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换预报》第6章 6
——side雨音——
我讨厌那家伙。
没有理由。
就像被问到『喜欢虫子吗?』时回答『不喜欢』一样,没有明确的理由。
只是,因为最喜欢的姐姐说那家伙是坏人,所以我讨厌那家伙。
对还是个孩子的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因为就是这样吧?
我还是个孩子,还无法区分善恶。
爸爸出差不在家的某天,姐姐说要把那家伙赶出家门。
从以前就粘着爸爸的姐姐。
因为那家伙来了之后,爸爸就不再回家,所以感到不安吧。
我也对这件事感到不安。
没有监护人。对小孩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安的事了。
『只要把那家伙赶走,爸爸就会回来了。所以,雨音,来帮我。』「嗯。」
我听信姐姐的话,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驱除天野家的害虫。
首先,我们决定无视那家伙。
假装家里没有那家伙。
发现我们态度怪异的那家伙开始行动,频繁地找我们说话,做菜给我们吃,努力地想和我们沟通。
当然,我们不可能理他。
我们不和那家伙同桌吃饭。
把那家伙做的菜丢掉,或是喂给邻居家的猫狗吃。
那家伙一碰我们的衣服,我们就马上洗,那家伙来客厅,我们就默默离开房间。
那家伙回家之前,我们一到家就关上大门,无论夏天或冬天,都无视对讲机的声音。
我们从没想过那是多么残酷的事。
不肯放弃,缠着我们的那家伙——实在很碍眼。
我们完全无视那家伙时。
那家伙仍维持一贯的态度。
不哭、不生气、不怨恨、不找人说话、不叹气、不吵闹、不发脾气、不求救、不抱怨。
只是带着悲伤的表情笑着。
那是同年纪的男生们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渐渐感到毛骨悚然。
我实在搞不懂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那家伙为什么忍耐到现在?
那家伙为什么没有离家出走?那家伙为什么没有躲起来不让我们找到?
那个笑容代表什么意思?
看不见的不安日渐增强。
随着成长而萌生的罪恶感。
焦躁感莫名其妙地膨胀。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害怕那家伙了。而我也将自身的恐惧转换成暴力—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他总有一天会报复我们吧?我害怕这一点,所以才骂他没有父母。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说不定有什么企图。我害怕得将那家伙的私人物品切碎。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总有一天会向爸爸告状。我害怕这一点,所以踩了那家伙的手指。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在那张笑容底下,他正计划着复仇。我害怕得用雕刻刀刺向他。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我好害怕——
不安逐渐加速,转为确信。
幻影以那家伙的外型驱逐着我。
不管我怎么推开、甩开,他还是紧跟着我。
明明是我攻击他,却总是被逼到绝境。
不知从何时起,我连自己为何殴打那家伙都搞不清楚了。我的暴力已经没有理由,驱使我行动的只是一种冲动。
不杀了那家伙,我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复。
在日渐增强的强迫观念追赶下——我悄悄地在楼梯上推了那家伙毫无防备的背部一把。
那家伙在医院接受治疗后,我收到一封信,被叫出去。
『关于前几天的事,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终于要还债了。
恐怕有人看见我推那家伙下楼的场面。
我们对那家伙所做的事,将被老师、朋友、认识的人、陌生人——以及爸爸知道。
过去对我露出笑容的人们,突然翻脸不认人,离我而去。他们的眼神就像看到脏东西一样,充满好奇,令人厌恶。我逃了又逃,他们还是死缠烂打。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没有人愿意相信我,没有人愿意爱我。这个世界不允许我的存在——活地狱。
这样的想象贯穿我的脑袋,我冲进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指定的时间到了,我的喉咙和内脏都烧得破破烂烂。
我忍着颤抖的双腿和呕吐感,前往指定地点,那里站着一个眼熟的女学生。
她不由分说地突然抓住我,大叫:
「你这只偷腥的猫!」
她硬是压制住我,用悔恨的表情对我破口大骂。
『不准你勾引他!』
『不准你再接近他!』
『我要杀了你!』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彼に色目を使うな!』
『二度と彼に近づくな!』
