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曹操觉醒了老司机系统,那么许都的人妻该如何应对》第27章 第27章 裁刀
🏯 许都·太学账房 晨
张春华到太学的第十天。
窗户朝南,炭盆正旺。案上码着五本新账册,全是这个月太学采购的炭火、纸墨、修缮、廪米、灯油。每本账册的最后一页都贴着她手写的核价单,单价、数量、供应商、市价对比。核价单的落款处,盖着太学掌簿的公章。字极小,但清清楚楚。
这不是司马懿那种誊录式的工整。是另一种工整。像账本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天色还灰着,太学里只有扫地的人在廊下拖竹帚,竹梢擦过石板,一声长一声短。她点亮油灯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核今天的账。是从袖子里取出曹操今早送来的信。
竹简只有四行。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看到“太学采购权归你”,呼吸停了一下。看到“以后此类事务不必逐级上报,直接送丞相府”,眼皮跳了一下。看到最后一行,“太学掌簿也是朝廷命官,伤了腿算公伤”,她的手指按在这一行上,按了很久。
腿是前天搬竹简时扭伤的。老库房里架子塌了半扇,几十卷竹简砸下来压在她腿上,小绿吓哭了,她一声没吭。第二天照样来太学,走路时微微跛了一点。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她放下了信,把受伤的那条腿从案下伸出来。脚踝还肿着,用布缠了两圈。她看着自己的脚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连这个都看到了。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四样东西。曹操的三封回信,“八达之任可暂可久”、“磨到了”、今天这封。还有李氏给她的那份太学掌簿委任状。她把抽屉关上,铺开今天的炭火账。
然后门被叩响了。
不是扫地人的竹帚声。是手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敲门的人不是在敲一扇门,是在敲一块玉。
“请进。”
门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氏。不是周元。不是太学的任何人。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枯败的白,是银器被擦得锃亮之后的白。她穿着深褐色的素面深衣,料子极好但没有任何纹饰。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杖。拐杖顶端刻的不是龙头,是一只收翅的鹤。
张春华站起来。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这个人腰间挂的那块玉佩。弘农杨氏的族徽。杨修戴过同样的图案,在腰间的方佩上。
“太学掌簿张春华?”
“是。您是?”
“老身姓羊。从弘农来。杨彪的内人。”
杨彪的夫人。弘农杨氏的主母。当朝太傅杨彪的遗孀,杨修的母亲。
张春华愣了一息,然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不是官礼,是世家晚辈见长辈的礼。在河内做女儿时父亲教她的,腰弯下去的角度、手交叠的位置都有讲究。
“杨老夫人。晚辈失礼,不知老夫人驾到。”
“你没失礼。是老身没通报。”羊氏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扫过架子上的竹简,扫过案上的算盘,扫过窗户下的炭盆。最后落在案角那本摊开的炭火账上,核价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这些核价单是你写的?”
“是。”
“字写得不错。现在的年轻人算账,算对了也写不对字。你两样都对,说明是下过功夫的人。”她在张春华对面坐下,拐杖靠在案边,“老身今天来,不是来查你的账。是来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极旧的一卷,竹片泛黄,封绳已经磨得起了毛。张春华接过来。展开。不是信件。不是账目。是书单。
《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管子·轻重》《盐铁论》……
整整三十多卷。每一卷书名下面都注着版本,有的甚至标明了“太学藏书阁甲库第三架”或“丞相府档案室存”。字迹不是年轻人的字,收笔处微颤,但骨力仍在。
“这是?”
“你接下来要读的书。”
张春华抬起头。“晚辈在太学掌簿任上只做了十天。采购的流程刚理顺,下个月还有春祭的廪米要核,”
“那是做事。做事重要,但只做事不够。”羊氏不紧不慢地截断了她,“你查了周福,换了供应商,把十年来没人碰过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这些事换一个能干的账房也能做。但你不是账房。你是河内张氏的嫡女,当年你父亲在洛阳跟我丈夫同桌论过《春秋》。你身上有世家的底子,这些年只是没地方用。”
她顿了一下。“世家不是靠账本传下去的。是靠人。人得知道账本背后的东西。”
张春华低头看着书单。《平准书》是讲货币与物价的,《食货志》是讲田赋与粮食的,《管子》是讲国家调控经济的,《盐铁论》是讲官营与私营之争的。这些不是算账的书。是管天下的书。
“老夫人。晚辈只是正九品掌簿。这些书,读了也用不上。”
“用不上?”羊氏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砖,声音不大,但张春华觉得脚下的砖都跟着震了一下,“你以为老身这辈子看过的人还少吗。你在太学十天,做了什么老身都听说了。你不是用不上这些书,是还没到用的时候。”
她站起来,拿起靠在案边的拐杖。
“这些书先在太学藏书阁找。太学没有的,去丞相府档案室找。丞相府没有的,来找老身。按顺序读,一本一本读。读完一本写一篇札记,差人送到我府上。弘农杨氏的规矩,书读了不是自己的,写了才是。”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外。你在太学查账的事,朝堂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不是议论你查得好不好。是议论你一个正九品掌簿凭什么直接往丞相府送报告。周元没说话,但太常寺那边有人递了折子。老身替你在后面挡了一半,剩下一半要看你自己。所以你读书的时候也不要把算盘扔了,太学的账一把好手接着管,但朝堂的账你要从现在开始学会怎么算。”
“老夫人。晚辈有一个问题。”
“问。”
“老夫人为什么要帮晚辈?”
