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第40-47章
40 油门
当天晚上,章柳难以入眠,皮肤发烫出汗,手脚却又冷得发抖,肩膀沉甸甸地往下坠,仿佛还被他的手臂死死压住。眼睛闭了又睁,章柳实在受不了,从床上爬起来,摸出了背包里那包红塔山的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打火机。
印象里客厅茶几下有一个,是前天晚餐时他们扔下的,不知道还管不管用。章柳悄悄开了门,刚走没几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章柳?”
章柳本就偷偷摸摸,差点把胆子吓破,随即反应过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妈妈。
越过客厅隔断,一道黑影坐在沙发上,问她:“起夜?”
章柳“嗯”一声,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身去洗手间。洗完手甩着水出来,妈妈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地犹豫几遭,章柳还是问了一句:“妈,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黑暗里妈妈的头抬了起来,看向她:“你姥姥吐床上了,你舅妈回家了,打电话让我过去。”
章柳:“哦。”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住,她现在真想回到卧室躺回床上,但脚步就是一动不能动。
妈妈笑道:“如果我到老了吐在床上,不用替我收拾。”
章柳说:“那怎么办?”
妈妈说:“我养你小,你才养我老,我养得不怎么样,也不指望到老了你能怎么伺候我。”
章柳说:“不是还有章杨吗?”
顿了一下,妈妈发出一声冷哼:“我就知道,现在都推来推去,以后不拔我氧气管就谢天谢地了。”
章柳无语,说:“你少刷点抖音吧。”
妈妈拔高了音调:“不是吗?!”
随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而重重叹了口气,说:“我说你干什么。”
她沉默一会儿,拍了拍自己身边:“过来。”
章柳想要离开的欲望更强了,但是拖住脚步的阻力也更大了,她慢慢地走过去,没有坐在她拍打的地方,而是隔开了半米坐下。
妈妈又拍一下:“过来啊。”
章柳没办法,只好坐过去。母女俩几乎紧紧挨在一起,乃至于体温烘暖了彼此身周的空气,一转头,目光能清楚看到对方的脸。章柳能看到妈妈被时间拖垮的皮肤,疲惫下拉的嘴角,黯淡无光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像鱼尾一般薄薄地散开。
光头说妈妈十八岁就有了章柳,实际上是错的,妈妈怀章柳时已经十九,生下来时二十岁。章柳今年二十,她四十,其实比林其书还小两岁。
虽然小两岁,但老态却更重,仿佛她是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的那一个。也许这场不如意的婚姻比工作过劳更令人筋疲力尽,然而过劳的工作起码拿到了钱,她忙碌到今天,看起来一无所获。
章柳说:“妈,你怎么不离婚?”
妈妈愣怔一下:“什么?”
章柳说:“你为什么不离婚?”
妈妈笑道:“离婚了去干什么?”
章柳说:“去干什么不行?你以前不是当会计吗?”
“那都多少年前了?”妈妈停顿一下,仿佛早就准备好,一连串地说道,“我身体也不行了,这么大年纪,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你小舅你姥姥肯定都不愿意,再说了,我离了婚,去干嘛呢?”
章柳被堵得说不出话,倒不是无可反驳,但失去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
妈妈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她,语气柔和下来,问道:“你在大学没有交男朋友吗?”
章柳回答道:“没有。”
“怎么没交?”
章柳感觉到可笑,明明都要送给别人了,就算有男朋友又如何呢?
妈妈说:“交了的话,就不应该让你去了。”
章柳说:“那你们让章杨去?”
妈妈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接上下一句,说:“你爸说,他其实比较喜欢你,觉得你比较老实,觉得你妹妹太精了。
惊讶之下,章柳差点被逗笑。她没想到到头来是这么一回事,精明、会来事为章杨赢得了十几年的偏心宠爱,竟然现在又为她避过了一场灾祸。迟钝、木讷为童年时的章柳驱赶走了家人的爱,又在她成年后招惹来了一场危险的“喜欢”。
妈妈的上半身越发地贴近过来,身上的体温仿佛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将章柳整个人都暖烘烘地裹在中间。她说:“章柳,你小时候,我对你不好,妈妈现在跟你道歉……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家,觉得家里不待见你,其实你大伯这个人很好,你离开我,离开家里,其实你是去享福去了。”
耳边的声音如同雾气漂浮在空中,缓缓地弥散开来,章柳察觉到了它们,却无法接收到这种奇异的信号。她的大脑漂浮在一片水面上,所有的事情都如同涟漪一样离她远去,包括妈妈的话,她的温度,她的气味,她贴近过拉住她的手。
这只手曾经连续扇过她几下耳光,导致第二天只能请假,曾经拿住一只高跟鞋,把鞋跟砸在她的脊梁骨上,也曾经拉住她的头发,像拖着一头猎物一般拖过旧家的走廊。但如今这只手只是柔和而温暖地摩擦过她的膝盖,就好像它一直如此柔和又温暖一般。
章柳突然想起一个电视剧片段,一个角色出于关心的动机扇了朋友一耳光,那是十分寻常的一个情节,但她将它反复看了又看,每一次都被它引诱、挑逗、刺激,最后将她引入了一个本地sm群。
想到这里,章柳没忍住笑起来,妈妈一怔,显然误会了,苦笑道:“确实,你去是享福的。”
“嗯。”章柳说,拉开茶几抽屉,把前天晚上放进来的打火机拿了出来,起身准备回卧室。
妈妈叫住她:“你拿打火机干什么?”
章柳说:“抽烟。”
“什么?”妈妈的语气很惊讶,张开嘴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口。
章柳说:“你不是还要去医院吗?”
