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第44章 44

作者:EOD · 约 15059 字 · 返回《春潮带雨》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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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回暖,枝头嫩绿点点,春花含苞。 大叁下学期的课程减少,一些同学开始准备考研,开学后不久,班主任发来通知,这个学期要完成实习,需要每个学生找导师,由导师带着去分配好的公司实习,实习时间至少累计叁百小时,实习工资丰厚,大约二百元,表现佼佼者甚至可以拿到二百五。 学期内实习必定会占用周末,而周末是章柳去给曹小溪和李言奇补习的时间,每天四个小时。如果她选择兼职,那她毕不了业,如果她选择实习,那她会饿死。 雷子说过有用钱的地方跟她打招呼,虽然她没有大富大贵,但一个穷学生还是养得起的,记得以后还钱就好。 章柳当时对自己的赚钱能力非常自信,谢绝了好意,如今看来,骨气对于穷人来说真是一件累赘的东西。 好在实习在期中之后才开始,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章柳决定走一天看一天,没见棺材,先别着急,急也没用。 浑浑噩噩,一天天熬过,直到清明。 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都多,连绵不绝,空气湿哒哒,沉甸甸,能拧出水来,清明当天也是如此。 章柳补习结束回学校,一不小心踩进一个水坑,左脚裤子湿了小半截,脏兮兮地黏在小腿上,污水顺着脚踝流进鞋里。章柳深感崩溃,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等公交,手机震动,收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之前疑似来自于光头的电话已经很久没有接到了,而且这个号码是这里本地的,章柳一边思考最近有没有买快递,一边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女声,有些熟悉,问道:“你好,请问是章柳吗?” 章柳警惕道:“你是谁?” 对面说:“我是林鲸。” 林鲸,林其书的女儿。 章柳:“啊?” 林鲸言简意赅道:“她现在在医院里,我想让你过来看一下,你过来吗?” 章柳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林鲸问:“你要过来吗?” 章柳说:“过去,我过去!在哪里?” 林鲸说:“我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把位置分享给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章柳问:“她怎么了?!” 电话已经挂了。 一瞬间,无数个呕血、绝症、生离死别的电视剧画面充满了她的脑海,哆哆嗦嗦地把自己地址发过去,章柳双眼茫然,看向对面。 对面是一座矮矮的小山头,山头上有一处红砖金瓦的建筑,距离其实不远,所以章柳之前就逛过去看过,是一座建造不久、围墙崭新的观音庙。 章柳久久地望着那座观音庙,直到一辆车停在她跟前,副驾驶门被打开,里面的林鲸朝她招招手。 章柳拖着又脏又湿的裤腿上了车,问道:“她怎么了?” 林鲸说:“急性胆囊炎,疼晕过去才进医院,进了医院一检查,发现腰椎也快要废了。”她的语气很差,明显压抑着怒气。 章柳偷偷搜索这个疾病,门外汉看不出什么,只能推测应该没有到了要命的地步,应该不会吐血、绝症、生离死别。章柳关了手机,默默等待。 医院是一家私立的,林鲸带章柳上楼,走进一个单人病房,门一推开,林其书打电话的声音传过来。 林鲸走了进去,章柳停在了门外。 林其书把她的时间尺度搅得一团糟,明明并非旷别日久,可声音落在耳朵里又显得很陌生,她在跟下属通话,语气很温柔,内容清晰地传出来:“……现在能联系上张经理吗?这不是第一次延误了,你要跟他说明白,如果他叁番两次地毁约,不仅是合同续不续期的问题,我们是要索赔的。 “先找你张姐,让她问一下哪家店还有剩余,不要耽误营业,再给张经理打电话,如果联系不上,下班之前给我个回复,知道了没?” 林鲸抱着胳膊,很不耐烦似地站在病床前,对门外的章柳问:“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电话应该挂了,林其书的语气很不解:“谁?” 章柳走进去,转过卫生间拐角,跟神色惊讶的林其书四目相对。 林鲸看了一眼时间,说:“一点钟护士要来抽血,今天还要去做核磁共振。” 林其书说:“知道,你先回公司吧,不用在这待着。” 林鲸说:“你先别管工作了,下面的员工干什么吃的,两天班都顶不了?” 林其书并没有争辩,摆摆手说:“行。” 林鲸还是不怎么满意的样子,把嘴唇抿成薄薄一道,最终没说什么,离开病房,顺道关了门。 章柳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林其书的左手插着针,右手拍了拍床:“过来,站在那儿干什么。” 章柳走过去,脱掉外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得近了,林其书脸上因疾病导致的疲态更为明显,脸色暗沉,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章柳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上半身探向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心头酸楚不已,说了一句废话:“怎么生病了呢。” 