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淫梦压星河》第11章 第十一章 禁幄低张

作者:militai · 约 10652 字 · 返回《满船淫梦压星河》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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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懒洋洋的、带着点温吞的暖意。   苏鸿珺还埋在我怀里,脸贴着我,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流口水。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不老实地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我没动,也没去摸手机。反正知道时间在走,不看也是走,看了走得更快。   似乎又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醒了?」我低声问。   「没有。」她把脸往我胸口又埋了埋,「还在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她顿了顿,「梦见我们在莫斯科开了一家包子铺。」   「然后呢?」   「然后生意很好,每天都有人排队,但是我们都不会包包子,所以每天都在被顾客骂。」   「这什么破梦。」   「你别打断我。」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锁骨,「后来我们请了一个会做包子的老头,但是他做的包子全是火鸡馅的。」   「……」   「然后你就把他炒了,我们的店就倒闭了。」她闷闷地说,「醒过来我还挺难过的。」   「你难过的点是店倒闭了?还是火鸡包子?」   「我难过的点是梦里我们开店了,说明我们一直在一起。」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醒过来发现是做梦。」   我的手在她后背上顿了一下。   「……笨蛋小苏。」我说,「又没说不能一直在一起。」   她没接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   「几点了……」她又开口,声音黏糊糊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   我好不容易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十点零五。」   「才十点。」她立刻得出了错误结论,「那还早。」   于是我们又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帘缝挪到了床脚,又从床脚爬到了地板中央。   中间她翻了个身,变成背对着我,但还是把我的胳膊拽过来环在自己腰上,握着不撒手。   我就这么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顾珏。」   「嗯?」   「你说,要是我不回去会怎么样?」   「你爸会飞过来打断你的腿。然后再把我的腿打断。当然也可能是先打我。 」   「那你保护我。」   「我不欺凌长者。」   「废物。」她哼了一声。   「骂得有点难听。」我承认,「不过也是,连留住你都做不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适才相戏耳。」她说,「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嗯。」   「但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水光,「我就是想说一下,如果可以不回去的话。」   「如果可以不回去,」我替她接下去,「我们就天天赖床到中午,然后去吃煎饼,然后逛公园,然后回来继续赖床。」   「然后呢?」   「然后赖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辈子赖床,听起来挺没出息的。」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我说,「反正有你在,没出息也挺好的,起码早幸福20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十一点多。   「肚子饿了。」她揉着眼睛说。   「今儿肚子挺迟钝的哈。」我问,「再赖一会儿,你连午饭都得并到晚饭里吃。」   「昨天那么累……」她含含糊糊,「今天就当休息日。」   「逛市场累的。」我说,「你昨天还说要充分利用」最后一天「……」   「安静。」她把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我的嘴,「不准说」最后「这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只好点点头:「那我说……倒数第一?」   她在我肩膀轻轻咬了一下:「那也不行。」   我笑了一下,「去不去吃饭。」   「去。」她窝在被子里,「但我不想动。」   