第2章 第二章 第二夜
醒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烟雾探测器的红灯还在闪。窗帘没有拉,拉斯维加斯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劈进来,白得发硬,把整间屋子照成一张过曝的照片。他的嘴里发苦。威士忌和陌生人唾液混合之后的那种苦,刷了牙也去不掉。
他偏过头。
莉亚的蓝头发从枕头里散出来,染蓝的发梢铺在白色枕套上,像钢笔漏了墨。她还在睡。呼吸很轻。肩膀裸露在外面,肩胛骨的轮廓被侧躺的姿势撑得很清晰。被单卡在腰的位置,露出一截脊椎和腰椎上那道浅疤。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翻上来。她的指甲划他的后背。她咬他的肩膀。她坐在他身上仰起头,蓝发垂到腰后,脐钉一闪一闪。
还有那句话。
「你以为赚钱就是一切。然后有一天发现,你赚的钱在养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林远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手机在床头柜上。
他拿起来。没有新消息。沈寒薇的头像还是沉默的。那条「登机了」已经挂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说什么。问那三千万是怎么回事。问她为什么没跟他提。问她和周景明之间到底有多少笔他没看过的转账。
这些问题一旦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草。
他把手机放下,翻身下床。
……
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后背的指甲痕被水一激,疼得他嘶了一声。他转过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三道。从肩胛骨拉到腰侧,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亮。莉亚昨晚失控的那一刻,指甲不是划,是挖。
他闭上眼睛。水从脸上流下来。
林远渡大概还在睡。也许搂着那个金发的。也许已经醒了在叫第二轮的早餐。
他弟弟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一种彻底沉浸在此刻的能力。做了就是做了,爽了就是爽了,不想昨天,不管明天。
他做不到。
三千万。周景明。那份他签了却没细看的授权书。沈寒薇临走前那两秒的沉默。这些念头像指甲,从昨晚开始一直在他脑子里面刮,刮得他坐立难安。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裹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三十五岁,在拉斯维加斯的日光灯下面,看起来像四十。
……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莉亚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被单堆在腰上,上身赤裸。蓝头发乱成一团。她眯着眼睛看他,表情里有刚睡醒的那种迟钝。
「几点了?」
「十点半。」
「草。」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搓了两下。「我下午有课。」
林远舟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衬衫。白色的。棉麻混纺。「你昨晚说你读UNLV。我以为你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我说我读犯罪学,也不是开玩笑。」
他扣扣子。一颗。两颗。
「你还说了些别的。」
「什么。」
「说我脸上有愤怒。」
莉亚把手从脸上移开。她看了他几秒。阳光从落地窗侧面打在她锁骨上,把那里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那句话不是开玩笑。」她说。
她掀开被单,从床上起身。赤裸。一丝不挂。银色的脐钉在日光里换了一种光泽,没有昨晚霓虹下面那么妖,但是更真实。真实得让他意识到,这是白天。她不是昨晚那个在霓虹灯里像梦一样的女人。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下午有课,现在要穿衣服走人。
她弯腰从地毯上捡内裤。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黑色的棉质内裤。然后是牛仔裤。然后是文胸。她穿衣服的动作很利索,不在意自己赤裸,也不在意他在看。
「你今晚还在吗?」她扣文胸的时候问了一句。背对着他。
「应该。」
「应该?」她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变浅了,变成一种接近蜜糖的琥珀色。「你不知道自己今晚在哪?」
「我弟弟安排的。我不一定跟。」
莉亚穿上黑色露脐衫。她把挑染的蓝发从领口拽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弟弟比你擅长玩。」
林远舟的衬衫扣子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你昨晚最后那几下。终于有点像在操的是我,而不是你的回忆。如果你还能做到那样,我还想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
中午。
永利酒店的自助餐厅。林远渡坐在他对面,把一个龙虾钳子掰开,黄黄的虾膏溅在盘子上。
「昨晚怎么样?」林远渡问。嘴里有虾肉。
「还行。」
「还行?」林远渡笑起来。那种笑是弟弟专用的。从小到大,他每次赢了林远舟什么——哪怕是这种谁也不该计分的破事——都会这么笑。「那个蓝头发的。看起来不好惹。她咬你了?」
林远舟端起咖啡。黑咖啡。苦。
「没咬。」
「骗人。」林远渡掰开另一只钳子。「你脖子那边。领子遮不住的。」
