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第14章

作者:玄家的女人 · 约 17163 字 · 返回《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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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帐篷里很暗。 那盏油灯还在烧,火苗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一颗黄豆,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那兽皮上的狼毛都融进去,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盆已经凉透的水,那一块扔在地上的布,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还有我们三个人。 我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阿依兰站在我们面前。 她没敢坐。 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盏油灯的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那一片昏黄的亮里。那光从下往上打,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下巴亮亮的,那眼睛藏在阴影里,那鼻梁像一道小山,把那光分成两半。 那件青色的旧衣服在那光里更旧了,更暗了,可那被撑得鼓鼓的胸还是鼓鼓的,把那前襟绷得紧紧的,绷得那布上的梅花都变形了,一朵一朵的,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来。那细细的腰还是细细的,被那根布带子勒着,勒得那带子都快嵌进肉里。那浑圆的臀还是浑圆的,把那裙子后面撑得满满的,满得那裙子的褶子都撑平了,光溜溜的,在那昏黄的亮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亮亮的银簪,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坐。”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不敢? “坐下说话。”我说,“站着累。”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坐下来。 坐在我们对面的地上。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云落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手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戒指在那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我们。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我望着她。 望着这张年轻的脸。 “阿依兰——”我说,“刚才在外面,人多,不好细问。现在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是。”她说。 我顿了顿。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你说现在是大夏王朝。那以前呢?以前是什么朝代?”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那光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以前是大虞王朝。” 大虞。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大虞? 历史上有个大虞吗? 虞朝?那是传说里的,舜的那个朝代。可那是虞,不是大虞。 大虞—— 我没听过。 我转过头。 望了母亲一眼。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困惑,是“这又是什么”的那种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大虞王朝——”我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那纹在那白白的皮肤上,像两笔淡淡的墨。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大虞传了很久,传了二十多个皇帝。最后一个皇帝叫——” 她停下来。 又想了一会儿。 “叫虞哀帝。”她说,“哀帝没有年号,因为他是亡国之君。” 虞哀帝。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虞哀帝。历史上有个哀帝吗?汉朝有个哀帝,叫刘欣。唐朝有个哀帝,叫李柷。可那是汉哀帝、唐哀帝,不是虞哀帝。 虞——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然后呢?”我问,“大虞是怎么亡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她还是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 “大虞是内乱亡的。”她说,“二十多年前,大虞朝老皇帝重病,几个皇子内乱,到处都是造反的,到处都是打仗的。朝廷管不了,各地的军阀就起来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军阀打赢了。” “谁?” “现在的皇帝。”她说,“绍武皇帝。” 绍武皇帝。 韩月。 那四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阿依兰。 “他是哪儿的人?”我问,“什么出身?” “回主子——”她说,“绍武皇帝是大虞朝安西镇守司的统领,西凉王。” 安西镇守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安西。那是西域。镇守司——那是管边防的。 “统领?”我问,“多大的官?”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他管着安西那一带的兵,手下有很多人,当年灭龟滋,破波斯,三灭塞人部族。大虞内乱的时候,他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胜仗。” 她想了想。 又说。 “他先打的是凉州。” 凉州。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凉州。她去过的那个凉州。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说,“他一路打过去,打了很多地方。关中的那些军阀都打不过他,一个一个都降了。他收了他们的兵,越来越强。后来——” 她停下来。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他打到王城了。” “王城?” “嗯。”她说,“大虞的王城,叫朝歌。” 朝歌。 那两个字像两颗雷。 朝歌。 那是商朝的都城。纣王的那个朝歌。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朝歌—— 我脑子里嗡嗡的。 阿依兰继续说。 “他打到朝歌的时候,朝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皇帝换了好几个,最后剩下的是老皇帝的三皇子虞景炎,但最后还是输了。。。”