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男闺蜜到男朋友》第2章 第二章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我没有立刻睡着。
李欣怡的呼吸很均匀,鼻尖蹭着我的锁骨,一只手还攥着我的T恤下摆。床头灯调到最暗那一档,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二十六岁。认识她四年。四年里她谈了两次恋爱,每一任男朋友我都见过。第一任劈腿,她在我客厅哭了一整夜。第二任就是家明,在一起两年,从热恋到吵架到和好再到吵架,循环了不下二十次。
每一次循环结束,她都回到这里,坐在我的沙发上,问我同一个问题:是不是我的问题。
每一次我都告诉她不是。
每一次天一亮,家明一个电话,她又回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她脱下来的胸罩还挂在我床尾,淡粉色,和指甲油一个颜色。她自己脱的T恤皱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床单上有她的水渍和精液混在一起的痕迹,还没干。
她说了那句:我不回去了。
凌晨五点四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光。
李欣怡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那种从深睡眠浮上来的、半梦半醒的微动。她的睫毛颤了几下,攥着我T恤的手松开了,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我腰侧。
然后她醒了。
真正醒来之前先僵了一瞬,手指触到我的皮肤,确认了一下是什么,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她把脸从我锁骨上移开,抬头看我。
眼睛有点肿,没化妆的脸素净得不像平时那个出门必须画眉毛的李欣怡。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没睡?”
“睡了。刚醒。”
她说谎。我也说谎。但谁都没拆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拉起被子盖到下巴。被子里她的腿还挨着我的腿,没有挪开。
“几点了。”
“快六点。”
“我今天上班。”
“请假。”
她侧过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要请假。”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摸鱼。不如在家睡觉。”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我看着她拿起手机,拇指按在home键上。
屏幕亮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看到家明消息才变的。是看到家明的消息数量。四十多条未读。从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从“宝贝我错了”到“你在哪我来接你”到“你别吓我”到“我求你了回我一句话”。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半发的,只有四个字。
“我等你。”
李欣怡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
“别看。”
“已经看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你觉得呢。”
“我先问你的。”
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在我旁边缩了一下,把被子拽回去裹住自己。
“李欣怡,你问了我四年。每一次我都给你建议,每一次你都没听。所以这次我不建议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锁骨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是我昨晚留的。
“你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建议。”
“因为这一次,你做决定。”我转过身面对她。“你不是跟家明吵架跑出来找安慰的。你是跟家明分手,上了我的床。这是两个不同的事。”
她安静了。
很安静。
然后她打开手机,点进家明的对话框。
四十多条消息从下往上滑。她的拇指划得很快。我只看清了其中几条。
“那个女同事我已经删了。”
“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
“你在哪我过来跪着跟你说话。”
“没有你我会疯的。”
她停在其中一条上,看了很久。
我也看到了那条。
“你每次跟我吵架就跑到他那里去。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这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两点的时候,李欣怡正在我床上,被我操得喊我的名字。
李欣怡把手机放进被子里。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隙里漏出来,照亮她小腹上一小块皮肤。
然后她删掉了那条消息。
接着她往上翻,把家明的消息一条一条删掉。不是删聊天记录,是长按,删除,确认。一条一条来,从凌晨四点半的“我等你”一直删到昨晚十一点的“宝贝我错了”。
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你不是问我回不回去吗。”
“嗯。”
“这就是答案。”
她转过来,跪坐在床上,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个红印在锁骨下方,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跟我,”她抿了一下嘴唇,“你是认真的对吧。”
“你觉得呢。”
“你回答我。”
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情绪上头、是愤怒、是委屈、是酒精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冲动。现在是清醒的,是六点钟灰蓝色晨光里干干净净的清醒。
这时候说的话才算数。
“李欣怡,我对你认真了四年。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你每次回来哭我都没趁人之危。”
我看着她。
“昨晚是你自己脱的衣服。你自己说的不回去了。”
“那你,”
“我的态度从来没变过。”
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画圈。画了三圈,抬起头。
“那我跟家明的事,你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他有个东西在我这儿。他家的钥匙。你帮我还给他。”
“你自己不能还?”
“我不想见他。”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咬字特别清楚。不想见他。不是不敢见,是不想见。这两个区别很大。
“可以。还有什么。”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他可能会来找你。他这个人脾气上来会动手。”
“那就动手。”
她瞪大眼睛。
“你别跟他打。你不知道他有多疯。”
“他有多疯?”
李欣怡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撩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点在靠近后颈的头皮上。
“上个月。他用烟灰缸砸了墙。碎片飞到我后脑勺。缝了三针。”
我伸手过去,手指拨开她后颈的头发。头皮上有一条细细的疤,两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缝针的痕迹还在。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我自己摔的。”
“跟我都说?”
她垂下眼睛。
“我觉得丢人。”
我把手从她后颈收回来,起身下床,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最上面一层,最里面,一个铁盒子。我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弹簧刀。黑色手柄,刀刃三寸,用了七八年,开合顺滑。
李欣怡看到刀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哪来的这个。”
“以前混过一阵。”
我把刀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跟她手机并排。
“他来找我,我会让他把话说完。但他要是动手。”
我看着她。
“我不会让他碰到你。”
李欣怡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上抽屉。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为了我跟人打架。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判断。”
她抬手捂住了我的嘴。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她的手掌贴着我的嘴唇,有点凉,带着昨晚残留的我的味道。
“四年了。你什么都听我的。给你打电话你就来。叫你陪我吃饭你就到。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也不拦着。我跟他吵架你收留我。你什么都听我的。可这次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要你做我的打手。我要你做我的,做我的,”
她卡住了。那个词在她嘴边转了两圈,就是说不出来。
我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
“男朋友。”
她一愣。
“这个词这么难说?”
“不是,是因为,”她脸红了,“因为说出来以后,好多事情就变了。你会变。我也会变。我们,就回不去了。”
“你觉得还回得去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单。那片还没干的痕迹。
“回不去了。”
“那就往前走。”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胸口。她没反抗,脸贴着我的胸骨,耳朵正好按在心跳的位置。
“你听好。我不做你的男闺蜜了。从昨晚开始就不是了。你做不了决定的时候我帮你做。你搞不定的局面我帮你搞。你害怕的时候我站你前面。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等了四年。你现在是我的了,我不会再等。”
她的肩膀在抖。
然后她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四年前为什么不追我。”
“你那时候有男朋友。”
“我单身了三个月。”
“你单身第一个月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去看电影。你说好啊叫上小胖他们一起。我就没再问了。”
她沉默了。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你玩笑。”
她把脸从我胸口抬起来,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腕蹭了一下眼角。
“我是个笨蛋对吧。”
“是的。”
“你就不能骗骗我。”
“骗你没意思。”
她打了我一下。很轻。拳头落在肩膀上,跟猫拍了一下差不多。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屏幕亮了,家明的头像跳出来。电话。不是微信消息。是直接打电话。
手机在木质床头柜上嗡嗡地转圈。
李欣怡看着屏幕,没有接。
响了十二声,挂断了。隔了五秒,又响了。
她伸手去拿手机,我以为她要接了。但她没有。她按住电源键,关机。
屏幕黑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转过来面对我。
“今天请假。”
“好。”
“你请吗。”
“我又不上班。”
“对哦。你是自由职业的。”
她裹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客厅,在行李箱前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双高跟鞋。细跟的、粗跟的、一字带的、尖头的。剩下的小格子塞了两条裙子、一件外套和一套护肤品,最角落的位置挤着一只毛绒兔子玩偶,耳朵被压扁了。
她把那只兔子拿出来,捏了捏兔耳朵。
“你看。我说我收拾东西,结果带的全是鞋。充电器没带,内裤没带,带了八双鞋。”
“兔子带了。”
她回过头看我。
“这兔子是你送我的。”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她生日,我送了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当时包装袋里还塞了一张纸条,写的是:这只兔子不会跟你吵架。
“你还留着。”
“一直放在床头。”她把兔子翻过来,兔子的肚子上缝了一小块布补丁。“家明上次跟我吵架的时候扯过它,肚子撕开了。我自己缝的。”
她摸了摸那个补丁,然后把兔子放在沙发上,站起来。
“我想洗个澡。”
“去吧。”
“你,”
“嗯?”
