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之尤氏沉沦》第3章 第三章·试探
🏚️宁国府尤氏卧房 同日午时
药碗空了。
尤氏把最后一口药汤咽下去,苦味从舌根一路爬到喉咙。她没有皱眉,放下碗,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这次她没有拿错。
袖口里那条他的帕子还在。她刚才擦嘴用的是自己的。
“还苦么。”他问。
“不苦。”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药碗,又看她按在嘴角的帕子。嘴角有一点药渍没擦干净,褐色的,像一小片干涸的血。
他没有提醒她。
他自己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过去。
“药后吃甜的,压一压。”
尤氏接了。指尖碰到糕点的同时,也碰到了他的指尖。和昨日一样干燥温热,昨日是帕子隔着,今日是糕点隔着,隔的东西越来越薄。
她把半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桂花味在苦味上铺了一层,甜得不冲,刚好把苦压下去。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
尤氏把糕点咽下去,抬起头看他。
“什么。”
“春兰进来之前。你说了一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是那种在掂量说多少、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的沉默。
“我说他不碰你是他的损失。”
“还有。”
“还有……”
他看着她。
“他的损失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他不看你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亏了。”
尤氏把视线移开。
她盯着矮几上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有一点药渣,黑色的,沉淀在最底下。她想起贾珍上次正眼看她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不是去年,不是前年,是更早。
有一年冬天,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狐裘,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嗯”,没有抬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问他。
之后她就不再问了。
“你来探病,”尤氏把视线移回来,“尊夫人知道吗。”
“知道。”
“她放心?”
“她放心。”
他答得很快。
尤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自嘲的、苦涩的笑,是另一种,带着一点点刺。
“换了是我,不放心。”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过脑子就出来了。它不该出来。它意味着太多,多到她自己都不敢去细想。
他听到了。
他的坐姿没有变,背仍然挺直,目光仍然平视。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嫂嫂说这句话,是夸我?”
“不是。”
尤氏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午后的光打在窗棂上,把屋里的暗切成一条一条。她的脸有一半在光里,有一半在暗里。
“我是说,你这个人,不太安全。”
“哪里不安全。”
“你自己知道。”
他没有追问。
屋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春兰大概去廊下歇着了,听不到脚步声。整个宁国府都在午歇,主子们睡着,丫鬟们打着盹,贾珍在天香楼还是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尤氏突然觉得头痛。
不是那种隐隐的痛,是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昨夜没睡好,今天又说了这么多话,情绪起伏太大,病本来就没好透,药效过去之后整个人又开始发虚。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头痛?”
“有一点。”她闭着眼睛说,“老毛病。每次病中都这样。”
“我帮你。”
尤氏睁开眼睛。
他已经站起来了。
站在榻边,和她之间隔了不到两尺。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犹豫,有警惕,还有一些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东西。
“只是按一按太阳穴。”他说,“不碰别处。”
只是太阳穴。
只是太阳穴而已。大夫也按过。丫鬟也按过。谁按不是按。
尤氏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明确。
他走过来,绕到榻侧。不是正面,是侧面,站在她右肩后方。这个位置她不用面对他,不用看他的眼睛,不用承受那种近距离对视的压力。
他的手指贴上她太阳穴时,她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冰。她以为会是凉的,但不是。是温的,比她的手温高一点,刚好能感觉到温度。力道不重不轻,先从太阳穴往外推,推到发际线又推回来,一圈一圈,慢得很有耐心。
尤氏的肩膀松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肩膀一直绷着。
“力道重不重。”
“刚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是故意软,是身体放松之后声音自然就软了。
他的手指继续揉。
从太阳穴慢慢扩大到额角,从额角慢慢滑到眉骨上方。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
等她说停。
她没有说。
手指滑到后颈。
后颈。
太阳穴和太阳穴之间隔着额头。太阳穴到后颈之间是头发,是风池穴,是大夫也会按的地方。
但大夫不会用拇指在那里画圈。
他的拇指按在她后颈的风池穴上,力道比太阳穴那里重了一些。因为有肌肉,后颈的肌肉长期绷着,硬得像一条铁索。他用拇指一点一点揉开,揉得不快,揉得很有分寸。
分寸的意思是,他的手指没有往下滑一寸。
他停在后颈那个位置,拇指画着圈,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她耳后的皮肤。