林其书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手指在她眼角处蹭了一下,说:“哭什么?” 章柳抽了下鼻子,说:“我以为要生离死别了。”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太不吉利了,对于小孩来说无所谓,但对于林其书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应该是个比较严重的忌讳。 林其书没生气,却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说:“真是口无遮拦。” 章柳说:“对不起。”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其书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年轻时候生活习惯太差,年纪一到都还回来了。” 章柳问:“能治好吗?” 林其书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以为我得绝症了?” 章柳说:“我不知道……” 林其书说:“医生还没确定要不要把胆囊给切了,就算要切也是个小手术,不会死的。” 章柳嘴一咧,又要哭,自己也臊得慌,捂住脸拿胳膊擦眼泪。她想到那座观音庙和自己许下的愿望,一时间感到恍惚,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现实,还是许愿后被改变的某个宇宙,如果是后者,林其书被命运赦免,那么观音要带走章柳二十年的寿命做抵。 她怀疑自己一直在隐隐地期待着这一刻,神仙显灵,魔法生效,林其书不会死在她前面二十年,现在她们俩余下的预期寿命应该差不多了。 林其书对这些全然不知,拿纸巾递给她,待她哭得差不多了,问道:“林鲸联系的你?” 章柳说:“嗯,我刚给曹小溪补习完,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带我过来。” 林其书思考片刻,说:“估计是在我睡觉时,偷看的我手机。” 那么她怎么想到的联系章柳?她们两个只见过一面,现在林其书生病了,林鲸为什么要让她过来? 章柳偷看她一眼,没有问出口。 林其书说:“回家怎么样?你爸那个事情搞明白了吗?” “没搞明白。”章柳摇摇头,把脸转到另一边,“管他干什么。” “又吵架了?” 章柳说:“没有,没碰见他。”她觉得别扭,在椅子上前后左右地挪,目光避开不肯向前看。 林其书没有再问,也许因为太累,她慢慢躺在床头上,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章柳盯着她的吊瓶不敢错眼,等液面快要到底,连忙出门去找护士,护士托起手来拔出针头,嘱咐章柳按着止血棉球,林其书竟然全程都没醒。 一点钟左右,护士推着一辆抽血车进门。章柳连忙推了一下林其书,见她不动,着急地小声叫道:“老板!” 林其书困倦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护士之后撑着胳膊调整了一下姿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章柳连忙站起来去扶,手忙脚乱帮了个倒忙,林其书拦了她一下,无奈道:“我自己来,躺太久了而已。” 抽完血又有工作电话打进来,林其书的脸色似乎更差了,等处理完,她跟章柳说:“为了抽血一直没吃饭,你去一楼食堂帮我打点饭来,要不加糖的白米粥,加一碗鸡蛋羹。” 等吃完饭,林其书跟章柳说:“好不容易放个假,别在我这里耗着了,不出去玩玩吗?” 虽然知道这不是赶人的意思,但章柳一瞬间里还是感到慌乱,她想了想,说:“我不愿意出去玩。” 林其书问:“缺钱了?” 章柳说:“不是,就是不愿意出去,我想留在这里。” 林其书笑道:“那我给你加个床位?” 章柳点头:“好。” 林其书一怔,眼神温柔又感伤地抚摸过她,好一会,她说:“行,我问问能不能加陪床。” 陪床能加,钱也要加,林其书爽快点了头,病床旁边支起了一架折迭床,附送枕头和一席薄被,基本够用。 做完核磁共振回到病房,好像中午电话里说的事情有了进展,一个电话打到她这里,还发生了争执,漫长的通话过后,林其书明显疲惫极了。 章柳给她倒了杯水,林其书喝了一口,身体靠在床头。 感觉自己没什么忙能帮了,章柳脱去外衣,在洗手间把脏掉的裤脚洗干净。林其书看见了,拿了一个能密封的水杯给她,说:“把水烧开了倒进去,把衣服裹在上面,干得快点。” 等章柳照做完了,回头一看,她又睡着了。 坐在折迭床上,章柳打开微信,点开跟林鲸的聊天框,想了又想,说道:“不是她把我叫过来的吗?” 过了大半个小时,林鲸才回复:“你不愿意?自己走就行。” 章柳连忙说:“不是,我当然愿意,但是你怎么会想到叫我?” 林鲸说:“因为她一直没什么精神,我猜的。” 章柳盯着手机一时失神,难以想象林其书“没什么精神”,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离开会给林其书带来影响。 日头西沉,林其书吃过晚饭,跟章柳说:“下去转转吧,躺了两天人都长毛了。” 楼下就是一座公园,下午下过雨,空气凉丝丝的,两人随口闲聊,谁都没提起年前的不告而别。 两人的胳膊碰在一起,章柳年轻柔软的皮肤擦过她,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长远时间留下的粗糙质感,这不是她第一次感知到,但确实是第一次敢于真正面对,并因此感受到一丝庆幸。 如果她们今天没有见面,也许以后再也不会相遇,林其书仍然会在漫长的时间中遭受病痛,经历衰老,然后在某一天终于消失。