“你跟我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浴室走,耳朵尖红透了。被子还裹在身上,拖在地上像婚纱的裙摆。走到浴室门口她才松手,被子滑落在门槛上,她赤身裸体地走进去,拧开水龙头。
我跟进去的时候,热水的水汽已经把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冲下来,头发贴在背上,水流沿着脊柱的凹槽往下淌,淌过腰窝,淌过臀缝。她闭着眼睛仰起头,脸上的水珠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
我走进花洒的水幕里。她睁开眼,水沾在睫毛上,视线有点迷蒙。
“你家热水器比以前好用了。”
“换了新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上次你说水不够热之后。”
她愣了一下。
“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嗯。”
她没再说话。伸手按了一泵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抹在我胸口。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胸骨、肋骨、腹肌,泡沫越搓越多。她的手停在我小腹上,手指沿着腹股沟的方向往下,碰到了耻骨的边缘。
然后她停住了。
“你硬了。”
“你摸我我当然硬。”
她抬头看我,水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滚过鼻尖。
“昨晚是第一次吗。”
“你指什么。”
“你跟我。”
花洒的水声很大,但她声音不大,刚好让我听清。
“是第一次。”
“那你等了四年。”
“你算这个干嘛。”
她没有回答。她蹲下去。
热水冲在她背上,溅起来打湿了我的大腿。她的手握住我的根部,虎口对着自己,嘴唇张开。
“你,”
她含进去了。
不是全含,是只含了前半截。嘴唇包住龟头,舌尖抵着冠状沟下面那条敏感带,慢慢地舔了一圈。她的嘴很热,比阴道还热,舌头软得不像话。
我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没有按,只是搭着。
“你什么时候学的。”
她含着我的龟头抬起眼。
“没学。”
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我的龟头没松开。说话的气流喷在上面,我的阴茎跳了一下。她感觉到了,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
然后她开始认真地含。
不是那种急急忙忙想让你射的口交。是慢慢的,一口一口往里吞,吞到三分之一就退出来,嘴唇抿紧了在龟头上面用力啜一下,啜出声音。然后再吞,这次深了一点,龟头顶到她上颚软软的那块肉,她用鼻子呼了一口气,水从她鼻梁上滑下来。
她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握着根部上下套弄,套到龟头的时候手腕转半圈,手心包住冠状沟揉一下。另一只手托着囊袋,手指轻轻地揉,像揉两枚刚出锅的汤圆。
“舒服吗。”
她吐出龟头问了一句。嘴唇红红的,被热水和口水泡得有点肿。
“嗯。”
“那我继续。”
她又低头含进去。这次吞得比之前都深,龟头挤过舌根,捅进了咽门。她的喉咙本能地收缩,干呕了一下,眼睛立刻泛出泪光。但她没有退出来,她用鼻子深呼吸了两下,强迫自己放松,让喉咙张开。
然后她把剩下的半截也吞了进去。
我的整个阴茎都在她嘴里。她的鼻尖贴着我的小腹,嘴唇包在根部。喉咙的软肉一收一缩地按摩着龟头,食道的温度比口腔更高,像一整条湿热的管道箍紧了我。
她维持了大概五秒,然后退出来,大口喘气,口水拉了一条丝从嘴唇连到龟头。
“好深。”
“你不用吞那么深。”
“我想。”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起来,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我想让你也舒服。”
我转过身把她按在浴室墙上。瓷砖很凉,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我的手垫在她肩胛骨后面,隔开了冰凉的瓷砖。
“你已经让我舒服了。”
“那你现在想干嘛。”
我抬起她一条腿,膝盖窝挂在臂弯里。
“干你。”
她扶着墙,花洒的水从旁边斜着冲过来,打在她锁骨上溅成水花。我扶着自己的龟头对准她,她的腿根内侧全是水,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她的水。
我进去了。
她闷哼了一声,后脑勺靠着墙,嘴张开了。热水冲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水从眼皮上淌下来,像在哭。但她没哭。她在笑。
“好紧,还是,好大,你进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被我顶一下就断一个字。花洒的水声压住了她的叫声,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她闷在喉咙里的呻吟。
我比昨晚更快,更深。她阴道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精液,滑得不像话,每一下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和花洒的水声混在一起。
她快到了。双腿开始抖,挂在臂弯里的那条腿绷直了脚背。手撑不住墙了,滑下来抓住我的肩膀,指甲抠进去。
“我要,我要到了,在这里,站着,我第一次站着,”
“到了就到了。”
“你,你呢,你跟我一起,”
她的阴道开始痉挛,那个熟悉的、一下一下的收缩。
“射我里面,快,射我里面,我要你射满我,跟昨晚一样,”
我狠狠顶了最后一下,埋在最深处射了出来。精液冲过尿道的感觉从根部一路涌到龟头,她的阴道也在同时绞紧,两个人的高潮撞在一起,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然后松下来,瘫在我身上。
花洒还在冲。热水把我们两个人的身体浇得发红。
她靠着我,呼吸慢慢平下来。
“……所以我们刚刚,算不算无套内射了两次。”
“算。”
“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那就生。”
她抬起头看我。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孩子。”
“你生的我不怕。”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打了我一拳。这次比刚才重。
“你这个人。这种话不要随便说。”
“我没随便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水珠从她睫毛上滴下来。
“李欣怡,”我关了花洒,从架子上拿了浴巾披在她身上,“你要是不信,以后有的是时间验证。”
她裹着浴巾,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我。
“以后。”
“嗯。”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不是昨晚那种哭哭笑笑的复杂表情,是很简单的、干干净净的、像早晨六点钟阳光一样的笑。
“那早餐谁做。”
“我做。”
“你会做早餐?”
“煎蛋培根烤吐司。”
“还行。”
她裹着浴巾走出浴室,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只毛绒兔子抱在怀里。兔子耳朵还是扁的,她用指头搓了搓,想把耳朵搓圆。
我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还有三个,培根半包,吐司四片。够了。
煎锅加热,培根放下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我打了三个鸡蛋在旁边,蛋黄圆滚滚的,蛋白透明。
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
“你家有咖啡吗?”
“速溶的。”
“也行。在哪。”
“柜子第二层。”
她走进厨房,还裹着浴巾,头发用毛巾包了个髻。她从柜子里翻出速溶咖啡罐,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两个杯子。
“你喝吗?”
“喝。”
她冲了两杯,一杯放在我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煎蛋。
“你知道吗。”
“嗯?”
