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047章 蛰伏以待
龙首山大寨外三里处,高岗乱石堆后。
肖恩趴在一块青黑色的岩石后面,手里举着他常用的望远镜。镜筒里的视野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那扇用原木和铁皮钉成的寨门黑洞洞地敞开着,像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一队白俄兵端着莫辛纳甘步枪,懒散地站在寨门两侧。他们中间,是被麻绳串成一串的中国女子。绳子从每个人腰间绕过,把几十个女人像拴蚂蚱一样连在一起。她们踉跄着往前走,有的低着头默默流泪,有的还在挣扎,被身后的白俄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
“走!快走!”一个白俄兵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又是一枪托砸在一个年轻姑娘的腿上。姑娘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绳子拉扯着前后的人,整队女人都跟着踉跄。
肖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然隔着几里地,但那些女人凄惨的哭声仿佛能穿透山风,隐隐约约钻进耳朵里——那是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混合着白俄兵的呵斥和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
巴鲁克趴在他左边,这个年轻的蒙古族汉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姐夫!咱们杀进去吧!这帮畜生太可恨了!”
肖恩没回头,依然举着望远镜,声音冷得像冰:“你有日本人的装甲车吗?”
巴鲁克一愣:“……没有。”
“那你有奉军的轰炸机吗?”
“……也没有。”
肖恩这才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盯着自家小舅子,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你怎么敢说打进去?”
“可是……”巴鲁克急了,“咱们寨子现在有上千汉子,加上夹子沟和虎口山,拉起两千人不是问题!俺观察了龙首山两天,里面最多就五百号人,咱们能拿下的!”
肖恩气笑了。他一把按住巴鲁克的脖颈,力道大得让巴鲁克闷哼一声,然后把望远镜硬塞到对方眼前:“挣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寨墙上至少4挺马克沁!”
巴鲁克被迫透过镜筒看去。龙首山的寨墙是用水泥加固过的,比黑马寨的土石墙坚固得多。墙垛上,四挺军绿色的重机枪固定在水泥基座上,枪管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那是马克西姆M1910。”肖恩松开手,声音压低,“俄产马克沁,射速比咱们寨墙上的维克斯马克沁更猛。别说两千人,就算是三千四千,都不够他们喂的。”
巴鲁克盯着那四挺死神般的重机枪,拳头狠狠砸在身下的石头上。一下,两下,三下……拳头砸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着牙。那些被绳子串着的女人,她们穿的粗布衣裳,她们哭红的眼睛,她们踉跄的脚步——这些都让他想起通辽老家那些苦命的乡亲,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死后饿得啃树皮的岁月。
“操他娘的……”巴鲁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黄撼山趴在肖恩右边,这个山东汉子虽然也是眉头紧皱,脸上带着怒色,但毕竟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还能沉得住气。他转头看向肖恩,沉声问道:“姑爷,您看怎么办?”
肖恩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龙首山的布防。寨墙上的哨兵,寨门两侧的机枪巢……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放下望远镜。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法撼动现在的龙首山。”肖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土里,“我们必须先积蓄实力,再想办法打进这个魔窟。”
黄撼山点了点头:“姑爷说得在理。硬碰硬是送死。”
巴鲁克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肖恩那张严肃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继续趴着观察。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队女人终于全部被赶进了寨门。沉重的原木大门缓缓合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最后“砰”的一声关上,把那些凄惨的哭声彻底隔绝在里面。
夕阳完全沉下山头,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高岗上的荒草哗哗作响。
肖恩收起望远镜,低声道:“撤。”
三人带着十几个手下,悄无声息地从高岗上退下来,钻进密林。他们刚离开不久,龙首山的后山悬崖处,一个精瘦的老者背着个熟睡的女娃,从乱石堆里探出头来。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他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没人后,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把一端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另一端抛下悬崖。
悬崖深不见底,山风呼啸。
老者把背上的女娃用布带绑得更紧些,女娃约莫三四岁,睡得很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老者深吸一口气,抓住麻绳,手脚并用,开始缓缓向下攀爬。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粗糙的麻绳磨得手掌生疼,悬崖上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下一丈,他都要停下来听听上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
足足爬了半个时辰,老者才终于踩到崖底松软的泥土。他解开绳子,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没有休息,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悬崖顶上那座黑漆漆的山寨,然后二话不说,背着女娃钻进了深山密林。
密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树缝里漏下的月光。老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女娃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声“钱爷爷”。
“乖,睡吧。”老者轻声安抚,“爷爷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女娃又睡着了。老者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刻,肖恩一行人已经回到了黑马寨。烽火台一楼的大厅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当家的脸色都不好看。
“姑爷,咱们就这么看着?”突击队副队长赵铁牛忍不住问道。
肖恩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当然不是看着。但打仗不是拼命,得动脑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龙首山易守难攻,硬打不行。但我们可以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继续扩军。黑马寨、夹子沟、虎口山,三寨联合训练,统一指挥。”
“第二,搞武器。马克沁咱们暂时弄不到,但轻机枪、步枪、手榴弹,这些必须想办法。奉天商人、白俄商人、奉军……谁有货,咱们就跟谁买。”
“第三……”肖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摸清毛子寨在龙首山的底细。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有没有火炮,粮食从哪来,女人关在哪。这些情报,比一千条枪还重要。”
黄撼山点了点头:“姑爷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巴鲁克虽然还是不甘心,但也知道肖恩说得有道理。他闷声道:“那俺一定加紧训练,等姐夫一声令下,俺马队的汉子第一个冲!”
