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林黛玉》第2章 第二章 试探
🏯荣国府·黛玉客房 次日清晨
黛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扬州的鸟。扬州的鸟叫得软,带着水汽。贾府的鸟叫得脆,像有人拿银筷子敲瓷碗,一下一下的,不让人睡。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
昨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在念她的名字。念得慢,两个字拆开来,一个一个在耳边化开。醒来发现是窗外的虫鸣。再睡,又听见。
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她坐起来,掀开帐子。
雪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端着洗脸水。
“姑娘醒了?奴婢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睡死了?”
雪雁闭嘴。
黛玉下床,走到铜盆前。水是温的,她把手浸进去,然后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盯着盆里自己的倒影。
眼圈有点青。
她用力搓了搓脸。
“今天有什么安排?”
“老太太那边传话,说今早请姑娘过去,见见府上的奶奶和姑娘们。”
黛玉擦干脸,坐在镜前。
雪雁替她梳头。
梳到一半,黛玉忽然说:“那个混世魔王会不会也在?”
雪雁的手顿了一下。
“奴婢不知。”
“你不知道?你在贾府住了一夜,什么都没打听?”
“奴婢,奴婢不敢乱打听,”
“没出息。”
雪雁继续梳头,不敢接话。
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梳得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但她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对。眼睛太亮,嘴唇太红,像是昨晚被什么人咬过。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微热。
她迅速把手放下。
“快一点。去晚了又该说林家姑娘架子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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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房里比昨日更热闹。
黛玉一进门就听见笑声。王熙凤的笑声。和昨天她在廊下远远听见的一样,中气十足,不管不顾,笑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在震。她走进去,看见一个穿大红袄的年轻妇人站在贾母身边,正说得眉飞色舞。
贾母笑得直拍腿。
看见黛玉进来,贾母招手:“颦儿快来,见见你凤姐姐。”
王熙凤转过身。
丹凤眼,吊梢眉,脸上敷着薄粉,嘴唇涂得鲜红。她打量黛玉的眼光又亮又利,像一把刀在量一匹布。从头量到脚,从脚量到头。
然后她笑了。
“哟,这就是林姑妈的女儿?怪不得老太太天天念叨。”
黛玉行了个礼。
“凤姐姐。”
“瞧瞧,这模样,这气度,哪像外头来的,倒像是我们家正根正苗的。”王熙凤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就是太瘦了点。怎么,林家的饭不养人?”
黛玉抬眼。
“林家的饭养不养人我不知道。但凤姐姐嘴里的饭,养出的舌头倒是挺长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熙凤哈哈大笑。
“好!好!这张嘴,我喜欢!”
贾母也笑了:“我说了吧,这孩子有意思。”
王熙凤拍着黛玉的手:“你放心,在这府里,谁欺负你了来找我。我王熙凤帮你骂回去。”
“那就先谢过凤姐姐了。不过我骂人习惯自己来。”
王熙凤又笑。
笑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黛玉被她拉着手,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这个人是真的在笑,不是假笑。她的热情像一锅滚水,泼过来就是烫的。
她在心里把昨天对凤姐的预判修正了一下:不是“应该有意思”,是“太有意思了”。
然后是见三春。
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姑娘按年龄排排站着,像三朵花开在廊下。迎春恬静,探春聪慧,惜春年幼。黛玉一一见过,说话也温和了些。
对着温柔的人,她的刺会自己收起来。
这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
然后她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妇人,穿得素净,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愁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整个人像一块温吞水,不冷不热。
王夫人。
黛玉走上前,行礼。
“二舅母。”
王夫人点点头。
“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
“缺什么只管说。”
“不缺。”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淡。但黛玉捕捉到了。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关切。那是一种……归类。好像在说:嗯,又一个姑娘,我记住了。
仅此而已。
黛玉在心里给她加了两个字:深宅。
这种女人才是最难对付的。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不动。不动就看不清。看不清就不知道从哪下手。
然后,
门帘一掀。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走进来,是闯进来。鞋子趿拉着,衣带松着,头发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
宝玉。
他一进门就直直地看向黛玉。
不看贾母,不看凤姐,不看三春。
只看着她。
“你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好像满屋子人都不存在,好像贾母房里只是一个他们约好的地方。
黛玉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冷下脸。
“我昨天就来了。你记性这么差,该吃药了。”
“我记得。所以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满屋子人都安静了。
贾母笑眯眯地看着,不插话。王熙凤抿着嘴,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三春互相递眼色。
黛玉的脸在烧。
但她不能退。
“我有腿有脚,不用你看。”
“你有腿有脚是你的事。我来看你是我的事。”
宝玉说得理所当然。
“两件事不冲突。”
黛玉被他噎住了。
她的毒舌遇到了一种奇怪的对手。不是挡刀的,不是回刺的。这个人根本不走她铺的路。她自己搭的台子,他不上去。他自己带了台子来,站在上面,请她上去。
她不上去。
她哼了一声。
“你一大早不读书,跑来这里说废话。你父亲知道了,该打你几板子?”
