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换预报》第6章 6

作者:译者:sunson · 约 4489 字 · 返回《转换预报》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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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雨音—— 我讨厌那家伙。 没有理由。 就像被问到『喜欢虫子吗?』时回答『不喜欢』一样,没有明确的理由。 只是,因为最喜欢的姐姐说那家伙是坏人,所以我讨厌那家伙。 对还是个孩子的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因为就是这样吧? 我还是个孩子,还无法区分善恶。 爸爸出差不在家的某天,姐姐说要把那家伙赶出家门。 从以前就粘着爸爸的姐姐。 因为那家伙来了之后,爸爸就不再回家,所以感到不安吧。 我也对这件事感到不安。 没有监护人。对小孩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安的事了。 『只要把那家伙赶走,爸爸就会回来了。所以,雨音,来帮我。』「嗯。」 我听信姐姐的话,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驱除天野家的害虫。 首先,我们决定无视那家伙。 假装家里没有那家伙。 发现我们态度怪异的那家伙开始行动,频繁地找我们说话,做菜给我们吃,努力地想和我们沟通。 当然,我们不可能理他。 我们不和那家伙同桌吃饭。 把那家伙做的菜丢掉,或是喂给邻居家的猫狗吃。 那家伙一碰我们的衣服,我们就马上洗,那家伙来客厅,我们就默默离开房间。 那家伙回家之前,我们一到家就关上大门,无论夏天或冬天,都无视对讲机的声音。 我们从没想过那是多么残酷的事。 不肯放弃,缠着我们的那家伙——实在很碍眼。 我们完全无视那家伙时。 那家伙仍维持一贯的态度。 不哭、不生气、不怨恨、不找人说话、不叹气、不吵闹、不发脾气、不求救、不抱怨。 只是带着悲伤的表情笑着。 那是同年纪的男生们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渐渐感到毛骨悚然。 我实在搞不懂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那家伙为什么忍耐到现在? 那家伙为什么没有离家出走?那家伙为什么没有躲起来不让我们找到? 那个笑容代表什么意思? 看不见的不安日渐增强。 随着成长而萌生的罪恶感。 焦躁感莫名其妙地膨胀。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害怕那家伙了。而我也将自身的恐惧转换成暴力—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他总有一天会报复我们吧?我害怕这一点,所以才骂他没有父母。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说不定有什么企图。我害怕得将那家伙的私人物品切碎。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总有一天会向爸爸告状。我害怕这一点,所以踩了那家伙的手指。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在那张笑容底下,他正计划着复仇。我害怕得用雕刻刀刺向他。 那家伙怨恨着我们——我好害怕—— 不安逐渐加速,转为确信。 幻影以那家伙的外型驱逐着我。 不管我怎么推开、甩开,他还是紧跟着我。 明明是我攻击他,却总是被逼到绝境。 不知从何时起,我连自己为何殴打那家伙都搞不清楚了。我的暴力已经没有理由,驱使我行动的只是一种冲动。 不杀了那家伙,我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复。 在日渐增强的强迫观念追赶下——我悄悄地在楼梯上推了那家伙毫无防备的背部一把。 那家伙在医院接受治疗后,我收到一封信,被叫出去。 『关于前几天的事,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终于要还债了。 恐怕有人看见我推那家伙下楼的场面。 我们对那家伙所做的事,将被老师、朋友、认识的人、陌生人——以及爸爸知道。 过去对我露出笑容的人们,突然翻脸不认人,离我而去。他们的眼神就像看到脏东西一样,充满好奇,令人厌恶。我逃了又逃,他们还是死缠烂打。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没有人愿意相信我,没有人愿意爱我。这个世界不允许我的存在——活地狱。 这样的想象贯穿我的脑袋,我冲进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指定的时间到了,我的喉咙和内脏都烧得破破烂烂。 我忍着颤抖的双腿和呕吐感,前往指定地点,那里站着一个眼熟的女学生。 她不由分说地突然抓住我,大叫: 「你这只偷腥的猫!」 她硬是压制住我,用悔恨的表情对我破口大骂。 『不准你勾引他!』 