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进城了。” “进城之后呢?” “进城之后——”她说,“他没杀老皇帝,而是扶持了个傀儡。说自己是来‘清君侧’的,是来杀那些坏大臣的。他把那些大臣杀了一批,换了一批自己的人。然后让皇帝封他做大官,管所有的事。”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从边关来的军阀,带着兵打进都城,杀了旧臣,换了新人,留着皇帝当傀儡,自己掌大权。 这幅画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后来呢?”我问。 “后来——”阿依兰说,“过了几年,他就让傀儡皇帝禅位了。” 禅位。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皇帝让给他了?” “嗯。”她说,“哀帝下诏书,说自己无德无能,要把皇位让给摄政王韩月。陛下推了三次,最后才接下。然后就改国号为大夏,年号绍武。” 推了三次。 那是老套路了。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哀帝呢?”我问,“那个让位的皇帝,后来怎么样了?”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说,“听说禅位之后没多久就病了,病了几个月,就死了。” 病死的。 那三个字在那昏黄的亮里飘着,像几片枯树叶。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知道那“病死的”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那些禅位的皇帝,有几个是真正病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现在的大夏,有多大?”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很大。”她说,“很大很大。” “多大?”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奴婢也说不太准。”她说,“只知道很大。西边——”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细细的,在那昏黄的亮里划了一下。 “西边到波斯。” 波斯。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波斯。那是伊朗。那是中东。那是离这儿几千里的地方。 “波斯?”我问,“那是哪儿?” “回主子——”她说,“是西域再往西。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信的神也不一样。可那里是大夏的属国,年年要来朝贡的。” 属国。 朝贡。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东边呢?”我问。 “东边到朝鲜。” 朝鲜。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朝鲜。那是朝鲜半岛。那是东北亚。 “北边呢?” “北边到北海。” 北海。 那是什么地方?贝加尔湖?还是更北的地方? “南边呢?” “南边到海岛。” 海岛。 那是南海?那是东南亚的那些岛屿?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张地图——一张很大的地图,西到波斯,东到朝鲜,北到北海,南到海岛。 那几乎——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轻的。 “妈——这和我们世界里清朝的版图差不多。” 母亲愣了一下。 “清朝?” “嗯。”我说,“清朝最盛的时候,西边到中亚,东边到朝鲜,北边到西伯利亚,南边到南海。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顿了顿。 “外加一部分南海的岛屿。” 母亲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 阿依兰在旁边听着。 听着我们说话。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清朝是什么”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望着我们。 我转回头。 望着她。 “阿依兰——”我说,“那青藏高原呢?这儿——大夏管不管?” 她点点头。 “管的。”她说,“有驻藏大臣。” 驻藏大臣。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驻藏大臣。那是清朝的制度。清朝在西藏设驻藏大臣,管着那一带的事。 可这儿—— 我望着阿依兰。 “驻藏大臣管什么?” “管收税。”她说,“还有——有时候管管那些大的纠纷。别的不管。” “别的不管?” “嗯。”她说,“这儿太远了,山太多,路太难走。驻藏大臣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来了也就是收收税,见见各部的头人,然后就走了。平时这儿的事,还是各部自己管。”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拼成一幅画——一个遥远的边疆,一个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自己说了算的地方。朝廷派个大臣来,收点税,走个过场,然后就走了。剩下的,还是那些土司、那些头人、那些部落自己管。 这和我们那个世界里的西藏,差不多。 可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 我抬起头。 望着阿依兰。 “阿依兰——”我说,“大夏有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 “绍武皇帝登基到现在——”她算着,“有43年了。” 43年。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43年。 那也就是说,大夏王朝才成立了43年。 那大虞呢?大虞有多少年? 我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好奇?还是那种“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可她还是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个绍武皇帝,他叫什么来着?” “韩月。”她说,“叫韩月。” 韩月。 那两个字又浮上来。 我望着她。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男的啊。”她说,“当然是男的。” 男的。 韩月。 一个男的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男皇帝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困惑,有惊骇,有那种“这不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 那眉头又皱起来。 “奴婢没见过。”她说,“只听人说过。听说——” 她停下来。 “听说什么?” “听说——”她说,“听说他长得很好看。” 好看。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怎么个好看法?” “听说是——”她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个子很高,喜欢穿白衣服。骑一匹白马,拿一杆银枪。