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人语》第8章 (8)

作者:淋浴堂 · 约 4096 字 · 返回《此中人语》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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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从飞机上走下来,踏上达喀尔托的土地,已经不再犹豫。通往海关的走廊边站着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脸型圆鼓鼓,眼角依然带着稚气,让你看到他会想象他十岁的样子。曾经战乱频发的城市,或许他早就经历过也克服了常人一辈子的恐惧。   他礼貌地向我行礼,接过我的手提箱。我告诉他这就是全部行李,然后他用手势表示,跟着他走,我们在走廊边打开一扇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一些办公桌和货架,忙着搜查旅客箱包海关的人员侧头看了我们一眼。男人带着我走到了机场门外,热的风迎面袭来,他给我叫了一辆出租车,问我要去哪里?是去阿迪尔先生给我准备的公寓,还是去餐厅。   我想一下,从兜里掏出来几张钱,和他握手,塞到他手里,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公寓。   这栋公寓就在以前的佳丽村,是阿迪尔大发慈悲接盘的当地烂尾地产,房子都还在,装潢依旧,只是维护整栋楼的成本不是当地开发商敢吞下的。阿迪尔习惯了赔钱买卖,或许是博得名声,或许是变相贿赂当地政府,我想他确实应该被发一枚荣誉市长奖章。   格雷琴现在就住在那里,拿着阿迪尔给我的钥匙。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不知道应该信任哪一个人了,没准就感觉而言,我还信任阿迪尔多一些。   格雷琴穿着裙子,但毫无悬念地光着脚——印度女孩或许只有在光脚的时候才会安心,而以我对她的了解,可能在裙子下面她也光着屁股,因为这样她才安心。   我或许显得有点疲累,因为她见到我马上就做出要脱掉裙子暴露下身安慰我的姿态,盯着我阴茎的眼神就差发射出动感光波——被我及时拦住了。   「我饿了,能不能先去吃点东西?」我说的是实话。   「然后呢?然后你就要急着去见阿迪尔是吗?」   我斟酌着回答,因为种种意义上,我现在都是在玩火。   「我最好和那边联系一下,安排见他的时间。毕竟他可能正在等着。」   「真可惜。因为我已经吃过了。」她突然的脾气让我有点惊讶。   可是,我又能抱怨什么呢?我沉默着把公文包递给她——我的假护照被我拿出来塞裤兜了,包里只有一些钱、还有瓦伦蒂娅给我开的证明,说我是美国物理学会雇佣的正经文化参赞——哪怕我们成不了和睦的床伴,但生意就是生意,她来店里把新的包包递给我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熟客。我把包交给格雷琴保管,因为我不需要那些东西了,自从上次和阿迪尔就核聚变的可能聊过之后,我已经不需要虚假的东西证明自己。   看她急切地打开翻找,我回敬了一句,「真可惜,因为没有你的护照。」然后就在她雌兽般地怒吼中转身出了门。                 ***   这是鲁伊斯·瑞第一次进入阿迪尔的庄园——曾经遥不可及的如今敞开了门扉。瑞连假护照都没出示,只是拖着那个行李箱,告诉门卫我有东西给阿迪尔,很快,他的一位副手就小跑着迎了出来,长袍摇晃,沙滩拖鞋左右摆,就像是《丁丁流浪记》的漫画人物,然后瑞就进去了。他想着直接办完事再套口风,阿拉伯副手却毫不在意,好像那些根本不重要,反而邀请瑞去吃午饭。   这就是瑞见到很多女孩子的时候。   衣冠楚楚的各色佳丽,不是电视节目,是真的就站在那里。