羊氏转过身。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打进来,照在她满头白发上。她的脸很老了,但眼睛不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见过太多人起落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因为你查周福的时候,没有先去找丞相。你先把账查清楚了才去。这个顺序不能错。先查再报,是有证据。先报再查,是找靠山。你没有找靠山,你是自己查完了才去找人办。这是世家的规矩,不是官场的规矩。”
她顿了一下。“老身这辈子见过的世家子弟多了。懂规矩的也多了。但能按规矩办事的不多。你是一个。”
她拄着拐杖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扫地人的竹帚声又起来了。
张春华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卷书单,良久才重新坐下来。铺开纸,研墨。不是写札记,是给李氏写信。只写了一行。
“李家姐姐:杨老夫人今日来过了。她给我开了一份书单。三十多卷。”
她把信封好,交给小绿送到藏书阁。然后拿起算盘继续核今天的炭火账。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案角那卷旧竹简。书单上的第一个书名是《史记·平准书》。太学藏书阁甲库有。她昨天搬竹简时路过甲库,书架第三层,左手边第一卷。
核完炭火账之后,她站起来去了甲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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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都·太学藏书阁 午时
藏书阁甲库在太学最深处。门口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在周元那里。但周元昨天当着她的面把钥匙放在账房抽屉里,说了一句“张掌簿要用藏书阁随时自己开门”。
她打开锁。推门。甲库比账房大三倍。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竹简。空气里是陈年纸墨的味道,混着防虫的芸草香。阳光从高窗上斜斜打下来,照得浮尘像金粉一样飘在空中。
左手边第三层。《史记·平准书》。一共七卷,编绳已经松了,竹片边缘有些毛。她抽出第一卷,站在架子前翻开。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
她靠着书架往下读。平准书讲的是汉初的经济,经过秦末战乱,国家穷到连天子都凑不齐四匹同色拉车的马,将相只能坐牛车。然后讲桑弘羊如何设平准、均输,把天下的货物贱买贵卖,让朝廷掌控物价。
她读得很慢。不是古文难懂。是每读一段,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太学账本上的数字。炭火八十钱一车,市价五十五。纸墨五十钱一锭,市价三十。修缮一万两千钱,市价六千。这些数字在《平准书》里有一个词,叫“奸贾腾跃”,奸商用虚高价格获利,掏空朝廷的府库。汉初的桑弘羊用平准法压住了奸商,太学的周福就是许都的小号奸贾,而她这个掌簿手里,还没有桑弘羊那种能调动天下物价的权力。
但桑弘羊开始做平准令的时候,也不过是管账的。
她把第一卷夹在腋下,又抽出第二卷。然后抱着两卷竹简走出甲库,锁好门。回账房的路上经过李氏的校勘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她没有进去,脚步在门口顿了半拍,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账房,她把《平准书》放在案角。然后坐下来继续核今天的纸墨账。核两笔,翻一页平准书。核三笔,在平准书空白处用极小极细的字写一行注。不是抄原文。是批。
“平准之要,在知市价。不知市价而设平准,则平准亦为奸贾所乘。”
这条批语旁边,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周。
然后她继续核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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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书房 午后
许褚站在门外。
“丞相。弘农杨老夫人今早去了太学。”
曹操放下笔。“去了账房?”
