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觉醒内射就变强系统,一统地下王国的故事》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河泥
【永乐街麻将馆·后院】【时间:耗子清场后约二十分钟】
周斌把耗子那张欠条塞进兜里的时候,麻姑正在洗牌。麻将牌在桌面上哗啦啦地响,她手指缝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牌面上也不弹,就那么和牌一起推。
「小琴到了。」麻姑头也不抬,「在后院等你。」
周斌看了一眼黑子。黑子靠在墙上,手里的弹簧刀已经收起来了,但指关节还是白的。刚才在棚户区清场时溅在袖口上的那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和他身上那件黑色工装夹克几乎融为一体。
「我一个人去。」
黑子没说话,只是把后槽牙咬了一下。他脸上那道疤在麻将馆昏黄的灯光下跳了跳,像一条被惊醒的蜈蚣。
后院是麻姑晒茶叶的地方。水泥地上摆着三张竹篾编的茶匾,里面铺着半干的铁观音,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草腥味,混着从隔壁包子铺飘过来的猪油渣味道。墙角堆着装满空酒瓶的塑料筐,上面盖着一张破雨布,雨布边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反复打一个不会还手的耳光。
小琴坐在茶匾旁边的小马扎上。
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很瘦,锁骨突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长出一截,袖口卷了两道还是盖过手腕,不是她的尺码。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是那种最便宜的黑色橡皮筋,已经缠了好几圈,橡皮筋本身的弹性早就没了,全靠缠得够紧才没散。
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囊囊,袋口用红色的塑料绳扎着。
周斌在她对面蹲下来。他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不是刚沾上的那种湿泥,是洗了很多次也没洗干净的陈年老泥,嵌在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里,颜色已经发灰了。手指关节粗大,骨节突出,和她这个年纪的脸完全不搭。
「刘三刀让你来的。」
「不是他让我来的。」小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份她提前演练了很多遍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没有起伏,「他自己跑了。我偷了他压在床板底下的东西,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他还有一个窝。」她把蛇皮袋的口子拉开,红色塑料绳断成两截弹在地上。袋子里是几本用橡皮筋捆着的账簿,封皮上沾着油渍和手指印,有一本的边角被老鼠啃过,纸屑还粘在封面上,「这些是他这两年和底下人走账的记录。每一笔都在这上面。你拿了这个,他手底下那些还没跑的人就不敢跟你炸毛。他们怕的不只是你。他们怕这些账。」
周斌接过账簿翻了翻。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金额。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马六那边的老陈、砂石场的前任供货商、两个已经从本市消失但名字还在账上领钱的人。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是铅笔,有一页上还沾着一滴干透的酱油。
「你要什么。」
小琴抬起头。她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忽然被光照到的动物才会有的亮,不是兴奋,是紧张到极点之后瞳孔本能地放大。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下唇上有一道裂口,舔过之后渗了一点血珠子出来。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你把刘三刀堵住了,」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蛇皮袋的边角,指关节上那些粗大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先让我见他一面。」
后院的铁门忽然响了。
黑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他的脸在阴处,看不清表情,但脖子上那根青筋鼓得快要爆出来,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耳根。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粝。
「你是刘三刀的养女。」
这不是问句。
小琴站起身。马扎在她脚后跟撞了一下,发出铁管碰水泥的声响,在院子里弹了一下就被茶叶吸走了。她看着黑子。黑子也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张茶匾,铁观音的草腥味在他们之间飘,发酵的热气把空气烤得微微发颤。
「是。」她说。
「你知不知道你养父杀了我师父。」黑子一步踏进院子,脚后跟带翻了最边上那张茶匾的边缘,铁观音在竹篾上跳起来又落回去,几片茶叶飞出来粘在他裤腿上,「权哥。全省散打第三。刘三刀用他的尸体换了马六的信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小琴没有后退。但她握着蛇皮袋的手在抖,周斌看到了,从她手指关节上那些粗大的骨节一路抖到手腕,抖得蛇皮袋的塑料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我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变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挤压声带,把原本的平稳一点一点挤碎,「他不止杀了你师父。他还杀了我亲爸。」
