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作者:xrffduanhu1 · 约 5135 字 · 返回《天汉风云》目录

字号 19px
「解释?他要来解释什么!」 汴州行宫大殿上,赵佶霍然起身,声音都因震怒而发了颤。那封自长安六百 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被他狠狠掷在金砖之上,纸页翻卷,沿着台阶滚了两滚,正停 在丹墀之下。满殿文武一时噤若寒蝉。 「扣押左相,擅离监国,私自交割留守事务,率东宫卫骑南来汴州--」赵 佶一步踏下御座前沿,袍袖微扬,指着那封奏报厉声道,「这就是朕养出来的太 子!欺了天了!」 话音方落,严党一系顿时表现得如丧考妣。以秦桧为首的数名官员扑通一声 跪伏在地,额头叩得砰砰作响。秦桧哭得涕泪交流,伏地大呼:「圣人!严相三 朝老臣,白首忧国,忠肝义胆,天下共鉴!如今为储君所拘,生死不明,怕是已 经死了!严相若有不测,真是千古未有之奇冤,臣等虽死,亦难瞑目啊!」 他这一哭,身后数名严党官员也都跟着哭诉起来,一时间「忠臣蒙难」「国 本将倾」「请圣人立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在回音。 杨党一侧自然也坐不住了。几名与杨钊同气连枝的朝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终 究有人硬着头皮出列。户部侍郎王珙整了整衣冠,拜伏于地,声音尚算沉稳: 「圣人息怒。太子殿下纵有失措,想来也必有缘故。长安地近关中,军情紧迫, 严相与东宫政见或有龃龉,一时激切,这才--」 「闭嘴!」赵佶一掌拍在御案边角,案上茶盏跳起,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碎瓷迸散,惊得旁边几名内侍连连后退。赵佶脸色铁青,指着王珙的手都在发抖: 「你们这些人,平日里附和右相,今日又替东宫开脱,是当朕瞎了,还是当朕死 了!」 鸿胪寺少卿李若水与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也连忙跪出班中,欲要再辩。赵佶 却已怒不可遏,根本不给二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厉声喝道:「来人!将王珙、李 若水、赵鼎三人一并拿下,下诏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殿门外甲叶铿锵,数名禁军应声而入,披甲佩刀,满面肃杀。王珙还欲高声 申辩,已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扭住臂膀。李若水面色发白,仍强自昂着头,大声 道:「臣为社稷陈言,何罪之有!」赵鼎则闭口不语,只在被拖出殿时回头望了 一眼御座,神色沉沉。 这一拖一押,满朝文武尽皆变色。严党的人哭声更响,杨党的人则人人屏息, 生怕下一道雷便劈到自己头上。 杨钊终于再也站不住了,走到丹墀之下,撩袍双膝跪地,俯首几乎贴到砖面, 声音沙哑而急促:「臣杨钊,受圣人殊遇,粉身难报,绝无半点不忠之意!太子 擅动长安兵政,臣事前并不知情,更不敢有丝毫交通东宫之举。若臣有二心,甘 愿伏诛于阶下!」 赵佶盯着他,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怒意未平。杨钊跪在地上,却动也不敢动。 大殿两侧,群臣连眼皮都不敢抬,唯恐撞上天颜霹雳。 半晌,赵佶才猛地一挥袍袖,厉声下诏:「传旨!仇士良即刻起复,统领汴 州禁军诸营,闭门思过之令一概撤销!鱼朝恩、童贯两人辅佐调度,昼夜巡防宫 禁、城门、仓场、码头。自今日起,汴州内外加三重岗哨,凡可疑人等,一律先 拿后问!」 殿中群臣闻言,又是一惊。 仇士良邺城坏事,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如今竟在这等关头被重新启用,无异 于向满朝宣告,圣人已经信不过现有诸班将校,也顾不上什么军功清浊,这些宦 官毕竟近身,是他唯一可信的了。鱼朝恩与童贯二人闻命,连忙出班跪下领旨, 额头碰地,声音尖细而急:「奴婢遵旨!」 秦桧伏在地上,见圣人怒火已被彻底点着,便又哽咽着补了一句:「圣人, 太子率兵而来,若是抵达汴州,便不可收拾,需得派人劝阻才是!」 礼部尚书杨玄感闻言,便应和秦桧的建议,并自告奋勇,表示可前往劝阻太 子,使他心平气和来汴州请罪。 赵佶憋了半晌,又仿佛下了天大决心,「鱼朝恩、杨玄感即刻启程,带着朕 的第二次申斥旨意与尚方宝剑,赶赴洛阳!务必在太子进入河南府之前截住他, 解除其东宫卫率武装,再将人『请』到汴州来!」 鱼朝恩原本还跪在地上,闻言立刻将头重重磕下,尖声应道:「奴婢领旨! 定不负圣人所托!」杨玄感也当即领命。 满朝哗然。派一个太监监军和一个礼部尚书,带着尚方宝剑去堵截储君,这 简直是在天汉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荒诞之举。可此时此刻,赵佶眼中已容不得 半点反对,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其后数日,汴州城内的气氛便如那铅灰色的天幕一般,越压越低。行在里宫 禁森严,城门口岗哨林立,仇士良复掌禁军后,满城的巡逻甲士刀剑出鞘,杀气 腾腾。百姓们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剧变,但眼见这山雨欲来的阵仗,便连 街面上的叫卖声都自觉低了三成。 八月廿二,日头尚未升到中天,孙廷萧刚刚正式搬进了临时府邸。前日里, 礼部的属官才将最后一扇漆门刷上朱红,院中的喜棚尚未搭完,门楣上的彩绸才 挂了一半,不过此时已是没人张罗这事,只能孙廷萧自己安排。殿上议论太子之 事,他照例未去,只是安心做个待婚驸马,但赵圣人如何安排的一切,他却已经 知晓。 便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那嗓音尖细而惶急,带着太监特有的拖腔。