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第13章

作者:玄家的女人 · 约 14242 字 · 返回《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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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黑狼王的脑袋。 那脑袋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得像这些年压在我心上的所有东西。血从断口处往下淌,淌过我的手指,淌过我的手腕,顺着胳膊肘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山洞的石头上,滴出一个个黑红色的印子。 那血是热的。 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往前走。 走过那块铺着兽皮的石头,走过那堆还在燃烧的火,走过那件落在地上的雪白狐皮大衣。那大衣上溅了血,红红的,在那雪白的狐毛上面,像一朵朵刚开的梅花。 母亲跟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她在。 能听见她的脚步声——那细细的高跟靴子踩在石头上,咯噔,咯噔,咯噔。那声音很轻,很脆,可在这空荡荡的山洞里,响得像敲在心上。 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血腥气,晚香玉的残香,还有那黑丝、丁字裤、文胸被汗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更加浓烈的、让我头晕的气味。 那气味跟着我。 一步一步的。 像她的影子。 我们走出洞口。 外面阳光刺眼。 洞口站着很多人。黑狼部的那些部曲,那些跟着他从营地里跑出来的几百个人。他们拿着刀,拿着弓,拿着长矛,围成一个大圈,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可当我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往后退了。 齐刷刷的。 退出去好几步。 那圈子一下就大了。 他们的眼睛全盯着我。 盯着我手里那个脑袋。 那个还在滴血的、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的、脸上有道疤的脑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信,是惊骇,是“这怎么可能”的那种光。他们认识那个脑袋。那是他们的王。那是黑狼王。那是那个在这片草原上杀了三十年人、睡了三十年女人、让所有部落听见名字都发抖的老狼王。 可现在那个脑袋在我手里。 像一颗烂西瓜。 我没停。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个圈子。 走进那些人中间。 母亲跟在我身后。 我听见那些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女人。 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 那阳光是金色的,亮亮的,从天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她身上全是血。 那血不是她的。是黑狼王的。是他脖子喷出来的,是我砍他脑袋的时候溅上去的。 那血在她身上干了。 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泼上去的颜料。 她胸口那一片血最多。那血从她锁骨开始,一直往下淌,淌过那被文胸兜着的乳肉,淌过那道深深的乳沟,淌过那颗朱砂痣,一直淌到文胸的边缘,被那黑色的蕾丝挡住,积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那文胸还是黑的。可那黑被血浸过之后,更黑了,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漆。那文胸太小,兜不住那两团乳肉,那乳肉被挤得从边缘溢出来,溢得满满的,鼓鼓的,上面沾着血点子,一点一点的,像撒上去的红豆。 那颗朱砂痣在那片血点子中间,更红了,更艳了,红得发亮,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嵌在奶油上。 她腰间那根丁字裤的带子还在。细细的,黑黑的,勒在她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那带子上也沾了血,血干了之后结成痂,把那黑带子染成暗红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 再往下是她那浑圆的臀。 那两瓣臀肉上全是血手印——是黑狼王抓的。他扑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抓着她那被黑丝裹着的屁股,抓得很用力,抓得那黑丝都皱了,抓得那臀肉上都留下了红印子。那些血手印印在她臀上,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在那两瓣浑圆的肉上面,像盖上去的章。 她的腿还是那么长,那么直,那么白。 可那白被黑丝裹着,被血染着,变成另一种颜色。 那黑丝上全是血。血从她大腿根部往下淌,淌过那被丝袜裹着的肉,淌过膝盖,淌过小腿,一直淌到脚踝,被那细细的高跟靴子挡住,积在靴口,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圈。那血在丝袜上干了之后,把那黑丝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红,像一块印花的布。 可那黑丝还是透的。那透透过那一层血痂,透出下面那白白的皮肤。那白在暗红色下面,更白了,更嫩了,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豆腐。 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靴子。靴子是黑的,亮亮的,鞋跟又细又高。那靴子上也溅了血,一点一点的,像黑底子上的红花。 她就那样走着。 踩着那细细的高跟靴子,咯噔,咯噔,咯噔。 那两条黑丝裹着的腿在她身下一前一后地动着,动着,动着。那腿上的血痂随着她的步子裂开,露出一道道白痕,那白痕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消失了。 她腰臀扭着。 那扭是从腰开始的。那细细的腰扭着,扭得那浑圆的臀开始晃。那两瓣臀肉在她身后晃着,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晃得那上面的血手印都在动,晃得那两瓣肉之间的沟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那沟里还嵌着那根丁字裤的带子。