林远舟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锁骨上方。莉亚咬的那个位置。不疼了。但是印子还在。
林远渡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笑容更深了。
「哥。你是那种人。做的时候想着另一件事。做完之后发现那件事还在。而且变大了。」他把虾壳推到一边。「我说的对不对?」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弟弟的脸。那张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岁的脸。胶原蛋白还在。眼睛里的光还是野的。林远渡一辈子没有失眠过。他信这个判断。
「今天什么安排?」林远舟问。
「下午赌场。晚上游池派对。」林远渡用纸巾擦了擦手。纸巾沾了虾膏,黄黄的。「我订了凯撒宫那边的空中泳池。她们会来。」
「她们?」
「米娅和莉亚。还有几个新的。」林远渡的笑容收了半分,换成了另一种。那种他在谈生意时也会露出的、计算着什么的表情。「哥。我们是来玩的。你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看手机。看了不下二十次。」
林远舟把咖啡杯放下来。
林远渡往前倾了一下身体:「沈姐没找你?」
「没有。」
「有事?」
「不知道。」林远舟说。这三个字,他从昨晚到今天说了太多遍。他自己都烦了。
林远渡盯了他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身体往后靠。
「那更得玩了。」他说。「反正你也管不了。」
……
赌场。
下午两点。永利的地面赌场。挑高三十米,水晶灯瀑布一样垂下来,把满场绿色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是筹码碰撞的塑料声、老虎机的电子旋律、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化学气味。地毯是猩红色的,印着看不出图案的繁复花纹。没有窗户。没有钟。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永远在凌晨三点和下午三点之间来回反复,分不清。
林远舟坐在高额区的一张二十一点的台子上。面前堆了二十万的筹码。橙色的一千块。紫色的五百。黑色的百元散在边缘。
荷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女性。深V马甲,胸部挤得很用力。笑容很专业。但林远舟没有看她。他看的是牌。
他前面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昨晚那种。不是二十出头的女孩。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上下。黑发。不是染的。是东亚人天生的那种黑,很直,披在肩后。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蝴蝶结,下面是深灰色的高腰阔腿裤。手腕上一只卡地亚的坦克系列,表带是黑色鳄鱼皮。手指细长,没有美甲,指甲剪得很干净。左手无名指上有婚戒。铂金的,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
她面前堆着比他还高的筹码。至少五十万。玩得很大。也很稳。
林远舟注意到她翻牌的姿势。不是用指尖夹。是用指腹,很慢地,把牌的一角捻起来。看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嘴唇轻轻抿着。然后把牌放下。
十六点。她不要了。
庄家爆了。
她把赢回来的筹码推到前面。动作很安静。连筹码碰筹码的声音都比别人轻。
林远舟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
不是因为好看。当然她确实好看。但让他盯着看的是另外的东西。她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质地。某种克制。某种不动声色的控制。某种……像沈寒薇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压了自己的筹码。五百。输了。再压。又输了。第三次压的时候他加重了手势,直接上了五千。
那女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一回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黑,没有戴美瞳。眼眶很深,双眼皮很窄,眼尾有一点微微上挑。不是那种刻意的狐媚。是天生的。
「你刚才那把不该要。」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口音是标准的普通话。没有广东腔,没有台湾腔,也不是北京那种吞音。像上海那边的。
「什么。」
「庄家明牌是五。你的十四点。庄家底牌大概率是十。你要的那张七,是你唯一的逃生牌。」她把面前的两个橙色筹码推到庄位。「概率上来说。十二把里面只有一把会赢。你第几把了?」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
「第三把。」
「那你接下来该赢了。」她说。然后转过头去。
庄家发牌。
林远舟压了一万。赢了。
那女人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上扬。像是某种确认。像是一个人做了一次数学题,然后发现结果对了。
……
林远舟跟她赌了三个小时。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方如。她没说全名。就像莉亚没给全名一样。拉斯维加斯的人都不说全名。
他知道了她住在永利。跟他同一层。她是上海人。来拉斯维加斯开会。医疗设备行业的。老公在国内。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在这边待五天。已经待了三天。
这些信息不是一口气问出来的。是一把一把牌之间,一点一点漏出来的。像筹码在台面上慢慢堆积。