“我以前想过这个画面。”
“什么画面。”
“就是,”她喝了一口速溶咖啡,“早上起来,有人在做早餐。我在旁边看着。”
“家明没做过?”
“他早上起不来。”
我没接话。翻了一个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把家明的钥匙给我。”
“你不是让我还?”
“我来还。”
她把咖啡放在料理台上,伸手问我要。我从裤兜里掏出来给她。那把钥匙她昨晚放在我这里,是一把银色的防盗门钥匙,钥匙圈上串着一个很小的星巴克挂件。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我料理台上。
“你帮我扔掉。”
“不还了?”
“不还了。我的东西我下次去拿。让他知道是我自己去的。不是派你去的。”
她把钥匙往前推了一下。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靠男人对付他。我跟你,是我们的事。我跟他,是我自己的事。”
我看着那把钥匙。星巴克挂件上印着一个笑脸,边缘磨褪了色。
“行。”
我把培根蛋盛进盘子里,吐司烤好了弹出来。她端着两杯咖啡坐到餐桌旁,我把盘子端过去。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我的脚踝。
她没有缩回去。
我们面对面坐在六点半的晨光里吃早餐。
她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突然说。
“我今天下班去搬东西。你能帮我吗。”
“能。”
“然后我要过来住。不是吵架借住。是搬过来。”
她抬起眼睛。
“你同意就吃你的培根。不同意就直接说。”
我咬了一口培根。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吐司。吃到一半,她放下吐司,拿起手机。开机。
家明的电话和消息涌进来的时候,她没看。她点进通讯录,找到家明,拉黑。然后打开微信,点进家明的对话框,打字。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转交给我朋友送过去。我们分手。不要再联系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
过了三秒。
家明回复了。
“我不信。让他来见我。”
李欣怡看了一眼屏幕,没回。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吐司。
她咬了两口,停下来。
“我家明的东西等会列个清单。你帮我去他家拿。”
“你不是说你自己去?”
“我想了一下。”她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他可能会动手。你说过你站我前面。所以我让你去。”
我看着她。她没躲我的视线。
“好。”
“但是你不能受伤。”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她的语气突然硬起来。“你要是受伤了,我就不搬过来了。”
“这是什么逻辑。”
“李欣怡的逻辑。”
她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放在盘子里,站起来,裹着浴巾走回客房。走到一半回头。
“我去换衣服上班。晚上几点方便?”
“随时。”
“那就六点。你在家等我。”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
我继续吃早餐。培根已经凉了,咖啡也凉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把她的那把钥匙从料理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银色钥匙,星巴克挂件,笑脸磨褪了色。
我拉开厨房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里面放着弹簧刀。我把钥匙放进去,盖上盖子,推回抽屉。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家明的朋友圈。
他最新一条是凌晨五点半发的。
“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配图是一张日出照片,角度是从他家阳台往外拍的。那个阳台我去过。两年前李欣怡搬家,我帮她搬箱子,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
我在那条朋友圈底下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起身去洗盘子。
水龙头的水冲到盘子上,油花散开,培根碎屑被冲进下水道。我洗了两个盘子、两个杯子、一个煎锅。擦干手的时候,客房门开了。
李欣怡换好了衣服。没有化妆,头发只吹了个半干,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她箱子里唯一的一条裙子,深蓝色,腰带系得很紧。脚上是一双带细跟的裸色高跟鞋。行李箱拖在身后。
“我去上班了。”
“嗯。”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上见。”
“晚上见。”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她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过五分。
距离晚上六点,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门关上之后,我没有坐太久。
七点二十。距离晚上六点还有十个多小时。我洗了盘子,擦了料理台,把李欣怡留在茶几上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两罐,一罐喝了一半,一罐只喝了一口。
客房床单要换。我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看见那滩痕迹已经在棉布上干了,边缘泛白,中间微微发硬。洗衣机注水的声音嗡嗡响,我靠在洗衣机旁边刷手机。
家明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
“有些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底下三个共同好友点了赞,其中一个是小胖。小胖是我们四个人的共同朋友,当年李欣怡和家明在一起还是他牵的线。
我划过去。
八点半,洗衣机洗完。床单挂上阳台晾衣杆,窗帘拉开,六月的太阳已经晒进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给几个客户回了邮件,处理了两个案子。自由职业的好处是时间灵活,坏处是收入不稳定。但这个月还行,刚结了一个项目,卡里有钱。
十一点,我出门买菜。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还没收摊。我买了一斤排骨、两根玉米、一把小青菜。老板娘认识我,称排骨的时候多塞了两块。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平时不都随便买点。”
“家里有人。”
老板娘笑了一声,没多问。
回到家,排骨焯水,玉米切段,放进砂锅里小火炖。汤滚了之后转文火,咕嘟咕嘟的,厨房里全是玉米排骨的甜香。
手机响了。
小胖发来微信。
“哥,欣怡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看着屏幕,没马上回。小胖这个人不坏,但嘴快。他要知道了,等于半个朋友圈都知道了。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家明到处找她。说她手机关机了。”
我回了三个字:她没事。
小胖秒回:那就好那就好。家明快疯了,你劝劝欣怡呗,两年了多可惜。
我没再回。
下午两点,李欣怡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工位上的电脑屏幕,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准时下班!!!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感叹号尾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底下跟着一行字:老板下午不在,我四点半就跑。
我回:汤在炖。
她秒回:什么汤。
玉米排骨。
三个大哭的表情。
“你疯了。”
“怎么了。”
“我哭了。在公司厕所里。”
“因为排骨汤?”
“不是。”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因为从来没有人给我炖过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早点回。
她回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那只兔子耳朵扁扁的,和她那只毛绒兔子一模一样。
下午四点四十五,门铃响了。
我以为李欣怡提前回来了,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不是她。
是小胖。
小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半杯,珍珠吸了一半。
“哥。”
“你怎么来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家明给我打了电话。”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然后呢。”
“他说欣怡在你这里。他说你说的。说你昨晚收留了她。”小胖咽了一下口水,“他还说,他今天要来找你。”
“让他来。”
“哥!”小胖急了,“你别这样。家明那个人脾气上来真的会动手。你知道他上次跟同事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断了吗?”
我不知道。李欣怡没说过。
“我不是来劝欣怡回去的。”小胖声音低了一点,“我是来跟你说,家明下午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他在叫人。不是开玩笑的。”
“叫了几个。”
“我不知道具体几个。但他说,今晚要把欣怡接回去。谁拦着就打谁。”
我看着小胖。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奶茶杯子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谢谢你跑一趟。”
“你不跑吗?带欣怡出去躲一晚上也行啊。”
“不跑。”
小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李欣怡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换了一双平底鞋,高跟鞋装在袋子里拎着。看见小胖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胖?你怎么来了?”
小胖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我来送奶茶。”
他把另一杯没开封的奶茶塞到李欣怡手里。
“欣怡,你手机记得开机。我先走了。”
他转身进电梯。电梯门关之前,他冲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明确:小心。
李欣怡提着奶茶站在门口,看着我。
“小胖跟你说什么了。”
“家明在找人。”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疲惫。
“他以前打架的时候也这样。叫一堆人。把人吓住。其实真敢动手的就他一个。”她把奶茶放在鞋柜上。“但是你还是小心。他那个人不讲规矩。”
“我也不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来,把平底鞋踢掉,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先去厨房掀开砂锅盖子闻了一下,然后走到阳台上摸了摸床单,转回来坐到我旁边。
“床单你洗了。”
“嗯。”
“因为有血。”
我转过头看她。
“什么血?”
