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的诱惑》第11章 第十一章 无界之夜
【淮海中路127号·银厅】时间:周六 23:58
午夜深蓝的光从水晶灯上退去,银厅陷入短暂的黑暗。舞会的最后一轮配对在三十分钟前已经结束,壁龛里的男女陆续离开,帷幔被侍者一扇一扇拉开,露出空了的沙发和矮几上狼藉的酒杯。赵军从壁龛里走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还没扣全,领带攥在手里。澜和VIP-031各自从两侧的帷幔后绕出来,墨绿色丝绒长裙重新裹好,酒红色缎面也拉回了肩膀,面具还在。
三个人站在大厅中央的蛇形银纹上。银厅里只剩下不到十个人,都是意犹未尽的老会员。有个戴黑色面具的男人在角落里独自喝威士忌,冰块在杯底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下周六你来不来。”澜问。她的裸色唇彩在壁龛里被吻掉了,嘴唇反而更红,是充血之后的本色。
赵军还没回答,大厅尽头那两扇银漆大门忽然敞开了。不是侍者推开的,是自动感应。门开到最大的时候,走廊里的银色帷幔被一阵气流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帷幔后面从来不给人看的深灰色墙壁。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温先生走进来。
他今晚没有穿灰西装。他穿了一套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胸口袋上别着那枚蛇形银针。身后跟着四个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人手里提着一盏银质灯笼,灯笼里不是蜡烛,是冷蓝色的LED灯珠,在银厅的昏暗里像四颗悬空的狼眼。
“各位,”温先生的声音不高,但银厅的穹顶把每个字都收拢放大,送到大厅的每个角落,“抱歉打扰各位。今晚的舞会到此结束。但在此之前,组织有一条消息需要当面通知在场的所有人。”
他走到水晶灯正下方,站定。四个提灯笼的工作人员分列两侧。
“三周后,组织将举办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盛典。地点不在负三层,不在银厅。地点在组织位于公海的独立邮轮上。”他顿了一下,圆框眼镜反射着冷蓝灯笼的光,“盛典代号:无界之夜。届时,所有超级VIP将不再受限于单人配对或三人上限。无界之夜的核心规则只有一条:没有规则。到了那一天,所有体验师、所有超级VIP、所有组织邀请的贵宾,将同时在邮轮上度过三天三夜。在此期间,任何超级VIP都可以自由选择任何体验师或任何其他VIP,不限人数,不限次数,不限方式。您可以和多个人同时,也可以在不同人之间轮换。不设安全词,不设中止信号。一切后果自负。”
大厅里仅剩的几个人都静止了。角落那个喝威士忌的男人把杯子放下了。一个穿深紫色礼服的女VIP把手里的戒指盒合上了。澜站在赵军左侧,一动不动。VIP-031在他右侧,薄嘴唇抿成了比平时更薄的一条线。
温先生等了几秒,继续说道:“邮轮设有不同等级的客房、开放式公共体验区、主题套房、以及为此次盛典专门搭建的‘无界大厅’。国际体验师届时将在邮轮上待命,现场调配。每一位超级VIP都将收到专属定制邀请函,上面注明您的登船时间、专属客舱编号和本次盛典的完整章程。”
他扶了一下眼镜,声音里多了一层赵军从未听过的东西,接近虔诚。
“组织成立至今,从未举办过如此规模的盛典。创始人也将在无界之夜上首次公开露面,并与所有超级VIP共同参与。”
赵军的瞳孔缩了一下。创始人。青蛇说过,第二个让她失控的人是创始人。卡米尔从巴黎飞了十二个小时,手腕上还留着渡鸦的旧伤疤,而这个创始人就是当年包庇渡鸦的人。温先生对创始人闭口不谈这么些年,现在终于要露面了。空气里多了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是人分泌的肾上腺素和汗液蒸腾后的混合,弥漫在忽然紧绷的沉默里。连角落里那个喝威士忌的男人都把杯子搁在了两腿之间,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这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出现的角色,现在说现身就现身。
“邀请函将在下周内送达。上船前需要签署补充协议。协议内容各位届时自行审阅。”温先生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停在赵军身上,举起一只手示意向大门,“好了,银厅今晚打烊。各位请回。外面安排了车。赵总留步。”
人们开始散开。VIP-031走之前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赵军手里。他低头一看,是她的戒指。VIP-031,铂金素圈,内侧的编号被她的指温焐得微热。她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廓上。
“邮轮上见。上船之后你就能摘我的面具了。”
然后她转身,酒红色缎面长裙在大理石上拖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银门外。澜没有马上走。她站在赵军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条攥了很久的领带拿过来,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打了一个温莎结。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她做了无数遍的事。