一想到她们里面恐怕和格雷琴一样什么都没穿,他的鸡巴就跳了起来。这是人之常情,十几个女人露出乳沟、锁骨展露小腿曲线和脚趾甲油,不论是哪个男人,都一定会被其中一款砰地踢中心脏。很容易看出来,她们都是阿迪尔为鲁伊斯·瑞准备的。   他在人群里寻找海伦的样子,但没有看到她。   「我们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派对。」那个阿拉伯副手开始露出一点点色眯眯的样子,被试探的瑞恰到好处的疑惑,并问:「沙漠里的花花公子王国吗?」对方哈哈笑,「playboy 那是小儿科。」   他们就像剥掉了文明外衣的两个老色痞对暗号,瑞的眼神故意往女孩子的脚上瞟,暗示着他拒绝直白硬核,却对歪门邪道颇有兴趣。这种三俗的互相试探直到庄园主人阿迪尔突然出现在门口。   「你这个卑鄙小人!」他愤怒得令二人惊讶。   「你怎么可以侮辱我们的瑞博士,拿这些下三流的舞女来戏弄他。」他抬起脚作出要踢助理屁股的动作。鲁伊斯·瑞趁这个机会咳嗽着清了清嗓子,最后再从那些女孩子的脚面上扫过去。该说不说,恋脚癖这件事一定是遗传自伊甸园的,因为他竟然真的对其中一双瘦瘦的脚怅然心动。   阿迪尔把助理和女孩都轰了出去,坐下来和瑞一同进餐,至少在吃这件事上,阿迪尔很懂得克制。瑞想了想,告诉他集装箱已经在订制了,有机会的话,可以给阿迪尔展示一下模型。   「看那做什么?我都买下真品了。」——好吧,看来是瑞自己白忙活了一趟,还贴出去往返机票钱。                 ***   我疑惑了那么一会儿,依然不确信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我就像阿拉伯的劳伦斯,听不出时代的风向,也不想用简单的标签判别人。最后,我还是决定主动出击,毕竟,海伦在等我。   「刚刚我听说,这里要举行派对?经常的事吗?节日?」   阿迪尔微笑着放下餐。我想,他等我开口已经等了很久了。   「瑞博士听说过控制理论吗?」   我想我并没有摇头,只是故意拖长时间,装作我不知道他在指哪方面的词义。   「美国的阿拉斯加有很多石油,但是美国不打算开采,上几任总统还计划推行电力火车。」   我叹口气,「用电没什么不好,我们有世界上最大的铁路网,那么多列车线路本身就是天然的电网。」   这位大佬却有不同见解,「然而铁路维护是一大笔钱,根本不能保证条条线路盈利,发展局面是死的。」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大国依赖的航空与海运,都是烧油的大户。所谓开发电力交通,本质根本不是为了转型,而是……   我不再把阿迪尔看成有钱的纨绔了。他明明很清楚,美国在故意制造阿拉伯国家对原油出口的依赖性。   控制理论,据我所知,本该用来解释犯罪,无非就是说身处淫窟的人只要抑制力足够强大,依然可以不随波逐流而堕落。比如说对父母的情感,对社会的责任,以及宗教信仰,都可以提供辅助自我的抑制力。   无论哪一样,看起来,都不适合阿迪尔这个人。   他随口提的石油美元政策,反而更像是把这一切倒转了过来说:所谓交情、责任信仰,反过来捆绑了阿拉伯国家,哪怕是明晃晃的利益当前,他们也被无形的绳子牵着,不会偏离自己被分配的角色太多。   阿迪尔收集训练这些性奴——如果格雷琴说的是真的——到底目的是什么呢?   我也放下了餐具,示意他可以继续了,我愿意接受他展示给我更多。   直到这时,阿迪尔后宫的正门,才向我正式打开。                 ***   多年后,在报纸上读到人权记者卡舒吉被分尸,鲁伊斯·达菲并没有太惊诧。 他只是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曾经也是一位酋长国的王储,曾经也是在富丽堂皇的宫邸,在茶余饭后,轻飘飘地和他说起了「控制理论」这个词。他终于明白了,控制是什么不重要,谁在控制才重要。               