「你结婚了吗?」她问。是在他输了第三把的时候。
「结了。」
「戒指呢?」
「抽屉里。」
方如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整页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矿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林远渡从后面走过来了。手搭在林远舟肩膀上。
「哥。走了。游池派对。」
林远舟转头看了一眼。林远渡换了泳裤和人字拖,花衬衫敞着,露出晒了两年健身房的成果。腹肌。胸肌。肩宽得不像林家的人。
「我先不去了。」林远舟说。
林远渡的笑容变了一下。他看了看牌桌。看了看方如。然后理解了。
「行。」他拍了拍林远舟肩膀。低头凑近他耳朵。「这个比昨晚的有意思。」
他走了。
方如把一张牌翻过来。黑桃K。十六点。
「你弟弟?」她问。
「嗯。」
「看得出来。」她把牌放下。不要了。「你们长得很像。但眼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只有现在。」方如说。「你的眼睛里有别的时间。」
庄家爆了。她又赢了。
……
晚上七点。
赌场区拐角的酒吧。灯光暗下来。空气里不再有老虎机的电子尖叫,只有一架三角钢琴在弹爵士。钢琴家是个黑人老头,手指在琴键上流过去,像水在石头上淌。
方如要了一杯干马提尼。林远舟点了威士忌。他们坐在高脚凳上,膝盖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她的阔腿裤料子垂到脚踝,露出一双黑色漆皮的尖头细跟。鞋跟搭在高脚凳的脚蹬上。腿很直。小腿的线条在深灰裤料下面隐约可见。
「你赢了。」林远舟说。他数过。三个小时下来,他输给她大概八万块。
「你心不在焉。」方如用手指绕了一下酒杯边缘。「你下午第一个小时在赌。后面两个小时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分析我。」她抿了一口马提尼。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没有口红。她没涂。「你在猜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边。老公知不知道我在赌场里跟一个陌生男人聊了三个小时。」
林远舟握紧了威士忌杯子。
她说对了。
「那你猜我猜出了什么。」他说。
方如把马提尼放下来。橄榄在杯底滚动了一下。
「你猜我是个危险的人。」她说。「但实际上我比你安全。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
她把身体转过来一点。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没有缩。
「你把戒指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印子。很淡。但看得出来。你摘戒指不是因为想隐瞒你已婚。是因为你不想让自己看到。你在逃避的不是妻子。是你跟她的关系。」
林远舟喉结滚动了一下。莉亚昨晚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你也是女人。」他说。「也许女人都擅长这个。」
「不是女人擅长。」方如把目光移到他眼睛上。「是婚姻不幸福的人擅长。」
他看着她。
黑色眼睛。很深的眼眶。窄双眼皮。微微上挑的眼尾。皮肤很白,但不是莉亚那种冷白。是亚洲女人保养得当的那种细白。毛孔几乎看不见。衬衫的蝴蝶结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
她身上有香水。很淡。不是甜的花果调。是木质调的。雪松。或者檀木。混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闻起来像有人在深秋的下午翻开了一本放了很久的书。
「你有没有跟别人做过。」他问。这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蠢。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出轨过。」她纠正他。
「对。」
「有。」她端起马提尼,又喝了一口。橄榄从杯底滑到杯沿,贴住了她下唇。她把橄榄含进嘴里。咀嚼。吞下去。整个过程里,眼睛一直放在他身上。「两次。同一个男人。三年前结束的。他也有家庭。」
「为什么结束了。」
「因为他会为了我离婚。」她说。「而我不想让他为我离婚。」
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更慢的一首。林远舟不认识,但旋律沉下去,像一只手掌按在水面上往下压。
「你呢。」方如问。
「什么。」
「第一次出轨。」
林远舟看着酒杯里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窄窄的杯底晃。
「昨晚。」他说。
方如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校准。
「昨晚。在拉斯维加斯。」她重复这几个词,像在确认某种因果。「你妻子知道你来这吗?」
「知道。」
「她不介意你来找女人。」
「我不知道。」是这四个字。又是这四个字。草。
「你没问她。」
「没。」
方如把马提尼喝空了。冰块在空杯子里发出很轻的响声。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从杯身滑下来,停在大理石面上。指尖微微泛白。是压的。
「你妻子。」她低声说。「大概也在做些什么。」
林远舟的手指在酒杯外面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刺进了一个他没敢碰的地方。
三千万。周景明。那份授权书。沈寒薇临走的沉默。他没敢想过最坏的那种可能。不是没想。是不敢。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往下看就会腿软,所以不往下看。
方如看了他几秒。
「对不起。」她说。「不是我的事。」