「那你的胃得跟着你遭老罪了。」   「你抱我下去。」她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公主抱那种。」   「没问题。」我认真地说,「到门口我就把你放餐车上推过去。」   「那不行。」她终于自己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乱成一团,「公主要起床了。」   我帮公主找眼镜戴上。   「顾珏。」她又叫我。   「嗻。」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没有。」我老老实实,「哪儿都行。」   「你倒是实在。」她哼了一声,又倒下去,声音被压得发闷,「我也没有。 」   「那我们就躺到晚上,你再收拾行李,明儿直接从床上滚去机场。」   「你想得美。」她终于抬起头来一点,蹭了蹭下巴,「我还要买伴手礼呢。 还没给我妈买礼物,回去要被骂死。」   「哦,那这个任务很艰巨。」我点点头,「那我们可以设一个科学一点的起床时间。比如——十一点二十九分。」   「挺精打细算。」她看了看窗外那条明晃晃的光线,又叹了口气,「再躺十分钟就起来。」   我戳戳她的后背,「十分钟谁来计时?」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由时间老人来负责吧。」   「……」   洗漱、换衣服、下楼。   酒店的餐厅已经在收拾了,但服务员看我们可怜,还是让我们进去拿了点东西。   苏鸿珺端着一盘面包和有点冷的煎蛋香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其实现在饿过去了。」她说,「就是觉得应该吃点东西。」   「嗯。」   「因为待会儿要收行李。」   「嗯。」   「收完行李就没什么事了。」   「嗯。」   她看着我:「你怎么就会说'嗯'?」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我老实承认。   她叹了口气,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到嘴边就忘了。」   「那就不说。」我握住她的手,「不说也没关系。」   「可是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视频里说不一样。」她低下头,「感觉什么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今天具体什么行程呢,小苏同学。」   「喂,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瞪我一眼,重新讲了一遍,「吃完饭去超市。我要大采购。给我妈买巧克力,给我爸买伏特加,给舍友买糖,再给我自己买一堆小零食回去慢慢品鉴。」   「听起来很有建设性。」我点头,「那你的小箱子能装下吗?」   她愣了一下:「哦……」   「你已经买了一套套娃,指南针,一个大向日葵的回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根和纪念品。」我说,「来的时候就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闲书和衣服。」   「那……那就只买巧克力!」她立刻甩锅,「其它全当做是给你带的。」   「掩耳盗铃。物质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我冷静道。   「都怪你穷。」她非常没良心地说,「等我回去打工,将来赚大钱了,每次来莫斯科看你都带两个32寸的空箱子。」   「你先从考研这个小目标开始吧。」我说,「一步一个脚印。」   她伸懒腰的时候,T恤下摆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漂亮的腰。她自己没在意,伸完又重重躺回椅子上。   我看着她。   ……   超市离酒店不远,走路四五分钟。   这家超市还挺大,两层楼。这几天来过好几次了,对里面的布局已经很熟悉。进门熟食,右转海鲜肉食,左边是蔬菜水果和面包,边上是酒水饮料,旁边两排全是零食和点心,尽头是日用品。   她推着小购物车,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些都喝起来一个味儿吗?」她站在那墙酒前问。   「基本上都是酒精味。」我说,「但有的难喝,有的更难喝。」   「那我买这瓶带回去。」她伸手指了指一瓶长得很好看的,标签是蓝色的,瓶身上还有白鲸的图案。   「……」我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我们之前喝过的那个牌子?」   「哦?」她眨眨眼,「那就说明它有缘。」   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给我爸买这一瓶,再买两瓶小的,送亲戚装样子。」   「每个行李额只能带两瓶不超过500ml的酒精饮料。」我提醒。   她于是放回去一瓶小的。   接下来是扫货环节。   「这个巧克力应该是我室友喜欢的口味。」   「这个包装好可爱……算了,太大了。」   「这个糖纸好看,撕开之后拍照发朋友圈会好看。」   「这个饼干写着什么?」   「黑麦。」   「……会不会难吃啊?」   「会。」   「那我买一包试试。」   