而她将会全然不知,她会自顾自地过着年轻、生机勃勃、天真无知的生活,这是懦弱送给她的礼物,使她免于心碎。 章柳抬起头,恰好林其书也在看她。潮湿的春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带着水汽粘在脖颈处。章柳伸手帮她挑回原位,手指一碰上去,身体突然就软了,顺势伸开胳膊抱住她。 林其书有些吃惊,笑着拍她后背:“怎么了?” 章柳没说话,没回答,在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中闭上眼,默默想道。 让我心碎吧。 45 怎么回事 切除手术定在第二天,如林其书所说,这是个平常的小手术,从推进手术室到结束手术转移到恢复室,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但因为做了全麻,所以一个多小时后她才略微清醒过来,不久之后回到了病房。 章柳和林鲸都全程跟着,手术时两人一起坐在楼层中间大厅的沙发上,章柳如坐针毡,林鲸倒是没什么所谓,看起来很忙,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接打电话。 章柳无事可做,漫无目的地刷了刷社交媒体,然后打开了消消乐,结果忘记关音效,一声“unbelievable”传出来,她登时脸就红了。 林鲸也注意到了,视线朝她瞥过来,上下打量了几眼却没有移走,开口问道:“你还在上学?在哪儿?” 章柳点头:“上大叁。”然后说了学校名字。 林鲸问:“你多大了?” 章柳说:“二十一。” 林鲸若有所思,没有继续问下去。 章柳更加不自在了,想起一个问题:自己对于林鲸来说其实是个威胁。如果没有章柳,林其书的遗产是全部属于林鲸的,现在有了章柳,事情就不好说了。林鲸肯定会想到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电话打到林鲸那里,她眉头紧皱,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显然陷入了纠结,挂掉电话之后,她对章柳说:“我有急事要走,你自己在这里,能不能行?” 章柳一愣,说:“可以。” 林鲸深深看她一眼,说:“好,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先走了。”说罢便真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呆不久,不套近乎,也始终没有对章柳表现出敌意,看起来只是不在意她而已,章柳倒是很感谢这样的态度。 手术后在医院住了两天,林其书实在待不住了,决定提前一天出院,收拾好东西之后,章柳开着车送她回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林其书问章柳:“要回学校?” 章柳点点头,清明假期放完了,她得回去上课。 林其书的视线停留得久了一些,说:“这周末过去吧。” 章柳的手指不自觉地抠方向盘的皮,抠了两下被林其书拍了一巴掌,骂她说:“手能不能消停点。” 章柳把手放进嘴里,含糊道:“那我咬指甲行了吧。” 林其书说:“放下。” “哦。”章柳老老实实放下了,想了想还是不甘心,慢慢叫道,“老板……” 林其书问:“怎么了?” 章柳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其书一下笑了,反问道:“你觉得呢?” 章柳觉得挺没意思,说:“我觉得有用吗?我觉得我们是可以上床的关系。”话是顺着以前的习惯说的,说出口了,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渴望上床这件事了。当然,她还是希望它发生的,但没到以前那种撒泼打滚的程度。 林其书这次没有教训她,也没反驳,只是看着她,半晌,才说道:“有用,当然有用。” 章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回答的意思,什么有用? 等她猛然想明白,林其书已经推开车门往下走了,站在车门前说:“赶紧回学校吧。” 章柳坐在驾驶座上,呆呆看着远去的身影,脑内画面精彩纷呈,感觉身体里正在进行什么散热的生化反应,热量从里到外渗出来,她装模作样咳了一声,眼神四处扫了扫,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周六中午。 章柳紧锣密鼓地赶去补习,接了李言奇之后,补习位置换到了她家开的自习室,距离章柳所在的市中心较远,公交得坐一个来小时。 一个学生俩小时,都对付完之后,章柳急匆匆地要走,却被一把拉住了,曹小溪跟在她身后,凑过来悄悄问道:“姐,你跟我出去逛街呗?” 章柳一口回绝:“不行,今天有事儿。” 曹小溪问:“什么事儿?” 这事儿当然不能跟高中生交流,章柳说:“管那么多?你怎么不跟李言奇约?她现在都走了。” 曹小溪说:“她今天要去走亲戚。” 章柳仍旧回绝,曹小溪见她心意已决,只好说了实话。其实是因为自从她升入高中,成绩又那么差,她家里就不同意她周末出去玩了,曹小溪最近实在憋不住了,中午出门时就跟家里打好招呼,下午要晚些回家,今天要跟章老师加钟,准备再次进步。 至于为什么拉着章柳,一是因为有可能要打掩护,二是自己一人逛街确实无聊。 解释完,曹小溪死皮赖脸缠在章柳身上,一副她不答应誓不罢休的模样。 章柳看看表,此时下午整四点,无奈道:“到七点钟就回家,我晚上真有事儿。” 曹小溪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就到七点钟。” 这里离曹小溪家也不近,所以两人都不熟悉,开导航去了最近的商场。 章柳上次跟林其书在银座逛了一圈,今天再进还是觉得眼花缭乱,逛得倒是挺开心的。