带子上全是血,血干了之后把那带子和肉粘在一起,随着她的步子,一扯一扯的,扯得那沟边的肉都在颤。 她的胸也在颤。 那两团被文胸兜着的乳肉,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上一下地颤着,一上一下地颤着。那颤从那乳肉最下面开始,传到那乳尖的地方——那乳尖被文胸遮着,看不见,可那颤让那文胸的蕾丝花边都在动,一动一动的,像活过来一样。 那颗朱砂痣在那左乳上,随着那颤一抖一抖的,一抖一抖的,像一颗会动的小豆子。 她的脸上也有血。 那血溅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像雀斑。她嘴角那个破了的痂还在,那痂是暗红色的,和那些血点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亮从那些血点子中间透出来,亮得刺眼,亮得像两盏灯。 她就那样走着。 跟在我身后。 走在那些人的目光里。 那些人全在看她。 全在看她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全在看她这个穿着黑丝、丁字裤、性感文胸、浑身是血的女人。 全在看她这个前凸后翘、胸大腿长、腰细臀圆、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恐惧,有欲望,有敬畏——什么都有。 可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看着我。 看着我拎着那个脑袋往前走。 我们走到大厅中央。 那是一片空地,四周全是人。黑狼部的那些头人,那些带着刀的、骑着马的、在这片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家伙们,全站在那儿。站在阳光下,站在那一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 我停下来。 母亲也停下来。 站在我身后。 我举起那个脑袋。 举得高高的。 举到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那脑袋还在滴血。最后一滴血从那断口处滴下来,滴在我脸上,热热的,腥腥的。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黑狼王——”我说,“不敬神女,不敬上天,已经被诛杀。” 那两句话像两颗雷。 炸在那些人中间。 炸得他们全愣住了。 炸得那些头人的脸全白了。 我继续说。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投降白狼部,所有人都免死。” 我顿了顿。 把那个脑袋举得更高一点。 “所有人。”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重重的,像三块石头扔进水里。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在动。在那些头人之间动来动去,动来动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一个主意,找一个答案,找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有个年轻人站出来了。 他从人群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我,瞪着我手里那个脑袋。 “你——!”他喊,那声音尖得像杀猪,“你杀了我阿爸——!” 那是黑狼王的儿子。 我认出他了。那张脸和黑狼王很像,只是没有那道疤。年轻,莽撞,眼里烧着火。 他拔出刀。 朝我冲过来。 我没动。 只是看着他冲。 他冲了三步。 然后倒下了。 一把刀从他背后砍下来,砍在他脖子上,砍得很深,很深,深得那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那刀是一个黑狼部头人砍的。 那是个老家伙,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身上穿着黑狼部的皮袍。他站在那年轻人身后,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年轻人倒在地上。 抽搐着。 血从他脖子往外涌,涌得那草地都红了。 他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那老家伙把刀收回去。 抬起头。 望着我。 然后他跪下来。 跪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 “我投降。”他说,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投降白狼部。” 其他人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那儿。 然后他们也跪下来。 一个接一个的。 像多米诺骨牌。 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些黑狼部的头人们,那些带着刀的、骑着马的、在这片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家伙们,全跪在我面前。 跪在我手里那个脑袋面前。 跪在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面前。 我望着他们。 望着那些低下去的脑袋,那些弯下去的脊梁,那些发抖的肩膀。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哑了。稳稳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 “我——”我说,“是新的狼王。” 他们抬起头。 望着我。 望着这个满脸黑灰、穿着破衣服、浑身是血的男人。 “我是白狼王。”我说,“也是灰狼王。现在——” 我把那个脑袋往上一举。 “也是黑狼王。”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重重的,像三座山压下去。 “我是草原狼部的共主。” 他们愣住了。 全愣住了。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信,是惊骇,是“这怎么可能”的那种光。 我没理他们。 只是转过身。 望着母亲。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一片阳光下。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身上全是血。 黑丝上全是血。 丁字裤上全是血。 文胸上全是血。 那血在她身上干了,结成痂,一片一片的,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暗红色的。 可她还是那么美。 那么美。 美得让人不敢看。 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两条黑丝裹着的腿前面。 