院子忽然安静了。
麻姑在屋里洗牌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哗啦哗啦,像是在洗一堆碎骨头。隔壁包子铺的蒸笼开了,一团白汽从墙头翻过来,在他们头顶上散开,带着发面的酸味。
黑子往前又走了一步。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弹簧刀,拇指搭在按钮上,刀片还没弹出来,但刀柄上的汗已经把防滑纹浸透了,指缝间渗出一点湿光。周斌没拦。他只是站起身,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在两个人中间偏左的位置。他兜里的右手握着那把蝴蝶刀,刀柄已经被掌心焐热了。
「我亲爸以前是刘三刀的账房。」小琴的声音开始加快,像是在抢在什么东西追上她之前把话说完,每一个字都踩在前一个字的尾巴上,「他跟了刘三刀七年。第七年的时候他发现了刘三刀做假账吞马六的钱,想去找马六举报。刘三刀把他灌醉了,推到永乐河里。那年我十一岁。刘三刀把我接回去养,对外说我是他养女,对马六那边说这是他收养的孤儿。我不是他养女。我是他的人质。」
她把蛇皮袋里的账簿全倒在地上。十几本,有些封皮已经霉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纸浆味,混着铁观音的草腥,闻起来像是旧书店里被水泡过的角落。她蹲下来用手指扒开最底下一本,翻开中间一页,封皮上沾着的霉菌在纸面上留下了一片暗绿色的印子。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这一本是我亲爸的账。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月记的。」她的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痕,指甲缝里的陈泥在纸上蹭出了一条灰色的细线,「你看这一笔。七月十二号,刘三刀从砂石款里抽了三千二。我亲爸在旁边标了一个星号。他以前从来不标星号。这是他在提醒自己这笔钱有问题。第二天他就死了。」
黑子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根。
他低头看着那本霉烂的账簿。小琴蹲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有手指还压在纸面上,指甲缝里的陈泥和泛黄的纸张几乎一个颜色。她蹲着的姿势和周斌刚才蹲着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膝盖并拢,背很直,重心放在脚掌上,这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的姿势,但她没有跑。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拿出来。」黑子的声音哑了,像是声带上被人撒了一把沙子。
「因为我怕。」小琴把手从账簿上拿开,指甲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抓痕,纸面被划破了,露出下面那一页的数字,「刘三刀养了我七年。七年里他没有打过我,没有骂过我,每个月给我买新衣服,过年给我包红包。我明知道他杀了我亲爸,但我还是怕。怕他不在了之后我就没有地方去了。」
她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牛仔外套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条条已经愈合的旧伤疤。不是刀伤,是那种用指甲反复抠出来的划痕,深深浅浅,新旧交叠。最新的那一道还没完全结痂,边缘泛着粉色,和她指甲缝里的陈泥是同一种灰。
「他在逃跑之前给过我两千块钱。说让我去外地找个厂子上班。他这辈子对马六说过无数次谎,对我只说过一句真话,他说小琴,我不是好人。」
黑子把弹簧刀放回腰间。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退,像是潮水从石缝里退出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账簿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本都对齐了边角才放下一本,像是在收殓什么东西。
周斌看着小琴。她的肩膀还在抖,但是她的背很直,和他见过的那些跪着求人的女人不一样。她是蹲着把自己的命摊开的,不是跪着。她的手指还在账簿上,指甲缝里的河泥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灰色。
「你爸那本账我留着。」周斌把最底下那本霉烂的账簿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纸浆的霉味立刻钻进鼻子里,和他身上残留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剩下这些,够你不欠刘三刀的了。」
小琴抬起头。眼角有一道刚沁出来的泪痕,还没淌到嘴角就被茶匾里扬起来的灰尘糊住了,变成一道灰色的泥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牛仔布的粗纹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红印。她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那道泪痕连同一层皮一起擦掉。
「我不要你养我。」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稳得像是把刚才那段哭腔从喉咙里硬生生抠掉了,留下的只有粗糙的边缘,「我跟你做个交易。你给我一份活干,不用开工资,只要管饭。我把刘三刀所有窝点都告诉你,包括他没写在账上的。」
「什么活。」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从账簿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我十一岁开始伺候刘三刀和他那帮兄弟,他们十二个人的盒饭我一个小时就能搞定。蒸饭、炒菜、刷锅、打包,我一个人。」她顿了一下,拳头攥得更紧了,「你别把我安排在刘三刀以前的人能看见的地方就行。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卖了他的账本。」