曹小溪在礼品店里买了一只墨镜,走到柜台处才发现手机没电了,连忙向章柳求助,说明天就还钱。 章柳帮忙付了钱,发现自己手机的电量也快见底了,时间已经六点半,如果现在坐上地铁,半个小时正好到林其书公司那里。 她赶忙催着曹小溪往外走,两人出了商场,夕阳已经西沉,而她们停放电动车的地方,面朝东边。 绕着商场急匆匆往东走,林其书的电话打了过来,让她去学校门口,她马上就到,接着她一起回去。 章柳说:“我不在学校呢,我一会自己过去吧。” 林其书说:“不在学校?你在哪儿?” 章柳说:“我跟曹小溪在外面玩呢,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章柳心急如焚,加紧奔向电动车。跨上车,她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两人都不认识路。 来时开的导航,现在一个手机没电,一个电量岌岌可危,恐怕撑不到打开导航软件就没电关机了。两人骑着车按照记忆往回走,来时走的路南,现在要走路北,隔着道路中间的绿化隔离带,一切很陌生,但又似曾相识。 茫然无措地骑到一个大十字路口,曹小溪大叫道:“姐,我想起来了!就是这里,我们在这里拐的弯。” 章柳没啥印象,狐疑地问:“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是不是走过了?” 曹小溪笃定道:“绝对是,听我的就行了,向右拐。” 章柳一脑袋问号,向右拐去,这是一条流量很大的路,车辆行驶的速度极快,飞过身旁时能明显感觉到它带起的风,让人毫不怀疑如果撞上会瞬间一命呜呼。章柳用力把着车把,骑得冷汗都下来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停下来回头问道:“你确定是这里吗?” 曹小溪四处望了望,说:“应该就是这里,我之前来找李言奇玩时走过这里,你看,从这里能看见那座大厦。” 她用手指向远处的一座高楼,章柳听她语气,心头一凉,说:“能看见那座大厦的路可多了去了,我怎么不记得我们走过这条路。”她思考片刻,又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吧,我们是要回自习室,和你来找她玩的路是反方向的吧?” 曹小溪愣了愣,“啊”了一声。 章柳顿时拉下脸,曹小溪瞧她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没事,我们回去就好了。” 回不去,路中间有绿化隔离带,要么往前,不知要走多远,直到能掉头的地方,要么往后,冒着生命危险逆行,大概一公里。 一辆庞大笨重的公交车冲撞过去,紧贴着两人和电动车,等吹起的灰尘落下,章柳回头看了一眼,果断取消掉第二个想法,晚上还有事儿呢,她不想死在今天。 拿出手机来一看,时间已经到了七点钟,电量只剩下了2%。夕阳几近消失,天色暗下去了,前方的道路隐藏在朦胧之中。 两人毫无办法地向前走,走着走着,身旁车辆不断,章柳再次发觉不对,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得这是高架桥?” 这句纯废话,这就是高架桥,往路边的栏杆往下看,离地已经二十米了。 坏消息是,这高架桥是环形的,而且两人都不认识路,完全不知道怎么走。好消息是,反正已经迷路了,其实走到哪儿都无所谓。 曹小溪很不好意思,说:“姐,你让你那老板,过来接咱俩呗。” 章柳叹口气,这是最后的选择。早知如此,干脆在打电话时就让她过来接,现在她回了家,离这里更远了。 章柳说:“她家里离这里很远,她又做了手术,刚出了院。” 曹小溪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壮士断腕一般道:“我让我妈过来接吧!” 章柳说:“算了,我们先下了高架桥找个参照物,现在打电话有什么用,又不知道在哪儿,她也找不着我们。” 两人在高架桥上绕来绕去,终于找到出口,这附近已经算是郊区,周围黑灯瞎火,除了施工工地就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好容易找到一个小区,虽然楼房都黑洞洞的像是烂尾楼,但门口有名字,章柳赶紧把小区名字用短信发给林其书,然后打电话给她,还没等电话接通,手机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关机了。 章柳没忍住,瞪着曹小溪说:“非要拉我过来,我都说不愿意了!” 曹小溪很羞愧地跟她赔笑。章柳又骂了两句,也觉得没劲,垂头丧气地坐在路边,心里猜测林其书会不会过来接她们。 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照着野地里的小虫盈盈飞舞,路边水沟里,有青蛙蟋蟀咕咕作响。 大约过了半辈子那么久,一辆车停在两人跟前,林其书下了车,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一车,问道:“章柳,这是怎么回事?” 46 快乐的眼泪 章柳拉着个脸,斜着眼睛瞅向曹小溪,不高不兴地回答说:“迷路了。” 曹小溪很不好意思,补充说:“我让她跟我一起逛街来着,结果手机没电了,我俩也都不记得路怎么走了。” 林其书倒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对曹小溪微笑点头,问:“你家在哪里?我先把你送回家去。”说罢伸手,向她示意上车。 曹小溪局促地打开车门钻进去,林其书拉住要一起进去的章柳,指着电动车问:“那车不是你们的?” 章柳说:“是她的!” 林其书拍了她一下,说:“过去骑着,送回她家去。” 车里的曹小溪也发觉不妥,连忙探出半边身子要下车,说:“我自己骑,我自己来吧。” 林其书半威胁半哄劝地看了章柳一眼,朝电动车抬了抬下巴,低声说:“快去。” 