妈妈看着她,没回答。
章柳回到了自己卧室,点了火,晃了一会儿才将烟头对上,拉开窗户,冰冷的风吹进来,把浑浊的烟气吹了她满脸。
第二天,家里每个人都恢复了正常,光头没有再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不识时务地提起那件事,仿佛无事发生,天下太平。
在章柳小时候,过年前十五天就要采购年货了,但最近年节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且县城里的百货超市一直开门到年二十九,采购年货的日子也随之拖后。
在不尴不尬的氛围中磨蹭了一整天,终于到了年二十九,全家吃晚饭时章应石宣布,明天要去买年货,全家一起去。
章柳立刻开口,道:“我就不去了吧。”
章应石说:“怎么不去?你也出门走走吧,在家里窝得都长褥疮了。”
他语气不容置疑,章柳没有再说什么。
年二十九号。
一早起床,章应石已经在客厅看电视,章柳洗漱、吃早餐,始终没看到妈妈和章杨两个人。
“我妈和章杨呢?”她问章应石。
章应石说:“你姥姥出院,她俩去接你姥姥去了。”他往烟灰缸里啐了一口,说道,“多大毛病,恨不得年都在医院过,干脆死在医院得了。”
章柳没接话,默默吃完早餐,又问道:“不是要去买年货吗?”
章应石说:“走,正好先去你姥姥家,接着她俩。”
姥姥家离旧家近,离新家远,需要绕远路。两人在那条穿过破旧山村的路上走到一半,妈妈突然来了电话。
章应石接起来,听完对面说的话后立刻骂道:“又怎么了?!”
“该到死的时候了吧?”
“什么小点声,怕谁听见?”
他骂骂咧咧几句,挂了电话,急刹调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章柳问:“怎么了?”
章应石说:“你姥又闹妖了,你妈今天不去了。”
闹妖是怎么了?章柳并非不好奇,但实在提不起兴致去问,一想到等会要跟他一起逛街买年货,她简直有股跳车逃走的冲动。
好在章应石也没什么兴致,两人在超市门口分开,各自去买了些东西后迅速打道回府。
家里少了人,空气变得更为冷肃萧杀,明明有灯光从头顶照下,却总是显得阴森森的。
年叁十,章柳从早晨等到晚上,和章应石回了一趟奶奶家,吃完饺子后回自己家,一进门,还是空无一人。
窗外的烟花接连绽放,爆炸声不绝于耳,章柳呆在阳台扶着栏杆往外看,万家灯火,每家每户的窗户都被焰火映得五彩斑斓。街道上行人寥寥,当然并无那熟悉的两个身影。
“等谁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章柳吓一大跳,转过头,看到章应石的脸。
章应石的脸上含着一道莫名其妙、十分暧昧的笑意,他也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看着章柳说:“你还以为你妈对你多好呢。”
章柳愣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章应石说:“还让你妈跟我离婚?离婚了你跟你妈走,是吗?”
章柳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了什么,她低头一看,是一盆死去的梅花。
章应石已经往客厅里走了,走到门口,对她笑道:“你看你妈对你多好,你妈爱你呀。”
大年初二。
章柳起了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章应石备了茶,备了水果,备了一包方盒的烟,金黄色包装,中间标着黄鹤楼。他似乎很紧张,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喝,就着一包榨菜下酒。
九点来钟,一个陌生的外地电话打进了章柳的手机,章柳迟疑片刻,铃声响了两下,章应石问她:“谁?”
章柳说:“不知道谁,外地的电话号。”
章应石直接过来拿起手机,汹涌的酒气将她紧密包围住。他辨认了一会儿,说:“估计是你大伯,这神经病,有好几个电话号码,都是外地的。”
说罢已经按下接听,放到章柳耳边,对面果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光头说:“小柳儿啊,我过不去了,今天正好来一个朋友,我在这陪他喝酒呢。”
还没等章柳松一口气,他旋即说:“我就不过去接你了,让你爸把你送过来吧,我把位置发给他。”
说罢就把电话挂了。
父女两个刚要出门,章应石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发现了不对,骂道:“你这穿的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他的脾气更差了。
章柳穿的是家里留下的旧衣服,一件黑色的棉服,皱皱巴巴的不怎么好看,但已经是衣柜里最像样的一个了。章柳说:“就这件了,没别的了。”
章应石说:“放屁,丑成什么样了。”他将章柳推搡两下,自己摇晃着进了章柳的卧室,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翻了一会,他发现章柳说得对,恼怒地盖上柜门,说:“先去给你买件衣服,穿成这样去给你大伯丢脸?”脚步已经往外迈,他回头去关门,似乎发现了什么,又走了回去。
章柳连忙跟上,发现他走到了墙角处,行李箱躺在他脚边,只盖了起来,没拉拉链。章应石一把掀开,最顶上是一件粉色的羽绒服。
他很惊喜地说:“这件挺好看。”边说边拎起来,来回打量一遍,扔给章柳,“穿这个去。”
章柳摇头:“不行,这个不能穿。”
章应石问:“怎么不能穿?”
章柳说:“这是我……朋友买给我的。”
章应石笑道:“还你朋友买给你的,就算是你对象买给你的也得穿,别他妈想七想八了,走!”他并不管章柳的反应,神色焦急,大概因为怕误了光头的时间。章柳又说了一声“不”,脚步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拎住了衣领,另一手拎着那件衣服,连拖带拽地进电梯下楼,一起扔进了后座。
章柳坐在座位上,腿上盖着那件粉色羽绒服,胃里翻江倒海。
县城并不大,年后的道路通畅无阻,然而只走了几分钟,章应石遥遥地看见了什么,嘴里胡乱骂了几句,回头对章柳说:“你来开!”
