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作者:xrffduanhu1 · 约 5346 字 · 返回《天汉风云》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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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当朝驸马孙廷萧,携柔福公主回到将军府,最后 的典仪完成,大婚礼毕。 喜乐声还在院外悠悠流淌,红烛成双地燃着,将这间新房映照得暖意融融。 然而那些喜庆的光色,与此刻屋内的气氛,似乎并不相称。 宫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偌大的新房内,只剩下孙廷萧与柔福两 人。 孙廷萧站在窗边,打量着这间由礼部精心布置的新房,目光扫过那张铺着红 锦的婚床,又移开了。他没有就着这个时机向前一步,而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神情平和,姿态随意,倒更像是在自己书房里歇脚,而非洞房之中。 柔福公主坐在妆台一侧,那张在婚礼上竭力维持着的得体笑容,此刻已悄然 褪去,换上了掩不住的满面愁容。凤冠压在头上,此刻仿佛千斤重。 孙廷萧看了她片刻,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调侃:『公主 可是伤心未得良人?还是仍想奚落我负心薄情?所幸,孙某今日无暇与公主洞房 花烛,便要立刻离开公干了。』 那日码头上,这位公主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他心里是实实在在地无语的。然 而今日,坐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里,望着这个单薄清冷、强撑着体弱之躯走完了 整场繁冗婚仪的姑娘,他心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柔福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她没有娇嗔,没 有小女儿情态的哭诉,也没有对这场政治联姻发出任何抱怨。 她只是从椅上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 然后,在孙廷萧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这位天家公主缓缓地弯下了膝盖,盈 盈下拜,跪在了他的面前。 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过那张绝美的面庞,落在红锦的地毯上,晕开一个深色的 印迹。 『将军……』她的声音轻如飞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切与恳切,『求 您,定要阻止父皇与太子哥哥决裂……』 新房内的红烛火焰轻轻一跳。 孙廷萧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诉命运的不公,会抱怨这场强加给她的婚事,会将心里积 压已久的委屈在这最后的独处时光里倾泻而出。然而这位公主跪在他面前,泪落 无声,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了她的父皇与皇兄。 孙廷萧沉默了良久。 他从椅上站起身,挺拔地站在美人的身前,一手前身,缓缓递到柔福的眼前。 孙廷萧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颌,轻轻地将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托起来。 『公主请起。』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和,『你我虽是 夫妇,却仍当执君臣礼。你不可拜我。』 柔福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被他这般托着,仰起脸,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眸 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眼眶红得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花瓣,然而 那目光里,却没有一丝软弱的乞怜,反而透着一种清醒而沉静的哀恸。 她知道的。 她知道父皇的多疑与软弱中爆发的暴戾,知道太子哥哥隐忍至极反噬的急切 与鲁莽,知道这对天家父子如今已是针尖对麦芒,稍有不慎便是骨肉相残的惨剧。 她知道五大部的铁骑正在磨刀霍霍,知道天汉的半壁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岌岌可 危,知道无数挣扎在战乱与苛政之间的百姓,正用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着活下去。 她也知道,皇家既要忌惮这个男人手中的刀,又要用自己这个女儿将他牢牢 地绑在这副担子上,让他一个人去扛那些本不该由他独力承担的千斤重担。这不 公平。她心里清楚得很,却无力改变分毫。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只有此刻,在这间红烛燃着的新房里,在这个刚刚成 为她夫君、却仍旧是那般陌生的男人面前,用她这具柔弱的身子下拜,用她所有 的恳切与哀求,将这句话说出口。 不只是为了父皇,不只是为了太子哥哥,不只是为了赵家那点风雨飘摇的皇 权,也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谋面、却日夜挂怀的黎民百姓不在天家内讧中陷入绝境。 『将军……』柔福的声音哽在喉头,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将那股快要决堤的 哽咽强行压了回去,声音反而变得异样的平静,『我知道,这天下所有的难处, 你一个人扛着,并不公平。我也知道,父皇用我来绑住您,是以私情裹挟忠义, 这更不公平。』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沉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落在自己握在衣袖里的那双 手上。 『可若是父皇与太子哥哥当真决裂,这天家的骨肉亲情固然是尽毁了,但真 正死的,是河南、山东、关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胡骑在北边磨着刀,内里的人却 先打起来了……』她的声音轻轻一颤,『将军,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是想求您。』 红烛的火焰在无声中微微一动。 孙廷萧托着她脸庞的那只手,久久地没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这个单薄的少 女,看着她眼角那道将干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在说完这番话后,那副竭力维持着 镇定、却仍旧藏不住彻骨哀愁的神情。 