『殺してやる!』『
从她尖锐的叫声中,我推测出她想说的话。
看来她的男朋友在几天前向我告白。
老实说,我连她指的是谁都不知道。
无聊女人的嫉妒。
我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她扰乱,感到很不爽,决定无视她。
她察觉到我对她不感兴趣,便把我压在墙上,大声怒吼。
我已经九死一生了,没兴趣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我推开她,仿佛要甩开刚才的不安般,用鼻子哼笑一声,离开了现场。
明天。
我再度被那个女学生叫出来,被七名女学生包围。
她们大概是聚集了有同样遭遇的同伴吧。
她们之中也有高年级学生,长相都跟昨天的女学生一样。
「有什么事吗?」
我问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们也一样皱起眉头。
她们似乎不喜欢我的态度,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抓住我的双手。
『你是不是因为长得有点可爱,就得意忘形了?』
『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不懂呢!』
她们用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脏话骂我,见我什么也没说,便嘲笑我。
她们贬低我一番后,昨天的女生打了我的脸。
两次、三次。
二度、三度。
即使如此,我仍以反抗的态度回应,结果其中一名高年级生拿出剪刀,将刀尖抵在我的制服裙子上。
『如果不想被剪,就道歉。』
那女人在我耳边低语。
不知是何种因果,她们对我做的事,和我们对那家伙做的事一样。
我是否也对那家伙发出过同样冰冷的声音?
「……我拒绝。」
喀嚓。
干涩的刀具摩擦声。
只是要剪布而已。
我明明这么想,视野却因不甘心而模糊。
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要哭出来就输了。
在女学生们发出愉快的欢呼声时。
拯救我快要崩坏的意识的,是那家伙的叫声。
「住手!」
那家伙身穿全身缠满绷带的制服。
他一个人介入我和女学生们之间,强行拉开束缚我的手。
「你在做什么!」
其中一名束缚我的女学生抓住那家伙。
那家伙单手抓住她的手,缓缓瞪视所有女学生。
「我记住你们的脸了,绝对不会忘记。
如果你们今后对我的妹妹做同样的事,我就——
毁了你们的脸。
我会把你们破坏到连现在才记住的长相都回想不起来,没有例外。」
那家伙用在我们面前从未出现过,冰冷到令人发寒的眼神如此宣言后,女学生们倒抽一口气,面面相觑,害怕地散去。
然后,只剩下我和那家伙。
「你还好吗?」
那家伙一反刚才的态度,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家伙用真的很抱歉的声音说。
我低下头,不让那家伙看到我的哭脸。
然后,在那家伙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我就逃走了。
从那家伙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起,我的眼泪就像决堤一样满溢而出。被骂反而让我心情轻松好几倍。
那家伙明明知道是我把那家伙推下楼梯,却什么也没说就来救我。明明全身撞伤,连走路都很痛苦,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还来安慰我。
看到那家伙,我只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忘记自己的裙子破了,穿过校门,冲到外面。
我硬是将力量灌注在快要松懈的眼部肌肉。
拨开用好奇眼光看我的人潮。
用尽所有力量奔跑。
一回到家,我就把鞋子扔到一边,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连电灯都不开,我连换衣服都忘了,直接倒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起来。
「讨厌……我不要这样……」
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折磨那个笨到不行的滥好人。
「讨厌……原谅我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
可是我不敢说出口。我怕她不肯原谅我,怕她会因此受伤,怕我会背叛唯一的姐姐。
到头来,我只是个胆小鬼。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可是……她说我是妹妹……」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现在还来得及。
想起那张温柔又有点傻气的微笑,我的胸口就发热起来。
他伸出手,声音温暖。
他一定从来没有轻视过我们。
只是我们自己擅自把幻想加在他身上,让他受苦而已。
「……对不起。」
我在无意识中,对不存在的她道歉。
「
……
对不起。
……对不起。
