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林黛玉》第1章 第一章 进京

作者:〖Yulu〗 · 约 3888 字 · 返回《毒舌林黛玉》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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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 秋   船靠岸那天,林黛玉在心里把贾府所有人先骂了一遍。   不是恨。   是怕。   怕到只能用刻薄给自己铺路。   丫鬟雪雁扶她下船,她甩开手。   “我自己会走。”   雪雁习惯了,退后半步。   贾府派来的几个婆子候在码头上,笑得殷勤。黛玉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替她们把台词念完了,无非是“姑娘一路辛苦”“老太太盼得紧”之类的废话。   她没等她们开口。   “走吧。风大,站着说话不怕闪了舌头。”   一个婆子笑容僵住。   另一个连忙打圆场:“姑娘说得是,车马已经备下了,”   “那就走。”   黛玉已经往前走了。   雪雁跟在后面,小声和婆子们解释:“我们姑娘坐船久了,身子乏。”   婆子们连连点头,不敢再接话。   轿子穿过城门,穿过街市。黛玉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京城。   比她想的更吵、更挤、更脏。   街边卖糖人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几个孩子在巷口打架,一个女人当街骂男人。没有扬州安静,没有苏州雅致。   她放下帘子。   “也不过如此。”   这话是说过自己听的。   轿子进了荣国府西角门,又换了小轿往里走。黛玉数着过了一道门、两道门、三道门。廊下站着些丫鬟婆子,见轿子过来都停下来看。   都在打量她。   她知道。   她也打量她们,隔着轿帘。一群穿红着绿的,笑得都差不多。她放下帘子,在心里给贾府下了第一个判词:   规规矩矩的,应该很无聊。   拜见贾母的时候,黛玉做足了礼数。   跪、拜、起。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她知道这些人在看她,看她这个“林家的孤女”懂不懂规矩。   她懂。   所以她故意做得无可挑剔。   贾母把她揽进怀里哭。老太太哭得很大声,手心很热,身上有檀香和旧衣裳的味道。黛玉被她抱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毒舌在嗓子眼里卡住了。   贾母哭着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惟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   黛玉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不是演的。   但她很快收住了。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把贾母的手轻轻拿开。   “老太太别哭了。”   声音很轻。   “哭多了伤眼睛。您还要看我这张脸看很久,眼睛坏了可不行。”   贾母一愣,然后破涕为笑。   “这孩子,这孩子,”   旁边王夫人、邢夫人也都跟着笑。   只有黛玉自己知道,她刚才差点哭出声。她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把那个缺口堵上了。   这是她惯用的法子。   把真心藏在刺后面。   两个舅母上前说话。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端详,笑容温和但眼睛在丈量。黛玉任她看,不闪不避。   “姑娘一路辛苦,身子可还好?”   “还好。”   “瞧着瘦了些,该好好补补。”   “天生的,吃多少都这样。”   王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   黛玉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会问,但不追问。是个知道分寸的人。邢夫人热情但话多,不如王夫人精细。凤姐还没出场,但黛玉已经听见廊下有人远远地笑了一声,中气十足,不管不顾的。   这个应该有意思。   然后贾母说:“去见过你宝二哥吧。”   黛玉心里动了一下。   宝二哥。   来的路上就听人提过。贾政的次子,衔玉而生,老太太的心头肉。婆子们说起来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笑话,又好像在说一个宝贝。   “那个混世魔王。”   雪雁悄悄告诉她。   “听说整天在女人堆里混,不读书,就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   黛玉当时没说话。   现在贾母要她去见这个人。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那就去见见这位,”   她顿了一下。   “混世魔王。”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王夫人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贾母倒笑了:“去吧去吧,见了你就知道了。”   丫鬟引着她往宝玉的住处走。   穿过穿堂,绕过回廊,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一个丫鬟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连忙站起来。   黛玉看了她一眼。   “当值睡觉,不怕主子瞧见?”   那丫鬟脸一红,正要解释。   黛玉已经走了过去。   她不是真的在意这个丫鬟偷懒。她是紧张。越紧张,嘴越毒。   宝玉住的屋子比她想的更乱。   桌上摊着字帖,笔架上挂着几支没洗干净的笔。窗台上搁着一只蝈蝈笼子,里面已经没有蝈蝈了。床头堆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西厢记》。   黛玉看见那本《西厢记》,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读。   但她不会把它放在床头。   丫鬟说:“宝二爷去老太太那边了,请姑娘稍候。”   黛玉在椅子上坐下。   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衣服上残留的皂角味,还有墨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的气味。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字帖上写的是一首诗。字不怎么样,但力道很足。她歪着头看了看,发现诗的内容是《诗经》里的一句: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   “字写成这样,也好意思写这个。”   “确实不好意思。”   声音从背后传来。   黛玉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比她高半个头,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缎背心,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脸很白,比大多数女孩子都白。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真实。   像画上的人。   但又没那么端正,衣领歪着,袖口沾着墨,腰间的荷包带子松了一半。   他走进来,也不行礼,只是歪着头看她。   看得太直接。   黛玉皱眉。   “你看什么?”   宝玉笑了一下。   “看新来的妹妹。”   “谁是你妹妹。”   “老太太叫你来的,自然就是妹妹。”   