两人紧急调换了位置,往前出了路口,果然有交警围了围栏,正在一个个地查酒驾。年节期间一直是醉酒驾驶的高发时段,几乎每天都有查酒驾的。
顺利通过后,章应石醉醺醺地指挥着章柳,又行驶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座酒楼跟前。
章应石急匆匆地下了车,往台阶上迈了两步才回头看,对刚下车门的章柳吼道:“把那件粉色的穿上!”
章柳停了一瞬间,向车看了一眼,说:“好。”
她打开后座车门,慢腾腾地脱下黑棉服,穿上那件羽绒服,林其书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她第一次穿上它时,挤在狭窄的换衣间里,上下摸索吊牌想要知道它价值几何,知道后蹲在柜台下面,给林其书打电话,说,太贵了,我的命压不住这么贵的东西。
林其书很生气,骂她道:“胡说什么!”
又说:“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这种话,章柳,你听见了吗?”
她很无奈,回她道:听见了,听见了。
章应石叫她:“还没好?”
章柳拉起拉链,问他道:“他在哪儿呢?你不打电话问问他?”
章应石作恍然大悟状,连忙拿出手机来拨号。
章柳把帽檐整理一下,白色毛条柔顺细密,带着一丝暖意从她的手指间滑过。
章应石的电话接通了,招手催促章柳赶紧过去。
章柳笑着朝他点点头,然后打开车门钻进去,拧开钥匙,待发动机低低的嗡鸣声响起,她一脚踩在油门上。
41 生死由命
手机被关了声音,在章柳口袋里疯狂震动。
眼前的景色变得陌生,确定自己已经离那座酒楼足够远之后,章柳把车停在路边,扶着胸口把涌到喉管的胃酸气咽回去,心一横,拿出手机。
来电记录已经积累到了二十多个,几乎全是章应石的,最近一个不是,是章杨。
章柳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突然一个来电,吓得她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这回不是章杨了,是妈妈。
她还记得这车有定位功能,章应石完全可能追上来,也许他正在追,时间紧迫,她不能再犹豫不决了。把来电划上去,章柳打开地图,搜索县里的长途汽车站。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也没有靠谱的亲戚家可以让她投靠,现在唯一的去处只有相隔几百公里的学校。
长途车站离她现在的位置只有两公里,但一天里只有早晨一趟大巴车,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赶得上,可以立刻离开这里,赶不上,只能再过夜等到明天。
如果她开车去车站,章应石必定会猜到她的计划,能立刻走就万事大吉,但如果要等到明天,丢了百万金额,他恐怕会在那里彻夜等待守株待兔,那她不可能走得掉。
还有一个办法,她可以去市里坐火车,火车班次更频繁,今天肯定还有。虽然没带身份证,但可以现场补手续。
章柳瞄了一眼油量表,还剩四十公里续航里程。她的手上满是汗水,几乎握不住手机,抖抖索索去搜和火车站的距离,漫长的网络缓冲过后,一条蜿蜒的道路连接起两个端点,七十公里。
这条道路要么在鸟不拉屎的山旮旯,要么是车流如梭的高速路,如果她停在半路要怎么办?
大脑磕磕绊绊地艰难运转,手足无措地坐了半天,章柳才反应过来不能在停着,随便去那儿都比停在原地的风险低。她扶住方向盘去踩油门,余光颤抖地掠过四周,一瞬间里,她愣住了。
对面停下来一辆车,她很熟悉,甚至还上手开过。车里走出一个人,她也很熟悉……
是林其书。
她们住在不同的镇上,但两镇属于同一个县城。
当然,章柳当然想过,林其书会回家过年,这是一个很小的县城,让两人偶遇,也许不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按照概率来说,她们在十几年前就相遇过,然后在千百公里之外再次遇见,这并不寻常,不是吗?
也许概率之神就是特别偏爱章柳呢?她倒霉了二十多年,也该轮到她来接受命运的垂怜了吧?
在她的幻想中,这是一个使所有困难迎刃而解的一刻。林其书会解决任何问题的……虽然她们没有那么亲密了,但看在概率之神的份上!她那么仁慈,又那么强大,她会带走她的。
至少,她会解救她。
章柳的眼泪流了下来,流得异常急促,异常汹涌,好像已经攒的二十年的眼泪,今天就要一次哭完。她的鼻子酸得像掉进柠檬汁里,眉间被炙烤一般散发出滚烫的温度。
章柳咧开嘴,呜呜地大哭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可是实在忍耐不住,章柳忙不迭抬手擦泪,死死盯着对面,手指拉住车门。
车门“喀”一声响动,她抬起双腿,准备往外迈。
下一瞬间,对面的车里走出了第二个人,个子极高,转过脸来,是林鲸。第叁个人也从后座下来了,林鲸扶着她,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太。
林其书回身去跟那老太太说话,第一个字的口型很好辨认,是“妈”。
章柳僵在原地。
是的……过年期间,她当然会带着家里人,这是理所应当的。
林其书走在前面,林鲸扶着老太太,叁个人上了两级台阶,走向前面一家饭店。
很快,叁人进了店门,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一缕寒风从开门的缝隙间溜进,章柳打了一个寒颤。她缩回腿脚,关上了门,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道路,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发现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章应石,说:“十分钟之内回来,不然永远也别回来。”
第二条消息随即弹出:“别忘了大学学费是谁给你交的。”
是谁交的?