「你说的是对的。」林远舟把威士忌干了。酒精烧过喉咙。烧过胸口。「只是我不想听。」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他手腕上。不是握。是按。就像莉亚昨晚按他的锁骨。只是位置不同。她的手比莉亚的暖。皮肤干燥。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硌在他的腕骨上。
「今晚。」她说。只说了两个字。
林远舟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黑色眼睛里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评估。决定。
「我在1828。」她说。「如果你来,按门铃。如果你不来,明天赌场还能见到。」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尖细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图纸上画好的直线。
……
顶楼泳池。
林远舟没有直接去1828。他先去了凯撒宫的空中泳池找林远渡。
需要时间。需要让自己待在一个吵到不能思考的地方。
泳池在酒店顶层。四面玻璃幕墙,拉斯维加斯大道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水面照成一块巨大的、晃动着的彩色宝石。水是恒温的,热气在夜风里一蒸,变成一层贴着水面的薄雾。泳池边上一排躺椅,白色浴巾铺得整整齐齐。吧台在左侧,调酒师在扔瓶子,蓝色的鸡尾酒从瓶口倒出来,在灯光下闪着荧光。
人很多。
林远渡在泳池最里面,靠玻璃幕墙的位置。身后是整个拉斯维加斯的天际线。他躺在水边的躺椅上,米娅骑在他身上。严格来说不是骑。是跨坐。隔着他的泳裤和她的比基尼。
她换了件泳装。今天是白色的。三点式。料子少到像三个创可贴。胸前的两片三角形堪堪盖住乳尖,侧面的弧线全部裸露在外面。泳裤是高叉的,髋骨两侧的凹陷处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她的皮肤在泳池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大概是刚游过。
林远渡的一只手在她大腿上。另一只端着酒。手指按在她大腿内侧,拇指在上面慢慢地画圈。米娅的身体随着那个圈在微微起伏。她的嘴贴着他耳朵,在说什么。不是英语。可能是俄语。或者捷克语。林远舟听不懂。
「哥!」
林远渡先看到了他。他把酒杯举起来,往旁边让了一下。米娅从他身上滑下来,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大腿上留着一片被掐红的指印。
「我赌你今晚不过来。」林远渡说。「结果你来了。」
「来看一眼。」
「看谁。我?」林远渡笑着喝了口酒。「还是看你今晚的新目标。」
「什么新目标。」
「赌场那位。穿白衬衫的。方什么。」林远渡认识她?「你跟她玩了三个小时。我在泳池这边都能闻到。你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每次你认真的时候都有。小时候你决定要打架之前。后来你决定要创业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林远舟没有接茬。他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夜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七月的热和泳池水的氯味。
「莉亚呢?」他问。
「没来。」林远渡说。他看了一眼林远舟的表情,然后笑得更深。「怎么。你在意了?」
「没有。」
「你有。你脸上写了。」林远渡把酒杯放在躺椅扶手上。冰块撞了一下玻璃杯壁。清脆的一声。「她下午给我发了消息。说晚上有课。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那天晚上最后几下不错。但也就是不错。」
林远舟沉默。他没有表情。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米娅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了一句什么。英语。林远舟没听清。但他猜大概不是好话。
「今晚还有别的。」林远渡往泳池另一头指了指。
林远舟顺着看过去。
两个新面孔。都穿着比基尼。一个是拉丁裔长相,深棕皮肤,黑发扎成高马尾,身体曲线浓重,胸大得有点不真实。穿了一套猩红色的比基尼,泳裤两侧是细带子系的,仿佛一拉就会散。她正坐在泳池边,腿泡在水里,手里捏着一杯玛格丽特。
另一个是白人。瘦高,皮肤苍白,有很多雀斑。浅棕色的头发湿了,贴在脖子后面。她穿的是墨绿色连体泳衣,但泳衣是镂空的,两侧的肋部全部裸露,只靠前后几根细绳连接。她在游泳。自由泳,姿势很标准,在水面下翻转时的转身动作干净利落。
「红色的是瓦伦蒂娜。巴西人。」林远渡一个一个指给他看。「水里那个叫艾拉。德国来的。说是慕尼黑那边一个什么汽车零配件家族的小女儿。你信吗。反正我信不信不重要。她买单的时候用的是黑卡。」
「还有。」林远舟注意到他用词里的暗示。还有。
「对。」林远渡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腰间的沙滩裤松紧带调了一下。「还有几个在路上。今天这场。我说的是游池派对。实际上就是sex pool。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是来干这个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炫耀。只是陈述。像一个项目经理在报告今晚的流程。
林远舟看着泳池里那个叫艾拉的白人女孩翻了个面,仰泳,胸口的墨绿布料贴着身体,乳房的轮廓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翻上来的不是欲望。
是方如的手按在他手腕上的触感。干燥。温暖。铂金戒指硌在腕骨上。
「今晚。如果你来,按门铃。」
……
凌晨一点。
林远舟站在1828号房间门口。