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敌人看见他就怕。” 面如冠玉。 目若朗星。 白衣服。 白马。 银枪。 那是一个将军的形象。 一个很能打的将军。 一个从边关打出来的将军。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那种快。 大虞朝内乱。 安西镇守司统领。 带兵打进王城。 杀大臣。 换新人。 留皇帝当傀儡。 最后让皇帝禅位。 自己当皇帝。 这一套—— 这一套我见过。 在书里。 在历史书里。 那是——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从喉咙里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里发冷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说的那个绍武皇帝,他当初打进王城的时候,杀的那些大臣,换的那些新人,留着的那个皇帝——他这套做法,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叫什么?”她重复着,像没听懂。 “历史上——”我说,“这种人,叫什么?” 她想了想。 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只知道他赢了。” 赢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是啊。 他赢了。 赢了就是皇帝。 输了就是反贼。 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伸过来。 握住我的手。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紧紧的。 我转过头。 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 “别怕。”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女人。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阿依兰——那个韩月,他是什么时候打进王城的?” “50年前吧?不清楚呀。”她说,“那时候奴婢还没出生呢。” 50年前。 那也就是说,50年前,那个叫韩月的人,带着兵从安西打出来,一路往东打,打了很多仗,最后打进朝歌,杀了很多人,换了很多人,留了一个小皇帝当傀儡,最后自己当了皇帝。 那套做法——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说。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对自己说的。 “这不就是成功版本的董卓吗?” 母亲愣了一下。 望着我。 “董卓?” “嗯。”我说,“东汉末年,董卓也是从边关打进来的,也是杀大臣换新人,也是留皇帝当傀儡。可董卓最后失败了,被人杀了。这个韩月——” 我停下来。 望着那跳动的灯火。 “他赢了。” 帐篷里很静。 很静很静。 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阿依兰坐在那儿。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董卓是谁”的那种光? 可她没问。 只是坐在那儿。 等着。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阿依兰——” “奴婢在。”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动的灯火。 “谢谢你。”我说,“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帐篷里很静。 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帐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圈——那一张铺在兽皮上的星图,那一盆已经彻底凉透的水,还有我们三个人。 阿依兰已经站起来了。 可母亲没让她走。 母亲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可她转过头,望着阿依兰,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还要问”的东西。 阿依兰停下来。 站在帐篷门口。 那帘子还在她手里,掀开一半,外面的夜风从那缝隙里灌进来一点,凉凉的,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那裙摆飘起来,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那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红绳在那昏黄的亮里,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她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神女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母亲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裙子,那站在门口、半明半暗的身子。 “我再问你几个问题。”母亲说。 阿依兰点点头。 她把帘子放下来。 那帘子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被挡住了,帐篷里又静下来,只有那油灯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 她走回来。 又坐在我们对面。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落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坐好了。 抬起头。 望着母亲。 母亲望着她。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阿依兰——”母亲说,“你说现在是绍武皇帝,叫韩月。他登基十三年了。那他今年多大岁数?”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可那闪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今年是绍武四十五年。” 绍武四十五年。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四十五年? 刚才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 我望着阿依兰。 “你不是说登基十三年吗?”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登基是十三年。可绍武皇帝掌权是——” 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是四十八年。”她说,“陛下今年——掌权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我脑子里嗡嗡的。 登基十三年,掌权四十八年——那也就是说,他在当皇帝之前,已经掌权三十五年了。 那三十五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掌权的? 摄政王? 权臣? 还是那个“留着皇帝当傀儡”的人? 我望着阿依兰。 “那他今年多大岁数?”母亲又问了一遍。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回神女——”她说,“陛下今年七十岁了。” 