『不准你再接近他!』 『我要杀了你!』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彼に色目を使うな!』 『二度と彼に近づくな!』 『殺してやる!』『 从她尖锐的叫声中,我推测出她想说的话。 看来她的男朋友在几天前向我告白。 老实说,我连她指的是谁都不知道。 无聊女人的嫉妒。 我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她扰乱,感到很不爽,决定无视她。 她察觉到我对她不感兴趣,便把我压在墙上,大声怒吼。 我已经九死一生了,没兴趣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我推开她,仿佛要甩开刚才的不安般,用鼻子哼笑一声,离开了现场。 明天。 我再度被那个女学生叫出来,被七名女学生包围。 她们大概是聚集了有同样遭遇的同伴吧。 她们之中也有高年级学生,长相都跟昨天的女学生一样。 「有什么事吗?」 我问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们也一样皱起眉头。 她们似乎不喜欢我的态度,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抓住我的双手。 『你是不是因为长得有点可爱,就得意忘形了?』 『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不懂呢!』 她们用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脏话骂我,见我什么也没说,便嘲笑我。 她们贬低我一番后,昨天的女生打了我的脸。 两次、三次。 二度、三度。 即使如此,我仍以反抗的态度回应,结果其中一名高年级生拿出剪刀,将刀尖抵在我的制服裙子上。 『如果不想被剪,就道歉。』 那女人在我耳边低语。 不知是何种因果,她们对我做的事,和我们对那家伙做的事一样。 我是否也对那家伙发出过同样冰冷的声音? 「……我拒绝。」 喀嚓。 干涩的刀具摩擦声。 只是要剪布而已。 我明明这么想,视野却因不甘心而模糊。 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要哭出来就输了。 在女学生们发出愉快的欢呼声时。 拯救我快要崩坏的意识的,是那家伙的叫声。 「住手!」 那家伙身穿全身缠满绷带的制服。 他一个人介入我和女学生们之间,强行拉开束缚我的手。 「你在做什么!」 其中一名束缚我的女学生抓住那家伙。 那家伙单手抓住她的手,缓缓瞪视所有女学生。 「我记住你们的脸了,绝对不会忘记。 如果你们今后对我的妹妹做同样的事,我就—— 毁了你们的脸。 我会把你们破坏到连现在才记住的长相都回想不起来,没有例外。」 那家伙用在我们面前从未出现过,冰冷到令人发寒的眼神如此宣言后,女学生们倒抽一口气,面面相觑,害怕地散去。 然后,只剩下我和那家伙。 「你还好吗?」 那家伙一反刚才的态度,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家伙用真的很抱歉的声音说。 我低下头,不让那家伙看到我的哭脸。 然后,在那家伙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我就逃走了。 从那家伙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起,我的眼泪就像决堤一样满溢而出。被骂反而让我心情轻松好几倍。 那家伙明明知道是我把那家伙推下楼梯,却什么也没说就来救我。明明全身撞伤,连走路都很痛苦,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还来安慰我。 看到那家伙,我只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忘记自己的裙子破了,穿过校门,冲到外面。 我硬是将力量灌注在快要松懈的眼部肌肉。 拨开用好奇眼光看我的人潮。 用尽所有力量奔跑。 一回到家,我就把鞋子扔到一边,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连电灯都不开,我连换衣服都忘了,直接倒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起来。 「讨厌……我不要这样……」 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折磨那个笨到不行的滥好人。 「讨厌……原谅我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 可是我不敢说出口。我怕她不肯原谅我,怕她会因此受伤,怕我会背叛唯一的姐姐。 到头来,我只是个胆小鬼。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可是……她说我是妹妹……」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现在还来得及。 想起那张温柔又有点傻气的微笑,我的胸口就发热起来。 他伸出手,声音温暖。 他一定从来没有轻视过我们。 只是我们自己擅自把幻想加在他身上,让他受苦而已。 「……对不起。」 