“我的。”她说得很平静。“昨晚不是第一次跟你做吗。你进来的时候,有点疼。我以为没事。早上洗澡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一点点血丝。”
“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做了?”
我没说话。
“你看。”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所以我没说。”
“以后这种事要说。”
“好。”她闭上眼睛。“汤什么时候好。”
“再炖半小时。”
“那我睡一会儿。今天上班困死了。”
她枕着我的腿,侧躺在沙发上,五分钟不到呼吸就均匀了。头发散开铺在我腿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垂到地板。睡姿很放松,嘴唇微张,妆有点花了,睫毛膏在下眼睑蹭了一点。
我低头看着她。
四年。她在我沙发上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别人,每一次醒来都会离开。只有这一次,是睡在我腿上的,是她说以后再也不会走的。
六点十分,汤好了。我关了火,没有马上叫醒她。
六点半,她自己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压出沙发靠垫的纹路。
“几点了。”
“六点半。”
“你怎么不叫我。”她站起来去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深吸一口气。“好香。先吃饭还是先去拿东西?”
“先吃饭。”
我把汤盛出来,一人一碗。她捧着碗坐在餐桌旁,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咽下去了。
“好喝。”
“废话。我炖了五个小时。”
她低头喝汤,喝得很认真。一碗喝完又要了一碗。喝第二碗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跟家明在一起两年,他从来没给我做过一顿饭。一次都没有。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他在打游戏。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外卖。问我吃了没。我说还没吃。他说冰箱里有速冻水饺。”
她又喝了一口汤。
“我当时觉得没关系。男人嘛,不会做饭正常。”
“你现在觉得有关系了。”
“现在觉得,不是会不会做饭的问题。”她把勺子放在碗里。“是心里有没有你。他打游戏的时候,排位赛不能中断。但我加班到十一点,饿着肚子回家,他连外卖都没帮我点一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一样。你记得我三个月前说过热水不够热,你就把热水器换了。你记得我喜欢吃玉米排骨。你记得我的兔子。”
“兔子是我送的。”
“但你记得我喜欢它。”
她说完站起来收碗。我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坐着。”
“干嘛。”
“从现在开始,你只管吃。碗我洗。”
她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嘴角抿起来,眼睛弯了一点弧度。
洗完碗是七点一刻。天还没黑,六月的傍晚拉得很长,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橙。
李欣怡坐在沙发上,用我的笔记本电脑写清单。
“衣服不用全拿。就几件常穿的。鞋子全部拿回来。护肤品在浴室柜子里。还有我的笔记本。工作用的那个,在书房桌上。充电器在我床头柜上。还有我的身份证,在他那里。上次帮他办酒店入住的时候押的。”
她打完字,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十几项,分门别类,每项后面标了位置。
“还有,”她停了一下,“我床头柜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钱。三万块。是我借给他的。”
“什么名义借的。”
“他说他妈妈生病。要五万。我给了三万。没打借条。”
“要拿回来吗。”
“拿不回来也没关系。就当喂狗了。”
她说喂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说,“要。”
“要什么。”
“要拿回来。三万块钱是他欠你的。不是分手了就算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我怕你去了就变成打架。”
“打架不是目的。但钱是你的。他欠你钱,你就有权利要回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我站起来,把手机和车钥匙装进兜里。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李欣怡跟过来。她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我有个要求。”
“说。”
“不管发生什么,八点之前回来。”
“为什么八点。”
“因为八点钟电视剧更新。我要跟你一起看。”
我转过身。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没有红。
“李欣怡。”
“嗯。”
“你这辈子第一次要求一个男人八点之前回家,居然是为了看电视剧。”
她噗嗤笑出来。笑了一声,忍住了,又笑了一声。
“那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我拉开门。走廊灯已经亮了。
家明家在南三环,开车过去二十五分钟。
他住的是一个老小区的二楼,两室一厅。我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分钟。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有个人影在晃。
楼道里有一股炒辣椒的味道,感应灯坏了一盏,二楼拐角是暗的。我站在门口,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前年过年李欣怡贴的。她当时跟我说,家明家太素了,贴个福字喜庆。
我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拖鞋踢踏踢踏走过来,停住。猫眼里亮了一下。有人在外面往里看。
然后门开了。
家明站在门口。
他比我矮半头,身材偏瘦,但骨架不窄。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变了三次,从期待到失望到愤怒。他越过我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李欣怡没跟来。
“她呢。”
“在家。”
“让开。”
“不让。”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我跟她在一起多久吗。两年。你算什么东西。”
“算她不回去的理由。”
他的眼睛眯起来。颧骨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昨晚自己砸的还是怎么弄的。
“我再说一遍。让她出来见我。”
“她不想见你。”
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骨鼓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是让步。不是。他退后是为了拉开门让里面的人出来。
客厅里站起来三个人。
一个是寸头,肩膀很宽,穿着紧身背心,两条花臂。一个是瘦长条子,戴着眼镜,手里转着一根伸缩甩棍。还有一个站在阳台门口,看不清脸,手上戴着一副露指手套。
四个人。
“我说了,”家明靠在玄关柜上,抱起胳膊,“谁拦着我就打谁。”
我扫了一眼屋里的格局。客厅大概二十平,茶几推到了墙角,腾出了一片空地。沙发上有两个啤酒瓶,茶几上还有半瓶白酒,瓶盖没拧。
“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来干嘛。”
“拿她的东西。”
家明笑了一声。不是真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声。
“拿东西。你拿什么。她人都是我的,她的东西也是我的。”
“她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
“她从来都不是你的。”
家明脸色变了。
寸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家明旁边。他比我高,大概一米八五,俯视着我。
“兄弟,人家两个人的事。你插什么手。”
“现在是她跟我,两个人的事。”
寸头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家明。
家明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红色。他推开寸头,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口。
“你再说一遍。”
“她跟我在一起了。”
他的拳头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右手握拳,从腰侧起,目标是我的鼻梁。速度不慢,但动作太大了,从起手到落点全程没有变线,是个练过拳击的人不会犯的错误。
我没躲。
他的拳头停在了离我鼻尖三厘米的位置。
不是因为收住了。
是因为我的弹簧刀弹开了,刀刃卡在他右手手腕内侧的动脉上。刀背贴着皮肤,刀刃朝外,他再往前一厘米,割到的是他自己的桡动脉。
“你,”
“我说了,不是来打架的。但你动手,我也不白挨。”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寸头没看到刀。他只看到家明的拳头停在我面前不动了。
“家明?咋了?”
家明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腕在刀背上不敢动,手指慢慢松开,从我领口上滑下来。
“没事。”
他收回手。我合上刀,放回裤兜里。动作很快,客厅里那三个人没看清。
寸头皱着眉头。
“到底打不打?”