七十岁。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七十岁。 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将军,那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那个喜欢穿白衣服、骑白马、拿银枪的人——七十岁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白衣服,骑着白马,拿着银枪。那画面有点怪,有点不协调。可那画面只是一闪,一闪就没了。 母亲继续问。 那声音还是轻轻的,软软的。 “陛下册封太子了吗?”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 没有太子。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为什么没有?”我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犹豫?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那种光? “说。”我说,“没事。” 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因为——”她说,“因为皇后。” “皇后?” “嗯。”她说,“皇后妇姽。” 妇姽。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这名字有点怪。妇姽——妇是妇人,姽是姽婳,意思是娴静美好。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名字,像—— “皇后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皇后——”她说,“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母亲? 陛下的母亲? 那个七十岁的皇帝的——母亲? 我愣住了。 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你说什么?”我问,“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皇后妇姽,是陛下的生母。” 生母。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烙在我心上。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惊骇,是不信,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们俩的故事。 一模一样。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那——那她是怎么成为皇后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讲一个故事。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是大虞朝安西镇北司的都统。” 安西镇北司。 那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 都统。 那是带兵的。 女的带兵的。 “她是大虞朝最强的女将军。”阿依兰说,“那时候,安西那一带,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带着兵,打过很多仗,打过西域,打过匈奴,打过那些造反的人。她的旗子插到哪里,哪里就投降。”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画——一个女人,穿着盔甲,骑着马,拿着刀,带着兵,在战场上冲杀。那女人很强,很强,强得所有人都怕她。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阿依兰说,“她嫁人了。” “嫁给谁?” “嫁给安西镇守司的一个将军。”阿依兰说,“那个将军就是后来的绍武皇帝的父亲。可那将军命短,没几年就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韩月。 我听着。 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呢?”母亲问。 “然后——”阿依兰说,“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继续带兵。她儿子长大了,也当了兵,也成了将军。后来——” 她停下来。 望着我们。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她说,“她嫁给她儿子了。”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扎在我心上。 嫁给她儿子了。 嫁给她儿子了。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抖。 在抖。 在抖。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更哑了。 “为什么?”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们成亲了。那时候,她儿子已经是安西镇守司的统领了,手里有兵,有权。他们成亲之后,就更强了。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就带着兵打出来了。”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发抖。 那抖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他们有孩子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有几个,可是。。。”她说。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可是什么?” “嗯。”她说,“可是他们的长子,其实——”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长子怎么了?是太子吗?”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不不,那位——”她说,“不是陛下的种。” 不是陛下的种。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皇后妇姽——”她说,“当年,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陛下的妻子。” “什么意思?” “那时候——”阿依兰说,“陛下是摄政王,掌着大权。可那时候的皇帝,还是大虞的皇帝。大虞最后一个皇帝——” 她停下来。 望着我。 “虞昭。”她说,“就是虞哀帝。” 虞昭。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虞昭怎么了?”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虞昭——”她说,“是皇后的丈夫。”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皇后的丈夫? 那个皇后的丈夫不是韩月吗? 她不是嫁给韩月了吗? 怎么又出来一个虞昭? 我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沙的。 “你是说——皇后妇姽,先嫁给了韩月,然后又嫁给了虞昭?” 阿依兰摇摇头。 “不是。”她说,“是先嫁给虞昭,再嫁给陛下。” 先嫁给虞昭。 再嫁给陛下。 