他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有求饶的,有 献媚的,有以死相逼的,有满腹算计的。 然而这个姑娘跪下去,说的是百姓。 孙廷萧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那对红烛的火焰又悄悄跳动了一下,才缓缓开 口,声音低而笃定,像是一块压在地底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公主,我 将去洛阳,不是为了赵家的天下,也不是为了龙椅上坐着的人。』 孙廷萧的话音刚落,便毫无征兆地跨前一步,双臂一展,一把将地上的柔福 拦腰抱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柔福发出半声细微的惊呼,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娇 弱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那双纤细的手臂只能慌乱而无措地环住了男人宽厚 的脖颈。 太轻了。孙廷萧抱着怀中这具身子,只觉得那点分量在臂弯里几近于无,那 厚重的礼服与繁复的头饰还能加重些她的分量。孙廷萧抱着她,没有急促的粗暴, 只是步伐平稳而缓慢地向着那张铺满了红锦的宽大喜榻走去。 柔福被他抱在怀里,听着胸膛内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 她的下颌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急促的呼吸吹拂着他颈侧的衣领,声音细若游丝, 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将……将军……」 孙廷萧的脚步没有停,只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受惊而泛起薄红 的脸颊上,依旧温言道:「公主,咱们今日行过大礼,拜过天地。就算你心里还 不喜欢我,到了这会儿,也该改口叫一声夫君了。」 柔福的身子又是一僵。她咬了咬下唇,隔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极为艰难、 又带着几分迟疑地挤出了两个字:「夫……夫君。」 这一声称呼出口,两人已到了榻前。 孙廷萧俯下身,将她轻柔地放置在喜榻的红锦被上。 随着男人的身躯也跟着覆压下来,他的胸膛,他的臂膀瞬间将柔福整个人死 死地包裹住。柔福双手死死地攥住身侧的床单,已是紧张得发僵。 她害怕极了。面对眼前这个宛如铁塔般伟岸的武将,她这具常年缠绵病榻、 甚至未曾完全长开的娇弱身子,根本没有做好被他彻底占有的准备。那些关于男 女之事的嬷嬷教导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那苍白的面色、紧抿的嘴唇和急促到几 乎停滞的呼吸,无不在昭示着她对即将到来的撕裂痛楚的本能畏惧--她甚至觉 得,若是等下他真的强行要了自己,自己这具未曾打开过的身子,只怕会在这张 喜榻上直接疼得晕死过去。 孙廷萧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并没有将全部的重量压下去。他居高临下地注视 着身下这个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的少女,眼底没有被欲望烧红的狂热,只有一 片如深潭般的清明与温柔。 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在那细嫩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了 一下。 「公主,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会不那么痛吗?柔福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光亮被隔绝,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气息越来越 近,近到那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了她的鼻尖。她的身子绷得更紧了,犹如一只等 待着屠刀落下的雏鸟。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掠夺并未降临。 一点温润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孙廷萧吻住了她,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上反复地、细细地辗转吮吸,将自己 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渡进她僵硬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柔福的身子已是奇迹般地一点点软化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渐 渐变得绵长,原本充斥着恐惧与紧绷的大脑,也在这种陌生而酥麻的触感中变得 昏昏然、轻飘飘,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一汪温热的池水之中。 就在她浑身酥软、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之际,那覆在她唇上的温热触感,却 忽然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压在上方的那道巨大阴影随之撤去,微凉的夜风重新卷入榻间。 柔福猛地睁开眼,从那阵昏乱的迷醉中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双手半撑起身 子,散乱的长发垂在红锦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知所措。 孙廷萧已然在榻前站直了身子。他伸手将微微散开的衣襟重新理好,那张刚 毅的面庞上,方才的旖旎与温柔已尽数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武将的从容冷冽。 「公主好生保重。」孙廷萧后退半步,望着榻上面染红晕、气喘微微的少女, 声音在新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等末将回来。」 言罢,他不等柔福回应,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武将的拱手军礼。 随着大红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孙廷萧霍然转身,大步流 星地向着房门走去,柔福犹豫了一下,起身追出。 将军府的外院,与内院的寂静缠绵截然不同。 满院的红绸与喜字在秋夜的风中翻飞,而在这片张灯结彩的喜庆之下,却肃 立着圣人早就安排好的几名禁军旗牌与随行官吏。 赫连明婕站在台阶下,见孙廷萧大步走来,她毫不避讳地冲他挥舞了一下拳 头,脆生生地喊道:「放心去吧萧哥哥,你的新娘子,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的!」 