走廊的地毯是深蓝的。墙上是金色壁灯。灯光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左手边是自己的房间。1826。右手边是林远渡的。1830。中间夹着1828。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三十秒。也许三分钟。
最后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
方如站在门内。没有穿那件乳白色的真丝衬衫。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长度到膝盖。腰间系带。领口敞开了两三寸。锁骨在墨绿色的面料衬托下,白得像月光。她没有穿鞋。赤脚。脚趾头上的指甲油是透明的。
她在看到他之后,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意外。没有不安。就像在赌场翻牌的那个瞬间。她已经算过了概率。
「进来。」她说。侧身让开。
林远舟进去了。
房间格局跟他的那间一样。客厅。卧室。落地窗。窗帘只拉了一层纱。拉斯维加斯的霓虹透过薄纱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种暗红色的光里。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两个杯子。一个是满的。一个是空的。
「我给你倒的。」方如指着那个满的杯子。「凉了。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来。或者会不会来。」
他端起酒杯。红酒。赤霞珠。涩。单宁很重。
方如站在他侧面。墨绿色的睡袍在暗红光里变成了接近黑色。她的黑发披在肩上。脖颈的线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很长。很细。
「下午在赌场。」她说。「你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那是什么。」
「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另一个溺水的人。」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个发光的边。「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我们是一类人。」
林远舟放下酒杯。走到她身后。空气里她的香水味更浓了。雪松。檀木。还有一种微微发苦的味道。像某种中药。或者茶。
「你结婚多久了。」他问。
「十年。」
「你老公。」
「很好的人。」她说。没有回头。「很忙。很成功。对我很好。每年生日送我珠宝。每年过年陪我回娘家。从没让我做过一顿饭。」
「但是。」
她转过身来。墨绿色的睡袍在她转身时领口又滑开了一点。锁骨下方的皮肤暴露在暗红色的光里。没有文胸。他能看见乳房的弧线开始的地方。
「但是。」她说。「他碰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冷感。是麻木。像一个部位被打了麻药。你能理解吗。」
林远舟能理解。
沈寒薇在床上安静的样子。那句「还行」。他每次碰她的时候她的反应都像在做一份不需要用心的作业。他曾经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他不再想了。再后来他也不再碰她了。
林远舟伸手。手指按在方如的锁骨凹陷处。和莉亚按他的位置一模一样。
方如的身体颤了一下。很细微。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之后继续震动。
「你手指的温度。」她低声说。「比我以为的暖。」
他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脖子侧面。拇指贴在她的颈动脉上。脉搏跳得很快。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快。她的皮肤摸起来像被太阳晒过的真丝。暖。滑。下面埋着跳动的生命。
方如没有闭眼睛。她一直看着他的脸。黑色眼睛在暗红光里几乎看不到瞳孔。只有反光。一小点。像井底的水。
「你今晚操我的时候。」她说。每一个字都很平。很稳。「叫我名字。方如。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
林远舟的手从她脖子滑进睡袍领口。手掌包住她的乳房。不大。刚好填满他的掌心。乳尖顶在他掌心的触感是硬的。像一粒被体温捂热的珍珠。她嘴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叫。是叹息。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举了很久的手臂。
他把她睡袍的腰带拉开。墨绿色的真丝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地毯上。她站在窗前。全身赤裸。霓虹的暗红光铺在她皮肤上。锁骨。乳房。小腹。大腿。膝盖。脚踝。光把她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她不是那种模特身材。曲线柔和。小腹微微隆起,是十年婚姻里养出来的那种柔软的弧度。妊娠纹的痕迹很浅,浅到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看到肚脐下方有两条银色的线。
她有过孩子。孩子在国内。孩子不知道妈妈现在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酒店房间里,赤裸地站在一个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陌生男人面前。
这个念头让林远舟的喉咙发紧。
他解自己的衬衫。方如的手伸过来,帮他。她的手指比莉亚的慢。每一个扣子都解得很稳。像是要把这个动作本身做成某种仪式。衬衫掉在地上。然后是裤子。内裤。
两个人赤裸地站在落地窗前。霓虹在皮肤上流动。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心跳在她指尖下跳动。