孙廷萧眉头微微一皱,转身整了 整衣襟,大步走到厅前,撩袍跪地。 前来宣旨的,正是宦官王振。 王振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密旨,快步走入厅中,他额头见汗,眼底透着惊惶, 连那惯常的程式化唱诵都省略了,只将圣旨往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孙开府… …圣人急旨,请您接旨。」 孙廷萧双手接过,展开黄绫,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朱红批字。 旨意很短,却字字千钧:命孙廷萧提前与柔福公主于三日后完婚,大礼从简, 不得延误;礼成之后,即刻率亲卫出汴州,前往洛阳,与鱼朝恩、杨玄感所部会 合,务必将太子「平安护驾」至汴州行在。 孙廷萧捏着圣旨,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黄绫上移开。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 一把攥住王振的手腕,将那太监往身侧一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孙廷萧 微微躬身,将嘴凑到王振耳畔,以手掌虚虚一挡,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王 公公,我的部下可都远在河北。这旨意让我出汴州去洛阳,无一兵一卒,那是要 让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试探道:「若是太子卫骑拒不从命,或者洛阳那边起了冲突,我 手里没兵,拿什么去护驾?」 后面的话,他故意留白,没说完。 王振被他攥着手腕,只觉得那五根铁钳般的手指力道惊人,疼得他龇牙咧嘴, 慌忙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将身子凑得更近道:「不不不,孙开 府,您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圣人……圣人倒也不是让您去镇压什么。鱼朝恩与杨 尚书已经先期带着一标禁军快马赶往洛阳了,人手足得很,够镇住场子的。圣人 要您去,主要是……主要是怕两边军士见了面,万一误动了刀枪,没人能压得住 阵。您有平叛的威名,又身份贵重,那些兵士总不敢乱动了。」 孙廷萧听完,缓缓松开了王振的手腕。他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似是为难, 弄得王振伸长了脖子,生怕他推三阻四。 「明白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请公公回禀圣人,孙廷萧领旨,与公主 完婚后即刻启程,绝不延误,届时我带些信任的人方便办事,应当无妨吧?」 王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点头:「孙开府 明事理,明事理,要带谁都可以……那咱家便先行回宫复命了,这府里的婚事筹 备,礼部会加紧督办,您……您只管安心。」 说罢,王振匆匆忙忙地行礼离开。孙廷萧独自立在厅中,低头看着手中那卷 沉甸甸的旨意。厅外,府中下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搬抬着大婚用的红木家具,红漆 箱子上的铜锁在秋风中叮当作响。 洛阳、太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排列组合,像是一盘刚刚开局便杀机四伏的棋局。他 手中无兵,却要被掷入这最凶险的棋眼之中。 「赫连明婕,赫连明婕!」他忽然高声叫道。 往后厅的方向,赫连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怎么,萧哥哥?」 孙廷萧走向她,眼神微动,附耳言语了些什么,只见赫连先是点头,然后瞪 圆了眼睛看他,随后又是点头,最终眼神放空了片刻,最终看着孙廷萧,再次点 了点头。 少时,鹿清彤一袭青色长裙,步履从容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她手里捧着一沓 厚厚的信笺,臂弯里还夹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漆盒。见孙廷萧与赫连明婕正说话,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将手中的物什稳稳搁在案上。 「这是今日刚从河北加急送来的,骁骑军众将士给将军的贺信。我刚才粗略 验看了一番,大伙儿可都记挂着你呢。」 孙廷萧也松了眉头,三人围着案几坐下。赫连明婕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最上 面那封署着张宁薇名字的信笺。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促狭地拿肩膀撞了 撞孙廷萧。 里面别是张宁薇的绝交信,说孙大将军既是做了驸马,我也要带着黄巾军跑 路了--孙廷萧轻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局促,小心翼翼地挑开封泥,将张宁薇 的信笺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孙廷萧一目十行地扫去,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出现。张宁薇在信中没有半句对赐婚的怨怼,字里行间, 唯有思念与信任。她只说邯郸新军操练未歇,教众归心,让将军在汴州安心周旋。 孙廷萧将信纸细细折好,贴胸口收进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薇姐姐说什么了?」