“不打。”家明转过身,往客厅走了几步。“让他拿。”
“啥?你不是说今晚要去接嫂子,”
“我说让他拿。”
家明吼了一声。寸头不说话了,坐到沙发上,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我走进玄关,穿过客厅。瘦长条子手里的甩棍还没收起来,眼镜片反着灯管的白光。阳台门口那个人一直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我推开卧室门。
他们的卧室。
两年前李欣怡搬进这间卧室的时候,发过一张照片给我。照片里她站在床边比了个耶,说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那时候床单是米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
现在床单是灰的,台灯不见了,床头柜上堆着外卖盒子和空水瓶。窗帘很久没洗,边角发黑。房间里有股烟味混着泡面的味道。
我拉开衣柜。李欣怡的衣服还挂在左边那一侧,占三分之一的位置。右边是家明的T恤和牛仔裤,乱七八糟地塞着。
我拿出手机对着衣柜拍了一张。
然后开始收拾。
她交代的衣服、鞋子、护肤品,按清单一件一件来。衣服叠好放进带来的袋子里,鞋子装进鞋盒,护肤品用保鲜袋包好防漏。
书房桌上她工作用的笔记本还在,合着,屏幕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记得备份。我打开确认了一下能开机,关掉装进电脑包。充电器、身份证、床头柜里的信封,我拉开抽屉,信封还在,里面三沓钱,银行封条还没拆。放进随身包里。
衣柜最底层有一个小收纳箱。我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照片。拍的是一年前他们去三亚旅游的时候。李欣怡穿着碎花裙子,在海边笑得眼睛眯成缝。家明在旁边搂着她,表情有点勉强。
照片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字母L。
这是李欣怡送给家明的生日礼物。L是他姓氏的首字母。她当时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项链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回客厅。
家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半瓶白酒。酒瓶里的液面晃来晃去,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那种快压不住的、从牙缝里往外渗的气。
“东西拿完了?”
“拿完了。”
“那就走。”
我把项链放在茶几上。银链子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停在家明手边。
“她还你的。”
家明低头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项链拿起来,捏在手心里,手指收紧。再松开的时候,项链断了。不是扯断的。是银链子本来就细,他发力一捏,扣环崩开了。链子从手心滑落,掉在茶几上,断成两截。
“她说还就是还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哭,是怒到极致的那种抖。
“她说分手就分手了?两年。我陪了她两年。你们认识几年?四年对吧。四年她都没跟你在一起,现在突然就在一起了?你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
“她是不是在我跟你吵架之前就跟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客厅里另外三个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不是。”
“你他妈骗谁呢。”他站起来,把酒瓶重重墩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刺耳的闷响。“我每次跟她吵架她就往你那儿跑。每次。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男闺蜜嘛,她说你们是纯友谊。我他妈还真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结果呢?纯友谊?纯到她刚跟我分手就上了你的床?”
我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他看懂了。
“我就知道。”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古怪,嘴角在抽。“我就他妈知道。你们俩迟早的事。我每次跟她说,她还跟我生气。说我不信任她。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
他转过去,对着寸头摊开手。
“清清白白。听见没。清清白白。”
寸头没说话,那根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阳台门口那个露指手套走过来了,站在家明身后。客厅里的气压在降。
“我跟你讲。”家明转回来,手指点着我的胸口,没有碰上去,只是虚指着。“你今天把东西拿走可以。但她本人,早晚会回来。她每次都会回来。你等着看。”
“她这次不会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她删了你所有联系方式。凭她自己做的决定。凭她今天早上在我家的餐桌上说,我跟你是我们的事,我跟他是我自己的事。”
家明的脸色在我说到“我家”的时候变了。不是怒,是一种他压了好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他把茶几上的酒瓶拿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黑色T恤上。
“你。”他放下酒瓶,擦了一下嘴。“你到底有什么。你房子没我大。你车没我好。你一个月挣多少?自由职业,说得好听。不就是没正经工作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他自己的客厅。
“你看到没。这套房子是我的。首付是我家出的。欣怡搬过来的时候连房租都不用交。她跟着我过日子,有保障。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我给的,跟你给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给她房子,她给你做饭。你给她钱,她给你处理同事关系。你们是交换。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放屁。”
“那你告诉我,她加班到十一点饿着肚子回家,你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话。
“你在打游戏。排位赛不能中断。她饿着肚子自己翻冰箱找速冻水饺。你说你爱她。”
我把项链的断口对着他。
“这条项链,她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你刚才捏断了。跟捏一张纸巾一样。”
家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寸头站起来。
“行了别说了。东西拿完就走吧。”
“还有一个东西。”
我拿出个空信封
“三万。你问她借的。说是你妈生病。”
家明盯着那个信封,脸色在灯光下变得很难看。
“这笔钱,”我敲了一下信封,“她说不拿回来也没关系,就当喂狗了。但我说不行。你得还。这是你欠她的。分手了也得还。”
“你凭什么。”
“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把酒瓶举起来,我身边的寸头后退了半步。但家明没有砸我。
他把酒瓶砸在了茶几上。
酒瓶炸开,白酒和玻璃渣一起溅开,洒在茶几上、沙发上、那条断成两截的项链上。客厅里全是刺鼻的酒精味。
“你他妈算老几来教育我。”
他冲上来,寸头从侧面抱住了他。
“家明!冷静!”
“放开我!”
他的力气不小。寸头一个快两百斤的人差点没抱住。瘦长条子和露指手套也围过来,一个拦腰一个抓手。
我站在茶几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止了挣扎,被三个人架着,胸口剧烈起伏。
“你砸手机的时候,手机摔了。你砸墙的时候,碎片飞到欣怡后脑勺,缝了三针。你刚才砸酒瓶,要是碎片飞到我脸上,你打算赔多少钱。”
他愣住了。
“你打架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对吧。每次都是别人惹你。别人疑神疑鬼。别人让你不爽。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砸墙的时候,欣怡就在你旁边。”
“我,”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我不知道那个碎片,我不知道她缝了针。”
“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
“因为你没问过。她后脑勺缝了三针,回来跟你说她自己是摔的。因为她觉得丢人。”
他不再挣扎了。寸头慢慢松开手。
家明站在碎玻璃中间,赤着脚,眼睛盯着地上那条断掉的项链。
“她还疼吗。”
“现在问这个,晚了。”
我把信封往前推了一下。
“三万块。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欣怡不会再回来了。但你欠的债,今天就要还。这是你的体面。”
他站在那儿。三个朋友围在他身边。客厅里只有酒精味和茶几上滴答滴答往地上滴的白酒声。
过了很久。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裂成蜘蛛网。他点开手机银行,手指在裂屏上戳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我。
“账号。”
我报给李欣怡的支付宝账号。
他低头操作。拇指在裂屏上划,划了三次才成功。最后一按,他深吸一口气,把转账成功的页面翻过来给我看。
三万块。备注写的是:还钱。
“够了吧。”
“够了。”
我把信封收进随身包里,拎起所有的袋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家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告诉她。”
我停住,没回头。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他顿了一下,“那三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进楼道。
楼下,六月的晚风是热的。我坐到车里,把所有东西放进后座,发动引擎,挂挡。
八点差五分。
李欣怡坐在沙发上,穿着我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盘成一个丸子。电视开着,停在电视剧的片头曲。茶几上摆着两个洗好的水果盘,一个放葡萄一个放切成块的西瓜。还放了一盒没拆封的爆米花。
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没受伤?”
“没。”
她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查看了后脑勺和后背,确认没有血、没有淤青、没有撕破的衣服。停在我正面,她看着我手里的大包小包。
“东西都拿了?”