周斌回头看了一眼黑子。黑子正把摞好的账簿装回蛇皮袋,动作很慢,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才套上去。他感觉到周斌的目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湿。
「我没意见。」黑子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权哥要是活着,也会让她留下。」
周斌把小琴腿边那个空了的蛇皮袋捡起来,叠好,塞进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指关节上的粗茧蹭过他的掌心,那种触感让他想起沈曼的手指,但更粗糙,更年轻,更用力。
「砂石场缺一个做饭的。哑巴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明天就过去。」他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从现在开始,对外不准再提刘三刀这三个字。他不是你的养父,也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个死人。你只是砂石场做饭的。」
小琴攥着蛇皮袋的手指收紧了。塑料布在她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她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感激涕零的点头,是那种在工地上签了合同之后确认条款的点头,下巴往下压一次,眼睛不躲。
麻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她把茶放在茶匾旁边的石墩上,瓷杯底碰在水泥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账簿,又看了一眼小琴。然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小琴肩上。那件外套上全是烟味和铁观音的涩味,但很厚,大红色的羽绒面料在这个季节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今天晚上住我这里。」麻姑说,「你手上的泥,先用茶水泡泡。等会儿我给你找把软刷子。河泥沾了七年,不用刷子是洗不掉的。」
小琴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那些陈年老泥。她把手背反过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用,那些泥已经嵌进肉里了。她把麻姑的外套裹紧了一点,领口上的烟味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然后她又说了一遍,「谢谢。」这一次是对着周斌说的。
周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很浓,麻姑泡茶从来不放糖,涩味从舌尖一路刮到喉咙底。他感觉到怀里那本霉烂的账簿硌在胸口,纸浆的霉味混着茶叶的涩味,闻起来像是一段还没腐烂完的过去。
铁门外面,永乐街上有人在放收音机。粤剧,老生唱腔,沙哑的声音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才传进院子,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调子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黑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小琴,张了张嘴,嘴角那道疤扯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小琴站起来,麻姑的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伸手拽住了。蛇皮袋被她叠成方块夹在腋下,跟在黑子后面走出院子。她的帆布鞋踩在茶匾旁边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几片铁观音茶叶。然后拐过门框,不见了。
周斌没有跟出去。他在小琴坐过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把茶杯端在手里。铁观音凉了,涩味更重了,杯底积了一层茶渣。他把怀里那本霉烂的账簿掏出来,翻到小琴刚指的那一页。七月十二号,三千二,旁边一个小星号。墨水已经褪色了,从黑色褪成了灰蓝色,但那个星号的五个角还在,每一个角都戳穿了纸背。他用手摸了摸那几个洞,纸的背面鼓起来一小块,像是盲文。
麻姑在他旁边蹲下来,往他杯子里续了热水。热气升起来,把他的脸挡了一半。她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弹掉的烟灰落在茶匾里,和铁观音混在一起。
「这孩子的手。」麻姑说,声音比刚才洗牌的时候低了八度,「指甲缝里的泥不是一般的泥。是河泥。永乐河底下的泥,黑的,洗七年都洗不掉。我在永乐街住了二十年,只见过一次那种泥,是当年从河里捞人的时候沾上的。」
周斌没接话。他把那本霉烂的账簿合上,塞回怀里。纸页压在他胸口,和那六万六的还款协议隔着两层布料。他想起黑子跟他说过,权哥当年在永乐河里泡了三天才被人捞起来。捞起来的时候手指甲里全是河泥。法医鉴定说他在入水之前还活着,肺里有河泥,指甲缝里的泥是他自己在河底挣扎的时候抠进去的。
现在权哥的徒弟黑子走在前面,刘三刀的养女走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三里地,隔着一个全省散打第三的命,隔着一个账房先生最后记下的星号,隔着一个十一岁女孩在河边看着她爸被人推下去的那个夏天。
茶凉了。
周斌把杯子里剩下的铁观音泼在地上。茶水在水泥地上淌开,顺着地砖的缝隙流到茶匾底下,浸湿了几片散落的茶叶。他把空杯子放在石墩上,杯子旁边是麻姑刚才弹落的烟灰。
铁门外面,收音机里的粤剧停了,换成了整点报时。下午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