章柳还真反应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的答案。与其说是章应石交的,不如说是他给她放出了一笔贷款,伴随着抱怨威胁,还有不确定比率几何的利息。
大学一年学费是六千元,九月秋季学期开始时交。如果没有他,她还真不知道去哪里再去获得一笔六千块钱的贷款。
如果不能上大学,她还能去哪儿呢?
虽然她不知道能去哪儿,但她知道,绝不能回去。
旁边一辆车驶过,一个急刹停在了前面。章柳惊出一阵冷汗,连忙试图倒车,好在前面的车上下来的是一个陌生人,大概只是网约车而已。
不是章应石,但如果继续在这里停留,章应石迟早要追过来。
章柳搜索加油站,开车离开此处。
加油后直接向距离七十公里的火车站出发。经过衰败破旧的城镇,经过荒芜凋零的村庄,山坳里枯树满山,黑色的乌鸦叁两成群,在灰黄的天空下飞过。
手机一直没消停,电话、短信和微信不间断地推到消息栏里,谁的都有。狭窄的山间道路上只有她孤零零一辆车,虽然被消息搞得心烦不已,但恐惧的心情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驾车上了高速,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
大年初二,火车站的人出人意料地多,不知是迟来的回家还是早早的返工,没准其中也有许多女孩和她一样,来此启程,逃离家乡。
补办身份证很快,下一趟火车就在半个小时之后。揣着那张补办出来的纸,章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是需要身份证。
坐火车可以补办,但是以后总有事情要用真的身份证吧,那时候该怎么办?
要回去拿吗?刚离开章应石时就应该回去拿的,那时候他肯定猜不到她会回家。但现在一切概率都更加扑朔迷离,赌错一步,满盘皆输。
躲在角落的座位上,章柳已经咬破了第八根手指,嘴上是血,手上是血,活脱脱一个茹毛饮血的野人。
头顶上响起列车检票的提示音,章柳走过去,跟随着人群缓缓移动,检票过了闸机,她回头看了一眼堵住回路的人群,心里一松。
这下真回不去了……没办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
火车行驶五个半小时,把她送回了离开仅一周的城市。火车站紧挨海边,路上行人寥寥,干枯的法桐叶子落在坎坷不平的马牙石路上,寒风吹过,大海的咸腥味道充盈着整条街道。
宿舍关着门,必定回不去,住酒店则花销不菲。如果她想在假期结束后继续上学,现在就得开始攒钱,反正章应石是不可能给她生活费的。
曹小溪年后初五回来,但没说什么时候开始补习。她自己肯定不愿意提前开学,但章柳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直接联系她爸爸,给曹小溪发去消息。
章柳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说初十开始。
章柳斟酌半晌,说:“你有什么同学或者朋友也需要补习吗?”其它大学生能做的工种都给钱太少了,相比起来只有家教来钱最快。
曹小溪问她:“你已经回来了?”
章柳说:“对,跟家里吵架了。”
曹小溪显然来了兴趣,让她细讲讲。章柳也没隐瞒,如实和盘托出。
曹小溪说:“我操,姐,太帅了吧。”她非常捧场,接着说,“别担心姐,我现在就给你去问!”
一条来自章应石的新消息在此时弹出,说:“章柳,别给脸不要脸。”
章柳挺意外,她还以为这句话早就出现,已经埋葬在她划走的几百条消息里了,没想到章应石这次还挺沉得住气。
章应石又说:“你最好永远也别回家,永远也别去学校,别让我抓着。”
“你把整个家都毁了。”
眼睛比脑子更快,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把叁条消息都看完了。
章柳放下手机,坐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时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树上穿的彩灯串也亮了,顺着路看过去,五彩斑斓,幻梦一般。
手机里没有来自家里的消息了,有几条曹小溪的。她说有一个朋友也想补习数学和物理,但是她得十五号才能从老家回来。
章柳要了对面的微信申请好友,对面的小孩叫做李言奇,也是个小姑娘,和曹小溪一个班,两人水平半斤八两。又加上李言奇家长的微信,也许是曹小溪给章柳美言了几句,对面态度很和善,语气里也没有猜疑,跟她约定好开学之后先见一面,商量一下。
虽然没能解决近渴,但好在给以后的生活增加了很多确定性,章柳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思考到底要不要去订酒店。
搜了一下,哪怕最便宜的酒店都是一百多一晚,不是她能安心消费的价格。
坐了太久,屁股都坐麻了。章柳站起来,顺着街道往下走。
因为紧挨着火车站,这里很多店面都专门服务于游客,所以年节期间也开着门。突然,章柳注意到其中一家饭店门口贴的告示,上面写着招工服务员,每天八个小时,一个月四千块钱。
章柳进去询问,饭店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上下扫视她一遍,问:“你是学生吧?”
章柳坦白道:“对,想给自己攒点生活费。”
老板说:“学生怎么还要自己赚生活费?”
章柳迟疑片刻,最终决定撒个小谎,苦笑道:“家里穷,没钱。”
老板说:“那你开了学就不能干了吧?你不得上学?”
章柳点头。
老板说:“身份证给我看看。”
章柳手足无措,拿出在火车站办的临时身份证明给她,说:“走得太着急了,忘了拿……”
老板的神情更为狐疑,章柳连忙说:“我在饭店里打过工,有服务员经验。”
老板看了一眼身份证明,又把她来来回回打量几遍,最终没有为难她,而是说:“正好,过年人都回去了,员工不够,你先干着吧,我给你日结,十六号开学?到时候走就行。”
章柳感激不已,点头哈腰地道谢。
老板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问她:“有地方住吗?”