那八个字在我脑子里转着。 转着。 转成一团乱麻。 “等等——”我说,“你刚才不是说,皇后嫁给陛下了吗?怎么又变成先嫁给虞昭了?”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是这样——陛下当年是摄政王,皇后是他母亲,也是他妻子。可后来——” 她停下来。 又吸了一口气。 “后来,陛下为了让自己的权力更稳,就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皇后——”阿依兰说,“和自己离婚。” 离婚。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离婚?” “嗯。”她说,“然后,他把妻子嫁给了虞昭。” 嫁给虞昭。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虞昭是皇帝?”我问。 “是。”她说,“那时候的皇帝,是虞昭。他才十几岁。” 十几岁的皇帝。 嫁给他。 把母亲兼妻子嫁给他。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依兰摇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那么做了。那时候,他是摄政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把皇后嫁给了虞昭,虞昭就封皇后为皇后——大虞的皇后。” 大虞的皇后。 那个女人,先是将军,然后是韩月的母亲,然后是韩月的妻子,然后又是虞昭的皇后。 这——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会抖了——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然后呢?” “然后——”阿依兰说,“皇后就住在宫里,和虞昭在一起。过了——大概一年多吧。然后——” 她停下来。 “然后怎么了?” “然后——”她说,“她就怀孕了。” 怀孕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 “怀的谁的?”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是虞昭的。”她说。 是虞昭的。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呢?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阿依兰说,“是个男孩。” 男孩。 “那个男孩呢?” “活着。”阿依兰说,“现在还在。” 还在。 “在哪儿?” “在皇宫里。”阿依兰说,“陛下养着的。” 陛下养着的。 那个虞昭的孩子。 那个不是他种的孩子。 他养着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然后呢?”母亲问,“皇后生了那个孩子之后呢?” 阿依兰望着母亲。 “之后——”她说,“陛下就废了虞昭。” 废了虞昭。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怎么废的?” “和后来废哀帝一样。”阿依兰说,“让虞昭禅位。虞昭禅位之后,就——死了,听说是因为贫穷,冻死在皇都的贫民窟里。” 死了。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 “然后呢?” “然后——”阿依兰说,“陛下又把皇后娶回来了。” 又娶回来了。 那五个字像五颗雷。 “娶回来之后呢?” “册为皇后。”阿依兰说,“就是现在的皇后。那个虞昭的孩子,也跟着回来了,养在宫里。对外——” 她停下来。 “对外怎么说?” “对外——”阿依兰说,“说是陛下的儿子。可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那八个字像八块石头。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已经不抖了。 可那手心全是汗。 全是汗。 阿依兰还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 等着我们问。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那个孩子,现在多大了?” 阿依兰想了想。 “应该——”她说,“应该50多了吧。虞昭是47多年前被废的,那孩子是废之前生的,算起来——” 她算了算。 “55岁。是个老太子了。” 55岁。 那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比我还大,比母亲还年长,算是个老爷爷了。 我望着阿依兰。 “那个孩子,叫什么?” “叫韩琮。”阿依兰说,“陛下给取的名字。” 韩琮。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 “他有资格当太子吗?”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有——”她说,“也没有。” “什么意思?” “有——”阿依兰说,“是因为陛下养着他,对外说他是陛下的儿子,那他就是皇子,就有资格。没有——” 她停下来。 “没有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不是陛下的种。那些大臣,那些勋贵,那些后宫的娘娘们,都知道。所以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阿依兰说,“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自己的儿子。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陛下还有别的儿子?”我问。 “有。”阿依兰说,“很多。” 很多。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都有谁?” 阿依兰想了想。 那眉头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最有权势的——”她说,“是贵妃薛敏华的儿子。” 薛敏华。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 “薛敏华是谁?” “是安西勋贵家族的人。”阿依兰说,“她是安西那边的大贵族,当年跟着陛下一起打出来的。她一直帮助陛下处理财物问题,很早就认识陛下,后来进了宫,封了贵妃,生了一个儿子,叫韩璋。” 韩璋。 “多大了?” “50出头吧。”阿依兰说,“听说很聪明,很会打仗,陛下很喜欢他。” 我听着。 脑子里记着。 “还有呢?” “还有贵妃玄悦。”阿依兰说,“她也是安西勋贵家族的,和薛敏华一样。她也有一个儿子,叫韩珺。40多岁了吧,听说也很能干,当年朝鲜叛乱就是他平定的。” 韩珺。 “这两个贵妃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很差。”她说,“非常差。” “为什么?” “因为——”阿依兰说,“她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而且——” 她停下来。 “而且什么?” “而且——”阿依兰说,“她们和皇后的关系也很差。” 皇后。 妇姽。 那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又是前朝皇后的人。 “为什么差?”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因为——”她说,“皇后是陛下的母亲。” 那七个字又浮上来。 “那些贵妃——”阿依兰说,“她们年轻,她们漂亮,她们有自己的家族撑腰。可皇后——皇后有陛下。陛下什么都听她的。那些贵妃再怎么争,也争不过她。”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一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轻漂亮的贵妃,一堆想当太子的儿子。