那腿离我这么近,近得我能看见那丝袜上的血痂是怎么裂开的,近得我能闻见那血腥气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抬起手。 那手黑黑的,全是血痂。 我碰到她的脸。 那脸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溅着血点子。 我把那些血点子擦掉。 轻轻地。 一点一点的。 露出下面那白白的皮肤。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然后她开口。 “狼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软软的,“我是谁?”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你——”我说,“是神女。” 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还有呢?”她问。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近得能闻见她的呼吸。 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点血。 “是我的女人。”我说,“是我妈。”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重得像山。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里有什么东西——是欢喜?是得意?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光? 她的手抬起来。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上面全是干了的血。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那些血痂。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她的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血腥气,有晚香玉的残香,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叫我“儿”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亲我。” 那三个字像三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炸得我嗡嗡响。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点子。嘴角那个痂破了之后更红了。眼睛亮亮的,亮得能照见我的影子。那影子在我自己眼睛里,也在她眼睛里。 我低下头。 吻她。 吻在她嘴唇上。 那嘴唇软软的,热热的,上面有血腥气,有晚香玉的残香,还有她自己的、让我发疯的味道。 她回应我。 她的嘴张开,让我的舌头进去。她的舌头缠着我的舌头,缠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的手抱住我的头。 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跑掉。 我的手抱住她的腰。 那腰细细的,软软的,被那丁字裤的带子勒出一道印子。我的手按在那印子上,按在那带子上,按在那沾着血的皮肤上。 她的身体贴着我。 贴得很紧。 紧得我能感觉到她那两团被文胸兜着的乳肉,压在我胸口,软软的,热热的,一颤一颤的。我能感觉到那颗朱砂痣,就在我胸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服,像一颗小火苗在烧。 我能感觉到她那两条黑丝裹着的腿,贴着我腿,蹭着我腿,那黑丝滑滑的,上面血痂粗粗的,蹭得我腿上全是血印子。 她的臀在我手里。 那两瓣浑圆的、挺翘的、被黑丝裹着的臀肉。我两只手抓上去,抓得满满的,满得那肉从指缝里溢出来。那臀肉软得像棉花,可又有弹性,一抓一弹,一抓一弹。那上面全是血手印,是我刚才抓的,也是黑狼王抓的,那血手印干了之后结痂,在我手里沙沙响。 她在我怀里扭着。 那扭是从腰开始的。那细细的腰扭着,扭得那臀在我手里晃,晃得那两瓣肉都在颤,颤得那根嵌在中间的丁字裤带子都在动。 我们就那样亲着。 站在那一片阳光下。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不知道亲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的嘴唇更红了,那破了的痂彻底掉了,露出下面新长的肉,嫩嫩的,粉粉的。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然后她转过头。 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望着那些黑狼部的头人们。 那些头人全低着头。 全不敢看。 全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可那轻软里,有刀。 “你们的狼王——死了。”她说,“新的狼王——在这儿。” 她指了指我。 “他是我的男人。是我儿子。是白狼王,灰狼王,黑狼王。是草原狼部的共主。” 她顿了顿。 “你们——跪下。”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些头人听了,浑身一抖。 然后他们磕下去。 脑袋磕在地上。 磕得砰砰响。 “狼王万岁——!”他们喊,“神女万岁——!”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回荡。 回荡。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一片喊声里。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母亲站在我身边。 站在那一片阳光下。 浑身是血。 黑丝上全是血。 丁字裤上全是血。 文胸上全是血。 可她还是那么美。 那么美。 美得让人不敢看。 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她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儿,我们赢了。 那天夜里,黑狼部的营地里静得像一座坟。 不是真的一座坟。是那种刚刚死了人、死了很多人、死了王的那种静。帐篷外面还有人在走动——那些投降的头人们安排的人,巡逻的,守夜的,烧火的。可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怕吵醒那个被我砍下脑袋的人?还是怕吵醒那个新来的、浑身是血、站在火把下面宣布“我是草原狼部共主”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营地最深处的一顶帐篷前面。 那是黑狼王的帐篷。 很大,很旧,皮子都磨得发亮。