赫连明婕探头探脑。 「说让你多吃饭,少嚼舌头。」孙廷萧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将手伸 向了那个贴着戚继光封条的红木漆盒。 挑开漆盒,里面是一封厚厚的军报,以及一个用黄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孙廷萧先拆军报,戚继光的手书十分严谨,前半段详尽汇报了孙廷萧不在河北这 段时日,诸军的操练进度、粮草调度,以及鸳鸯阵的演练成效,孙廷萧看得连连 点头。 信件末尾着:「末将闻将军大婚,特寻得东海极品海狗肾一具。以此壮阳补 气之圣品,恭祝将军新婚燕尔,龙马精神。」 满脸黑线后,孙廷萧又接连拆开了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人的信件。 这帮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满篇玩笑,但在信件的末尾,却都不约而同 地催促着同一件事--「北面风声不对,领头的快些回来」。 孙廷萧没有去看那些玩笑话,而是将众人信中关于军务的只言片语全部提炼 出来,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胡部一边在河北大造声势,步步紧逼;另一边,却派出细作潜入陕北,试图 渗透关中,是要声东击西,还是双管齐下?无论自己的婚事,还是皇帝与储君的 斗争,都比不过此事要紧,但孙廷萧却也猜不透。 行宫内的某处小阁,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福 公主端坐于铜镜之前,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衬得那脖颈愈发纤细如玉。 自打苏念晚的食疗方见了效,她这几日饮食顺了,脸色也褪去了那种吓人的惨白, 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润。 妆台上,堆满了圣人赵佶连日来赏赐的珍宝。南海的珊瑚树,东海的明珠串, 蜀地进贡的锦缎,一匣一匣地码在案头,将整间殿阁映照得流光溢彩。 玉澍郡主立于柔福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那三千 青丝。她的动作利落,带着几分爽利,与寻常宫女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玉澍姐姐……」柔福望着铜镜中玉澍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 是一缕烟,「我心里……实在是有愧。」 玉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下腰,将脸凑到柔福耳畔,镜中两张绝美的 容颜几乎贴在一处。她看着柔福那双盈满歉疚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 里带着几分历经劫波后的洒脱:「傻妹妹,你愧疚个什么?」 她直起身,从妆台上拣起一支金步摇,在柔福发间比划着,语气轻描淡写却 字字如刀:「年初我被指婚给安禄山的时候,圣人给的赏赐,比起你这儿的只多 不少。那场面,我熟悉得很。他们还给我备了一袭金丝织就的嫁衣,腰带上缀满 了珍珠宝石,华美得晃人眼。」 玉澍说着,手指在柔福腰间虚虚一划:「那腰带正好够宽,够我藏一柄软剑。 邢州鸿门宴那夜,我便系着它去的。后来安贼露出真面目,要逼迫将军附逆,我 便抽出那柄软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当时我也紧张,还怕真要动手,那贼 人肉多,软件刺不透呢。」 这笑话并不可笑,柔福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攥住了玉澍的手腕。她想起码 头上孙廷萧挽着袖子,穿着粗衣,被她一阵好怼,再想想玉澍姐姐为他受过的苦、 担过的险,愧疚之情几乎要溢出胸口:「玉澍姐姐,我……我终究是要嫁他的。 可你……」 「我什么?」玉澍将金步摇稳稳插进柔福的发髻,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目 光灼灼地盯着镜中的少女,「你只管好好做你的新嫁娘,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 不欠我,将军更不。」 正说着,苏念晚提着药箱掀帘而入。顾着外间的宫女,她先是礼节性地向两 位贵女请了安,和玉澍递了眼神,随即走到柔福身侧,三指搭上腕脉,闭目沉吟 了片刻,微微颔首:「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已较前些日子充盈了不少。看来那食 疗方子奏效了,只是切记,吉日将至,切忌大悲大喜,务必静养心神。」 柔福轻轻点头,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天空,幽幽一叹:「苏太医,我身子 是好了些,可这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父皇与太子哥哥闹到这步田地,刀 兵相见就在眼前,我只盼着……盼着他们不要真伤了骨肉亲情。」 苏念晚闻言,默然收回了手,目光与玉澍轻轻一碰,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到 了一丝无奈。这宫墙里的骨肉亲情,在这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又值几何? 常山一线,已是风声鹤唳。岳飞早先奉命北上,彭越与郭子仪分领精锐,这 三位将领在太行山东麓拉开了一道绵延百里的铁壁,随时防备着那十万胡骑南下。 南边的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