“拿了。还有这个。”
我把她手机打开,给她看支付宝余额。三万块。备注:还钱。
她盯着屏幕。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人掐了一下又松开。
“他怎么肯还的。”
“他欠你的。”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跟他说了你后脑勺缝三针的事。他不知道。”
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跟他说了。”
“嗯。”
“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但我走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他不知道那三针。”
她低下头,手指按住后脑勺那个位置。头发盘起来之后,那条两厘米的疤露在外面。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钱还了,东西拿了,你们两清了。”
“我说的不是钱。”
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在发酸。
“我说的是两年。两年怎么两清。”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清不了。也不用来清。两年是你的经历,不是你的债务。你不需要从里面彻底干净地走出来。你只需要不回去。”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伸手抱住我的腰,脸埋进我的胸口。抱了很久。久到电视剧的片头曲已经循环了三遍。
她抬起头。
“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没来拿东西,如果家明跑到公司来找我,我怎么办。以前每次吵架,我都等他来找我。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他还是在乎我的。”
“现在呢。”
“现在我不需要他来找我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人了。”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上亲了一下。
“快点放东西。电视要开始了。”
“你等我一个小时就为了看电视剧。”
“对。所以快点。”
她拉我坐到沙发上,把西瓜塞进我手里。电视开始放正片,古装剧,男女主在雨中吵架,台词狗血得不行。她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骂女主恋爱脑。
看到一半,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
“对了。”
“嗯。”
“小胖刚才又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家明把他踢出群了。”
“你们那个四个人的群?”
“嗯。现在只剩三个了。”
她看着电视屏幕,语气很随意。
“我退了。”
“你退了群?”
“对。自己退的。不是被踢的。”她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加的群,分手了没必要留着。”
她嚼着葡萄,腮帮子鼓起来。
“我把你的号拉进去了。”
“什么?”
“你以后就是三个人里的第四个人。”
“你们那个三人群聊的是四个人之间的事。”
“现在你是我们的人。”
她说完把遥控器按了暂停,转过来面对我。
“李欣怡。”
“嗯?”
“你这是公开了。”
“你怕?”
“不怕。”
“那就好。”她按了播放键,又靠回来。“因为我已经在群里发了。”
我看着电视屏幕。男女主在雨中抱在一起了,背景音乐响得震天。
李欣怡在我肩膀上说。
“我说的是,我搬到我男朋友家了。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耳朵红了。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我低头看她。她假装专心看电视,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
电视剧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轻声说了句,“汤还有剩的。”
电视剧放完了。
李欣怡窝在沙发角落里,脚搭在我腿上,遥控器掉在地板上。屏幕上滚动着片尾字幕,她没看。她在看我。
“看什么。”
“看你。”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撑着脑袋。T恤领口歪向一边,锁骨露了大半。运动短裤的抽绳松了,裤腰垮在胯骨上。
“你今天去家明那里,”她停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很多。”
“最让你记住的是哪句。”
“他让我告诉你,那三针他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把靠垫抱在怀里。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伤害完了才知道自己伤害了。烟灰缸砸墙的时候不看旁边有没有人,砸完了也不问有没有受伤。要到分手了,有人告诉他了,他才说不知道。”
她把靠垫放在一边。
“算了。不说他了。”
她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门框上她中午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李欣怡的房间。字迹是她的,有点歪,便签纸翘了一个角。
“进来。”
她推开门,回头看我。床头灯开着,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棉布的折痕还在。
我站起来走过去。她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进门里。
“先声明一件事。”
“嗯。”
“这次不是一时冲动。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上班的时候在想,坐地铁的时候在想,在沙发上等你回来的时候也在想。”
她的手从衣领滑到我胸口,掌心贴住心脏的位置。
“我想的是,你这个人,我等了四年才发现。”
她踮起脚,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
“所以今晚要久一点。”
她退后两步,坐到床边。两条腿垂在床沿,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抬起头看着我,手指捏住T恤下摆,往上掀。
不是昨晚那种带着赌气和情绪化的脱法。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布料从腰腹升到胸口,锁骨,肩膀,手臂。T恤从她头顶脱下来,头发被扯乱了几缕,散在肩头。
胸罩还是淡粉色,和指甲一个颜色。但款式换了。不是昨晚那件。昨晚那件挂在床尾,今天中午她洗了晾在阳台上,还没干。这件是新的。蕾丝边,中间有一个很小的蝴蝶结。
“看到了?”
“看到了。”
“今天中午出去买的。旁边那个商场。内裤也买了。一套。”
她站起来,拇指勾住短裤裤腰往下褪。短裤落到脚踝,她踢开,赤身裸体站在我面前,只穿了一套新内衣。
“你,”我的声音哑了一下,“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你出门之后。我去商场买了内衣、睡衣、拖鞋、牙刷。还有这个。”
她弯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床上。
一盒避孕套。没拆封。
“昨晚两次都没戴。今天早上在浴室也是。我去药店的时候人家问我买什么,我说验孕棒。买完了又回去买了一盒这个。店员看我的眼神,我脸红了半天。”
她把盒子拿在手里,拆开,抽出一片放在枕头底下。
“剩下的收起来。先用一片。”
她说先用一片的时候耳朵红了。昨晚主动脱衣服的时候没红。今早说“你跟我一起洗澡”的时候没红。买避孕套的时候脸红了。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时候耳朵红了。
这就是李欣怡。
能在气头上脱衣服,能在情绪里做决定,但真正让她害羞的,是那些意味着“以后”的东西。是准备。是规划。是承认“我们还会做很多次”。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怀里。她手里还攥着那盒避孕套,硬纸盒硌在我胸口。
“李欣怡。”
“嗯。”
“你今天想清楚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在床头灯的暖光里亮晶晶的。
“想清楚了四件事。”
她的手贴上我的脸。掌心很软,指尖微凉。
“第一件事。”
她解开我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手指没有昨晚那么抖。
“四年前你问我去不去看电影。我说叫小胖他们一起。你没再问了。我以为你在开玩笑。现在知道了。你从来没有跟我开过玩笑。”
第二颗扣子。
“第二件事。每次我跟别人吵架跑来找你,你都说不是我的问题。我以为是朋友的安慰。现在知道了。你说的是真话。真到你不忍心趁机碰我。”
第三颗扣子。衬衫敞开。她的手指贴着我的肋骨往下滑。
“第三件事。有一次我在你家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了毯子。你不在旁边。你去了客厅睡。我以为你嫌我占地方。现在知道了。你怕你忍不住。”