孙廷萧朝她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马旁的鹿清彤身上。 从汴州到洛阳,足有三百多里的路程。他此行手中无兵,只能轻装简从,且 洛阳局势危如累卵,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这意味着一路上只能在沿途 驿站换马,人却绝不能停歇。鹿清彤终究是一介文弱女子,不似赫连明婕那般从 小在马背上颠簸长大,这等星夜狂奔的苦楚,她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折腾。 孙廷萧眉头微皱,本不打算带她随行,刚想开口将她留下,鹿清彤却已然看 穿了他的心思。这位女状元神色平静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男人的顾虑,语气温润 却不容置疑:「我是你的长史,这等筹谋斡旋的危局,我必须去。」 看着那双透着睿智与坚定的眼眸,孙廷萧不再多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翻 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这支寥寥十数人的轻骑队伍,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将军府 的大门,疾驰入汴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红烛摇曳的新房门口。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拖着那身沉重的礼服,艰难地走到了门边。她虚弱地 倚扶着朱漆门框,任由院中的冷风吹乱了鬓角的散发,呆呆地望着那个披着大红 喜服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被夜色吞没。 感到已有人来到自己背后,柔福原地回过头去。 夜风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那女子便站在一片暖黄的灯光里,身形挺秀, 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劲装,腰细腿长,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株茁壮鲜活的小树, 和自己这副病弱身子几乎是两个天地。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月色。 「我,赫连部,赫连明婕。」那姑娘抬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地看着她。 柔福怔了怔,赫连。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一阵子苏太医才和她聊过。那是北边归附天汉的赫连部,是孙廷萧亲自带 兵去迎、去安置的一支异族部落。赫连部为了表示忠诚,将他们的小公主送到了 骁骑将军身边为质。 眼前这个明艳得近乎灼人的姑娘,想来便是那位赫连部的小公主了。 「赫连……」柔福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迟疑着道,「你是… …将军救下的那个赫连部的……」 「对,就是我。」赫连明婕爽快地点点头,三两步便走近了些,丝毫没有寻 常人面对天家公主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拘束,反倒像是个天生会让人卸下心防的人。 她四下看了看将军府这处刚布置完不久、人气不足的院落,撇了撇嘴,又笑起来, 「哎呀呀,这里毕竟只是临时将军府,不像长安那种地方,仆人侍女都用熟了, 什么事都妥帖。这里的人,很多都是礼部和宫里临时派过来的,手脚未必麻利, 心也未必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明亮而认真:「所以,公主娘娘,你 需要什么,都交给我。」 柔福微微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向来聪慧,几乎是一瞬间便理顺了眼前这个局面。这个赫连明婕,显然不 是给孙廷萧做普通的侍女,也不是单纯受人所托来照料她的外人。她在这座将军 府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里本就该有她的位置。她说起孙廷萧时那句 脱口而出的「萧哥哥」,说起府中人事时那份不见外的熟悉与笃定,都让柔福心 中生出一种极明白的了然。 她大约……对孙廷萧身边的一切,都早已游刃有余。 而就在柔福还在无声地整理这些念头时,赫连明婕却像是忽然怕她误会什么 似的,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难得露出了一点局促。她挠了挠头,又赶紧放下手, 小声却认认真真地道:「你别嫌我是个粗人。我、我不大会说你们汉人的漂亮话, 也不懂皇宫的规矩。」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柔福。 「但是……你是萧哥哥的老婆了。」赫连明婕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些,却 没有半分敷衍,「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想压住什么情绪似的,飞快地抬手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 动作很快,可柔福还是看见了,那一点晶亮的水意,在灯下掠过,分明是泪。 柔福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敏锐得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方才还笑得像 团火的姑娘,哭过,或者此刻正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可她脸上的那份明媚又 是真的,望向自己时的善意也是真的,没有半点虚伪。 那一瞬间,柔福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首次见面的姑娘,带着一种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近乎蛮横的温暖, 闯进了她此刻空荡荡的世界里。柔福原本以为,今夜自己要在这座陌生的将军府 中独自消化所有的冷清与委屈,可赫连明婕就这么出现了,把那层令人窒息的寒 意烧开了一道口子。 柔福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你……为什么哭了?」 赫连明婕一愣,随即偏过头去,鼻尖微微发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吸了 吸鼻子,又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没什么,就是……风有点大,吹眼睛 了。」 秋风卷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