“创始人在黑暗中坐了许多年,第一次现身就选在最不可能被控制的公海。这不像见面,倒像收网。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你和她之间有某种私人恩怨。”
“我没有见过她。”
“但你恨她。”她把领带结推到位,“私人恩怨不需要见面。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碰过你的东西、碰过你的人,其中任何一个就够了。上船以后,如果你需要一个知道银厅规则的人,”她停了一下,把领带结压进领口,“来找我。”
然后她也走了。银厅里只剩下赵军和温先生,还有墙角那个忘了喝的威士忌杯中冰块的融水声。
温先生走上前来,中山装的黑色在银厅冷蓝灯笼下几乎融入暗影。“赵先生,刚才我对所有人说的是公开版本。现在是对您的非公开版本。”他顿了一下,从中山装内袋里取出一封纸质邀请函,不是黑卡,是真正的纸,深红色封蜡,蜡封印是衔尾蛇,蛇眼嵌了真正的红宝石粉末。赵军接过邀请函,封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温先生继续道:“这艘邮轮叫‘深渊号’,排水量十六万吨,甲板十二层。无界大厅设在船底三层,原先是邮轮的机械舱,用了三个月改造成开放式多感官环境。设计标准超过负三层融合房的三倍,面积、信息素浓度、全感官通道数全部翻倍。届时船上不算服务人员和船员,嘉宾大约六十人。”
“多少体验师。”
“三十位。覆盖十七个国家。其中有五位是组织从未在任何场合公开过的顶级体验师,专门为无界之夜储备,连青蛇都没见过她们。还有十位在任的超级VIP会出席,您在名单上排第一位。另外,组织邀请了全球成人产业的核心人物、几位我们判断具有超级VIP潜力的预备会员,以及三位组织的技术合作方代表。”
赵军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手写的“赵”字,毛笔,墨迹浓黑,笔锋极锐。创始人亲手写的。
“创始人叫什么名字。”
温先生的镜片在蓝光里闪了一下。“创始人的名字在会上船之后会公布。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件事:创始人和您有间接关系。不是您认识她,是她关注您很久了。三年前选择您的公司搭建幕墙加密架构的,表面上是渡鸦,最终的决策人是创始人。她曾在内部说过一句话,她说,赵军这个人,迟早会成为我的超级VIP。她等了三年。”
赵军把邀请函收进西装内袋。心在胸口沉闷地擂着,但脸上什么都没变化。他在想青蛇在石台上翻白的眼睛,在想卡米尔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想创始人等了三年,到底等的是他的什么。阴茎、数据、忠诚,还是某种更深、连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东西。
“青蛇知道盛典的事吗。”
“知道。她也上船。”温先生摘下眼镜,用中山装袖口擦拭镜片。不戴眼镜的温先生看起来比平时疲惫得多,眼眶陷得很深,眼角有极细的皱纹。“赵先生,我之前和您说过,我在组织做了很多年接待主管。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被这个组织吞掉,也见过少数人反噬组织。创始人在公海设局,不设安全词,不设中止信号,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意味着邮轮上的三天三夜,一旦登船就没有退出机制。”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对您只有一个请求,如果在那三天里,您看到有人在被这个系统碾碎,而这个人恰好是我在乎的人,请您务必,把她从里面拉出来。”
他说的不是请求,是交代。赵军没有问这个人是不是青蛇。他只是看着温先生的眼睛,点了头。然后转身穿过银厅那两扇银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淮海中路127号·地面】时间:凌晨 00:40
夜风裹着梧桐叶的味道灌进领口。淮海路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红绿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变换颜色。赵军靠在车门上,把邀请函从内袋里掏出来。封蜡在路灯下闪着暗红色的微光。他用拇指挑开封蜡,蜡屑落在脚边,像几粒干涸的血。
邀请函内页是手写的,毛笔行书,墨迹和封面那个“赵”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写的不是印刷体那种标准邀请函,是一封信。
赵军:
三年。从你在幕墙架构里嵌入自己的流量日志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和其他VIP不一样。他们来组织是为了爽。你来的第一周就开始从内部拆解我的系统。我喜欢这一点。
无界之夜是为所有人办的。但核心是为你。我想看你在我亲手设计的终极环境里,能不能找到你想找的答案。也想看看你在没有下限的全感官刺激里,到底能不能守住你最在意的那点东西。
青蛇会来。卡米尔也会来。我邀请了所有和你有关的女人。包括那个在机房熬夜的沈悦。她虽然一再说不要,但我猜如果别人都来了她一个人不来,她会后悔。
好好准备。
三天三夜,不设限。
S.
