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第22章 (22) 错位
BGM:Frédéric Chopin's "Raindrop" Prelude, Op 28, No. 15
週四和週五的二模,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于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这是决定命运前的倒数第二次大规模演习。
週五下午最后一科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发生短暫的地震。
各個班级群里不是哀鸿遍野,就是在相约去网吧通宵发洩,庆祝这短暂的刑满释放。
陈念雖然沒有擔憂,但也拒绝了班长组织的聚餐邀请,只跟宋知微去吃了她提议的大餐。
炭火明灭间,滋滋作响的五花肉冒着油脂的香气。
宋知微今天心情显然不错,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脸颊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
“多吃点,这两天费脑子。”
自稱烤肉女王的她,不斷地在给陈念夹肉。
陈念大口吃著肉,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
......
“呼……吃撑了。”
一进家门,宋知微就毫无形象地踢掉高跟鞋,揉着肚子瘫在沙发上。
“喂,小混蛋。”她伸出一隻脚,搔了搔陈念的小腿,“不是说考完试要给我点颜色看看?還有力气吗?”
他的手一個沒抓牢,水差点溢出杯口。
陳念看着沙发上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身体本能地腾起一股燥热。
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改天吧。”他也给宋知微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明天週六,我有一份市图书馆的兼职。那边有很多待整理的古籍,我第一天去,不能迟到。”
“哦……去图书馆啊。”
宋知微眼里的火苗轉為黯淡,有些扫兴地撇撇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行吧,去吧去吧,真是劳碌命。”
“你早点睡。”
陈念没多解释,強忍住想要过去抱她的念頭,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开了台灯,从书包的最夹层里,摸出了那张名片。
陈念盯着这张名片,手指摩挲着边缘。
她想要做什么?
从第一次差点被她撞到,到后来班上的关切,再到包厢约谈,以及上礼拜给予自己这份勤工俭学的兼差。
这一切,过於刻意。
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无法否认的一个事实是:林映雪没有理由害他。
她没必要利用一个高三生,花大把力气塑造,再来重重毁掉。
除非她有特殊的嗜好。
同样,陈念也没有任何客观理由讨厌她。
今天换做任何一个高中生,面对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市长,面对她抛出的全额奖学金的国外留学机会,恐怕早就感激涕零,恨不得跪舔这位贵人。
那是多少人追逐的目標。
而自己呢?
仅仅是出于感性,,就硬生生地推掉了此生可能仅有的机会。
现在回想,自己是不是太幼稚?不够社会化?
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还有一点,至今仍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无法理解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那么在意是宋知微把自己养大?
为什么在她的言语中,对宋知微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甚至是一种……毫不遮掩的敌意?
陈念总觉得,在那些冠冕堂皇的邏輯背后,或許埋藏更私人的情绪。
像是重要物品被侵占后的愤怒。
可是,凭什么?
林映雪明明是个外人,从未出现在自己十八年的人生里。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那个女人。
那是从第一眼见到她就产生的感觉。
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理智地警惕。
她对自己很好,可以说是厚爱。
但就是不踏实。
“她到底图什么……”
门外。
宋知微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盘,正准备敲门。
她原本以为陈念是累了,或者是在房间里偷偷準備什么坏东西,待会儿出来突袭她。
那晚的狠话,她嘴上雖没回答,但心里其实……挺期待的。
但透过门缝。
她只看到陈念在書桌坐着。
並且他手里拿着一张卡片,正对着台灯发呆。
迷茫、纠结。
而且那张卡片……看着不像单词卡,倒像是社交名片。
“这小子,心事越来越多了……”
宋知微心里嘀咕了一句。
最终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
既然他现在不想说,那就给他一点空间吧。
反正,人是她的,心也是她的,还能跑哪去?
宋知微叹了口气,收回手,端着果盘转身离开了。
......
市图书馆顶楼的古籍修復中心里,扫描仪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陈念戴着白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本县志平铺在扫描台上。
这是他今天的工作。
不同于苏曼的随性,这份工作需要耐心和专注。
每一页纸都脆弱得像蝉翼,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坏。
“这里的光圈要调低一点,墨迹有些晕染了。”
陈念手指在操作屏上调整着参数。
他不想事情没做好,最后这笔帐还要算在宋知微头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嗒、嗒、嗒。”
陈念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头。
林映雪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穿职场套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米色针织衫。
“还在忙?”
她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在外面等待。
陈念摘下手套,緩緩站起身。
“林市长。”
林映雪原本平静的眉头,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不是正式场合。”
“叫我林阿姨就好。”
林阿姨?
这个称呼从林映雪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是一头狮子,突然准许你能摸牠的头。
那种彆扭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林映雪,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她似乎是认真的。
“……林阿姨。”
林映雪的眉毛回到平緩的弧度。
她的目光扫过陈念面前的工作台,最后落在其中一本泛黄的古籍上。
“《束水攻沙图说》。”
她淡淡地唸出了书名。
“馆长说你上手很快,看来你適應得还行。”
“流程操而已。”
陈念重新坐下,心里还在琢磨着称呼問題。
“我在附近有个文化产业的调研,今天结束得早,所以顺路来看你做得如何。”
“看来把你安排在这儿是对的。”
“是林阿姨给的机会才是。”
“这是你应得的。当然,你后續也不可馬虎,繼續保持。”
“跟我下去,今天就到這裡,適當休息也是重要的個人管理。”
陳念點點頭,收拾好東西後,跟著她來到一楼。
林映雪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了一間咖啡廳,最里面有一間包厢。
服务员送来了菜单。
“给他一壶大红袍。”
“我一杯冰美式,三份浓缩。”
“冰的?三份?”