“今天不用读书。”
“为什么?”
“因为我有客人来了。”
他看着她。
黛玉抿住嘴唇。
这个人说话永远有两层意思。表面上说的是“祖母有客人”,实际上说的是“我有了一个想看的人”。他不明说,但他的眼睛把什么都说完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老太太,您叫我来,是让我见奶奶和姐姐们的。不相干的人就请出去吧。”
贾母笑得眯起眼。
“好好好,不相干的人,出去。”
宝玉不走。
“祖母,我也不相干吗?”
“你相干得很。你相干得都堵在门口了。”
王熙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满屋子都笑了。
只有黛玉没有笑。
因为她看见宝玉还在看她。隔着笑声,隔着众人,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
像昨天一样。
她低下头。
不是害羞。
是,心跳得太响了。
她怕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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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贾母房里出来,黛玉快步走在回廊上。
雪雁小跑着跟在后面。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黛玉。”
她不停。
“黛玉。”
她加快脚步。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猛地转身。
“你,”
宝玉松开手。
没有嬉皮笑脸。他站在回廊上,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看着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那你不想听什么?”
这话转得奇怪。黛玉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听某种话,我就换一种。但你得告诉我,你不想听什么。”
黛玉愣住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么,
她不知道用什么词。不要脸?太轻了。狡猾?不太像。黏人?又好像不是。
他像个孩子,但比孩子更难对付。因为孩子懂的他不一定懂,但他懂的孩子一定不懂。
比如这句话。
这不是不要脸。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脑袋,想出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我没碰你。我拉的是你的袖子。”
“袖子也是我的。”
“那好。”宝玉往后退了一步,“以后你的袖子我也不碰。”
“还有呢?”
“也不拦你走路。”
“还有。”
“也不在你不想听的时候说话。”
“还有。”
“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我现在想听你说话了。”
黛玉的嘴唇张了张。
然后合上。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怎么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空当上。不是攻击,是绕。他绕过她的刺,绕到她身后,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去。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就听听我说的。”
“你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不想去。”
“你还没问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不去。”
宝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里没有别人。只有几棵竹子,一张石桌。很安静。你不喜欢人多,所以我想你会喜欢那里。”
黛玉没有转身。
但她停住了。
竹子。
她喜欢竹子。
在扬州的时候,她住的院子里有一丛竹子。晚上有风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像母亲轻轻拍她的背。
这个人怎么知道?
她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竹子?”
“我不知道。但是竹子很瘦,你也瘦。竹子不管旁边种什么花,都自顾自长自己的。你也是这样。”
黛玉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狠狠跳了两下。
她咬了咬嘴唇。
“……你这个比喻,俗不可耐。”
“那你来不来?”
她沉默了很久。
“去就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补了一句。
“不过你别得意。我不是因为你才去的。是因为竹子。”
“好。”宝玉笑了,“因为竹子。”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
黛玉移开视线。
心跳得太快了。
她怕他听见。
更怕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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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的确只有几棵竹子。
在荣国府西边的一个角落,挨着围墙。竹子长得很高,遮住了大半边天。风从竹叶间穿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地上落满了竹叶,踩上去沙沙的。
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黛玉在石凳上坐下。
宝玉坐在对面。
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这里没人来?”
“没人来。下人们嫌远,主子们嫌偏僻。我以前心烦的时候,会来这里坐一坐。”
“你也会心烦?”
“会。”
“因为什么?”
“说不清。”
宝玉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
“有时候觉得这府里太大,人太多。每个人都认识我,但我不知道谁是真的认识我。”
黛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宝玉抬头看她。
“你觉得不错?”
“比我预想的要好。你原来不只会吃胭脂。”
宝玉笑了。
“我没吃胭脂。”
“昨天谁说吃了?”
“那是小时候的事。”
“你长大了?”
“长大了。”
黛玉上下打量他。
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哪里长大了。我看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一样的不要脸。”
“我哪里不要脸了?”