我在无意识中,对不存在的她道歉。 「 …… 对不起。 ……对不起。 ……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你……」 满溢而出的「对不起」停不下来。 既然来到这里,已经无法蒙混过去了。 我想向那家伙道歉。 不只是今天的事,虽然已经拖了这么久,但我还是想为过去的一切、一切、一切道歉。 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就算姐姐骂我背叛她也无所谓。 已经到极限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 请原谅我吧…… 太阳西沉,泪水终于干涸。 镜子里的我露出像是被骂的小孩一样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我第一次被男生惹哭。 傍晚,急忙赶回来的姐姐冲进我的房间。 「雨音,没事吧!?」 「嗯,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如果你是被逼的,姐姐会——」「——放心吧。」 「姐姐,我真的没事。」 姐姐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表情变得柔和。 「我知道了。姐姐该怎么做才好?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 「谢谢你,姐姐。不过,今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样啊……」 姐姐站起来走到房门,握住门把后转过身来。 「喂,如果雨音还在气头上的话——」「没有,今天没那个心情。」 我察觉到姐姐想说什么,于是打断了她的话。 「是吗?」 姐姐一脸不满地离开了房间。 在姐姐心中,那家伙一定还是个可恨的家伙。 明明不久前还站在相同的立场。 我开始觉得姐姐想说的话很可怕。 确认姐姐洗完澡回房后,我开始行动。 基本上那家伙会错开吃饭和洗澡的时间,避免和我们碰面。 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那家伙应该正在厨房做菜,或是已经吃完饭了吧。 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以免被隔壁房间的姐姐发现,离开房间。 这是背叛姐姐的行为。 可是,我心中已经没有罪恶感。 不如说,我对那家伙感到内疚。 这是我人生中最需要勇气的瞬间。 我下定决心,探头望向客厅,发现那家伙正在吃饭。 那家伙看起来有些沮丧,食不下咽。 空手说话也不太好,我于是往厨房一探。 平底锅里正好剩下一人份的炒青菜。 恐怕是留给明天便当的配菜吧。 虽然称不上现炸现煮,但香喷喷的酱油与芝麻油香气令人食指大动。这么说来,我还没吃晚餐呢。 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将平底锅里的食物盛到盘子上。 我用手梳理哭过头而乱糟糟的头发,深呼吸一次。 然后踏进那家伙所在的客厅。 察觉到我进入客厅后,那家伙自然地摆出架式。 一道看不见的墙将我与那家伙隔开。 我开始意识到这道墙的存在。 至今为止都没发现的这道墙——是渗入肉体的恐惧。 我亲身体会到,早就已经跨越道歉就能了事的境界。 我拼命支撑着从一开始就快撑不下去的决心,无言地坐在那家伙的左侧 那家伙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垂下头。 叩。 我故意发出声音,将盘子放在桌上。 那家伙看到我眼前的盘子内容物后,不知是否感兴趣而开始动摇。 每当我的手拿着筷子靠近盘子,那家伙就偷瞄我的样子。 当夹着猪肉与卷心菜的筷子终于靠近嘴边时,那家伙就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承受着那家伙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将料理送入口中,咀嚼了起来。 「有点咸……」 就算客套地说句好吃也没关系,我却说出讽刺的话。 味道并不难吃,反而很合我的胃口。 然而,我却无法坦率地传达出这份心情。 「那、那个——我去拿饭来!」 那家伙一脸开心的表情,以仿佛忘记全身挫伤的速度前往厨房,然后把满满一碗饭放在我的碗里。 泪水从她的眼中滚落。 「怎么了?」 那家伙看着目瞪口呆的我,歪着头说: 这一瞬间,滑过脸颊的泪水滴落在碗里的白饭上,弹了开来。 「啊,那个!?对、对不起,我马上换掉」 那家伙用缠在手臂上的绷带代替手帕,擦着眼睛。 「我马上……马上……就……换掉……」 我渐渐无法说出任何话。 「对、对不起……我……有点怪怪的,你等……一下……」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家伙一定想要这么简单的东西。 那家伙的愿望,是理所当然的微小幸福。 就连这种东西,我们都没有给他。 那家伙已经站不起来了,跪在地上。 不管受到多少折磨都不曾抱怨的少年,只是吃了自己的料理,就像婴儿一样流泪。 刚出生的小小幸福。 我的心接触到那家伙的温暖,第一次恋爱了。 「对不起。」 从那天起,「那家伙」成了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