她一边拿一边往购物车里扔,很快就堆了一半。每拿一样都会跟我解释一下打算送给谁,仿佛提前把她的生活排练给我看。   「你呢?」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你有没有想买的?我送你。」   「你已经送了我个勋章。」我指指背包上的红星星。   「那不一样。」她眯眼,「那个是」战场上的你「,还要有」日常的你「。 」   「听上去有点怪。」我说,「其实我没什么缺的,日用品我可以自己网购的。」   「你挑一个吧。」她把购物车往我这边一推,「你挑,我买单。」   我想了想,最后拿了一包饼干。   「就这个?」她不可置信,「太敷衍我了。」   「这个很好吃的。」我说,「而且你买什么对我来说没差,主要是你本身就很贵。」   「啧,你今天情话密度有点高。」她捏了捏我的脸,「是不是想用话术把我哄糊涂了,就不走了?」   「还是那句话。」我说,「谁能骗得了咱们小苏同学啊。」   「你。你把我的心都骗走了。」   「好土。」   「你!」   我们在货架之间一来一回地拌嘴,每一句都像平时,但是每一句的尾巴,都挂着一点沉甸甸的情绪,谁也不说破。   结账的时候,她非要自己付款。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吭哧瘪肚地算现金,突然想到,再过二十四小时,就只能隔着一层失真的屏幕看她。   想到这个,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下午的时间,一部分被午饭吃掉了,一部分被她用来收拾装箱。   她把箱子从玄关拖到床边,「啪嗒」一声打开。   「你看啊——」她蹲在那儿指手画脚,「衣服占一半,礼物占一半。还有一半给我的乱七八糟东西。」   「1÷0……5=2,你要分三半?」我质疑她的数学水平。   「嘴真碎。」她抓起一叠洗干净的衣服往里放,「这个裙子这几天都没穿上,亏了。本来想穿着去看芭蕾的。」   「下次来再穿。」   「下次……」她把裙子叠好,放进箱子里,「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我没回答。   「那你现在就穿两个小时的?」   「唔,算了,穿了得洗,很亏。」   她边碎碎念边整齐地叠衣服——T恤、长裤、外套,一件件重叠起来,压到箱子一角。然后是化妆包、眼镜盒、充电线、插线板。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越整齐,离别感越强烈。   「这个零食带回去给室友。」她拿起一包巧克力,认真地放在中间那层网兜里,「她考试周肯定要熬夜,那个时候就要求我了。」   「你对舍友很好嘛。」我酸溜溜地说。   「那当然了。」她有点得意,「但我对你最好。女生的醋你也吃。」   我「嗯」了一声,帮她把那套花朵套娃用毛巾层层裹好,塞进衣服中间。   她又钻到床这边,从我的背包里翻东西。   「喂,你干嘛?」我警觉。   「找一件你的衣服。」她光明正大地说,「要带走。」   她一边说一边翻,很快拎出一件灰色T恤。   「这件。」她晃了晃,「我喜欢这件。」   「那件很旧了。」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而且都穿了两天了,不太干净。」   「就要不干净的。」她理直气壮地抱在怀里闻,然后认真地把那件T恤叠好,「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怪羞耻的,我忍不住咳了一声:「好怪,不会被舍友举报宿舍里有变态吧,偷男生衣服。」   「我会藏好的。」她很狡黠地笑,「压在枕头下面,谁也不知道。」   她把那件T恤塞进行李箱一侧,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旁边的手提包,把T恤挪了过去。   「这个不能托运,回家在众目睽睽下打开箱子……要是爸妈看到了,我就该当场死掉了。」她正经道。   「那公平起见。」我说着,从她那边的衣服堆里抽出一件浅色的棉T恤。   「喂——」她拽住衣角,「你干嘛?」   「拿走一件你的。」我说,「不然亏了。」   「你拿我衣服干嘛?」   「和你学的。」我学她,「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她的耳朵一下子又红了:「学人精。我的衣服上又没有什么味道。」   「那不一定。」我凑近一点,在那件棉T恤领口轻轻嗅了一下,「有熟悉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珺味。」   「……你闭嘴。」她抢过衣服,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又塞回我手里,「给你是给你,但你不准对它做奇怪的事。」   「要是想做奇怪的事,我就拿你内裤了。」我说。   「你敢。」她眯眼,「那我下次来,把你的所有衣服都烧了。」   「行行行。」我老老实实把那件T恤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她忽然贴过来,笑了一下:「这样也挺好。」   「嗯?」   「以后你那边有一件我的衣服,我这边有一件你的。」她说,「就像……家里有一张对方的沙发那种。」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听起来还有一点寒酸。」我说,「等你挣钱买了沙发再说。」   