「你心跳比下午快了。」她说。「在赌场的时候,我观察过你颈动脉的跳动频率。大概是七十。现在至少一百二。」
「你真的是做医疗设备的。」
「不是。」她笑了一下。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我只是喜欢观察。」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他的锁骨。和莉亚不同。她没有咬。她是在吻。很轻。嘴唇含住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舌尖在上面慢慢地画圈。热。湿润。她的牙齿从始至终没有接触到他的皮肤。
林远舟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滑过腰椎。滑过臀部的弧线。她的臀部比莉亚的丰满,手感不同。他收紧手指的时候,肉从指缝间微微溢出来。
她吻他的脖子。下巴。嘴角。最后到嘴唇。
吻得很深。不是侵略性的深。是探索。她的舌尖滑进他口腔的时候,缓慢而确定。她尝起来是红酒的单宁和一种很淡的甜。不是口香糖的甜。是人体的甜。唾液本身的甜。
他把她往窗户上压。她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她倒吸了一口气,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把他的腰拉近了。大腿贴上他的勃起。她在发抖。不是冷。是被玻璃激的发抖。或者说,不全是。
「你想从后面还是前面。」他问。直接。声音低到只够她听到。
「先站着。」她说。
他抬起她的一条腿。膝盖弯挂在他的臂弯里。她靠玻璃上,单腿站立,另一条腿被他抬到腰的高度。姿势很别扭。但她没有抱怨。她的阴道在接触到空气时已经湿了。不是那种需要前戏的湿。是等了很久的湿。
他进入的时候,方如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开着。看着他。
「方如。」他说。
她的阴道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收缩了。紧。忽然地。像一只收拢的手。
「再叫。」她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方如。」
他抽出来一截。然后顶入。更深的。她的后脑勺撞上玻璃。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腿搭在他臂弯里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肌肉承受不住的颤。
「林远舟。」她也叫了他的名字。
他撞击的力度变大了。每一次进入都撞在她最深处。她的身体在玻璃上上下滑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汗印。她的呻吟不是喊。是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滚出来的。像笼子里的动物。
小腹的皮肤在撞击中发出很轻的水声。她的体液沾在他的皮肤上,凉了之后有一种黏滑的触感。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闭眼了。不是享受。是承受。承受某种她自己选择的东西。眼皮在快速颤动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生理性的湿润。
「别停。」她说。声音沙哑。命令的语气,但是软了,像刀插进热奶油里。
林远舟没有停。他把她的另一条腿也抬起来。她整个人悬空了。背贴着玻璃。他托着她的臀部往上顶。这个角度进去得更深。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太深了。叫不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弓起来。脊椎离开玻璃,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阴道剧烈收缩。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能潮吹。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
他咬着牙把高潮渡过去。她瘫回玻璃上。大口喘气。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还堆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被踩出了一个褶子。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是哑的。
林远舟把她放下来。她的腿软了。站不住。他扶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呼吸还很急。乳房贴在他肋骨上,乳尖还是硬的。
「你没完。」她喘着气说。
「没有。」
「到床上去。」她说。「我想你从后面。」
这是他们对白的每一句都推进了权力关系。她下达了指令。他把指令完成了。但真正主导的人是谁。林远舟不确定。
他把她带到床上。白色床单。酒店的标配。她跪上去,膝陷进床垫,手撑在枕头上。这个姿势让她腰沉下去,臀翘起来。臀部的弧线在暗红光里像两条沙丘的脊。
他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自己进入。这个角度的触感和站姿截然不同。更紧。更热。她里面在高潮之后更湿滑,但阴道壁还在余韵中痉挛。他顶入的时候,她的呻吟被枕头闷住了。
他开始动。先慢后快。抽出来三寸,顶进去全部。节奏是规律的,但不是匀速的。他会突然加快三四拍,在她反应不过来的瞬间再慢下来。这种节律的变化让她的身体一直在猜。猜他下一步要怎样。
「你比下午……」她在枕头里说了一句。后半句被一次深顶撞碎了。
「比下午什么。」
「比你看起来。」她侧过脸,一只眼睛从散落的黑发间露出来。「更有攻击性。」