帐篷顶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狼尾,那狼尾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招手。 我掀开帘子。 走进去。 母亲在里面。 她已经换了衣服。 那件溅满血的文胸、那条嵌在臀缝里的丁字裤、那双被血痂染成暗红色的黑丝——都不见了。换上的是一件黑狼部女人的衣服,粗布的,宽大的,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可那严实裹不住什么。那衣服太粗,太旧,穿在她身上反而把那曲线衬得更明显了——那胸还是鼓鼓的,把前襟撑得紧绷绷的;那腰还是细细的,被一根皮带给勒出来;那臀还是浑圆的,把那粗布裙子撑出两道饱满的弧线。 她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头上。 面前是一盆热水,热气往上冒,在她脸前面绕成一团白雾。 她在擦脸。 那盆水已经红了。 不是全红,是那种淡淡的粉红色——是她脸上、身上那些干了的血痂被洗下来之后染成的粉红色。 她听见我进来,没抬头。 只是继续擦。 那动作很慢。 慢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洗完澡之后对着镜子擦脸的时候——那种慢。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盆粉红色的水前面。 她终于抬起头。 望着我。 那脸洗得很干净。白白的,嫩嫩的,一点血点子都没剩下。只有嘴角那个破了的痂还在——那痂沾了水,更软了,更红了,像一小片贴上去的玫瑰花瓣。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盆水上面冒着的热气。 “来了?”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嗯。”我说。 她拍了拍身边那块兽皮。 “坐。” 我坐下去。 坐在她身边。 那兽皮是狼皮的,毛很长,很软,坐在上面像坐在云上。那毛蹭着我手背,痒痒的。 她继续擦脸。 把那块布放进盆里,搓一搓,拧干,然后敷在脸上。 那动作一下一下的。 很慢。 很轻。 像在摸自己的脸,又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帐篷里很静。 只有她搓布的水声,还有外面夜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 我坐在那儿,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望着她那被水浸湿的鬓角,望着她那被布遮住又露出来的眼睛。 那眼睛也在望我。 从那块布的边缘望过来。 一下一下的。 像在说话。 “你看什么?”她突然问。 那声音从那块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看你。”我说。 她把那块布拿下来。 那脸更红了,被热气蒸的,像擦了胭脂。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问。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鼓鼓的胸,那细细的腰,那浑圆的臀。 “什么都好看。”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然后她把那块布扔进盆里。 站起来。 走到帐篷另一边。 那儿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皮子,绳子,刀,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在那些东西里面翻。 翻了一会儿。 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皮子。 不是普通的皮子。是很老很老的羊皮,黄黄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有一些圈圈点点的符号。 她把那张皮子拿过来。 铺在那块兽皮上。 铺在我面前。 “你看。”她说。 我低下头。 看那张皮子。 那上面的线很乱,很密,弯来弯去的,像一堆缠在一起的蛇。那些圈圈点点散在线中间,有的大的,有的小,有的旁边还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是字?还是画?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我问。 “星图。”她说。 我抬起头。 望着她。 “星图?” “嗯。”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这些是山。这些是河。这些——” 她的手指点在那一个个圈圈点点上。 “这些是星星。” 我望着那些圈圈点点。 那些东西和天上的星星一点也不像。 “这能看出什么?”我问。 “能看出我们在哪儿。”她说,“我找黑狼部里会看星像的祭司画的。”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找的?” “刚才。”她说,“你在外面和那些头人们说话的时候,我让人把他叫来的。”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他会听你的?” 她笑了。 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是得意?是那种“你小看我”的光? “我是神女。”她说,“他们不敢不听。”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红的脸。 她低下头。 继续指着那张星图。 “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一个最大的圈圈上,“这是北斗。草原上的人都认得的。你看它旁边这几颗小星星,连起来像一把勺子,是不是?”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 那几颗小星星确实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 “嗯。”我说。 “北斗永远指着北方。”她说,“你看,从这勺口的两颗星往前数五倍的距离,就是北极星。” 她的手指在星图上移动。 点在一个孤零零的圈圈上。 “这就是北极星。”她说,“找到它,就知道哪儿是北了。” 我点点头。 她又指着另一片星星。 “你看这片——”她的手指划过一个不规则的图形,“这是二十八宿里的昴宿。草原上的人叫它‘七姊妹星’。它出现的时候,就是春天要来了。” 我望着那些圈圈点点。 望着她手指在上面移动。 那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齐齐的,干干净净的。 她的手在那些粗糙的羊皮上移动,像一件精致的玉器放在一块旧布上。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的手指从那些星星上移开,移向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把这些星星的位置,和这些山、这些河的位置对起来,就能大概知道我们在哪儿。”