「嗯,会有沙发的。」   一件件东西从房间各个角落消失,进了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桌上空了,床头柜空了,茶几也空了。那些属于她的颜色、小瓶瓶小罐罐、散乱的发圈和充电线,全被一点一点抽离,填进那个被拉链收紧的狭小空间。   「这个要带回去。」她突然从床头拿起一个东西,是之前我给她买的那只向日葵花盘。   花已经蔫透了,金黄色暗下去,花瓣有的卷了起来。   「还能带?」我怀疑,「这都快成标本了。」   「正好。」她捏了捏花瓣,「压在书里,说不定还能做成干花。等哪天你来我宿舍,就能看见。」   「我能进你们宿舍?」我问。   「不能。」她斜我一眼。   我无语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干巴巴的大花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大箱子里会被压成渣。」她解释,「随身带着。」   「行。」我说,「你拎得动就行。」   收收停停,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把箱子合上,用膝盖压着,双手一起按下去,才勉强让拉链滑过去。   「呼——」她坐在地毯上,仰头对我笑,「装完了。」   房间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跟刚来那天差不多。桌面几乎是干净的,床角没有乱七八糟的袋子,行李架也恢复了。   可是……   这几天她在这里走来走去,笑啊闹啊、扔衣服啊、埋头睡觉、从浴室出来踩着拖鞋叫我「顾珏——」,好像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毛茸茸的头发,都是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三维世界里留下的一道航迹。   现在东西几乎都收走了,可那种「她还在这儿」的感觉还没退干净,反而因为空间空了,更显得刺痛。   她坐了会儿,目光渐渐从我身上移开,投到玄关那个箱子上。   箱子很老实地立在那儿。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了。」   「好。」   晚风从莫斯科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潮的凉气。   河道很宽,水不太清,但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对岸的楼影拖得很长,天边的云有一点点粉橘,有一点点蓝,混在一起,像随手调的彩盘。   我们没有特意找什么景点,就顺着河堤慢慢走。   路灯还没亮,石栏杆冰冰的。远处偶尔有游船滑过去,船上有人在放音乐,隐约飘来一段听不清词的俄语歌。   「今天挺凉的。」我说。   「夏天的尾巴嘛。」她仰着头看天,「我觉得挺舒服的,到了江湘就得热死。」   「那你挺给莫斯科面子。」   「我只对」你在的气候「不嫌弃。」她笑嘻嘻地说,「我现在非常擅长说矫情话。」   「你不用练。本色出演。」   她踢了我一脚,踢得不重也不轻。   偶尔有别的散步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带着狗或者牵着小孩。我们就像混在他们当中一小块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一段人少的堤岸,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自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最靠近河边的地方,双手搭在栏杆上。   「干嘛?」我在后面看着她。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河对岸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被风一吹,再被水面一绞,那声音在夜色里被撕碎成许多片,幽幽地散开来。   我没太听清她喊的是什么。   大概是「再见」,大概是「我走啦」,大概是什么叠在一起的词。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音有点虚:「我在跟莫斯科告别。」   「嗯。」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就像你来的时候那样。那莫斯科怎么回应你的?」   「管它听不听得懂中文。」她耸了耸肩,「我自己听见就行。」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从背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一点也没躲,双手仍然搭着栏杆,只是把头往我这一侧偏了偏,让后颈更贴近我的下巴。   河风有点凉,她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扫过我脸侧。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也许不止一会儿。   