她俩坐车里,让曹小溪这个半大孩子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确实不合适,章柳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拖着步子走过去。 神奇的是,这里离曹小溪家里并不遥远,只是天色太黑,认不出路。把一人一车送回家中,章柳躺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林其书坐在驾驶座上,探过身来摸摸她的脸,手指尖贴着她的鼻梁滑过去,“逛街买了什么?”她问。 章柳说:“啥也没买。” “怎么没买,没有钱?” 章柳的头歪过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要说钱,牵扯的东西可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完,但今晚有事儿呢。“走吧,老板,我想回去了。”她坐起来系好安全带,催促道。 林其书没再问,转头发动汽车。 两人回到那间熟悉的房屋,进了门,章柳发现阳台的那两列花盆竟然还在,数量比之前的少,大概是扔了几盆,只剩下了发出芽来的,其中生长速度最快的已经长出了侧枝,叶子大且舒展,看起来很有要开花结果的野心。 林其书走到她身边,章柳抬头问她:“老板,我看网上说现在市场上的水果都不适合留种,结不出果来。” 林其书“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意外。 章柳说:“这些种了也没用,浪费了。” 林其书笑道:“浪费什么?想种就种,又不指望着它们结果吃,难道我连水果也买不起了?” 章柳说:“也是。” 时间已经很晚,两人简单吃过一些,洗漱完,章柳穿着睡衣,一手抓着浴室门框,探头探脑地看向卧室。 林其书回头看她,章柳登时脸就红了。虽然张口上床闭口做爱,但她毕竟对此毫无经验,幻想很多,但认知为零,如今真要做了,还挺害怕。 林其书说:“去把工具包拿过来吧。” 打,也多时没挨了。章柳提着工具包站在床头柜跟前,遥遥地往地毯上一扔,连忙退了半步,两手交握,似乎很不好意思。 林其书弯下腰,一边将拉链打开,一边问:“寒假时没有找人去约吗?” 章柳思考许久,决定今晚还是不要胡扯八道节外生枝,实话实说道:“没有……” 林其书取出了一支什么,藏在昏暗的阴影中,看不清楚。章柳探身去瞧,林其书直起身子,抓住她的肩膀往前一带,顺势压在床边,说:“手。” 章柳脑子蒙蒙的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她说话,回答道:“啊?” 林其书很有耐心地解释:“两手放到后腰。” 章柳乖乖地背过手去,两只手腕迭在一起被压住了,接着屁股一凉,睡衣短裤被一把拉下去。她哼哼唧唧地扭了两下,啪一声挨了一板子,臀上燃起一片痛感,倒也不重,浮于表面,估摸着是一把薄木尺。 林其书抽得很随意,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左一下右一下,轻一下重一下,不躲也疼,躲又没必要。章柳心里觉得痒,嘴里叽歪几声,手指不老实地来回摸索,摸到林其书的手指头,章柳一把抓住它,屁股上立刻挨了一下狠的。 林其书没忍住笑了一声,丢开尺子给了她一巴掌,斥道:“老实点。” 章柳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反驳:“不要。” “不要?”语气带着威胁,巴掌接二连叁抽下去,把木尺子没碰着的地方补上,整个屁股浮现出均匀的红色。 这个程度再往下,就没那么好玩了,新挨的巴掌带着明显的刺痛感,林其书却有越打越重的意思,章柳强忍了几下,可怜巴巴地叫她:“老板!” 老板并不理会,章柳痛得小腿扬起来,嘴里“哎哎”地叫唤,身子越躲越歪,小腿再落下去,碰到了林其书的双腿。 屁股上颜色加深一层,章柳已经将两人的小腿打成了结,差不多将整个身子都搬迁到了林其书怀里,发出几声很不体面的大叫之后,她呜呜地叫:“别打了,我招,我都招!” 巴掌还真停了,林其书问:“是吗?” 章柳察觉到不祥,抬起脸来泪眼汪汪地看她:“什么啊?” 林其书说:“我还真有事要问你。” 章柳说:“是的,我是妈妈的小狗。” 林其书一愣,兜头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像是气笑了一样骂她:“我让你胡说八道!”说罢,按着她的腰噼里啪啦揍了她屁股一顿,一下一下,异常结实响亮。 章柳乱叫一通,来回蛄蛹,很委屈地叫道:“你不是要问我是你的什么吗?” 林其书从善如流地问她:“你是我的什么?” 章柳说:“我说了嘛,我是妈妈的小狗啊。”话说得一点磕绊都没打,但脸埋在下面,耳朵根子明显红了。 “啪!”林其书又给她一巴掌,问道:“怎么着,今晚上非得当狗不可。” 章柳抬起眼睛来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腹诽道狗和小狗能一样吗?嘴上只小声说:“小狗怎么啦?小狗很好啊……”一只手伸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她睡袍上的扣子。 林其书笑道:“那好。” 章柳低下头,为这个简短的回答忍过一阵酥麻感,头发垂下来挡住脸,林其书替她拂到耳后,章柳看着眼前的手,忽然恶向胆边生,张口咬住了。 接着,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不疼,章柳只是臊得脸颊发红,越发咬紧了牙关不松口。林其书抽了一口冷气,语气很无奈地说:“还真是狗。” 章柳不咬了,用舌尖舔。她经验为零,也没过看做爱的片子,前戏内容只能靠臆测,很羞耻地舔了两下就被叫停了。 林其书掂着她下巴让她抬起头来,说:“别舔了,小狗不是那么当的。” 