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两条线交汇的地方。 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北往南,像一条爬行的蛇。 另一条线也是弯弯曲曲的,从西往东,像另一条蛇。 两条蛇在那儿缠在一起。 缠成一个疙瘩。 “这儿。”她说,“就是这儿。” 我望着那个疙瘩。 “这是哪儿?” 她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青藏高原。”她说。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那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青藏高原。 我听过这四个字。在电视里,在书上,在那些说“世界屋脊”的纪录片里。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雪山、草原、牦牛和藏羚羊的地方。 可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在这儿。 “你确定?”我问。 “嗯。”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你看,这条从北往南的山脉,祭司说叫‘昆仑山’。这条从西往东的,叫‘唐古拉山’。这两座山交汇的地方,就是青藏高原的东部。” 她顿了顿。 “我们就在这儿。” 我望着那个疙瘩。 望着那两条线缠在一起的地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青藏高原。 那往东呢?往北呢? “往东是什么?”我问。 她的手指往东移动。 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还是山。”她说,“很多很多山。翻过这些山——” 她停下来。 望着我。 “就是中原。” 那两个字像两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中原。 那个我在书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有长安、有洛阳、有开封的地方。那个有汉字、有诗词、有皇帝的地方。那个——文明世界。 “往北呢?”我又问。 她的手指往北移动。 顺着那条另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也是山。”她说,“再往北——” 她又停下来。 望着我。 “是蒙古高原。” 蒙古高原。 那四个字让我想起什么。想起成吉思汗,想起元朝,想起那些骑马射箭的草原民族。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那些地方,应该也是——文明世界。 我望着那张星图。 望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圈圈点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那种快。 如果我们在青藏高原。 如果往东是中原。 那么—— 我们离家不远了。 不。 不是家。 是那个有人的地方。有城市的地方。有灯的地方。有—— 我抬起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你怎么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 那话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妈——”我说,“我们——我们离中原不远了。” 她愣了一下。 “中原?” “嗯。”我指着那张星图,“往东,翻过这些山,就是中原。往北,也是。那儿有人,有城市,有——” 我停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文明世界。 有我们该去的地方。 有—— 她望着我。 望着我那张被黑灰涂过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你想去?”她问。 我点点头。 “想。”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还带着刚才洗过脸的水汽。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黑灰。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手指上有水汽,有晚香玉的残香,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那就去。”她说。 那三个字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那东西让我心里一热。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刚才那种亮——是另一种亮。是那种“你往哪儿走我都跟着”的亮。是那种“你去哪儿哪儿就是家”的亮。是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跟你走”的时候——那种亮。 “妈——”我说。 “嗯?” “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热气蒸得红红的脸。 望着她嘴角那个破了的痂。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儿,”她说,“你去哪儿,妈就去哪儿。” 那话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那座压在我心上的山。 那座从我有记忆起就压着的山。 那座叫“家”的山。 那座叫“妈”的山。 我伸出手。 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紧紧的。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那件粗布衣服下面,她那鼓鼓的胸压在我胸口,软软的,弹弹的。她那细细的腰在我手里,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掐就能掐断。她那浑圆的臀坐在我腿上,沉沉的,满满的,满得我的腿都被压麻了。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 那头发湿湿的,香香的,蹭着我脖子,痒痒的。 她的手抱着我的背。 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跑掉。 我们就那样抱着。 坐在那块狼皮上。 坐在那盏油灯旁边。 坐在那盆已经凉了的粉红色水前面。 不知道抱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更亮了。