陈念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种喝法聽着人胃疼。
“习惯了。”
林映雪挥手让服务员下去。
“二模怎么样?”
“还行。”
“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就是最好的发挥,很多人沒辦法承受正式的压力。”
林映雪靠在沙发上。
“我调了你之前的卷子,逻辑思维强,文科也不差。这说明你遗传了……不错的基因。”
陈念额头上落下三条黑线。
這女人又去调查他了。
“林阿姨,您对我的关注,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林映雪看着陈念的双眼。
过头吗?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点关注只是在正常范围。
“或许吧。”
“大概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从小缺少母亲的孩子,怎么顺利成长的。”
她的話像一根針扎在了少年的心裡。
“我有妈。”
“宋知微就是。”
林映雪没有反驳。
此時,服務員也端著飲料送上桌了。
她端起冰美式,輕抿了一口。
“我知道。”
她垂下眼帘。
“但那毕竟不是亲生的。陈念,你就没想过……你的亲生母亲吗?”
“那个生下你,却把你拋下的女人,你恨吗?”
她放下杯子,低头整理起袖口。
陈念沉默了一會。
“想过。”
良久,陈念开口了。
像是早已回答过無數遍,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小时候想过。想问她为什么不要我。后来我不想了。”
“为什么?”
林映雪抬起头。
“因为不值得。”
陈念喝了一口热茶。
“她既然选择了抛弃,那大概是不想和我再有瓜葛。我现在有宋知微,过得很好。那个女人……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既然毫无关係和感情,那又怎麼谈得上恨呢。”
“陌生人……挺好。”
“挺好的。”
林映雪說著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那如果……”
“如果她现在回来了,想弥补你,给你最好的资源——”
“不需要。”
“我有手有脚。而且,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她在我最無助的时候都没出现,现在来扮演慈母。”
“那樣不會太虚伪了吗?”
“虚伪……”
林映雪咀嚼着字眼,突然笑出了声。
“你说得对。”
林映雪没有再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突然,她伸出了手。
陈念下意识想要后仰,但那隻手只是停在了他的颈侧。
冰涼的。
林映雪微微俯身,手指勾住他校服衬衫的领口,将那里一点细微的褶皱抚平。
“领子乱了。”
她收回手。
“行了,不聊这麼沉重。”
林映雪深吸一口气。
“下週三的下午,你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有事?”
陈念摸了摸整理好的领口。
“好事。”
“关于你想要的。”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我走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
但就在踏出门框的瞬间,林映雪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她抬起手,隔着厚重的大衣按著腹部。
她没有回头,繼續往前走。
陈念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收不回视线。
一种说不出的单薄感,竟然會出現在那個女人身上。
陈念摇了摇头,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会儿强势得让人窒息,一会儿又做出那种奇怪的、甚至是带着点温情的举动。
还有她刚才那一瞬间的……
他是越接觸越不懂她了。
究竟该不該主动去了解她?
这个念头在陈念脑海里闪过一瞬,可随即便被他压了下去。
林映雪刚坐进后座,还没让司机开车,手机就响了。
“喂?”
她按着太阳穴。
“林市长,稍微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迟疑。
“关于市一中图书馆那个扩建翻新的项目……被叫停了。”
“叫停?”
林映雪眼神一冷。
“教育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是谁?”
“不是教育局,是……图书馆内部。”
“我也是刚才知道,一中那个图书馆,几十年前是有独立捐赠协议的。现任的挂名馆长拥有一票否决权。施工队刚要进场量房,就被赶出来了。”
“挂名馆长?”
林映雪皱眉。
“是。对方很少露面,平时谁也没把这个职位当回事。但刚才那边发函过来,理由写得很……很随意。”
老王吞吞吐吐。
“说什么?”
“说……翻新太吵,影响午睡,而且原木结构不宜动土,风水不好。”
林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这是什么理由?
“我查了。姓苏,叫苏曼。”
老王压低了声音。
“京籍。档案简单,但除了這些,其他……查不到。”
林映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又是那个神秘女人,那辆沃尔沃。
林映雪靠回椅背,眼神慢慢沉淀下来。
原来她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難怪前幾天那麼突然。
“林市长,要不我让人去……”
“不用。”
林映雪打断了他。
“既然是京圈来的,又占着那个位置,硬著來也討不到便宜。她用这种理由回绝,说明她也不想把事闹大。”
“她是馆长,那就是文化圈的人。”
林映雪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下周的慈善晚宴,给一中图书馆发一张请柬。”
“是,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
“开车。”
林映雪倚靠著車窗。
“我會期待的,蘇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