章柳问:“那要怎么当?” 林其书拍了一下床单:“上来。” 章柳爬上床,很自觉地把掉到小腿的短裤踢走了,不知道要就地趴下还是如何,被掐住腰翻了个身,半裸着躺在床上。虽然还穿着层睡衣,但这姿势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非常想蜷缩起来。 似乎早有预料,林其书对她说:“不要动。” 章柳通红着脸别到一边,感到双腿间有湿滑的液体流过。上半身的睡衣扣子也被解开了,灯光忽然变暗,温和的黑暗包拢下来,林其书的温度也靠近了,周身温暖如春,章柳的身体松懈下来,忽然想到,现在确实是春天。 那股酥痒的感觉被轻巧地勾起来,绷住的弓弦一般将她的全身拉紧,章柳的眼睛难为情地闭上了,身体却顺从极了地跟随着指引。体液越来越多地从双腿间流出,她模模糊糊地想到,床单要湿透了。 正待情欲高涨、即将满溢出来时,章柳听到一声命令:“叫出来。” 她睁开眼,林其书含着微笑说道:“不是说要当小狗吗?叫一声我听听。” 章柳瞬间脸红到要爆炸,勉勉强强张开嘴,小声叫:“汪。” 林其书说:“声音太小。” 章柳又叫一声:“汪!” 林其书说:“还是太小。” 章柳快要哭了,她哪知道连当狗都要考核。见林其书没有放水的意思,她一咬牙,毫无羞耻地连叫了几声,立刻挡住脸蜷缩到了一边,几乎浑身都变成了红色 随后,一只手抚摸在她后背上,带着满溢笑意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很听话,好小狗。” 章柳蜷缩得更加紧了,被压着侧腰摆回床中间躺下,手臂立刻搂住她脖子,双腿也想要挂上去,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林其书——”她求饶地小声叫道,因为从未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过而感到深深的陌生,快感随之将全身淹没过去。 她看着林其书,流下一滴快乐的眼泪。 47 完结 章柳实习被分到的导师是她的su课老师,她su课的期末考试成绩不错,因此这位老师看她很顺眼,坐车去公司的路上还与她说了几句安慰的好话。同行的是另外九位同学,公司在市中心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朴素,这一点让章柳很失望。虽然未来几月的工资聊胜于无,但相比于其它学校的实习要自己找工作的艰辛,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何况,章柳已经回归被包养状态,区区生活费,只需卖身一晚而已——这是开玩笑的,林其书还不许她开这种玩笑,实际上,至今为止,第一次还是唯一的一次。 章柳对此大为不满,问她:你难不成是年纪到了?没有欲望了? 林其书对此的回应是:人到中年,也许是的。 章柳说:我要出去找野女人!被看了一眼又蔫了,表示算了算了。 虽然床上欲求不满,但银行卡心满意足,章柳并未坦言家中已经断了她生活费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林其书还是每周给她打钱,数目不仅够她吃喝拉撒,还可以小小挥霍一下。章柳受之有愧,剩余的全部攒下来了。 大叁的课程安排算是宽松,家教的活儿也辞掉了,但公司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场域,实习比她想得要难,日常生活变得辛苦许多,唯一的好消息是端午假连上了周末,学生们不必调休,从周六到下周叁,可以满打满算休息五天。 周五下午的课程一结束,章柳换好衣服,立刻坐上公交车去林其书的办公室。天上飘着细细的雨滴,天色因此有些阴沉,虽然春天已经过了,但湿润的空气还是让人感觉凉丝丝的。 下班点的公交行驶得极为缓慢,窗玻璃上洒着点点雨滴,窗外的车灯被晕染得仿若星光一般。就这么一步一停,半小时的路生生拖成一个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点。 下了车,章柳才想起来林其书不一定在办公室,于是赶忙打电话去问。 电话很快通了,林其书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怎么了,章柳?” 章柳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我们放假了!我过来找你了,你在办公室吗?” 林其书说:“来找我干什么?” 章柳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说:“不干什么,不能来吗?” 林其书似乎停顿了一下,说:“你过来吧,我就在办公室里。” 好在电梯的高峰期已经过了,下了电梯走到门口,章柳扒着门往里一瞧,里面空无一人,但再往前有一个小房间,应该是会议室,隔着玻璃墙和栏杆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章柳往房间门走去,离得近了,发现面对着门的人正是林其书,林其书也看见她了,朝她招了招手。背对着门的人随之回头,和章柳四目相对。 也是一位中年女人,带一个金红色边框的眼镜,及肩的头发烫着卷,上半身穿一件白色针织衫,圆形领口,垂下一条细银链,底部坠着一颗蓝色宝石。这人看起来极有气势,以至于章柳不敢细看她的脸,脚步也止住了,站在门口看向林其书,连声音都变怯了:“老板……” 不留神,目光又悄悄往旁边溜了一圈,这是个糟糕的决定,因为那女人还看着她,一瞬间尴尬的对视之后,章柳连忙低下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轻笑声。 她的内心升起一阵疑惑,感觉这人的脸,似乎很熟悉,在哪儿见过。 那女人对林其书说道:“这是你那位大学生?” 