签名只有一个字母。S。蛇纹的S。创始人的S。赵军把信合上。头顶路灯忽然灭了一盏,整个街角暗了一半。他把邀请函重新封好放回内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消息,加密通道,发件人:沈悦。时间:凌晨零点二十九分。
我收到邀请了。邮轮。三天。你怎么选。
他输入三个字:上船去。
【三周后·上海港国际邮轮码头】时间:周六 16:00
深渊号停在泊位上。十六万吨的邮轮从码头看过去像一栋横躺的摩天楼,船体是深灰色的,不是普通邮轮的白色。船舷上漆着一条贯穿全船的蛇形纹路,银灰色,在傍晚的日光下反着冷光。登船口设在第六层甲板,舷梯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各站了一排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人手里一束银色的氦气球。没有乐队,没有香槟迎宾,没有普通邮轮码头上那种喧嚣。登船的客人都很安静,彼此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有人点头致意,但不交谈。面具留在岸上了,所有人的脸露在夕阳里,但那种匿名感还在,不是遮住脸带来的匿名,而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个不需要社会身份的世界。
赵军把车钥匙交给码头工作人员,背了一只深灰色旅行袋走向舷梯。等在登船口旁的是秦姐。她今天穿的白色旗袍,改良版的轻便款式,方便在船上走动。“赵先生,您的客舱在第十层,专属套房。这艘船上一共只有三间专属套房,您占第一间。另外两间,一间是创始人,一间空着。”
“空着?”
“创始人说留给一位她感兴趣但还没回复邀请的客人。”秦姐引他向电梯走去,穿过大堂全是白色大理石的船舱,水晶灯比银厅还大,垂下来的泪滴形水晶片在夕阳透过落地窗的光里碎成彩虹。经过开放式酒吧、双层图书馆和一片正在调试的室内水景时,赵军目光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体验师们呢。”
“在船底三层。她们三天前就登船了,正在进行全感官环境适配。青蛇让我转告您一件事,她的原话:告诉赵军,这次我不会让他有机会从我肛交的时候逼我吃沙子。说完她笑了一下,然后又说,不过如果他非要,我也拦不住。”
电梯门打开。第十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壁是暖木色饰面,每扇客舱房门之间隔了很远,隐私拉满。专属套房的门是双开的,深色胡桃木,门牌上刻着一行烫银字:ZHAO JUN。秦姐用她的磁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声,然后退后一步。“赵先生,今晚八点无界大厅正式开放。在此之前,您可以休息,也可以先去熟悉环境。冰箱里有全套酒水和轻食。床垫是我们能从欧洲订到的最好的。另外,”她从侧袋里取出一个深色小信封,“有人托我转交这个给你。刚到码头,没上船。”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是一滴暗红色的火漆。赵军拆开,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了两折。打开,法文。字迹极其熟悉,锋利而倾斜。是卡米尔的字。
我在岸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上去。不是怕创始人。是怕我自己。怕我一上船,就会把十年来对渡鸦的恨全部倒在你身上。这不公平。也不想让青蛇看到我那副失控样子。但我在码头旁边的观景台租了一个高倍望远镜,对着深渊号的甲板。这三天我会一直看着。如果你在甲板上看到远处岸上的观景台有一道光在闪,那就是我在用袖珍镜给你打信号。就当是你们为我办的无界之夜。
最后一句:今晚见到青蛇,告诉她,巴黎的雨停了。
赵军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旅行袋最内侧的夹层里。推开专属套房的门。门在身后自动合上。他站在房间中央,望着落地窗外即将沉入东海的夕阳,血红色的余晖为整片海面铺上晃动的液态铜,也在他脚下的甲板边缘投出一道长长的孤影。旅行袋搁在脚边没打开。卡米尔的信、沈悦的信息、温先生的请求、秦姐的转述、那枚空白的戒指还套在小指上。四个女人的戒指并排,第五枚依然无字。远上海的海平线与橙红夕阳交织处,所有未解答的问题都埋在船底三层那个还没开启的无界大厅里。他知道八点一到,他将踏上通往深渊最深处的不归路,迎着落日余晖中传来的遥远汽笛声,走向公海暮色下那片血红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