第四颗扣子。衬衫从肩上褪下来,落到地上。她的手指停在皮带扣上。
“第四件事。三个月前我说你家热水不够热。你换了热水器。你什么都没有说。如果家明不问,我永远不知道是三个月前。你做了,但你不说。这是你最可怕的地方,也是最让我,最让我,”
她停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
“让我觉得,我这四年的纯友谊,不是纯友谊。是我瞎。”
她把皮带扣弹开,裤子褪下去。然后退后一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床头灯。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勾出肩膀和腰的轮廓。
“所以今晚是第三次。但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所以算第一次。”
她躺下去,头落在枕头上。头发散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不是昨晚那种紧张的、手指抓着床单的姿势。是放松的,摊开的,手心朝上。
“你来。”
我俯身下去。
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是眉心,鼻尖,人中。她闭着眼睛,呼吸不急,胸口微微起伏。
嘴唇到她嘴唇的时候,她先张开了。
不是撞,不是咬,不是昨晚那种带着酒气和眼泪的横冲直撞。是柔软的、试探的、她的舌尖先碰到我的下唇,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烫。然后再次探出来,这次慢慢滑进我嘴里,舌尖蹭着我的舌尖。
她接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呻吟,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无意识的哼哼。
我的手指绕到她背后,解开胸罩的搭扣。淡粉色的蕾丝松开了,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抬手配合了一下,让肩带滑过手臂。胸罩抽出来的时候带掉了几根头发。
她赤裸着上半身躺在我床单上。锁骨下方昨晚留的红印已经淡了,变成浅粉色。乳头比昨晚更硬,颜色更深了一点。
“今天在公司,”她突然开口,“我去厕所的时候照了镜子。这里。”
她指着锁骨上那个红印。
“用遮瑕膏盖了半天。怕同事看见。中午吃饭的时候晶晶问我,脖子怎么了。我说蚊子咬的。她说你家蚊子这么大的嘴。”
她笑了一下。我没笑。我低头含住了那颗乳头。
她的笑声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喘。
“你,不要突然,嗯,”
我用牙齿轻轻地叼住乳尖,舌尖抵着顶端转了一圈。她的背弓起来,手指插进我头发里。
“你每次都这样。先不打招呼,然后,”
她没说完。我的手从她小腹往下滑,指尖勾住新买的内裤边缘,往下褪。淡粉色蕾丝,和胸罩一套。臀部抬起来配合我,内裤褪过膝盖的时候,她自己踢掉了。
她全裸了。
和昨晚一样。和今早一样。但她躺着的姿势不一样。昨晚是蜷着的,带着防御。今早浴室里是站着的,重心不稳。现在她躺平了,四肢摊开,微微屈膝,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床头灯下泛着细密的汗光。
我看着她。她的身体是那种二十六岁的、有了一点阅历但还保留着年轻线条的身体。腰很细,大腿不粗不细,小腿修长。耻骨上缘有两指宽的一道很淡的疤。以前没注意到。
“这是怎么弄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小时候翻墙摔的。缝了两针。”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你眼睛真尖。家明从来没注意到。”
“因为他不看你。”
“你呢。”
“我在看。”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腹部肌肉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小时候的李欣怡。”
我又往上一点,嘴唇落在她肚脐旁边。
“大学时候的李欣怡。”
再往上,肋骨,心脏的位置。隔着皮肤,她的心跳很快。
“现在的李欣怡。”
最后嘴唇落在她嘴唇上。
“以后的李欣怡。”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眶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很快。
“你连我的疤都亲。”
“连你的疤都亲。”
她伸手拉低我的头,吻我。这次不是试探了。是确认。是那种确认过了、被确认过了、还要再确认一遍的吻。她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舌头在我嘴里,手在我后背上,手指沿着脊柱往下摸。
然后她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昨晚是你戴套了吗。”
“没有。”
“今早呢。”
“也没有。”
她把枕头底下那片避孕套拿出来,撕开包装。手指伸进去,捏住那个橡胶圈,拿出来。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的阴茎。对比了一下尺寸。
“这个,是不是有点小。”
“你说的是人还是套。”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笑了好几秒,打了我一拳。
“你这个人。这个时候开玩笑。”
但避孕套确实有点紧。她帮我戴的时候费了点劲,橡胶圈箍在根部有点勒。戴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我。
“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
然后我撑在她上方,膝盖分开她的腿。她的大腿内侧贴着我胯骨,烫。龟头抵在那条缝上的时候,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根部。
不是引导。是停住。
“先别进去。”
她看着我。
“刚才说的四件事其实还有第五件。”
“说。”
“第五件事。昨晚是第一次。今早是第二次。现在,就现在,是第三次。但对我来说,这三次加起来才是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昨晚我喝醉了,今早我赶时间,两次都不够清醒。现在我做完了决定,我站在这里,我躺在这里,我脑子里没有别人,没有不甘心,没有借你报复他,没有因为你对我好所以以身相许。”
她一桩一桩说得明明白白,语气很稳,但手指在发抖。不是手抖,是手指尖在微微颤。
“现在我是清醒的。所以,”
她松开手。
“现在才算第一次。”
然后她自己抬起腰,扶着我的阴茎对准了她的入口。
龟头碰到那层湿滑的软肉时,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收缩。她自己往里吞了半寸。
我看着她吞。她的阴道口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撑开,把那半寸含进去。粉红色的肉壁被撑成浅浅的一圈白,然后松开,又包紧。
“你,”她咬着下唇,“你看着我干嘛。”
“看你自己往里吞。”
“你别看,”她捂住脸,但捂不住耳朵。耳朵红透了。
我又进了一寸。这次不是她吞的,是我送的。这一寸碾过她阴道前壁的那个敏感点,她的膝盖弹了一下,手从脸上滑下来抓住我的手臂。
“嗯啊,碰到,碰到了,你碰到那里了,”
“哪里。”
“就是,里面,上面,有一个地方,你每次一碰我就要到了,你别,”
“别碰还是别停。”
“别停。”
她说完别停就把头偏过去了,咬着枕头角。嘴唇咬住枕套的边缘,牙齿陷在棉布里,闷住自己的声音。但闷不住身体的反应。
阴道在吸我。每进一寸就吸一寸,每退一点就追着吞上来。里面又烫又紧,那层软肉裹着阴茎收缩,不是痉挛的那种收缩,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在吮吸的收缩。
我开始动。
不是昨晚那种沉稳的、带着明确控制的动法。也不是今早浴室里的快节奏。是另一种节奏。很深,很慢,每一次都退到仅剩龟头在里面,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去。推到最深的时候耻骨贴着耻骨,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她咬枕头的声音越来越重。
第三次推进的时候她松开了枕头,大口喘气。
“你,你能不能,快一点,这样太,太慢了,我会疯的,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顶到最里面,那个,那个地方,顶到了子宫口,酸,不是酸,是麻,整个肚子都在麻,”
“那就麻。”
“你,啊,”
第四次推进的时候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我在最深的地方停了两秒,不抽送,只是停在那里,让龟头压在子宫口上。她的子宫口像一张小嘴,软软的,微微张开一条缝,在吸龟头的顶端。
“你怎么,你怎么不动了,”
“你不是说太快了。”
“我说太慢了!你没听!”
“那你再说一遍。”
“快一点,求你,快,”
她的求字刚出口,我就抽了出来。不是拔出来,是退到龟头卡在阴道口的位置,然后猛地整根推进去。
这一下把她整个人顶得往上滑了一截。后脑勺撞到床头板,闷响了一声。
“啊!疼,”
“疼?”