章柳赧然,摇头。
老板叹口气,说:“我这里有员工宿舍,剩了一个床位,挺脏,你要愿意住,就自己收拾收拾。”
章柳更为感激,老板摇摇手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感谢,领着她上二楼,推开宿舍的门。
空闲的床位在门后面,如她所说,果然很脏,不过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打扫起来并不困难。
老板说:“你先收拾收拾吧,被褥在柜子里,明天上班。”说罢关门走了。
章柳拿着热水和抹布将床位擦干净,铺好被褥,简单洗漱后躺进去。
棉被冰凉又沉重,皮肤乍一接触,冷得发抖。
章柳拿出手机,将章应石、妈妈和章杨的联系方式全数拉黑,浑身仅剩的一丝力气也被消耗完了。颤抖逐渐地减缓下来,章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42 别担心了
打工的生活忙碌但是平静,除了偶然出现的陌生电话,没有人打扰、威胁、逼迫她,即使身体很累,心理却比在家里时开心。端着盘子在狭窄的走道和客人间穿梭时,章柳也没那么多心思焦虑以后了。
日子一步步逼近正月十号,曹小溪马上就要从老家回来、开始补习了。她们开学之后会有一场考试,这实际上是对章柳补习效果的检验,如果考得不好,恐怕这份兼职就危在旦夕了。
如果章柳想保住这份工作,就得加班加点,但是饭馆必须要工作满8个小时,饭馆老板临危救急,章柳不能半路撂挑子。
思来想去,章柳跟饭馆老板聊了聊,问能不能把自己的班次往前调,下午下班后她再去给曹小溪补习。饭馆老板答应了。
饭店的海鲜、蔬菜都需要当天凌晨进货,拉货师傅到达门口,章柳需要帮忙卸货,一项项清点分类,再把它们都妥善保存。十号清晨干这么一遭,章柳累得够呛,好在早晨客流很少,好容易捱到十二点,章柳简单吃过一点东西,准备启程去图书馆。
到了图书馆,才发现它还没开门,门口的告示上表示元旦过后才会开门。章柳一身疲惫,无奈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曹小溪很快也到了,俩姑娘没一个预料到这件事儿(虽然它很容易预料到),相对无言一会儿,两人被迫决定去曹小溪家里上课。
一天奔波劳顿,加上跟曹小溪声嘶力竭气急败坏的叁个小时补习,回到饭店时已经晚上六点钟。
简单吃过晚饭,章柳坐在饭店对面的喷泉处抽烟,连抽叁根之后,她注意到饭店门口被车堵得满满当当,透过玻璃墙往里看,座位全都坐满了,值班的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饭店老板站在柜台处收银。
默默地抽完第四根,章柳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处跟老板客套两句,脱了外套戴上围裙,袖子往上一撸,开始帮忙干活。
腿来来回回走得酸软不已,顾客也走了大半,章柳正打算撤退,门口又进了几个人,她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拿着菜单扔到她们桌上,正要开口介绍招牌菜,一道声音打断了她:“这是什么态度?”
章柳心里一紧,抬眼看去。
桌上一共叁个人,其余两个人脸色也很愕然,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似乎很生气似的,瞪着章柳。
章柳下意识想笑,憋住了,也严肃地开口道:“就这个态度,爱吃不吃。”
那人说:“我要投诉你!”
章柳说:“你有完没完?”
那人一拍桌子:“就没完了怎么地吧!”
周围人全都不明所以,老板赶紧出了柜台赶过来,一手将章柳拦到一边,着急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这姑娘新来的,不懂事——”
那人瞬间笑了,说:“没事,没事,我认识章柳,跟她开玩笑呢。”
老板困惑不解,转头去看章柳,章柳也连忙说道:“我认识她,没事老板,不好意思。”
等老板走了,雷子,也就是蒋心柔,盯着章柳哼了一声,抄起菜单来开始点菜。
饭店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章柳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玩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雷子坐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来这里打工了?”
章柳看她一眼,说:“在哪儿打不是打。”
雷子问:“你老板呢?”
章柳一扬下巴:“那不是在柜台坐着呢吗?”
雷子说:“咋,换了张床爬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章柳登时脸色发红,做贼心虚地看看四周,骂道:“你跟有病一样。”
雷子问:“林其书呢?你把她甩啦?”
章柳干咳一声:“嗯。”她端起杯子来喝了口水,放回桌上,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章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转移话题道:“你朋友来这里玩,你也不送送人家?”
雷子说:“酒店就在旁边,她们先回去了。”她又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章柳摇头:“早就下班了,我在这里住,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雷子的眼神越发怀疑,章柳觉得无奈。其实,她确实有一股冲动,想把过去半个月的事情全部坦白,雷子有钱,也有社会经验,只要章柳开口求助,她应该不会拒绝。
但现在算是和好吗?不管是不是,之前的事情还没有掰扯清楚,那一次可是以章柳的指责结束的。再见面就求助,未免太不要脸了。
何况她能求助些什么呢?大学还有一年半才结束,如果求助金钱,那就算对于雷子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数额。
章柳又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放下杯子时,手掌突然被一把抓住了。她吓一跳,愣愣地看过去。
雷子把她的手掌向上翻开,指着她的手心问:“这是什么?”
她的手心一道明显的红色痂痕,虽然是连起来的,但还是能分辨出四道指甲的弧度。这是在跟光头去吃饭的车上,章杨在她手里掐出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不知道是否因为出汗太多阻碍了皮肤修复,现在还没掉痂恢复原状。
章柳一时哑然,说不出实话也编不出谎言,实在无法回答。
雷子问:“这是你自己掐的?”
章柳点头。
雷子斥道:“放屁!”她顺着倾斜的伤痕划过去,说,“你自己哪能掐成这样?”