“是。在里面待了两刻钟。出来的时候张春华送到门口。两个人说了什么,末将的人听不到。但杨老夫人走后,张春华去了藏书阁甲库,抱走了两卷竹简。书单也查到了,是杨老夫人自己拟的,上面列了三十多卷书。从《史记·平准书》到《后汉书·食货志》,都是经济史赋一类。”
“三十多卷。”
“是。”
曹操靠在椅背上。三十多卷书。羊氏把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交给了张春华。不是金银。不是田产。是读书的方法。弘农杨氏之所以是弘农杨氏,不是因为出了多少个三公九卿。是因为他们有一套传了四代的书目。按这个书目读下来的人,和没读过的人,看世界的眼光是不一样的。羊氏把这份书目给了张春华,就是把她当成了杨家的编外弟子。
“许褚。你说杨老夫人把她压箱底的书单给了张春华。这意味着什么。”
“末将不敢妄猜。”
“猜。”
“……末将觉得,杨老夫人是在给张春华铺路。不是太学掌簿的路,是更大的路。”
曹操点了下头。他没有再问。铺开纸,写了一道手令。
“太学掌簿张春华,在职十日,查实积弊,整饬采购,着即加给事中衔。仍兼太学掌簿。”
给事中是一个极特殊的头衔。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不归任何部门管。但它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权力,可以直接向丞相府呈递报告,不必经过太常寺。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再有人想拦张春华的报告,就是阻拦丞相直辖的事务。
他把手令封好。
“送到吏部备案。另外。”
“在。”
“弘农杨老夫人年事已高,从弘农到许都一路上颠簸不少。杨府那边你暗中关照,让虎卫营隔日便去巡视一趟,名义上是治安巡查。太学的炭盆,给杨老夫人的住处也送几只过去。”
“是。”
许褚退出去。曹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桃花汛的水声越来越大了,今年春天来得早。他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让卞夫人续热。
他看着窗外。张春华现在应该正在账房里一边核账一边读《平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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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都·司马府 夜
晚饭是司马懿做的。
红烧鱼、酱萝卜、粟米饭。鱼烧得比上次好了不少。那天第一次下厨,鱼皮粘锅粘得一塌糊涂,今天至少能把鱼完整地从锅里铲出来。他把饭菜端上桌,摆好碗筷,解下围裙。正准备去书房叫人,张春华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抱着两卷竹简。不是太学的账本。是《史记·平准书》。
司马懿看了一眼竹简上的标签。“太学藏书阁的?”
“嗯。”
“怎么忽然看这个?”
“杨老夫人今天来找我了。她给我开了一份书单。三十多卷。”她把竹简放在案角,坐下端起饭碗,“全是你以前在文学掾誊录时抄过的那种书。”
司马懿当然记得《平准书》。他在文学掾抄了三年书,经史子集抄了个遍。《平准书》也抄过,抄的时候只觉得枯燥。那时候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堆积如山的原本一字不差地誊成副本,抄错一个字就得重来。脑子里只有笔画,没有内容。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
“她这是要让你把《平准书》跟太学的账对在一起看?”
“应该不止。她说世家不是靠账本传下去的,是靠人。人得知道账本背后的东西。”
“三十多卷,太学能找到多少?”
“甲库大概有一半。剩下的去丞相府档案室找。再不行,就去杨府借。”她夹了一块萝卜,嚼完了,“仲达。你在文学掾的时候,丞相府档案室里的书,有没有人看?”
“有。但不多。大部分是藏着的。”
“那我去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去东城买炭”一样,平淡,笃定。
司马懿没有接话。他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地嚼。他在想一个人。郭嘉。郭嘉死后他留下的私人藏书全部捐给了丞相府档案室。那些书上密密麻麻全是郭嘉的批注。春华去借书,如果借到郭嘉批过的《管子》或《盐铁论》,
“你去了档案室,如果有书页上带大量批注的那种旧卷,不用回避。那是郭嘉的批注,在丞相府是半公开的。他读书习惯在书页上直接写,越精彩的地方他批得越长。”
张春华抬起眼睛。“郭奉孝?”
“嗯。丞相府的老人说,郭嘉生前最常跟丞相对坐翻书。两个人看到同一段,各写各的批注。写完了交换着看。后来他死了,丞相再没跟任何人翻过同一本书。”
张春华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吃饭。
“知道了。”
吃完饭,司马懿去洗碗。张春华坐在书房里翻开《平准书》继续读。读到一半,她拿出纸笔开始写第一篇札记。不是摘要,不是读后感,是一篇分析太学采购问题根源的策论式札记。标题只有四个字。
“《平准书》与太学采买之弊,读史札记其一”
她写到半夜。司马懿睡了一觉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披上衣服走过去,站在门口看到春华伏在案上写字。算盘搁在左手边,算珠上还留着她刚才核算的一组数据。右手边是摊开的《平准书》,书页空白处挤满了她的小字批注。
他没有出声。退回去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