黛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没道理,但她不想认。   “老太太叫我来见你,不是认你做哥哥。”   “那是认什么?”   黛玉别过脸去。   “认一个不读书、只知道吃胭脂的,”   她没说下去。   因为宝玉忽然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皂角味。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一根一根的。近到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做什么?”   宝玉没有继续靠近。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你叫什么?”   “林黛玉。”   “黛玉。”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好像要尝出什么味道来。   黛玉的脸热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一种被拆开来看的感觉。她不习惯。   “我的名字不是给你嚼的。”   “好听。”   宝玉完全没在意她的语气。   “比我认识的所有人的名字都好听。”   黛玉冷笑。   “你认识多少人?”   “很多。”   “那你的见识也太少了。”   宝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没有顾忌。外面的丫鬟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好有意思。”   他说。   “比她们都有意思。”   黛玉看着他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的毒舌刚才一刀砍过去,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站在原地,把刀接住了,然后说,你好有意思。   这不是她习惯的反应。   她习惯的是别人被她刺到,沉默、尴尬、避开。   这个人不避开。   他反而走近。   “你读过书吗?”   宝玉问。   “读过。”   “读什么?”   “该读的都读了。”   “《西厢记》呢?”   黛玉抬起眼睛看他。   他还在笑。笑得有点坏。   “我桌上那本《西厢记》,你刚才看了。”   “我没看。”   “你看了。你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黛玉的脸又热了一下。   这次是心虚。   “放在床头的东西,也不收好。被人看到,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我不在乎。”   “我看出来了。”   “那你看了吗?”   这人怎么不死心。   黛玉抿了抿嘴。   “看了又如何。”   “好看吗?”   “……字太丑。”   宝玉又笑了。   “我是说书。”   黛玉不说话了。   宝玉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仰头看她。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轻薄,也不是讨好。   是好奇。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黛玉。”   他又叫她的名字。   还是念得很慢。   “你以后会常来这里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读书,吃胭脂,还没规矩。”   “那你来教我规矩。”   黛玉瞪他。   “我没空。”   “那我教你读书。虽然我字丑,但我会背书。”   “我不需要你教。”   “那你需要什么?”   黛玉愣住了。   需要什么。   这句话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母亲去世后,所有人都告诉她该做什么,该进京,该拜见,该守规矩,该讨老太太喜欢。没有人问她需要什么。   她自己也忘了问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宝玉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种神情,像是在看一幅画,想看清画里藏了什么。   “好。”   他说。   “我离你远一点。”   然后他真的往后挪了挪椅子。   黛玉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又想笑又想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黛玉。”   她停住。   没有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   “后日呢?”   “也不来。”   “那我过去看你。”   “你敢。”   “我敢。”   黛玉回过头。   宝玉坐在椅子上,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遥遥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笑。认真得过分。   “我真的敢。”   他说。   黛玉的心跳忽然很快。   快到她的指尖都在发麻。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被他看见,看见她耳朵尖烧得通红,看见她用帕子捂住嘴,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绝对不是怕。   但她走到回廊尽头时,忽然停下来。   雪雁跟在后面,纳闷地看着她。   “姑娘?”   黛玉压低声音。   “刚才那个屋子里,桌上的字帖,那首诗,写的是哪句来着?”   雪雁摇头。   “奴婢没注意。”   黛玉咬了咬嘴唇。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她念了出来。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   甩不掉。   当晚,黛玉躺在客房的床上。   窗外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谁在唱曲。贾府的夜并不安静。   她翻了个身。   想起他念她名字的样子。   “黛玉。”   两个字,分开念。念得慢。   好像她的名字是一块糖,他要慢慢化在嘴里。   她捂住耳朵。   “不要脸。”   她说出了声。   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身体没有。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被轻轻揪着。不是疼。是酸。是胀。是一种让她想蜷起脚趾的麻。   她用力闭上眼睛。   不准想。   但黑暗里,她又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隔着一整间屋子看她,说,   “我真的敢。”   黛玉把被子拉到头顶。   在被子里,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敢试试。”   不是拒绝。   是应战。   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替谁在回答。   ---   *第二天一早,丫鬟来送洗脸水时,发现黛玉姑娘已经起了。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全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迹透到纸背。*   *丫鬟问她在写什么。*   *黛玉把纸团了。*   *“没写什么。”*   *纸上被涂掉的,是两个字。*   *但那个名字,她写了好几遍。*   *每一遍都被墨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