尤氏没有睁眼。
但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喘,是呼吸变深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大,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像身体在主动索要更多的空气,或者不是在索要空气。
是在索要别的什么。
后颈那个地方。她从来不知道后颈被人碰会这样。贾珍从来没有碰过她的后颈。做那件事的时候,贾珍也很少碰她脖子以上的部分。他不知道后颈可以按,不知道耳后那片皮肤碰上去会让人发麻,不知道揉风池穴的时候力道用得对,可以让一个女人的脚趾蜷起来。
或者他知道。
只是懒得在她身上花这些功夫。
可是这个人。她的丈夫之外的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他连揉一个穴位都能揉到她全身发软,揉到她攥着被面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揉到她口干舌燥却不敢咽口水,因为吞咽的声音太响了,响到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的拇指停住了。
停在她后颈上,不动。
尤氏感觉到他的拇指压着那个穴位,不揉了,只是压着。像在等她的反应。像在问,你还装吗。你还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穴位按摩吗。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睁眼。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次呼吸。
五次呼吸之后,他的拇指重新开始画圈。这次圈更小,更慢,更靠近她发际线最下面的绒毛,那个地方的皮肤比后颈更薄,更敏感。
尤氏的下唇微微张开了。
不是有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上唇和下唇之间漏了一条缝,呼吸从那条缝里进进出出,带着一点点热度。
他听到了。
他一定听到了,因为他离她不够远。
“你在发抖。”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可这间屋子里本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没有。”
尤氏说。声音也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她没有睁眼。
她还是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嘴唇说她没发抖,她的身体不帮她圆这个谎。
他的手从她后颈移开。
那个地方突然空了。他手指覆盖过的那一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尤氏几乎要伸手去捂住,去盖住那个地方,盖住那个被揉得发烫、突然又被晾在风里的地方。
但她没有。
她只是睁开了眼睛。
睁开的时候,他已经在圆凳上坐好了。和他站起来之前一样,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手放在膝盖上。好像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是他袖口上沾了一根她的头发。
很细,黑色,弯弯的,挂在他的袖缘上。
尤氏看到了。
他低头也看到了。
他不慌不忙地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没有丢掉,而是放在了矮几上的茶托旁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物。
“嫂嫂头痛好些了?”
“好多了。”
尤氏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音量没有恢复。她说话还是比平时轻,因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
“那就好。”
他起身,行礼。
“天色不早,不多叨扰了。”
“你……”
尤氏说到一半又停住。
他等着。
“……路上当心。”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点点,眼睛里有一点光。
“明日还来探望嫂嫂,若是方便的话。”
尤氏没有说方便,也没有说不方便。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春兰从外面进来收药碗,看到太太还保持着他走之前的姿势,半倚在引枕上,手放在后颈上。
自己的手。
“太太?”
尤氏把手放下来。
“去烧水。我要沐浴。”
“这个时辰?”
“现在。”
春兰去了。
尤氏独自坐在榻上,把手又抬起来,放在后颈上,放在他刚才拇指停住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还有一点余温。
不是他的余温,是她自己的。发烫的是她自己的皮肤。
她把手指按下去。力道不够。太轻了。不是他用的力道。
她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放弃了。
不是力道的问题。
是自己摸自己永远不可能有那个感觉。那个被人按住后颈、全身发软、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那个闭着眼睛、用睫毛的颤抖承认一切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
袖口里的帕子硌着她的手腕。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白帕子上有一点褐色的药渍,是刚才擦嘴角时留下的。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口。
手伸到枕头下面。
摸到另一条帕子。
昨天的。
两条帕子都在了。一条今天的,一条昨天的。一条擦过嘴角,一条什么都没有擦过,只是被她在枕头下压了一夜。
她把两条帕子放在一起。
如果明天他还来。如果明天他再递一条帕子给她。
那她就有三条了。
三条白帕子。同一个男人的。
尤氏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帐顶。
秋香色纱帐,去年换的,贾珍说好看。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睛闭上。
闭眼的时候,后颈又开始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