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儿,”她说,“我们回家。”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海。 有整个世界。 我们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那些巡逻的人还在走,可脚步声更轻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火把还在烧,可火苗小了很多,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昏黄的光。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像能把人吞进去。 母亲走在我身边。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刚才那件粗布的,是一件黑狼部女人穿的皮袍。那皮袍是深褐色的,羊皮的,很长,一直拖到脚踝。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毛,那狐毛软软的,蓬蓬的,把她那张脸衬得更白了,更小了,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那皮袍太宽大,太厚实,把她那曲线全遮住了。只在她走动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那袍子下面有一道弯弯的弧线一闪——那是她的臀,被那宽大的袍子裹着,可还是能看出来,还是浑圆的,挺翘的,像藏在云雾后面的两座小山。 她没穿那双细细的高跟靴子了。换上的是一双黑狼部女人穿的软皮靴,矮跟的,走起路来没声。可那没声反而让我更注意她的步子——那步子轻轻的,软软的,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我心上。 我们走到营地边上。 那儿站着几个人。 是黑狼部的那些头人。白天投降的那些老家伙。他们站在那儿,站在火把的光里,站在夜风里,站在那一片黑黢黢的帐篷前面。 他们看见我们过来,立刻弯下腰。 弯得很低。 低得像要把脑袋扎进土里。 “狼王——”他们喊,“神女——” 那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在夜风里飘着,像几片枯树叶。 我停下来。 站在他们面前。 母亲站在我身边。 夜风吹过来,把她领口那圈狐毛吹得一动一动的,蹭着她下巴,蹭得她痒痒的。她微微侧了侧头,把那狐毛往旁边拨了拨。那动作很轻,很慢,可那手从那狐毛里伸出来的时候,白得像那毛,细得像那夜风里的一根丝。 我望着那些头人。 那些头人弯着腰,不敢抬头。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有人去过中原吗?” 那六个字像六块石头扔进水里。 那些头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一个头人抬起头。 是白天砍死黑狼王儿子的那个老家伙。他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狼的眼睛。 “主子——”他说,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主子问中原?” “嗯。”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打量?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 “回主子——”他说,“奴才没去过。但奴才知道谁去过。” “谁?” 他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奴才的女儿。”他说,“她去过。去凉州做过舞女。后来嫁了汉人,可那汉人命短,得病死了,她就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女儿? 这老家伙的女儿? 我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像狼一样凶狠的脸。那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在那跳动的火光里,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那眼睛亮亮的,亮得像狼,亮得像那年在山野里见过的那些野物的眼睛。 他有女儿? “叫来。”我说。 他弯下腰。 “是。” 然后他转身。 朝营地深处走去。 那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那些黑黢黢的帐篷吞进去。 我们站在那儿等。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母亲站在我身边,那皮袍的领口被风吹开一点,露出里面那白白的脖子。那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白天那文胸的带子勒的。那红印在那白皮肤上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红线,从那耳根后面一直划到锁骨。 她感觉到我在看,微微侧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看什么?”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看你。”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破了的痂旁边溢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从那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白白的,细细的,在火光里像一块玉。 她的手握住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那手热热的,软软的,那手指在我手心里一勾一勾的,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 我们就那么站着。 站在夜风里。 站在火光里。 站在那些头人面前。 那些头人还弯着腰,低着头,不敢看。可他们的眼角在动——在偷偷瞟我们。瞟我们这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瞟这个浑身是血的新狼王和这个浑身是血的神女。 我没理他们。 只是握着母亲的手。 握着那只热热的、软软的、一勾一勾的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是那老家伙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的女人。 她走在那老家伙身后,走得很慢,很轻,像怕踩到什么。