那些人斗成一团,斗得你死我活。 “还有别人吗?”母亲问。 阿依兰点点头。 “有。”她说,“还有公孙昭仪。” 公孙昭仪。 “她是哪儿的人?” “辽东的。”阿依兰说,“不是安西勋贵家族的。是后来陛下打辽东的时候,收的。她家里也是大贵族,在那边很有势力。她也有一个儿子,叫韩玦。” 韩玦。 “她和皇后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摇摇头。 “也很差。”她说,“非常差。她和那两个贵妃也不和。她们4个人——”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她们怎么了?” “她们——”阿依兰说,“斗得可厉害了。奴婢在凉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们互相害,互相下毒,互相在陛下面前说坏话。听说——” 她压低声音。 那声音更轻了。 “听说薛贵妃的孩子,死过一个。” 死过一个。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 “怎么死的?” “不知道。”阿依兰说,“有人说是玄贵妃害的,有人说是公孙昭仪害的,还有人说是——” 她停下来。 “说是谁?”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说是皇后。”她说。 皇后。 那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人。 害死了贵妃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不解,有那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那皇后,她——她后来没再生吗?” 阿依兰愣了一下。 “再生?” “嗯。”我说,“她不是陛下的皇后吗?后来——没再怀过孕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这也要问”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回主子——”她说,“怀过。” 怀过。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怀过几次?” “好几次。”阿依兰说。 好几次。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那——孩子呢?” 阿依兰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都没活下来。” 都没活下来。 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为什么?”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害怕,有犹豫,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听说是——”她说,“那些贵妃们害的。” 那些贵妃们害的。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我脑子里嗡嗡的。 “害的?” “嗯。”阿依兰说,“皇后怀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要么是流产,要么是生下来就死。听说有一次,孩子都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好好的,可没过三天就死了。” 三天就死了。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 “怎么死的?” “不知道。”阿依兰说,“有人说是被人捂死的。” 捂死的。 那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铁。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又抖起来了。 抖得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陛下不管吗?”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管。”她说,“可管不住。” 管不住。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为什么管不住?” 阿依兰摇摇头。 “因为——”她说,“那些贵妃们,背后都有家族。她们的父亲、兄弟,都是大夏的功臣,都握着兵权,都管着地方。陛下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来了,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那七个字像七根针。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皇后呢?”我问,“皇后就——认了?”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皇后不认。”她说,“皇后一直在斗。” 一直在斗。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怎么斗?” “她——”阿依兰说,“她也害她们。听说,薛贵妃的一个孩子,就是她害死的。玄贵妃也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听说也是她害的。公孙昭仪更惨——” 她停下来。 “公孙昭仪怎么了?” “公孙昭仪——”阿依兰说,“生过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活下来了,长到三岁,有一天在御花园里玩,掉进水里,淹死了。” 淹死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是皇后害的?”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都这么说。”她说。 都这么说。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那幅画越来越清楚了——一个七十岁的老皇帝,一个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轻漂亮的贵妃,一堆想当太子的儿子。那些人斗成一团,斗得你死我活。皇后害死了贵妃的孩子,贵妃害死了皇后的孩子。那宫里全是血,全是仇,全是死人。 这就是大夏王朝。 这就是那个从安西打出来的绍武皇帝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恐惧,有那种“我们该怎么办”的光。 “阿依兰——”母亲说,“你刚才说,皇后怀过好几次,都没活下来。是每一次都没活下来吗?还是——” 她停下来。 那话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我们都懂。 阿依兰望着母亲。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回神女——”她说,“不是每一次都没活下来。皇后——其实生了五个孩子。” 五个。 那两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五个? 刚才不是说都没活下来吗? 我望着阿依兰。 “五个?”我问,“你是说,有五个孩子出生了?”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嗯。”她说,“五个。陛下很宠皇后,一直让她怀。前前后后——” 她停下来。 算了算。 