语气轻佻熟稔,章柳脑中灵光一闪,浮现出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林其书和陈渡,于浙江舟山群岛,2016年8月16日”,照片里挽着林其书胳膊的女人,正是跟前的这一位。虽然时过境迁,长相的变化并不大。 怪不得,电话里林其书好像并不想她来的感觉。 陈渡问出那句话以后,林其书发出了一声干笑,没有作出正面回应,只是对章柳说:“你先坐着等一等,马上回家了。” 陈渡说:“哎哟,不是要一起吃饭吗?我都订好了。”语气的调笑意味更浓。 林其书说:“退了。” 陈渡说:“退什么,让小朋友一起去呗,我请她一顿。” 林其书说:“退了,改天再说。” 陈渡骂了她一句。 章柳咬着嘴后退几步,坐在电脑椅上,拿脚杵着地面,来来回回地转圈。会议室里没避着她,商量的竟然是正事儿,是年前被楼上水淹那件事,从对话里听起来,陈渡好像是律师,林其书正在咨询她一些问题。 律师,很有意思的一个职业,社会地位高,最得长辈认可,经常被电视剧取材,这些不是没有原因的。没见过哪个长辈说“去干景观设计挺不错”,也没见过哪部电视剧拍一拍景观设计是怎么干活的。总裁和律师,似乎很有发生一些浪漫故事的余地,而总裁和景观设计,给人的感觉就只有甲方乙方。 不过章柳拿不准林其书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个“总裁”。 虽然林其书说“马上回家了”,但谈话比预想中的久,章柳等得百无聊赖,站起来走出了门,下电梯到了一楼。外面夜色将至,在雨丝的遮掩之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墨蓝色,这里挨着商场,假期前一晚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远远望去,车灯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章柳顺着灯河向前走,身上很快就湿了,兜里的手机一个劲震动。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拿准了主意就是不接,手机响了很久,终于没声了。离远了商场,人潮渐渐消退,章柳脚上的鞋子也被湿透,只好停在一个车站牌,坐在下面的座椅上。 身后的广告牌将路边映照出模糊的亮色,时间渐晚,路上行人寥寥,雨水淅沥,好像骤然离人间远去,海上孤岛一般。 手机再次响起,章柳接起来,林其书问她:“在哪儿?” 章柳抬头去看站牌名字,告诉她。 挂掉电话没多久,林其书的车就到了,车窗滑下去,她先是上下打量了章柳一遍,发现她全身都湿了之后,脸色明显变差了,说:“上车。” 章柳冷哼了一声,说:“不是说要跟陈渡一起去吃饭吗?” 林其书说:“我不是让她退了吗?” 章柳并不满意:“我就知道你跟前任还不清不楚的!” 林其书的眉头弯了弯,很无奈地说:“只是跟她问点事情。” 要说吃醋嫉妒,这种情绪虽然有,却也不是十分地真,她并不觉得两人间真有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在。心里这么想,章柳嘴上却说:“我不信。” 林其书表情稍有不悦,加重了语气说:“上来,衣服都湿透了,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雨吗?赶紧回家换下来。”她推开车门,手往副驾驶座椅上一拍,很有她再不听话就要下来捉人的意思。 章柳不敢再演,赶紧上车坐下。 林其书一边开车回家,一边认真解释了一遍与前女友的见面。她们两个当时本就和平分手,一是因为工作太忙,年纪也大了,没时间搞这些情情爱爱,另一方面两人性格都很强势,其实不算合得来,纠缠了八九年时间,终于狠下心,借着工作忙碌的由头彻底断了个干净。陈渡的事业发展得不比林其书差,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主要代理民事诉讼的案子。林其书这里只是一个小官司,只是约她咨询一下,顺便叙旧。 合情合理的解释,章柳勉强满意,寻思一番后撇着嘴说:“这太不公平了,你有前女友叙旧,我都没有。” 林其书笑着说:“那该怎么办,放你先去谈一个?” 章柳抬眼看她,林其书的表情不像以前那般平静淡漠,倒像是被气笑了。章柳咂咂嘴,说:“算啦,老板不常有,大学生却常有,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在,又搞来一个女大学生呢?” 林其书摇摇头,说:“一个就够折腾的了,再来一个实在承受不了。” 女大学生表示今晚已经折腾够了,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这句冒犯。 车子像艘小船一般划过浅浅的水面,水面上映照着路灯,折射出大片的星辉。这里离家较远,章柳靠着椅背歪着头,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到林其书的声音,说:“明天我回老家,你去不去?” 章柳困得睁不开眼,勉强张开嘴回答她:“去。” 林其书此行回去是要探亲,她家里有小辈出了些事情,拜托她过去帮忙处理一下。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但她的母亲已经应下了,林其书无奈,只好将原本的计划推后,趁着章柳放假回去一趟。 出了市区上高速,需要行驶五六个小时才能到家。章柳想要开车却被拒绝了,只能坐在副驾驶上打游戏,她的晕车反应一直很明显,玩了一会儿,没忍住,捂住嘴“哇”地一声。 林其书吓一跳,问:“吐了?” 早上被逼着吃了顿早饭,现在感觉那些食物正在胃里翻滚,似乎想要聚众寻衅滋事。章柳抹抹嘴巴,摇头说:“还没……” 林其书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出来:“手机给我。” 