奶油色的云在天上慢慢挪,河面上的光一点点淡了,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一盏盏灯。有人从我们身后走过,脚步声很快,也有很慢的。偶尔有人偷瞄我们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   「顾珏。」她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我愣了一秒:「后悔什么?」   「后悔我来莫斯科。」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莫名让我想起她的蜂蜜味唇膏,「以前我只是想你嘛。就是那种——」啊好想他「、」啊他今天给我点赞了「、」啊他好久没发朋友圈「那种,很抽象。」   「然后呢?」   「然后这几天,」她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了」你不在身边「是个什么感觉了。」   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找不到词,只好放下。   「就是……它从一个抽象名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能摸得到,能心疼那种。」她说,「原来只是知道你在一个叫莫斯科的远地方,现在知道了,你住哪栋楼,从哪条路走到哪条街,哪个地铁可以到红场。你吃什么难吃的大份便餐,你的窗外是什么样的天和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有点哑:   「我后悔来,因为现在这个」想你「的感觉太清楚了,太清楚就太疼了。」   我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手臂,把她扯得更近。她乖乖地顺着这个力贴过来,后背牢牢地靠在我胸口。   「那我也后悔。」我说。   她微微一怔,侧了侧头,像是没听清:「啊?」   「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说,「浪费了那么多年。」   小学、初中、高中……从她偷我水杯,从她课桌下戳我大腿,从她扭扭捏捏地邀我去操场散步,到高三毕业她红着眼睛说「你要是,你,你知道我的意思」——所有这些画面,一股脑儿地挤到我脑子里。   「要是早点说,可能你大一就能来找我,或者我根本就不会走这么远。」我说,「那我们就多了好几年乱逛的日子。你可以早就开始嫌弃我做饭难吃,在视频那边督促我写论文。」   「……你可真会算账。」她的声音发闷,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想哭。   「现在想这些也晚了。」我叹气,「那就当是扯平吧。」   「嗯?」   「你后悔来,我后悔晚说,」我说,「那就抵消,扯个平。」   她沉默了半秒,然后小小地笑了一声。   「啊,那我们扯平了。」她说,「数学上成立。」   「数学也不成立。哪怕成立了,心里就踏实了?」我问。   「嗯,勉强吧。」她偏过头,在我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反正我真不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几年都见不到你长什么样。」   「你每年起码夏天能见我呢。」我说,「你甚至知道我耳朵后面有颗痣,我都不知道。」   「那不一样。」她训斥道,「你说,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会继续用」好朋友「那套鬼话搪塞我。」   「……也不至于。」我理亏,「说不定哪天忍不住就表白了。」   「好嘛,嘴上说得漂亮。」她哼了哼,「少说几句甜言蜜语,给明天早上留点。」   「明天早上不一定说得出。」我老实说,「到时候你要真哭,我大概也说不了话。」   「谁说我一定要哭。」她抬下巴,「万一我突然很镇定呢?」   「那我哭。」   「那我得跟着一起丢人,」她笑出来,「站在那边像个丧气烟花,」噗「一声冒两滴眼泪。」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你还是别描述了。」我苦笑,「我形象在你心里就那样?」   「就那样,笨蛋一个。」她一点也不犹豫,「但是没关系,我喜欢。」   「你喜欢那个,丧气烟花?还是笨蛋?」   「都喜欢,你肯定比我笨。」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的。」她理直气壮,「男的笨是应该的。」   「这什么歪理。」   「就是这个歪理。你记住,以后你永远比我笨。」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毕竟你是我的无能账夫。」   「傻眼。」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不提「明天早上」「几点起床」「航班号」之类的话。   仿佛只要不说,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走到酒店楼下,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座高耸的「乌克兰大酒店」,灯火一盏盏亮着。   「顾珏。」进电梯前,她忽然开口。   「嗯?」   