那眉头微微皱起来,皱得那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竖纹。 “七八次吧。”她说,“流产了很多次。可也有五个生下来了。” 七八次。 流产很多次。 生下来五个。 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着。 我望着阿依兰。 “那五个孩子呢?都活着吗?” 阿依兰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没有。”她说,“只活下来一个。” 只活下来一个。 那六个字像六根针。 “那四个呢?” “三个夭折了。”阿依兰说,“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一个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死了,一个一岁多死的,一个三岁多死的。还有一个——” 她停下来。 那脸上的表情很怪。 “还有一个怎么了?” “还有一个——”阿依兰说,“有很严重的病。” 严重的病。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什么病?” “不知道。”阿依兰说,“只知道一直病着,躺在床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活倒是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多。”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一个躺在床上的孩子,不会动,不会说话,就那么躺着,躺着,躺了很多年。 “那个孩子多大了?”母亲问。 阿依兰想了想。 “应该——”她说,“三十多了吧。比长公主小一点。” 长公主。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 “长公主?”我问,“谁是长公主?”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她说,“皇后的第五个孩子。建宁长公主,韩菲雪。” 建宁长公主。 韩菲雪。 那六个字像六颗星星。 “她活下来了?”母亲问。 “嗯。”阿依兰说,“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 她停下来。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羡慕?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什么?” “而且——”阿依兰说,“她很健康。身体特别好。从小就不生病,不发烧,什么毛病都没有。长得也——” 她又停下来。 “长得怎么了?” “长得——”阿依兰说,“是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 那六个字像六朵花。 我望着阿依兰。 “天下第一美人?” “嗯。”阿依兰说,“都这么说。说她长得像天上的仙女,说她一笑,满宫的花都开了,说她的眼睛像星星,说她的皮肤像雪,说她——”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向往,有崇拜,有那种“我这辈子都比不上”的光。 我听着。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美得所有人都夸,美得全天下都知道。 “她多大了?”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今年——”她说,“四十多了。” 四十多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望着阿依兰。 “四十多?” “嗯。”阿依兰说,“长公主今年四十多了。可听说她看着还像二十多岁的姑娘。一点不见老。” 一点不见老。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阿依兰——你说皇后生了五个孩子。长公主是最小的?” “嗯。”阿依兰说,“是最小的。” “那——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多大岁数了?”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回主子——”她说,“皇后生长公主的时候——应该是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五十多岁。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生孩子?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是不信,是惊骇,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你是说——皇后五十多岁的时候,还给陛下生下了长公主?”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是。”她说。 是。 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 砸在我心上。 五十多岁。 生孩子。 还生下来了。 还活下来了。 还健康。 还美。 这—— 我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那手又抖起来了。 抖得很轻。 可我能感觉到。 我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陛下多大?” 阿依兰望着我。 “陛下比皇后小。”她说,“那时候——陛下应该四十多岁吧。” 四十多岁。 男人四十多岁还能生。 女人五十多岁也能生。 这——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那长公主现在——四十多岁?”我问。 “嗯。”阿依兰说,“四十多了。” “她嫁人了吗?” 阿依兰摇摇头。 “没有。”她说,“长公主一直没嫁人。” 没嫁人。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为什么?”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因为——”她说,“没人配得上她。” 没人配得上她。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 我听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还像二十多岁的女人,美得天下第一,谁都不嫁,因为没人配得上。 这—— “那她在宫里做什么?”母亲问。 阿依兰望着母亲。 “长公主——”她说,“帮陛下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 那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 “她会处理政务?” “嗯。”阿依兰说,“长公主不仅美,还特别聪明。听说她读书过目不忘,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看人一眼就能看出好坏。陛下很多事都问她,她也帮陛下处理了很多大事。” 聪明。 美。 健康。 四十多岁。 不嫁人。 帮皇帝处理政务。 这——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可那转没有结果。 只是一团乱麻。 我望着阿依兰。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阿依兰——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都是真的。”