“不是下面疼,是头撞到了,下面,下面不疼,下面,你再来。”
她的阴道在缩。那一下整根推进去让她里面涌出了一大股水,黏黏的、透明微白的液体从阴道口挤出来,沿着会阴淌到床单上。水声从噗嗤变成了咕叽,每一抽都有液体被挤出来又被带进去。
她夹在我腰侧的大腿开始抖。
“我要,要到了,你,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的声音,听到你的声音我会,会到得更快,”
我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边。抽送没有停,节奏加快了,床垫弹簧跟着我的频率咯吱咯吱响。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吗。”
“记,记得,我失恋,第一任,劈腿,我在你沙发上哭了一晚上,你,你给我煮了泡面,啊啊,加了蛋,两个蛋,你平时只加一个,那天你加了两个,啊,嗯啊,”
她说话被我的顶撞切成一段一段的。每次顶到最深处她就断一个字,退了又接上。她的指甲抠在我后背上,抠出了印子。
“你那天,把我抱到客房的床上,盖了毯子,关门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站了好久,我以为你走了,其实你没走,我从门缝里看到你的影子,在地板上,好久好久,”
“你当时没醉。”
“没,我没醉,我装的,我装睡,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你站在门口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只是,只是担心我,只是朋友,”
她突然抱紧我,脸埋在我脖子里,声音闷在我锁骨上。
“原来你不是朋友。原来你从来都不是朋友。”
她到了。
这次高潮比昨晚更强烈。她的阴道像是活的,绞紧,松开,再绞紧,再松开,每一波收缩都从龟头一路传到脊柱。子宫口压下来,一股一股地吞,像要把我的精液吸出来。手指抓着我后背,大腿夹紧,脚趾蜷起来,小腿肚绷得死死的。
她在我怀里抖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软下来。全身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掉,先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抓着我后背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我把她放平,停下抽送,让她缓。
她的视线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呼吸还没匀,胸口起伏着。然后她抬起手摸我的脸。
“你还没射。”
“等你。”
“又等。”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翻过来。”
“什么?”
“你躺下。我来。”
我拔出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她翻身跨坐上来,膝盖夹着我的胯骨,手扶着我的阴茎。她低头看了看位置,龟头对准了入口,然后慢慢往下坐。
这次是她控制。
她吞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手撑在我胸口上。吞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阴道壁在痉挛,适应我的尺寸。吞到全根的时候她仰起头,脖子拉出一道弧线,喉咙里漏出一个拖着长音的嗯。
“好深,这个角度比躺着还深,顶到,顶到最里面了,你感觉到了吗,就是那里,子宫口,你顶到了,”
她开始自己动。不是上下套弄,是前后磨。骨盆贴着我的耻骨,阴道含着我整根阴茎,慢慢地前后摇。龟头被她子宫口的软肉磨着,磨得她自己的腿又开始发抖,但她没停。
她低着头看我。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胸口上。
“你知道吗,我在公司厕所照镜子的时候,想的不是那个红印。”
她摇着,说一句断一句。
“我想的是,今天早上,你在做饭,我从背后看你,你的后背上有我昨晚抓的印子。四道。四道红印。”
她弯下腰,嘴唇贴着我耳朵。前后摇的幅度大了,水声越来越响。
“我当时就在想,这四道印子,就是证据。你是我的人了。你后背上,有我的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速度。不是磨了,是骑。坐直了身体,手撑在我胸口,大腿发力,开始上下套弄。每一次坐下去都坐到最深,龟头碾过她的宫颈,她咬着下唇忍住声音,但忍不住身体的反应。乳房在晃,小腹在痉挛,阴道在收缩。
“我要让你射。你为我等了四年。我现在给你。都给你。你那个该死的纯友谊。见鬼去。你不是我的男闺蜜。你是我的,是我的,”
她快到顶了,脑子已经开始不转了。那个词又卡住了。
“我的男人。你是我的男人。”
她说完这句话把自己坐到了底,子宫口死死压着龟头,整个阴道绞紧了。她的高潮比她说话的声音更猛,身体颤抖着压下来,嘴唇贴在我嘴唇上,吻我,舌头乱糟糟地探进来,一边吻一边含混地说着什么。
我射了。精液从根部涌上来,在避孕套里一股一股地打出来。她感觉到了阴茎在她里面的跳动,抱我更紧了,腿夹住我的腰,阴道痉挛着追着射精的节奏吮。
两个人湿淋淋地叠在一起,她的乳房贴着我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肋骨撞在一起,她先开口。
“套,还在吗。”
“在。”
“没破?”
“没破。”
她松了口气,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避孕套取下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脸红了,塞进纸巾里包好,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小垃圾桶。
然后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手搭在胸口。
安静了很久。
大概五分钟。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从急变成平。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个瞬间吗。”
“嗯?”
“刚才那个。”她转过来侧躺着,看着我。“你戴套的时候不舒服,但你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克服了。”
“那个套确实小了点。”
“明天我买大一号的。同一个牌子有大的。”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我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讨论避孕套尺寸了。昨天这个点,我还在你家沙发上哭。”
她又靠回来,手在我胸口画圈。
“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这四年,我好几次在你家过夜。每次我都睡客房。你有没有,半夜,想过,”她画圈的手指停了。“想过进我房间。”
“想过。”
“那为什么没进。”
“因为那时候你还在跟他在一起。或者刚跟上一个分手。你说我们是朋友。我不想辜负你给的信任。”
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吗。”
“为什么。”
“因为你。”她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因为我每次跟你说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友谊,你就很认真地说,我们就是。你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我相信了。”
她抬起头。
“你骗了我四年。”
“不是骗。”
“那是什么。”
“是等。”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等。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锁骨,很轻地碰了一下。
“那你现在等到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
“有多好。”
“好到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等四年。”
她安静了。然后我感觉锁骨上湿了一小片。她没出声,但肩膀在微微抖。
“李欣怡。”
“嗯。”
“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塞住了,鼻音很重。“只是,你这个人,你怎么能在做爱之后说这种话。你让我怎么接。”
“不用接。”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她在我怀里蜷起来,膝盖顶着我大腿,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下班的时候,晶晶问我,怎么突然从家明家搬出来了。我说分手了。她问住哪。我说住你那里。她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终于两个字。晶晶用的是终于。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早就看出来了。说你每次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说公司聚餐那次,你坐在我对面,全程没说几句话,但眼睛一直跟着我在转。我说我没注意到。她说因为你在看我的时候我在看家明。所以我没注意到。”
她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晶晶说,你这种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她说你眼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说以前家明在的时候你也那样看我,但她不好说什么。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新的泪。
“所以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我在想,我到底错过了多少。”
“错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我没回来。我从来就没在你这里过。”她把我的手拿起来,按在她心口上。心跳隔着胸骨和肌肉传过来,很稳,很慢。“现在在了。”
她突然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把我们两个人框进画面里。
她按快门之前说了一句。
“这张照片我要发朋友圈。配一句话:从现在开始。”
我看着她,她看着屏幕里的我们。
快门响了。
她把照片递给我看。床头灯太暗,噪点有点多,但她的笑是清晰的。
“从现在开始。”
她把这句话打上去,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去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回来,重新枕在我肩膀上。
“以后。”
“嗯。”
“这个词。”
“怎么了。”
她没再说话,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靠在我身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睫毛不颤了,嘴唇微微张开,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床头灯调到最暗那一挡,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二十六岁的、素净的、终于不再防御的脸。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快,然后安静。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条朋友圈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晶晶。
评论只有两个字:终于。
然后是小胖的评论:等等 所以之前你们真的只是朋友???
再然后是三个共同好友的点赞。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点进她的朋友圈。那张合影被橘黄色的灯光照得有点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搂着她的肩膀。
配文:从现在开始。
我点了一个赞。
然后把朋友圈调成免打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动了动,脸往我胸口又拱了一寸,嘴唇贴在我的锁骨上。我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的呼吸慢而深,攥着我手指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明天要去她公司帮她搬剩下的东西。明天要买大一号的避孕套。明天小胖肯定会打爆我的电话。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