他的节奏改变是对这句话的回答。更快。更深。每次顶入撞得她整个人往前滑。她的手指抓进枕头里。指甲陷进棉质枕套。她的脊椎两侧肌肉在皮肤下拉紧,像两排被绷紧的琴弦。
他能感觉到自己快到了。尾椎的位置开始发麻,那种感觉像一条蛇从尾椎往上爬,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
「里面。」她说。知道他要到了。「你今晚的第一次。给我。」
她这句话让他放弃了控制。他最后一次顶入,深到两个人骨盆贴在一起的深度。射出来的时候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压抑的呻吟。精液一股一股地涌进她的体内。她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在最后一次收缩中吞咽着他。
他伏在她后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脊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她的心跳透过脊椎传进他的胸骨。快。乱。但越来越慢。
三十秒。一分钟。呼吸归于平静。
他从她体内退出来的时候,精液从她阴道口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白色。稠的。滴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方如翻过身躺着。两条腿微微张开,不在意精液还在顺着大腿根部往下流。她看着天花板,胸部还在起伏。
「第二次。」她说。不是对他说的。像是对自己确认一个数据。
「你的第二次出轨。」林远舟靠在床头。
「对。」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大腿内侧。从根部擦到膝盖。动作很细致。像在擦一件贵重的家具。「上次是一个三年前结東的关系。今晚是第一次跟不认识的人。」
「你本来说让我叫你名字。」林远舟说。
「你叫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床头垃圾桶。「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老公上一次叫我名字。」她转头看他。黑色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他读不全的东西。「是结婚那天。之后他只叫我老婆。或者亲爱的。或者宝贝。那些词可以套在任何女人身上。只有名字是专用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也很多年没有叫过沈寒薇的名字了。总是「你」。「那个」。「沈姐」。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
房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窗外拉斯维加斯的霓虹还在转。不累。不困。像一个不需要睡眠的怪兽。
方如坐起来。她把散乱的黑发拢到脑后,用手指随意地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然后从床上下去。赤裸着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喝。
她端着水杯走回床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
「你妻子。」她没回头。「你明天会给她打电话吗。」
「不知道。」
「你应该打。」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沿在霓虹光里闪了一下。「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林远舟握紧了水杯。水是冰的。杯子外壁结了一层水珠。
她说得对。
他需要知道。
手机在床头柜上。沈寒薇的头像还是沉默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落地到现在,给她发过的那条「登机了」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而他账户上的三千万,此时此刻在另一个男人的律所账户里。
草。
方如走回来。她在床边坐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侧身。面向他。墨绿色的睡袍在地毯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拉过被单盖到胸口。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她说。「或者回去。我都行。」
林远舟把水杯放下。没有走。他躺了下来。
不是因为还有欲望。是因为她的房间比他的安静。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比莉亚的更好。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他太久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一种跟他一样的、被婚姻磨到麻木之后仍然不甘心的东西。
他闭上眼。
方如没有靠近他。她躺在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空隙。两个陌生人。两枚摘下来的婚戒。两个在国内有家的人。在拉斯维加斯的一间酒店房间里,各自睡去。
空调的呼呼声。霓虹透过窗帘的脉冲。方如均匀的呼吸。
林远舟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沈寒薇。不是三千万。不是那份他没好好看的授权书。
是方如说的那句话。
「不是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明天。他会打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