章柳给了,很不情愿地嘟囔:“好无聊。”扒着车窗往外看,沿途乡村的景色实在乏善可陈,又缠着林其书闲聊,左一句右一句,林其书不堪其扰,说:“你去后座上睡觉,好不好?” 章柳不愿意,大叫道:“我想玩手机!” 林其书说:“你不是晕车吗?” 章柳很不屑,说:“我看网上说真正的豪车是不会晕车的,这是什么车啊?”她探出脑袋来想看前面的车标,之前当然也看见过,不过不认识,也记不住。 林其书说:“雷克萨斯都伺候不了你。” 章柳问:“多少钱啊?” 林其书说:“怎么,你要给我卖二手?” 章柳狮子大开口:“我也要一辆。” 林其书点点头:“毕业工作之后给你配一辆。” 章柳想想又说:“还是算咯,开着豪车去上班,人家还以为我是富二代,对我区别对待怎么办呀?”她立刻沉浸到了美丽的幻想之中,被包养着上班,那样的生活岂不是要爽死了?被客户刁难,被老板挑刺儿,施工队不配合……挑子一撩转身就走,工资也不要了,谁也别拦着我辞职。 可惜林其书见不得人在家闲着,上班的爽到这地步就到头了,辞了职也还得找新的。 纠缠半晌,她倚着靠背昏昏沉沉睡过去,感到上半身一倒,睁开眼,发现正在过高速出入口的收费站。快到家了,这是市里的出入口,她在大年初二开着章应石的车逃向火车站,曾经过这里。 再往前的景色都很熟悉,荒芜的村庄,衰败的城镇,不过树木都长出了树叶,灰黄色的山坳里覆盖着稀稀拉拉的绿色,多少有一些生机。 章柳静静地看着窗外,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林其书问她:“怎么了?” 章柳说:“什么怎么了?” 林其书问:“怎么不说话?” 章柳小声说:“不是你嫌我烦的嘛?”心里突然发紧,又发酸,低下头干咳一声,不由得生出一分后悔。只要她胡乱搪塞一句,林其书就不会再往下追问了,但其实她没那么不想说。 没想到林其书这一次没有停下,追问道:“真没事儿?” 章柳叫她:“老板——”尾音拖长了,拖得干干巴巴才接上下一句,“你能帮我付大四学费不?” 林其书说:“能。” 章柳说:“生活费……” 林其书说:“行。” 章柳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万一我其实是骗你的钱,其实背地里偷偷赌博呢。” 林其书摇摇头,笑道:“那不行,那你真要挨打了。” 章柳说:“那我……”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挥霍钱财的活动。 没等她想起来,林其书打断了她,问:“和家里吵架了?” “嗯,”章柳一咬牙,说,“其实是断绝关系了。” “断绝关系?为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没有那么多情绪留到现在,但不知为何,还是很难说出口。章柳说:“哎呀,你知道吗,其实我值一百万呢。” 这是一条山村里的水泥路,林其书直接靠边停下车,转过身来看着章柳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 章柳一怔,老老实实作出直接回答:“家里想卖了我。”开头说出口,接下来的话就轻松多了,章柳说了一会儿,没忍住,哭了。 这些事情她跟曹小溪说过,跟雷子说过,这是第叁次说,伤口却好像是第一次完整地袒露出来,还没结痂,还冒着新鲜的血气。 说到在逃离父亲时偶遇林其书,却根本没能打招呼时,章柳直接哇哇大哭。 林其书抽纸给她擦眼泪,语气很无奈地说:“怎么不叫住我,我还能不管你?” 章柳说:“可是你跟你家里人在一块……” 林其书说:“不管我是跟我妈,跟林鲸,还是跟客户在一块,就算我接待美国总统呢,有事你就叫我,知道了没?” 章柳说:“那美国总统咋办呀?因为我耽误公务会不会不太好。” 林其书没理这句话,掐着她的脸说:“没觉得你是天才,怎么还那么笨呢?这事儿也要嘱咐,如果你爸真把你抓回去了呢?” 章柳说:“那你就用你的雷克萨斯去赎我嘛。”她又很骄傲地说,“何况我自己跑出来了,给你省钱了。” 林其书说:“厉害,确实厉害,他们后来没来找你?” 章柳说:“不知道,给我打了许多电话,好像没找到学校来。” 林其书说:“你半路跑出来,身份证、驾驶证之类的证件还都留在家里?” 章柳说:“后来蒋心柔陪我去拿回来了。” 她讲述后来的故事,林其书很惊奇地扬起眉头,说:“是之前那位蒋心柔?” 章柳点头。林其书说:“回去后要请客感谢一下她。” 很有道理,之前章柳是一个穷学生,不用搞这些,但现在有了金主资助,请客感谢还是很有必要的。 全部的事情都讲完了,林其书看着她,手掌抚摸过脸颊,问她道:“是不是很辛苦,一直担惊受怕?” 章柳不好意思地说:“还好啦,反正现在又被包养了。” 林其书笑了一声,又加重语气强调道:“一旦发生什么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知道了吗?” 章柳乖乖点头:“知道了。” 两人到达县城时已经将近中午,把章柳放在饭店,林其书自己开车去处理事情。 章柳吃过饭,在周边的街道里晃晃悠悠,这城里有一座人工湖,湖边就是她的高中。章柳对高中没什么好印象,绕着校门口走过去。 校门口一连排都是樱花树,也许是晚樱品种,此时才迟迟地开了,随风飘散,满地都是被揉碎的粉色花瓣。章柳蹲下,将还算完好的一朵朵地捡起来,很快就积满了一捧。 林其书回来得比想象中早,停在路旁示意她上车,章柳背着手站在车边,说:“老板,你下来一下。” 林其书不解,但还是下来了,迈出车门刚一抬头,章柳的手换到前面,迎风一扬。 花瓣落下去,沾到林其书的头发上。她笑起来,把花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收到自己的口袋里。 两人一起上了车,穿过重重花雨,向前驶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