那步子细细的,碎碎的,一步一步的,在那火光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走到我们面前。 停下来。 站在那火光里。 我望着她。 她很年轻。真的很年轻。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那张脸白白的,嫩嫩的,不像草原上那些被风吹日晒的女人那样粗糙。那眉毛弯弯的,细细的,像两片柳叶贴在上面。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汪水。那嘴唇薄薄的,红红的,微微抿着,抿得那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窝。 她身上穿着一件汉人的衣服。 不是草原上那些皮袍,是一件布衣。青色的,粗布的,上面绣着一些淡淡的花纹——那花纹已经旧了,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是几朵梅花。那衣服紧紧的,裹在她身上,把那身子裹得清清楚楚—— 那胸鼓鼓的,把前襟撑得紧绷绷的,那布都皱起来,一道一道的,像水波。那腰细细的,被一根布带子勒着,勒得那腰更细了,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握住。那臀浑圆的,把那裙子的后面撑出两道饱满的弧线,那弧线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两只会动的活物。 她没穿皮靴。 穿的是汉人的绣花鞋。 那鞋小小的,尖尖的,鞋面上绣着两只蝴蝶。那蝴蝶是红色的,在那青色的鞋面上,像两团火。 她就那么站着。 站在那火光里。 站在那些头人面前。 站在我们面前。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们。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父亲开口了。 那老家伙指着她,说:“主子,这就是我女儿。” 然后又指着我们,对她说:“这是狼王,这是神女。跪下。” 她跪下来。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花落下来。 她跪在那片草地上,跪在那火把的光里,跪在我们面前。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边铺开,铺成一片,像一汪水。那两只绣花鞋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点,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那火光里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 她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 只能看见她那黑黑的头发。那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银簪子在火光里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弯下去的脖子,那细细的腰,那浑圆的臀——那臀跪在那儿,被那青色的裙子裹着,圆圆的,鼓鼓的,像两个藏起来的馒头。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尽量放轻一点。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回主子——”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的风,“奴婢叫阿依兰。” 阿依兰。 那是草原上的名字。 “你是草原上的人?”我问。 “是。”她说,“奴婢是黑狼部的人。阿爸是黑狼部的头人。” 我点点头。 “可你穿过汉人的衣服。”我说,“你去过中原?”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意外?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 “回主子——”她说,“奴婢去过。” “去哪儿了?” “凉州。” 凉州。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扔进我心里。 凉州。那是中原吗?应该是吧。我记得地理书上说过,凉州在甘肃,那是中原的西北边陲,可也算中原了——有汉人,有城市,有文明世界。 “去干什么?”我又问。 她没抬头。 那声音更轻了。 “做舞女。” 那三个字从那低着的头下面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是羞耻?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红的耳根,那耳根上有一小块青色的痕迹——是胎记?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说,“奴婢嫁人了。” “嫁的什么人?” “汉人。”她说,“一个商人。做皮货生意的。他在凉州开了个铺子,奴婢给他做妾。” 妾。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发抖的肩膀,那跪在地上的身子。 “他死了?”我问。 “嗯。”她说,“得病死的。肺痨。咳了三个月,最后咳出血来,就死了。” 那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平平淡淡里,有东西。 是苦? 是痛? 还是那种“早就习惯了”的麻木?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跪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旧的青衣,那双绣着蝴蝶的鞋,那根亮亮的银簪。 夜风吹过来。 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飘一飘的。把那裙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那细细的脚踝。那脚踝白白的,细细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那红绳在那白皮肤上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过头。 望了她一眼。 她也在望着那个女人。 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穿着汉人衣服的、从凉州回来的女人。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什么东西——是好奇?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然后我问。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从刚才起就堵在我心口的东西。 “阿依兰——”我说,“你从中原来的。那我问你——” 我顿了顿。 “现在中原的国号是什么?” 她抬起头。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意外?是“怎么问这个”的那种光?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回主子——”她说,“中原如今是大夏王朝。” 大夏王朝。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扔进我心里。 大夏? 历史上有个大夏吗? 我记得夏朝。那是中国第一个朝代,四千多年前的事。可那是夏朝,不是大夏王朝。 大夏——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夏?大夏?历史上叫大夏的——有吗?好像有个西夏,那是党项人建立的,在宋朝的时候。可那是西夏,不是大夏。 大夏—— 我想不起来。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同样的东西——是困惑?是“我怎么不知道”的那种光? 我又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那问题从嘴里出来,更轻了。 “皇帝是谁?” 她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说,“皇帝是绍武皇帝,韩月。” 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七个字像七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韩月? 皇帝叫韩月? 历史上有个叫韩月的皇帝吗? 我拼命想。 想那些背过的历史书,那些看过的电视剧,那些听过的故事。 汉朝有皇帝叫刘彻、刘秀、刘协。唐朝有李世民、李隆基、李豫。宋朝有赵匡胤、赵光义、赵构。明朝有朱元璋、朱棣、朱由检。清朝有努尔哈赤、皇太极、康熙、乾隆。 可韩月? 韩月是谁? 哪个朝代的皇帝姓韩?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转过头。 望着母亲。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是惊骇?是不信?还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光?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哑的。 “妈——历史上有叫韩月的皇帝吗?” 她摇摇头。 那摇很慢。 很轻。 可那轻轻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往下沉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我没听过。”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压在我心上。 我转回头。 望着阿依兰。 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穿着汉人衣服的、从凉州回来的女人。 她还在望着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奇怪?是“你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那种光? 可那光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低下头。 又变成那个温顺的、跪着的、不敢看人的奴婢。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夜风里。 站在那火光里。 站在那些弯着腰的头人面前。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大夏王朝。 绍武皇帝。 韩月。 这些名字我没听过。 一个都没听过。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我不敢想。 只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那手心更潮了。 全是汗。 我低下头。 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可那亮里,有东西。 有那个让我心里发冷的东西。 是恐惧。 是那种“我们不知道这是哪儿”的恐惧。 是那种“这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世界”的恐惧。 是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看见我流血的时候——那种恐惧。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紧紧的。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阿依兰——” 她抬起头。 “奴婢在。”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你起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站起来。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一朵花从地上长起来。 她站在我们面前。 站在那火光里。 那青色的裙子在夜风里一飘一飘的,那两只红色的蝴蝶在她脚边一颤一颤的,那根银簪在她头上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她。 望着她这张年轻的脸。 这张从凉州回来的脸。 这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脸。 “阿依兰——”我说,“你跟我来。” 她又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害怕?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可那闪只是一闪。 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低下头。 “是。”她说。 我转过身。 拉着母亲的手。 往帐篷那边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阿依兰的。那绣花鞋踩在草地上,沙沙的,沙沙的,像夜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可母亲的手是热的。 热热的。 软软的。 紧紧的。 我们走着。 走着。 走进那一片黑黢黢的帐篷中间。 走进那一片跳动的火光中间。 走进这个我不知道的、叫大夏王朝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