……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你……」
满溢而出的「对不起」停不下来。
既然来到这里,已经无法蒙混过去了。
我想向那家伙道歉。
不只是今天的事,虽然已经拖了这么久,但我还是想为过去的一切、一切、一切道歉。
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就算姐姐骂我背叛她也无所谓。
已经到极限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
请原谅我吧……
太阳西沉,泪水终于干涸。
镜子里的我露出像是被骂的小孩一样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我第一次被男生惹哭。
傍晚,急忙赶回来的姐姐冲进我的房间。
「雨音,没事吧!?」
「嗯,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如果你是被逼的,姐姐会——」「——放心吧。」
「姐姐,我真的没事。」
姐姐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表情变得柔和。
「我知道了。姐姐该怎么做才好?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
「谢谢你,姐姐。不过,今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样啊……」
姐姐站起来走到房门,握住门把后转过身来。
「喂,如果雨音还在气头上的话——」「没有,今天没那个心情。」
我察觉到姐姐想说什么,于是打断了她的话。
「是吗?」
姐姐一脸不满地离开了房间。
在姐姐心中,那家伙一定还是个可恨的家伙。
明明不久前还站在相同的立场。
我开始觉得姐姐想说的话很可怕。
确认姐姐洗完澡回房后,我开始行动。
基本上那家伙会错开吃饭和洗澡的时间,避免和我们碰面。
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那家伙应该正在厨房做菜,或是已经吃完饭了吧。
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以免被隔壁房间的姐姐发现,离开房间。
这是背叛姐姐的行为。
可是,我心中已经没有罪恶感。
不如说,我对那家伙感到内疚。
这是我人生中最需要勇气的瞬间。
我下定决心,探头望向客厅,发现那家伙正在吃饭。
那家伙看起来有些沮丧,食不下咽。
空手说话也不太好,我于是往厨房一探。
平底锅里正好剩下一人份的炒青菜。
恐怕是留给明天便当的配菜吧。
虽然称不上现炸现煮,但香喷喷的酱油与芝麻油香气令人食指大动。这么说来,我还没吃晚餐呢。
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将平底锅里的食物盛到盘子上。
我用手梳理哭过头而乱糟糟的头发,深呼吸一次。
然后踏进那家伙所在的客厅。
察觉到我进入客厅后,那家伙自然地摆出架式。
一道看不见的墙将我与那家伙隔开。
我开始意识到这道墙的存在。
至今为止都没发现的这道墙——是渗入肉体的恐惧。
我亲身体会到,早就已经跨越道歉就能了事的境界。
我拼命支撑着从一开始就快撑不下去的决心,无言地坐在那家伙的左侧
那家伙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垂下头。
叩。
我故意发出声音,将盘子放在桌上。
那家伙看到我眼前的盘子内容物后,不知是否感兴趣而开始动摇。
每当我的手拿着筷子靠近盘子,那家伙就偷瞄我的样子。
当夹着猪肉与卷心菜的筷子终于靠近嘴边时,那家伙就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承受着那家伙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将料理送入口中,咀嚼了起来。
「有点咸……」
就算客套地说句好吃也没关系,我却说出讽刺的话。
味道并不难吃,反而很合我的胃口。
然而,我却无法坦率地传达出这份心情。
「那、那个——我去拿饭来!」
那家伙一脸开心的表情,以仿佛忘记全身挫伤的速度前往厨房,然后把满满一碗饭放在我的碗里。
泪水从她的眼中滚落。
「怎么了?」
那家伙看着目瞪口呆的我,歪着头说:
这一瞬间,滑过脸颊的泪水滴落在碗里的白饭上,弹了开来。
「啊,那个!?对、对不起,我马上换掉」
那家伙用缠在手臂上的绷带代替手帕,擦着眼睛。
「我马上……马上……就……换掉……」
我渐渐无法说出任何话。
「对、对不起……我……有点怪怪的,你等……一下……」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家伙一定想要这么简单的东西。
那家伙的愿望,是理所当然的微小幸福。
就连这种东西,我们都没有给他。
那家伙已经站不起来了,跪在地上。
不管受到多少折磨都不曾抱怨的少年,只是吃了自己的料理,就像婴儿一样流泪。
刚出生的小小幸福。
我的心接触到那家伙的温暖,第一次恋爱了。
「对不起。」
从那天起,「那家伙」成了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