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05章
周末,妈妈难得休息。
中午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她端起碗说:「下午我们一起去给车做个保养,顺
便让他们查查底盘,总感觉这几天开着有点异响。弄完了晚上就在外面吃顿好的,
算是正式庆祝你考上大学。」
「行。」我说。
吃过饭,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玩了会儿手机。
两点多的时候,妈妈从主卧换好衣服出来了。
今天是周末,她没穿那套浅蓝色的警服。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短袖衬衫,
下面是一条淡雅的碎花半身长裙。平时上班总是严实盘起的长发今天也放了下来,
柔顺地披在肩膀上。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提气色的豆沙色口红。
妈妈走到茶几旁边,长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一截裹着肉色薄丝
袜的小腿,脚上穿了一双浅杏色的平底尖头单鞋。
「怎么样?」她站在那里,微微转了下身子,展示给我看。
「挺好的,有生活气息。」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实话实说。
她笑了笑:「要不今天修完车,顺便去商场给你买两身新衣服吧,要上大学
了,总得有两件像样的衣服。」
「不着急,到时候再看吧,我衣服够穿。」我站起身,去玄关换鞋。
我们下楼坐进车里,妈妈启动车子,打方向盘驶出家属院。她开车很稳,不
急躁,也不抢道。
「暑假这么长时间,又没作业,你多出去走走,跟同学聚一聚,或者去游游
泳、打打球也行。」妈妈在红绿灯前停下,看着前面的路况说,「别整天窝在家
里吹空调,对身体不好。」
「天气太热了,懒得动。」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
「也是,这天是热。」她把空调的风量调大了一点,「我这周排的都是白班,
连着转了几天,也感觉累得很。周末终于能好好歇两天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架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妈妈
正在并线,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没去拿手机,而是伸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把消息提示划掉了。
车子拐进建设路派出所后面那条窄街,停在了兴发汽修厂的门前空地上。
老板正坐在接待区的破沙发上抽烟,看到车子开进来,立刻掐了烟头迎了出
来。
「小林姐来了!」
他笑着打招呼,看到我也从副驾上下来,又补了一句,「浩然也一起来了啊。」
老板的目光在妈妈今天这身裙装和肉色丝袜上多停留了一两秒,但很快就很
有分寸地移开了。
不知怎么的,他今天的反应似乎比我前几天自己来的时候要更熟络,但语气
里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客气和谨慎。
「车子怎么了?还是上次起动机那个毛病?」老板问。
「不是,上次你给换了之后挺好的。」妈妈把车钥匙递过去,「今天就是来
做个常规保养,换个机油机滤。另外底盘最近过减速带总有点异响,你顺便找人
给看一眼。」
「行嘞。」老板把我们往接待区引,「来,进来坐着等,外面太热了。」
我们走进那个隔出来的接待区。老板朝厂房里面喊了一嗓子:「黄震,过来
一下!给小林姐这车做个保养,再把底盘升起来看看!」
厂房深处传来一声含混的答应。
过了十几秒,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黄震。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汽修工装,衣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色油污和灰
尘。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并不是刚染出来那种刺眼的颜色,而是像被夏天的太
阳晒褪了色,干枯、发黄,有些长,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他不高,大概只到我和妈妈的肩膀,骨架极瘦。整个人看起来干瘪又粗糙,
下巴上长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抹布,慢吞吞地走过来。他的眼神里并没有
我在学校时印象中那种混混惹是生非的凶悍,而是一种极其疲惫和冷淡的麻木。
黄震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妈妈,但他没有开口打招
呼,连头都没点一下,就像没看见,或者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一样。他径直走到老
板身边,停住脚。
「小林姐的车,做个小保养,再查查底盘有没有松动。」老板交待。
「嗯。」黄震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板的肩膀,和妈妈对视了一秒。
就只有一秒,他立刻把眼睛移开,转身朝车子走去。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过去。
她在车头侧面停下,跟正准备打开发动机舱的黄震交代了几句。
「机油用上次那种全合成的就行。底盘响声主要在右前轮附近,过坑的时候
特别明显,你重点看看减震器和球头。」
「好的。」黄震低头在工具车里翻找扳手,声音有些闷。
「大概要多久?价钱怎么算?」
「个把小时吧。价钱你跟老板谈。」黄震拿着工具走到车头另一侧。
他们站得很近。因为厂房里空间有限,加之妈妈需要向他指示异响的大致方
位,两人的距离只隔着半个车头。
在整个简短的交流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看对方。妈妈说话的时候,视线落
在引擎盖上;黄震听的时候,眼睛盯着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
偶尔,黄震抬起头拿工具,或者妈妈转头确认什么的时候,两人的目光会不
可避免地碰上。但每次碰撞都极短,视线触碰的瞬间便立刻错开。没有寒暄,没
有多余的废话。
交代完之后,妈妈转身走回接待区,在沙发上坐下。
老板顺势在旁边的单人位上坐下来,开始和她搭话。
「最近所里还那么忙啊?」
「还行,这阵子天气热,警情倒是不算多。」
「也是,这天热得邪乎。」老板搓了搓手,又看向我,「浩然马上就去报到
了吧?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计算机。」我说。
「计算机好啊,以后出来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我们这修车强多了。」老
板笑着说。
老板今天的话明显比上次我单独来的时候多,他一直在努力维持着聊天的氛
围,但聊的内容全是这种干巴巴的客套话。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无聊,便抬起头,看向几米外正在修车的黄震。
其实直到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我依然觉得很不真实。同样是高中一个班
的学生,我正过着悠闲的暑假,准备去大学报到;而他,穿着沾满油泥的工装,