章柳对这场完全没必要的套话感到无语。
雷子捏着她手掌侧边的肉拧了一把:“给我实话实说,什么事儿?”
章柳顿感自暴自弃,说:“我跟家里吵架了。”她环顾四周,穿上外套往门口走,示意雷子跟上。
两人停在对面的喷泉处,这里算是避风,不至于让夜晚的风劈头盖脸地扇耳光。章柳掏出烟来点上,收获雷子一个惊讶的眼神。
“厉害了,跟谁学的?”她阴阳怪气地说。
章柳笑道:“那咋了,有本事打我啊。”
雷子抬手往她脸上招呼,章柳惊叫一声捂住头脸,刚要骂回去,屁股上挨了一脚,嘴上的烟也被一把拽走了。
雷子把烟捻灭了,去扔进垃圾桶,走回来后把她胳膊一扯,挥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打得还挺重,隔着冬裤也能感觉到疼。
章柳脸色爆红,双手下意识去盖屁股,目瞪口呆地看向她。
雷子表情似笑非笑,说:“就等着一顿打呢,是吧?”
章柳的脸红得快炸了。
雷子靠在干涸的喷泉边上,抬抬下巴道:“说吧,什么事儿。”
挨了两下打,章柳反而没那么多顾虑了,刚开始还说得磕磕巴巴,很快就变得流畅。对面有人在听,这些事突然滑稽可笑起来,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没有给章柳带来一丁点的心理阴影,说到高潮处,她甚至要绘声绘色、角色扮演一段。
详略得当地听完了,雷子问她:“你什么时候交学费?多少钱?”
从故事中猛然抽离,章柳还没准备好观众提问,愣了一会儿,才说:“秋季开学时交……六千块钱。”
雷子问:“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
“一千出头吧……”
雷子说:“现在离九月开学还剩六个多月,生活费八千差不多?加上学费,一共一万四。平均下来你每个月需要赚两千叁左右,每周六百块钱。这还没算你其它花销。”
章柳说:“一周六百可以的,周末我去当家教,两个学生,每人四个小时,还能剩下呢。”
雷子说:“你确定她们会一直补习?一个月一千二的花销不低,她们家里不一定一直愿意。”
章柳说:“那……”
雷子说:“你打不打算考研?一般来说大叁下学期就要准备考研了。”
章柳思考片刻,摇摇头:“那还是算了,那个钱我真凑不够。”
雷子说:“就算不考研,说实话,你这个专业真不好找工作。”
雷子罕见地严肃,对话内容越说越消极,章柳不吭声了。她选大学专业时房地产还没崩盘呢,这能怪她吗?
章柳突然蹲到地上,抱着膝盖说:“走一步算一步吧,不然怎样,我现在跳海去死啊?”
雷子又照她屁股踹了一脚,骂道:“你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章柳真想说别一下一下地踢了,咱俩开个房随便你抽,抽完你帮我想办法,行不行?
好歹没真说出来,章柳闷不作声,看着沥青路面发呆。
雷子说:“而且你身份证怎么办?你驾驶证也在家呢吧?你连补办都补办不了,以后你什么都干不了,知道吗?”
章柳闷闷地说:“我知道。”
雷子突然一伸手,不耐烦道:“给我根烟。”
章柳给她了。雷子磕出一根点火引燃,动作非常娴熟。章柳颇为不忿,很想原模原样给她也来一顿,当然只敢想想。
雷子把她拉起来,顺着海边慢悠悠地走着。银白冰冷的月光下,海浪哗啦啦地涌起涌落,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一根烟抽完,雷子拉住章柳的胳膊让她停下,问:“你家在哪里?”
章柳吃惊,心里隐隐预料到了什么,老老实实说了。
果然,雷子说:“你请一天假,我和你一起回去。”
章柳张张嘴,又合上了,嘴唇一瘪,鼻子一皱,雷子立刻指着她骂:“不准哭!”
章柳不清不楚地嘟囔:“哭也不让哭……”
雷子把烟头在围栏的铁链上捻灭了,拍了她一下,说:“赶紧回去吧,看你累得跟驴一样,我走了。”
章柳停在原地,看她向车走过去。还是那辆贴了粉蓝色珠光膜的宝马,打开车门,雷子回头看了一眼,大叫:“赶紧回去!”
章柳也大声回她:“知道了!”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章柳打开QQ翻到雷子,去年那个表示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还留在她们的对话框里,下面是一条新消息,雷子说:“你什么时候请假?”
章柳翻看一下日历,发现十二十叁号是周末,说:“我跟饭店老板说一说,应该可以早走,十二号十叁号都可以。”
雷子说:“行,到时候我叫个保镖,咱们开车过去。”
章柳犹豫不决,感觉这阵仗太大了,但是如果光头、章应石都在她家里,那只有她们两个过去纯粹是去送人头的。
过了一会儿,雷子说:“找到人了,俩保镖,十二号早晨八点,我去接你。”
发觉到自己耽误了叁个人的事儿,章柳顿时更加紧张,踌躇许久才回复:“你们周末不得休息吗。”
雷子说:“都是我朋友,正好过去玩一趟。”
章柳说:“我请你们吃饭。”
雷子说:“谁要个穷学生请客啊?活不起了。”她倒是很懂章柳,直接说道,“你不用紧张,专门找的欠我人情的。”
她的脾气突然变好了,说:“别担心了,那一天你收拾好乖乖等着就行,知道了没?”