「我要正式声明一件事。」   「请。」   「我今天,」她咬着字,「一点也不开心。」   「……那你刚才吃抓饭的时候笑这么大声?」   「那是抓饭的错,它太香了。」她理直气壮,「跟你没关系。」   「行,那以后不请你吃夜宵了。」   「你敢。」   她嘟嘟囔囔地不依不饶,把电梯里原本有点凝滞的空气撑开了一点。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难过」就像像溺水的人拼命踩水,只为了让头露在水面上喘一口气。   我也配合她,努力假装我心里一点事没有,只是在陪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多玩一会儿。   回到房间,她先去洗澡。   我坐在床边,对着那只立在玄关的箱子发了会儿呆。   角落里那瓶伏特加还静静地立在桌上,只剩下小半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着一点冷光。   通知栏里有几条群消息。   [幸福一家(3)]里,我妈发了几张今天的晚饭,有看起来很美味的红烧排骨。老顾犯痛风,不太敢吃肉,坐在旁边,看起来很老实。我幸灾乐祸地笑。   刚发出去「让他吃两块吧,老顾快哭了」「放心,我最近吃的也挺好」的消息,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鸿珺穿着那套长袖睡衣,头发用毛巾胡乱裹着,脚踩拖鞋,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早知道不收拾那么早了,这些还得拿出来……你去洗。」她说,顺手把毛巾扔到我头上,「我帮你回消息,顺便查查岗。」   「切,小姑娘管挺宽……给你给你给你~刚刚和家里聊呢。」   「开玩笑的,我其实挺放心你的。」她又有点好奇地凑过来,「聊啥呢?我可以打听一下下不?是隐私就算了。」   「倒也没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什么要紧的。」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就是那些话。他们主要打听你,问你吃得习不习惯,冷不冷,我有没有好好带你玩。我妈还说」你要是把鸿珺弄哭了我就断了你粮「之类的。」   「哦……」她拿过手机瞄了一眼,耳朵有点红,「阿姨还是这么可爱。至于你,早就把……咳,反正是该罚。」   「他们本来就特别喜欢你。」我说,「从小学起就夸到现在,感觉在他们心里你才是亲女儿。」   她美滋滋地咽了口口水:「那你……有跟他们说,我们现在那个……在一起了吗?」   「还没。」我摇头,「等你回国了,找机会再慢慢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坦白。」   「切。」她小声嘟囔一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快去洗,别让阿姨觉得你晚睡,说我带坏你。」   我关上浴室门的时候,还能看到她蹲在床边翻行李包的影子。   水声哗啦啦,我对着镜子洗脸,想象着再过24小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一点也不浪漫,只剩下蒸汽和淡淡的香味。   不到24小时了,可能12小时都不到。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赶紧冲掉。   洗完出来,房间里的灯已经关掉大半,只留床头那一盏小壁灯,暖黄色的。   她已经躺好,侧身背对着外面,留给我半张床的位置。   我上床躺下,刚躺稳,她就黏过来,翻身趴在我这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冷不冷?」我问。   「不冷。」她说,「不过你挺热的。」   「你的脚有点凉,身子虚。」   「没有,我不虚。」   她往上挪了挪,鼻尖蹭在我下巴上,我能闻到她洗发水清清爽爽的味道。被子里闷着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点点燥,有一点点安稳。   「顾珏。」   「嗯?」   「我们今天……」她停了一下,「时间太紧张了。」   「我都听珺珺的,」我笑,「虽然是挺遗憾。」   「唔……其实是想要的……」她小声说,「但是明早就要一早出发,绝对不能做。不然明天腿要软,走不了路。」   「好好好。」我答应,「无条件服从小苏同学。」   「你少贫。」她哼了一声,「其实我后悔了,昨天就应该趁着时间宽裕…… 要是明天下午的飞机该多好,我们就可以晚一点起床。」   「后悔也晚啦,何况你昨天也很累。我也不舍得在你第二天赶飞机前把你折腾到起不来床。」我说,「我还是有大局观的。」   「嗯。」她呼出一口气,「不想了,越想心情越不好。那就先这样说定了,顾老师。」   「说定了?」我反问,「反正最终解释权也是归你所有。」   「诶?」她眨眨眼,「虽然是这样,但是感觉你在诋毁清清白白的小苏同学。」   「行。」我说,「那……今晚可以抱、可以亲,可以摸摸头,其他的不可以,让清清白白的小苏同学好好休息。」   她脸贴着我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顾珏。」   「嗯?」   「你明天送完我,干嘛?」   「回来。」我说,「把你留下的垃圾清理一下,退房,带着我的行李回去。 