头发枯黄,浑身散发着机油味,像个地道的社会底层。
卸螺丝、抽机油,他干活的动作很熟练,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
紧贴在脊背上,显出有些佝偻的轮廓。他很瘦,但因为常年干体力活,手臂上有
一层结实的肌肉线条。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想到高中的元旦
晚会上,有个跳机械舞的节目。
他拧紧一个部件后,直起身,抬起戴着脏手套的手臂,用手腕内侧相对干净
一点的地方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在眉骨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污印子。
我看了几眼,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刷短视频。
「我去趟洗手间。」妈妈和老板聊了一会儿,便站起了身。
「哦,就在最里面那个门,推开就是。」老板指了指厂房深处。
妈妈点点头,朝洗手间走去。
要去洗手间,必须经过停在工位上的那辆车。因为车旁边摆着工具车,过道
变得很窄。黄震正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车头侧面检查底盘部件。
妈妈没有刻意绕开,而是直接从他身后的狭窄过道走了过去。
两人的物理距离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拉得极近。我看到她走动时,长裙轻盈的
下摆带起一阵微风,碎花布料的边缘几乎擦过了黄震沾着油污的粗糙手臂。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黄震也没有回头。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
老板没了聊天的对象,转头看了看我。
「浩然,刚拿驾照吧,技术咋样?」老板没话找话。
「还行吧,开得少。」我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那挺好,有空让你妈把车给你练练手。」
「嗯。」
我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应付着。
妈妈在洗手间里待的时间挺长,大概有十几分钟。等她推开门走回来的时候,
水槽那边的烘手机刚停下运转的声音。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纸杯喝了一小口水。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车子那边传来扳手扔进铁盒子的清脆声响。
「都弄好了。」黄震的声音传过来。
我们三个人都抬起头看过去。
黄震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破抹布擦着手。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坐
在沙发上的妈妈,视线直直地看着老板。
「好,行行行。」老板站起身,冲他挥挥手,「你把工具收拾一下吧。」
妈妈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老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
「机油机滤加上工时费,底盘检查没啥大毛病,就是有个胶套老化了,给你
紧了紧螺丝,那个不收钱。一共是三百六。」
妈妈拿出手机扫了码,「滴」的一声付了过去。
「行,小林姐,那你们慢走啊。」老板跟着我们往外走。
我跟在妈妈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黄震已经转身往厂房最深处走去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穿着深灰色工装、
肩膀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融入了汽修厂散发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阴影里。
上了车,妈妈发动引擎,空调的冷风很快吹散了车里的闷热。
「晚上去哪吃?」她一边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大路,一边问。
「随便,都行。」
「我最近看这附近那个新开的商场里,有一家泰国菜挺火的,听说咖喱虾做
得不错,去尝尝那个怎么样?」
「行啊,就吃那个。」我随口答应。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看到你那个高中同学了?」妈妈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嗯。」
她语气随意地道:「你们高中熟吗?」
「不熟。」我说,「他在班里坐最后一排,平时就那几个混在一起的玩,我
们基本没说过话。」
「嗯。」她应了一声。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加速。她没再提黄震,话题自然地滑向了别处,开始跟
我聊起到了大学之后军训要注意防晒之类的事情。
到了商场,我们在地下二层停好车,坐电梯直奔四楼的餐饮区。
那家泰国菜人挺多,幸好我们来得早,还剩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服务员拿来菜单,妈妈翻了几页,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他们家这个冬阴功汤听说也不错,还有这个碳烤猪颈肉,你尝尝。」她指
着菜单上的图片对我说。
我看着她点菜的架势,随口问了一句:「妈你以前来吃过?」
她翻菜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她抬起头,语调随意道,「这不是最近经常在抖音上刷到这家的
广告嘛,看着挺不错的,就想着带你来看看。」
「哦。」我没在意。
菜上得很快。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带着一
点异国情调。妈妈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一直在给我夹菜。
吃得差不多了,她拿纸巾印了印嘴角。
「还要不要再来个甜品?我看他们家椰汁西米露挺招牌的。」
「不用了,吃不下了。」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那走吧。」她站起身,拿起包去结了账。
我们走出商场,重新回到地下停车场闷热的空气里。
坐进车里,她关上车门,按下启动键,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
的灯光亮起。
她没有立刻挂挡走人,而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停顿了一秒。
「等你开学之前,妈妈再请你出来吃一顿好的。」她看着前面水泥墙上的车
位线,轻声说。
「好。」我说。
她挂上D挡,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夏日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给车流镀上了一
层昏黄的光。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车厢里只有空调运转
的轻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