章柳说:“好。”
43 妈妈
两边工作都打好招呼,正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半,章柳坐在店里等待雷子,思考半天,她走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把水果刀,塞在了袖子里,衣服在手腕处有收口,只要不剧烈活动,刀掉不出来。
八点稍过,雷子开车在门口停下,探出个脑袋来朝章柳挥手。
那俩“保镖”一左一右坐在后座,章柳开了车门在副驾驶坐下,没好意思回头,从后视镜偷偷往后看。两人一男一女,虽然穿着外套,但明显能看出两人都肩宽背厚、身强体壮的,感觉就算打输了,也能把章柳夹在腋下健步如飞地逃跑。
两人和雷子非常熟悉,脾气也一样外向,一路上嘴都没停过。章柳插不上话,不言不语,缩在座位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开上高速之后到家只需叁个多小时,章柳的手指已经咬到破破烂烂,实在难堪缓解焦虑的大任,只好改为抠衣服,抠了一会儿就被雷子发现了,问她:“你干啥呢?”
章柳抬眼看她,“我紧张。”
雷子说:“叁个人陪你一起,紧张个屁。”
道理是这样的,但是她控制不住。汽车行驶到小区门口被拦住了,不让进,雷子把车停在路边,朝身后俩人一招手,脸色难掩兴奋:“孩子们,抄家伙。”
抄什么?什么家伙?
章柳瞪大了眼睛往后看,发现那俩一人从地上捞起一个网球包,包显得沉甸甸,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网球拍。雷子已经开门往下迈了,章柳一把捞住她的衣角,磕磕巴巴地说:“那是……那是啥?”
雷子说:“那还能赤手空拳来吗?万一打起来了,告诉你,咱吃不了亏。”
章柳被震撼到了,想起她绑架林照当做生日礼物的事迹,当即非常后悔,她怎么就忘了这姐不进监狱不罢休的行事风格?
见她一直不下车,雷子一把拉开车门:“磨蹭什么呢?”
见那两人已经背着包往小区门口走了,章柳苦着脸说:“别闹出人命来了啊。”
雷子说:“只要他们不动手,我们就不动手,拿东西又不是为了挑事儿,只是为了不吃亏而已。”耐心解释不是她的长项,下半句语速飞快,她皱起眉头开始骂人,“赶紧下来!信不信我先抽你?”
章柳下了车,问她:“拿的什么东西啊?不会是枪吧?”
雷子说:“还迫击炮呢,我上哪儿给你找枪去,就是四个棒球棍。”
棒球棍应该不会致人死地,章柳稍稍放下心来。
雷子走路飞快,为了跟上她,章柳只好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地上突然“啪”一下,掉了个东西。
两人同时回头,地上躺着一把水果刀。
章柳赶紧回去捡起来,一抬头,果然看见雷子意味莫名的表情。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对别人叽叽歪歪,结果自己偷偷藏了把刀,算怎么回事儿。
章柳攥着刀把不说话,把它塞回到袖子里,更紧地压住了。
雷子没嘲笑她,说:“章柳,要拼命了?”
沉默片刻,章柳点点头,说:“没办法的话,就拼命了。”
四人在章柳家下一层出了电梯,从步梯上楼,确定门口没人后,那俩“保镖”留在步梯的楼梯间,雷子陪着章柳进家门,如果真有意外发生,那俩人先报警,再立刻进去帮忙。
走出楼梯间,章柳的脚步停住了,思虑再叁,还是回头说道:“如果真打起来了,尽量别对我妈和我妹妹动手。”
雷子问她:“如果她俩对你动手呢?”
章柳摇摇头:“应该不会的。”
雷子翻个白眼,倒也没多说什么,推她一把,示意赶紧走。
两人站在门前,章柳敲了敲门,一阵脚步声传来,把她悬着的心一点点地往上拽,拽出胸腔,堵在咽喉处。“吱呀”一声,门板被打开,妈妈站在门口,惊愕地看向她。
章柳干巴巴地一笑,“妈。”
妈妈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好像一时间辨别不出来者何人,转瞬之间,她的目光变了,变得既怜惜又愤怒,既喜爱又嫉恨……
章柳打断了她的沉默,说:“我回来拿行李。”
妈妈恍然,此时才发现陌生人的存在,短暂的困惑之后,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冷笑的痕迹,但并没有说什么,退后两步让出进去的道路。
客厅里没有任何人,没有光头,也没有章应石,甚至章杨也不在,客厅上孤零零立着一个被剥去外皮,氧化成棕色的丑陋苹果。
庆幸今天不会发生武力冲突之后,章柳示意雷子跟上,两人一起走到她卧室,打开房门,两人震惊地停在原地。
用“一片狼藉”来形容里面的情况属于过于乐观,不仅床单被褥一片混乱,衣柜里的东西也被全数扔出,椅子被砸烂了,衣柜门也掉了半个,原本躺在地上的行李箱更是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全都扔到了地上。
章柳巡视一周,觉得好笑,指着衣柜对雷子说:“可惜了,听说这是樱桃木的呢。”
雷子说:“你的东西呢?”
章柳叹口气,说:“找找吧。”
除去行李箱,章柳还背回来了一个书包,她从角落里翻出了这个书包,捡到什么有用的就往里塞,同时,她把那把水果刀悄悄地塞在了侧兜里,可以随手拔出的位置。证件、小衣服都好说,厚衣服就为难了,拿着装不了,不拿又没啥穿的。
见她犹豫,雷子朝她手里一看,立刻明白了,嫌弃道:“赶紧扔了吧这破衣服,我给你买新的。”
章柳说:“这么大方?”
雷子说:“这才几个钱。”
章柳很领情地傻笑,笑了两声,余光瞥到了门口,顿时遍体生凉。
妈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章柳背转过身继续收拾,但仍然能感受到身后那双冰冷的目光,仿佛两支箭矢一般钉进她的肩头,穿过她的肌肉,让她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难以继续运转。
大脑思绪混乱,百种念头涌上心头。
她会不会联系光头和章应石,让他俩赶紧回来,捉自己个正着?