」   「什么叫垃圾!」她立刻炸毛,「那些是我生活的痕迹,是艺术。」   「哦,那我会小心保存。」我改口,「有什么说法?」   「那瓶酒……」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还剩下半瓶吧?」   「嗯。」我回忆了一下,「在你那边行李包旁边。」   「你明天送完我回来,」她慢吞吞地说,「就把那个喝掉。」   我愣了下:「劝男朋友喝闷酒嘛?」   「就当是……我陪你喝的。」她说,「明天你一个人喝。记得喝之前先给我发消息,说」干杯「。嗯,线上酒会。」   「喝完呢?」我问。   「喝完,」她想了想,「你可以选,要么哭,要么睡觉。反正要乖乖躺着。 」   「你管得还挺宽。」   「当然要管。」她用指尖在我胸口画圈圈,「你一个人喝了酒,我其实不太放心。」   「那还能咋?」我笑道,「跑去红场唱《喀秋莎》?」   「那也算你厉害。」她噗嗤笑出声,「不过,不许喝太多,喝太多伤身体。 」   「知道。」我点头,「小半瓶我还可以。」   「那就行。」她满意地缩回去一点,「明天……你送完我,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说,「也许我回去就生龙活虎,打开学期论文开始写呢。」   「你敢。」她咬我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难受。」我承认,「但你要是知道我难受,你也会更难受,所以我大概率会在微信上跟你说」我挺好的「之类的屁话。」   「那你别这么干。」她立刻说,「你可以说」我挺惨的「。」   「那你焦虑怎么办。」   「那我就跟你一起惨。」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难受的时候,如果我还在那边装没事,我觉得,嗯。很对不起你。」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有点想哭。   「那行。」我说,「我们约定,不准骗对方。难受就说难受。」   「说好了啊。」她伸出小拇指,又在被子里勾了勾我的手。   勾完,她又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脸离得很近。   暖黄的小灯映得她格外动人,她眼镜已经摘了,眼睛有一点点没对焦,但还是好看得想亲一口。   「顾珏。」   「诶。」   「不亲一下就睡不着。」   她凑过来,先很规矩地在我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像讨一块糖的小孩。   我没忍住,抬手扣住她后脑勺,把那一下浅尝辄止加深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她很乖地张开嘴,舌尖探过来,跟我的纠缠在一起。呼吸互相裹着,鼻尖抵在一起,有一点点喘不过气,又舍不得分开。   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往我这边更贴一点。唇齿摩擦出来的那点轻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   「呜……」她轻轻喘着气,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嘴唇被吻得有点红肿,「脑子有点晕。」   「是缺氧。」我说,「你还是笨,不会换气。」   「我以为你会更……更怎么怎么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说完。   「今天就到这儿。」我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不然我要睡不着觉了。」   「那让你难受一点也行。」她撒娇,声音黏黏的。   「你明天要用力气哭。」我说。   她「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其实,我又有点后悔。」   「又后悔什么?」我以为她又要绕回刚才那一套。   「后悔,没有再多亲你一会儿。」她说,「不过……也没关系。以后机会多得是。」   「那得看你考研考得怎样。」我说,「你要是真失利了,我就回去打工养你,天天骂你。」   「哼,你就咒我吧。」她闭上眼睛。   「才没有。你要是考不上,全国就没有人能考上了。」   「这还差不多。」   她把头往我胸口一埋,就不动了。   我听着她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更均匀,心里有一点点庆幸。今天这一整天,我们谁都没真哭出来。眼睛红了好几次,喉咙哽住了好几次,但都靠玩笑话岔过去了。   「记得啊。」她困困地又说了一句,「明天你一个人喝,不许提前偷喝。」   「知道了。」我答应。   最后一天已经过完了。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个早晨。   我抱紧怀里的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记住她的味道,她的呼吸,她手指揪着我那点细小的用力。   我隐约知道,这些克制的「不做」「不喝」,终究只是纸糊的堤坝。   只是现在,还可以期望,我们真的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