【插入解说】   或许现在是时候让我们重温一下阿迪尔的「控制理论」了。作为一个中东石油经济的得利益者,他同时也是被堵绝了发展前路的旁观者。阿迪尔在餐桌前对达菲说的那番话——关于阿拉斯加的石油、电力火车的骗局、以及大国如何制造阿拉伯国家对原油出口的依赖——可以放在真实的世界历史与政治语境中来审视。   在阿迪尔看来,阿拉伯国家的富裕不是自主的,而是被大国设计出来的依附性富裕。在真实历史中,石油美元体系和依附性发展理论确实造成这种政治逻辑。 1970年代,美国与沙特达成协议,确立石油以美元计价和结算,石油美元由此成为战后全球经济秩序的基石。阿拉伯产油国确实因此积累了巨额财富,但代价是它们的货币政策和财政健康深度绑定于美元信用——当美国通胀时,它们持有的美元资产缩水;当美国加息时,它们的外债成本飙升。这种「富裕」确实是被许可的:你可以赚钱,但你不能决定你的钱值多少钱。   而从「依附理论」的视角来看,这正是全球经济体系结构性不平等的缩影:核心国家(美国)通过技术、金融和军事优势,将外围国家(阿拉伯产油国)锁定在「资源供应者」的角色上。外围国家可以在这个角色内获得可观的短期利润(石油美元),但很难积累独立的技术能力和产业基础(阿迪尔所说的「换不到政治资源」)。石油换食品、石油军火、石油换奢侈品——这些都是可被接受的交易;但当石油要换取核技术时,权力的边界就被触碰了。这就是为何阿迪尔觉得「只有把这么廉价的资源换成对核能的投资,才能得到真正的权力」。   阿迪尔提到「美国的阿拉斯加有很多石油,但是美国不打算开采,」——这是真实存在的能源策略。   在真实的历史中,美国不仅仅是保留国内原油资源作为战略储备,并且在页岩油发展后成为了出口国,将石油作为控制地缘政治的工具。阿迪尔是很清醒的,大国送你的武器,绝对不是可以反过来夺走他性命的利刃。   阿迪尔没有说完的部分,也是真实历史中最黑暗的章节:这种外部控制,最终侵蚀了阿拉伯世界内部的政治。   为了维持原油出口的稳定和统治的延续,许多产油国在国内实行高压统治,压制民主化进程,以「稳定」为名进行家族式统治。当民众不满于「富裕但不自由」的状态时,政权依赖外部大国的支持来镇压异见。这构成了一个闭环:外部大国需要稳定的石油供应→支持产油国独裁政权→独裁政权压制国内民主化→国内民众的愤怒在某些条件下转化为极端主义→极端主义反过来为外部大国继续干预提供了借口。故事中,阿迪尔同时是一个恶霸——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结构的一个微观化身。他用外部控制理论来为自己对女人的内部控制辩护,正如产油国独裁者用「外部威胁」来为自己对国内民众的压制辩护。   当虚拟的人物达菲在报纸上读到真实的卡舒吉被杀,他的沉默,说明他已经分不清楚虚拟和现实的界限了。也许他明白了,就算自己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所在的故事也不是简单的性虐待黄色故事,而是一本魔幻现实主义小说。         (本段落部分分析内容由deepseek提供) ***             【寻女记大结局预告】   就剧情而言,现在只需要达菲进入后宫,找到海伦,然后告诉阿迪尔『我看上这个姑娘了,能不能把她让给我?』——就行了。然而为了解决这一个问题,制造出来的其他所有问题怎么办?翻了脸的瓦伦蒂娅、还在公寓等着的印度女人,以及达菲一直不想追究的公文包的秘密。而这一切,都将在海伦望着达菲,说出那句令他瞠目结舌的话的时刻,尽数如烟花般炸开,烧尽一切虚假编织的富丽堂皇。   一直都猜到了真相的他,能够在那时,勇敢地接受真相吗?   谨以本文致敬zhyfpig 的小说《酒美梅酸》,该作品发表在聆风轩[bbs]thread-12443332-1-2.html[/bbs],写出了中年男人的尴尬与期盼。如果没有他的故事,也不会启发我这一次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