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之尤氏沉沦》第1章 第一章·探病
🏚️宁国府尤氏卧房 申时末
药味先撞上来。
不是那种煎过了火候、满屋子苦得呛人的药味。是另一种,药材在砂锅里翻过三滚、滤净了渣、搁在床头矮几上慢慢凉透的味道。苦归苦,苦里夹着一丝甘草的甜。
尤氏半倚在罗汉榻上。
雪青色对襟寝衣,料子不厚。病中不讲究,领口敞了两颗扣子,锁骨露在外面。
锁骨上有一颗红痣。
她自己大概早忘了那颗痣的存在。结婚这么多年,贾珍也没提过。一个丈夫不会在意妻子锁骨上有什么颜色的痣,尤其是他已经两年没认真看过这具身体。
尤氏望着帐顶。
秋香色纱帐,去年换的。去年换的时候贾珍还说了句“这个颜色衬你”,然后就再也没有进过这间屋子,至少没有在天黑之后进来过。
他进秦可卿的屋子。
尤氏的手在被面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她想起身,又没地方可去。躺着难受,坐着也难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是痰,不是气,是那种说不出来、又不能咽下去的东西。
她三十出头,做了十几年宁国府当家太太。管账、管人、管迎来送往、管贾珍在外面惹的烂摊子。管到最后,管不住自己丈夫往儿媳妇屋里钻。
这件事府里上下都知道。
没有人当她面说。但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她怎么收场的。
她怎么收场?
她只能病。
病是唯一体面的退场方式。
“太太。”丫鬟春兰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有客来探病。”
尤氏皱了下眉。
她不想见人。这几日来探病的不少,大多是来看笑话的,嘴上说着“太太保重”,眼睛却往她脸上找,找什么?找她有没有哭过,找她憔悴成什么样,找她还能不能撑住这个宁国府。
“说我不见客。”
春兰犹豫了一下。“是,”
她报了个名字。
尤氏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贾家的族人,不算至亲,但也不是外人。世交,年轻,成年了,来过府上几次。每次来都客客气气,说话有分寸。贾珍不大瞧得上他,嫌他不够热络。但尤氏觉得这样反而好,她不需要热络,热络的人往往另有所图。
“……请进来吧。”
她坐起身,拢了拢衣襟。手指碰到扣子时停了一下,那颗没扣的扣子在锁骨下面,锁骨上的红痣正对着门口方向。
她扣上了。
又解开了。
最后还是没有扣。
病中不讲究。谁来探病会盯着病人的领口看。
脚步声近了。
不是丫鬟轻碎的步子,是成年男子的步子,稳,慢,在门口停了一下。
“嫂夫人。”
那声音不高,刚好能传进帐子里。
尤氏隔着纱帐看他的轮廓,身量不矮,肩背挺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等着她应声。
“进来坐。”她说。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失礼了,病中不便起身。”
他走进来。
光线从门口斜打进来,落在他身上又滑下去。屋里太暗,看不太清他的眉眼,只看到他走到榻边圆凳前,没有坐下。
“嫂嫂瘦了。”
他没有叫她“嫂夫人”。
也不是正式的“嫂子”。
是“嫂嫂”,比嫂子多一个字,比嫂夫人少三分距离。
尤氏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榻边,目光落下来,正落在她锁骨上那颗红痣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但她看到了。
她突然有点后悔没有扣那两颗扣子。
“坐。”她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在圆凳上坐下。圆凳离榻边不到三尺,他坐下来之后离榻更近。尤氏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衣料干燥好闻,不是贾珍身上那种混着酒气和脂粉的腻。
“前几日便听说嫂嫂抱恙,”他把手里的药包放在矮几上,“托人寻了几味药材。鹿茸、当归、黄芪,不值什么,配着煎了试试。”
“费心了。”
尤氏看了眼药包。鹿茸补阳,当归补血,黄芪补气。三味药合在一起是补虚的方子。
他怎么知道她是“虚”。
她确实是虚。被掏空的虚。不是身体被掏空,是整个人被掏空,十几年的正妻身份被掏空,管家的底气被掏空,做女人的资格被掏空。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人最怕的不是委屈,是委屈的时候有人递东西,哪怕只是一包药。
尤氏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天黑之前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光。
“嫂嫂。”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若是哪里难受,说出来比憋着好。”
“没什么好说的。”她转回来,笑了一下,那种当家太太的、体面的、什么都好的笑,“不过是着了风,吃两剂药就好。”
他不说话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绷不住。
屋里安静下来。矮几上的药碗里还剩半碗药汤,黑色的,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来过吗。”
尤氏突然开口。
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该问外人的话。
“贾兄……”他斟酌着措辞,“这几日在外头有些应酬。”
“应酬。”
尤氏重复了这两个字。应酬。连夜应酬。在儿媳妇房里应酬。
她的手攥紧了被面,指节发白。
“应酬得可好。”她声音平得不像话,“应酬得他正妻病在床上,他连一眼都没来看过。”
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团东西不但没有散,反而更堵了。堵得她喘不上气,堵得她眼眶发酸、鼻腔发涩。
“对不起。”她吸了口气,重新挂上那个笑,“失态了。你莫见怪。”
“不见怪。”
他从圆凳上往前倾了倾,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尤氏没有接。
“我没哭。”她说。
“我知道。”
他仍然举着帕子。
尤氏盯着那方帕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贾珍从来不带帕子。贾珍连自己的脸都擦不干净。
她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帕子的同时,也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缩。
她也没有缩。
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两次呼吸。但两次呼吸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一个久旷的女人记住另一个男人手指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尤氏猛地收回手。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天晚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你该回去了。”
他没有多留。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鹿茸记得煎。大火烧开,小火煨半个时辰。”
然后脚步声远去。
尤氏摊开手心里的帕子。
白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把帕子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春兰进来收药碗时看到她在发呆。
“太太?”
“把镜子拿来。”
春兰愣了一下。这几日太太从不照镜子,说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她取来铜镜递过去。
尤氏对着镜子看自己,瘦了,苍白,眼眶微红但没有肿。病中不施脂粉,嘴唇颜色偏淡,但形状还在。她往下看,看到锁骨上那颗红痣。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
刚才他看了。
他就在看这里。
她把镜子还给春兰。
“明天要是有人来探病,”
她停了一下。
“不必通传了。直接让进来。”
春兰应了一声,心里疑惑却没敢多问。太太今日说话的语气和这几日不一样。这几日是虚的,是浮的,是“随便怎么样都行”的。
刚才那句话不是。
那句话是落地了的。
春兰端着药碗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尤氏一个人。窗外彻底黑了。宁国府的回廊又深又长,隔着几重院落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脚步声。那些脚步声里有没有贾珍的,她懒得分辨了。
她的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方帕子。
棉布的,质地很软。
她抽出来,展开,又叠好。
放回去。
手没有抽出来,就压在枕头下面,压在帕子上。
像压在某个刚刚裂开了一条缝的东西上面。
那条缝里有什么,她不敢看。
至少今晚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