她说,“奴婢不敢骗主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惊骇,有困惑,有那种“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长公主和那些贵妃们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更轻了。 “不好。”她说,“非常不好。” 非常不好。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 “为什么?” 阿依兰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光。 “说。”我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然后她开口。 “因为——”她说,“那些贵妃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可长公主——” 她停下来。 “长公主怎么了?” “长公主——”阿依兰说,“不支持她们任何一个。” 不支持。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 “长公主支持谁?” 阿依兰摇摇头。 “谁也不支持。”她说,“长公主只支持陛下。” 只支持陛下。 那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 “那——那些贵妃们不恨她吗?” 阿依兰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恨。”她说,“可拿她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因为——”阿依兰说,“陛下宠她。特别宠。宠得不得了。那些贵妃们再怎么闹,也不敢动长公主。动了她,陛下会杀了她们的。” 陛下会杀了她们。 那七个字像七把刀。 我听着。 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幅画——一个四十多岁的美人,站在皇帝身边,帮他处理政务。那些贵妃们在下面斗来斗去,可谁也动不了她。因为皇帝宠她。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因为她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母亲生下来的、唯一活下来的、健康聪明的女儿。 这——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那——长公主和皇后关系怎么样?” 阿依兰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很好。”她说,“非常好。” 非常好。 那三个字像三朵花。 “皇后很疼长公主。长公主也很孝顺皇后。”阿依兰说,“她们母女俩,是宫里最亲的。” 最亲的。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惊骇变成了别的什么。是温暖?是羡慕?还是那种“我们也该那样”的光?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坐在昏黄亮里的、从凉州回来的、知道这么多事的女人。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谢谢你,阿依兰。” 阿依兰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低下头。 那声音轻轻的。 “奴婢不敢。”她说,“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说。 “你回去休息吧。天快亮了。” 她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是。”她说。 她站起来。 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一朵云升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青色的裙子从地上被带起来,沙沙响,像夜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那两只绣花鞋在地上一转,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昏黄的亮里一闪,一闪,然后她转过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 掀开帘子。 那帘子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又灌进来一点,凉凉的,带着草原上的味道。那风吹得那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差点灭了。 然后帘子落下。 她出去了。 帐篷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油灯的火苗慢慢稳下来,又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那儿。 坐在那块狼皮上。 母亲坐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我们谁也没说话。 只是坐在那儿。 望着那盏油灯。 望着那跳动的火苗。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皇后五十多岁生孩子。 长公主四十多岁,天下第一美人。 聪明,健康,得宠。 和那些贵妃们斗。 和皇后最亲。 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 “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我愣了一下。 望着她。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定。 很定。 定得像那年在出租屋里她第一次说“妈跟你走”的时候——那种定。 “妈——”我说。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她的味道——晚香玉,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味道。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叫我“儿”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我们也会有的。” 那五个字像五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那嘴角的痂,那被狐毛围着的脸。 然后我说。 “嗯。”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海。 有整个世界。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 呜呜的。 像在唱歌。 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那歌里有什么? 有那些死去的人? 有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有那个五十多岁还在生孩子的皇后? 有那个四十多岁还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长公主? 有我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母亲的手在我手里。 热热的。 软软的。 紧紧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