她会这么做吗?毕竟,自己还是她亲生的女儿啊。
但章杨也是她亲生的女儿,比自己更亲。
章杨去哪儿了?又被迫去找光头了吗?
她这一走,妈妈和章杨到底会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章柳完全地停住了。多日以来被压抑的愧疚感像饥饿的魔鬼一般爬上心头,这是她们一家的劫难,她却独自一人逃跑了,这并不公平。
而章杨,章杨到底去哪儿了?会被怎样对待?
越去想象这番未知,愧疚感越被喂养得庞大起来,紧紧包裹住了她的心脏。光头不是善茬,他有可能会做出任何事情。
妈妈说话了,仿佛母女之间有心灵感应,她说道:“章杨被叫出去了。”
章柳站起身,呆滞地看向妈妈。
“章柳!”
身旁传来雷子的叫声,她拉了她一把,催促道:“赶紧收拾!”
章柳被拽得一个踉跄,弯腰继续,捡起了一件旧衣服,又不动了。
大概知道她靠不住,雷子一个人动作飞快,没必要的东西全都扔掉,塞满包后又大致检查一下,拉着章柳往门口走去。
妈妈堵在门口,雷子说:“阿姨,麻烦让一下吧。”
妈妈没动,问道:“你是她谁?”
雷子说:“我是章柳朋友。”她也不客气,伸手将她拦到一边,抬腿往外挤出去了。
两人走到客厅门口,雷子已经开了门,妈妈又叫道:“章柳!”
章柳停下来看她。
妈妈说:“马上就正月十五了,你不在家里过吗?”
章柳迟钝地摇摇头,说:“算了。”
妈妈说:“这个家你不打算回了?连年都不过了。”
章柳确实不打算回了,然而妈妈一瞬间里露出了伤心、悲哀的神色,她哑然了几秒钟,说:“再说吧。”
雷子焦急地把她往外拉,说:“赶紧走,章柳,赶紧的!”
妈妈说:“章柳,你是怎么想的?”
章柳不动,也不说话。
妈妈看着她,倒退两步坐在沙发上,眼睛里流出了两道眼泪,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要告诉你,无论如何你也是我的女儿。”
雷子的语气接近于气急败坏:“你走不走?”
章柳看一眼雷子,又回头看向妈妈,说道:“妈妈,如果我自己回来了,你会打我吗?”
“我打你干什么?”妈妈苦笑一下,说,“你觉得我会强行把你留下吗?”
不会吗?
会吗?
章柳与她双目对视,一时间无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妈妈说:“章柳,我是全世界最希望你好的人。”
章柳说:“我知道。”
妈妈说:“我知道你想要自由,走吧。”
章柳想说,她不仅想要自由,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这整个家都装不下。
大脑缓慢地运转着,突然卡了壳,喀、喀,哪里不太对,齿轮错位了,喀、喀——一瞬间里大脑空白,章柳问道:“章杨去哪里了?”
打开的门外一阵寒风吹进,将整间客厅里所有的温暖席卷而走,露在外面的手指很快冻僵了,章柳逼问一声:“妈妈,她是被他叫走了吗?”
妈妈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温柔和释然的微笑,说道:“没有,她现在你小姑那里。”
错位的齿轮掉落,有什么庞然大物随之轰然倒塌。
雷子再次催促道:“章柳,赶紧走。”
章柳被她拉走,走向步梯的楼梯间,她回头看去,打开的门后并没有人追出来。
四个人下了楼,走出楼外,真好赶上一点半太阳最烈的时候,哪怕现在寒冬腊月,也被晒得脸颊燥热。
家伙白抄了,那俩人似乎还挺失望,背着包回到车里,临到走也没碰见光头和章应石。
四人开车到市里吃了顿饭,自然是雷子请客,吃完后送那两人到了泰山脚下。此时章柳终于敢确定自己没有白白浪费别人的时间,好歹让人顺路爬了趟山。
剩下雷子和章柳踏上回去的路程,章柳一声都没吭,也没有咬指甲,也没有抠衣服。
气氛让雷子都受不了了,说:“要不你抽根烟?”
章柳失笑,说:“呛死人了。”
雷子说:“呛人你还抽。”
章柳说:“就是为了找一顿打呗,找到了就不抽了。”话都说出口了,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尴尬地挠鼻尖。
雷子看她一眼,说:“你不去找林其书?”
章柳说:“我找她干嘛呢?”
雷子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她玩弄你啦?”
“哈哈哈,”笑了一半章柳都觉得自己在硬笑,说,“我的问题,我嫌她老了。”
雷子说:“怎么,一开始你以为她和你一般大?”
不是,一开始她就知道她四十多岁了,可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四十多岁会有更年期,离衰老甚至死去那么近啊?
雷子说:“也挺好的,我一直不赞同你跟她谈,差距太大了,你大学还没毕业,太容易上当受骗了。”
章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上当受骗,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雷子说:“分就分了,时间一长就忘了,你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是吧?”
章柳“嗯”一声,努力回忆自己和林其书到底何时遇见的,她只记得是冬天,却好像是多年前的冬天。
这不可能,当然是刚过完的去年。但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幻觉过来打扰她,好像她们已经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甚至不仅包含一个四季轮回。
十天前的那一瞥鲜明了起来,她那时为什么没有看见自己?如果她看见了她,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她看见了她,那该有多好啊……
此时此刻,突然之间,章柳强烈地想念起了林其书,强烈到心脏发紧,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