肖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那一天的。但不是现在。”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聚义厅外,夜色深沉,黑龙岭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在这片沉默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狼牙山大寨,会议室。
这间屋子与狼牙山在黑龙岭的名气并不匹配——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一张厚重的原木长桌,几把同样粗糙的木椅,桌上只摆着两个粗瓷花盆,里面插着几束东北本地采来的野山花,淡紫色的花瓣在窗外海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
主位上坐着刘子华。这个狼牙山的大当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下首第一位坐着伊莉莎——这个共产国际的特派员今天穿了件棕色的风衣,淡金色的波浪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而长桌对面,坐着两个女人。
为首的那个,正是卓娅·瓦西里耶夫娜·莫罗佐娃。她身高约一米八二,淡金色的长发笔直地垂到腰间,碧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冰冷的翡翠。她穿着苏联红军制式的深灰色军装,肩章上是上尉军衔,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一把托卡列夫手枪。她身边坐着助手柳芭,同样穿着军装,但军衔只是中士。
伊莉莎首先用俄语开口,声音在简朴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卓娅同志,这位是共产国际委任的中国吉林狼牙山特别纵队指挥官,刘子华刘团长。”
然后她转向刘子华,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刘,这位是苏联过来的特别行动指挥官,卓娅上尉。”
双方起身,隔着桌子握了握手。刘子华用生涩的俄语说道:“同志,欢迎您的到来。”
卓娅却用异常流利的汉语回应,发音标准得让伊莉莎都微微一愣:“很荣幸认识你,刘团长。”
伊莉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还会汉语,而且说得比自己还要流利。
卓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解释道:“语言能力是我们最基本的本领。”
刘子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直截了当地问道:“卓娅上尉,这次行动需要我们协助什么?”
卓娅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刘子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们的一切。士兵、武器、粮食。我这次带来了两百名联盟精锐士兵,但还不够。”
刘子华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不行。这会影响到共产国际赋予我们的使命——在黑龙岭建立根据地,发展群众力量。”
卓娅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不悦:“刘团长,联盟的命令就是共产国际的命令。”
“联盟不是共产国际。”刘子华毫不退让地纠正道,语气平静但坚定,“共产国际也不是联盟独有。我们接受共产国际的领导,但不代表要无条件服从苏联的一切要求。”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伊莉莎坐在两人中间,眉头微蹙,但没有插话。
对峙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卓娅端起桌上那杯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率先打破僵局:“那刘团长能出多少人?”
“一千。”刘子华斩钉截铁地回应,“不能再多了。狼牙山在黑龙岭最南端,而白匪窝点——你们说的毛子寨——在黑龙岭北部,相隔接近六百里。如果要出兵,光是行军就要走上近半个月。我们必须留足够的人手保卫根据地。”
卓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陷入思索。片刻后,她突然抬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情报上说,继承肖刑天武力的,是一个非洲人。在黑龙岭中部。你们之前救过他,而他对那帮白匪是怀有敌意的。”
伊莉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去。卓娅接过,快速翻阅。伊莉莎则在一旁用俄语讲述她所知道的情况:“我们已经联系了在上海的同志,了解了一部分情况。他叫肖恩·布莱克,之前是怡和洋行的押运员,来自英国殖民地坦葛尼喀,在英国非洲步枪团有十年的服役经历。在押运过程中被黑马寨首领杨金花俘虏,后来娶了杨金花,成为了黑马寨实际的掌控者。之前肖刑天组织的暴力复土运动,他也有参加。”
卓娅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很好。也许他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那么……他有什么弱点吗?”
伊莉莎看了眼刘子华。刘子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伊莉莎起身,凑到卓娅耳边,用俄语低声说道:“这个非洲人……据说非常好色。来到黑龙岭不到一年时间,就娶了杨金花,并纳了一个日本女孩做小妾。而且有传言,他是通过强制手段获得了杨金花的芳心。”
卓娅心中冷笑。
非洲黑人……果然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不过也好。美色这东西,她可不缺。
她重新坐直身体,认真地对刘子华和伊莉莎说道:“我需要尽快前往黑马寨,了解情况。你们帮我准备几个向导。能不能顺利完成这次特别行动,关键也许就要在这个叫肖恩·布莱克的非洲人身上了。”
刘子华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三天后,向导会准备好。但卓娅上尉,我必须提醒你——肖恩不是傻子,他在战斗中的表现很冷静。你想要利用他,最好小心点。”
卓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谢谢提醒,刘团长。我会注意的。”
会议结束。
卓娅和柳芭走出房间,来到狼牙山大寨靠海的山崖上。夜色已深,远处渤海湾的海浪声隐约可闻。卓娅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柳芭。”卓娅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上尉同志!”索尔洛娃立正敬礼。
“把三号包裹里的东西检查一遍。”卓娅没有回头,依然看着远处汹涌的渤海湾,“这次我们也许需要用上了。”
柳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敬礼:“明白!”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卓娅留在原地,继续抽着烟。海风拂过她淡金色的长发,吹动军装的衣角。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为了联盟……
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掐灭烟头,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