“你说来看我的时候,在满屋子人面前。那叫要脸?”
“那叫诚实。”
“那叫傻。”
“那你希望我说假话?”
黛玉又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她忽然觉得这里很好。
安静。没有人。只有竹子,石桌,和他。他说的话有点傻,但傻得让她没法回击。她的毒舌需要敌人,但他不是敌人。
他是什么?
她不知道。
“黛玉。”
“嗯。”
“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老太太要我住,我就住。”
“那你希望住吗?”
黛玉看着竹子。
竹叶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浅的白。
“……不知道。”
这次她没有用毒舌挡。
“我母亲刚走。我还没想好以后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少对别人说这些。
宝玉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同一丛竹子。
过了一会儿。
“你想她的时候,可以做点什么。”
“做什么?”
“来这里坐着。”
“为什么?”
“因为这里安静。安静的时候,人容易听见自己在想什么。”
黛玉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竹子。侧脸被竹影遮住一半,明明暗暗的。他没有说“我陪你”,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都会好的”。
他只是告诉她,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待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她迅速转回去。
不准哭。
大白天哭什么。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一根刺往回收了半寸。
“你这个地方,”
她说。
“勉强还行。”
宝玉转过头。
“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别追问。”
“好。不追问。”
他乖乖闭嘴。
黛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说她毒舌,其实他自己也挺会气人。但他气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刺回去,是用温柔把人往墙角逼。
她又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石凳上,一只脚踩在石凳的边缘,姿势很不雅。衣领还是歪的,头发还是散的。但他不看她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安静的专注,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他长得确实好看。
不是英武的那种好看。是,是干净的,柔软的,像刚洗过的绢。
黛玉意识到自己在看他的嘴唇。
她猛地转开脸。
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嘴唇的形状。上唇薄,下唇饱满,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她在想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脸红了。”
宝玉说。
黛玉猛地站起来。
“是热的。”
“现在是秋天。”
“秋天也会热。”
“这里晒不到太阳。”
“你看错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指都在发抖。袖子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黛玉。”
“别叫我。”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说。你嘴里没有好话。”
她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脚步声靠近。
她没有转身。
但她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到她。相隔大约一步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距离,像一根弦,绷在两个人之间。
“你头发上有一片竹叶。”
他说。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靠近。
很轻。极轻。
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碰到。他只是从她的头发上取下了那片竹叶。手指穿过发丝的那一瞬间,像一阵极小极小的电流,从头皮一路窜到指尖。
黛玉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痒。麻。从头顶漫下来,漫过脖子,漫过肩膀,漫过脊背。然后在腰窝里停住。停在那里不动了,却一直在扩散。
她咬住嘴唇。
不准出声。
不准。
“好了。”
宝玉退后一步。
他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竹叶。
黛玉低着头。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他看到,看到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我回去了。”
她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嗯。”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逃。
竹叶在脚下沙沙地响。
走到小径尽头,快拐弯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宝玉还站在原地。
竹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他没有叫她。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片竹叶。
看着她的方向。
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靠在墙上。
手按住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疼。
“不要脸。”
她低声骂。
但骂的不是他。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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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黛玉坐在窗前。
雪雁已经退下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
她又想起了白天的事。
他取竹叶的动作。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那一瞬间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
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同一个位置。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自己的手指。
不是他的手。
她睁开眼。
盯着窗纸上的竹影。
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动作。
她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沿着后颈往下滑。
滑过脖子。
滑过肩膀。
滑到锁骨。
然后停住。
不是他的手。
完全不是。
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可以假装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
把手甩开。
“疯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林黛玉你疯了。”
她的脸烫得能煎蛋。身体深处,小腹以下,有一种陌生的、酸胀的、令人烦躁的感觉。不疼不痒,却一直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不该埋的地方。
她走到床边,坐下。
又站起来。
又坐下。
最后她蜷缩在被子里。
很小声地,很小声地。
“宝玉。”
她第一次没有叫“混世魔王”。
念完之后,她立刻把被子盖住头。
好像这样做,就没人听见。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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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月色正好。
一个人影靠在墙边。手里还捏着一片竹叶。
他看着黛玉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片竹叶,他夹进了一本书里。
那本书是《西厢记》。
翻开的页面是: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竹叶合进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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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翻了个身。
月光落在枕边。
她伸出手指,在月光里,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之后立刻抹掉了。
动作很快。
好像怕月光看见。
但她写的那个字,是她这一整晚翻来覆去的原因。
那个字是,
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