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媚娘---李治传》第4章 第4章 感业寺
贞观二十三年的冬天格外长。
已经到了三月初,终南山上的雪才化净。宫里的槐树开始抽芽,嫩黄的芽尖从黑瘦的枝条上冒出来,被晨光照得发亮。我每天早朝后经过那片槐林,都要抬头看一眼。那些芽尖让我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没有因为父皇的离开就停在原地。
可舅父不这么看。
三月十六,早朝散后,他留了下来。没有在朝堂上说,而是跟着我一路走到紫宸殿后殿。我坐在案前,他站在案对面。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暗处,官袍的深青色看上去像黑的。
“陛下。”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武昭仪入宫已近半年。陛下每日召她入紫宸殿,朝中已有议论。”
我手中端着茶盏,没有喝。
“什么议论。”
“陛下当真想听?”
“想。”
舅父顿了一下。他说话之前先整了整袖口。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重要的话出口前会给自己找一个手势。
“武氏是先帝才人。陛下召她还俗已是反常。如今让她日日出入紫宸殿、翻阅奏章——朝臣们说,这是牝鸡司晨。”
牝鸡司晨。
四个字落在案上,比我预想的还重。我把茶盏放下,瓷底碰到木案,发出沉闷的一声。我看着舅父。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舅父也这么看。”
不是问句。
“臣怎么看,不重要。”舅父往前走了半步,“重要的是,褚遂良明日要上表。他已经拟好了折子,言辞不会好看。臣来,是提前告知陛下一声。”
褚遂良。又是褚遂良。
我把手拢进袖中。指尖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指节。窗外的日光忽然被云遮了一下,殿内暗了半刻。那半刻里我脑中转了很多事。舅父的提醒是真,但他的提醒也是一道选择题。他在让我选:是继续留她在身边,还是趁褚遂良还没发难之前自己先退一步。
“朕知道了。”我说。
舅父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出什么。我没有给他太多。他低了一下头,当作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陛下,臣不是反对武氏。臣反对的是——陛下依赖她。”
他没有回头。说完便跨过门槛。脚步在廊道上渐渐远了。
依赖。
这两个字比牝鸡司晨更狠。牝鸡司晨是骂她的,依赖是骂我的。我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盏不再冒热气的茶。茶汤冷了,表面凝了一层浅碧色的薄膜。我用指甲挑破,膜破了,碎成许多细小的片。
那天下午她来时,我还坐在那里。
茶盏还是那盏茶,没有换。她走进来,绕过地上的蒲团,先看了一眼茶盏,又看了一眼我的脸。然后伸手把茶盏端起来,放到一旁。
“凉了。妾去换一盏。”
“不必。”
我的声音听上去大概有些不对。她的手停在茶盏边缘,没有急着收回去。
“陛下方才见过长孙太尉。”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不是在猜,是知道。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也许她在后宫已经有了自己的眼线。也许她只是从我的脸色看出来的。她向来会看我的脸。
“他说明天褚遂良要上表,”我说,“弹劾你。”
她听见“弹劾”两个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听到的是明日天气可能有风。
“褚公弹劾妾什么。”
“牝鸡司晨。”
她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你觉得她听到了,也记住了,但不会当着你面发作。
“褚公用词倒是考究。”她说。
“你不气。”
“气。”她把茶盏端起来,走到门口递给王伏胜,让他去换一盏热的,再走回来。她在蒲团上坐下,背脊笔直。“但气没有用,陛下。褚遂良不是第一个这样看妾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说话时看着窗外的槐树。树上的新芽在春光里摇摇晃晃。她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话她一定听过很多遍。从先帝的才人时起,从更早入宫时起。她早就不需要为这种事生气了。她只需要记着。
“朕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比我批奏章时笃定得多。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低下头,双手叠放在膝上。她的手指又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妾不怕受委屈。妾怕的是陛下替妾受了委屈。”
我喉结滚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动了案上的纸张。茶盏被王伏胜重新端上来,热气弯弯绕绕地升。她没有端茶,我也没有端。那盏茶放在案角,慢慢凉了。
第二天早朝,褚遂良果然上了表。
他的折子写得极好。他不骂武昭仪。每一句都在说礼制、说先帝、说贞观旧例、说后宫不得干政的古训。越是不骂,越是致命。他念折子时声音平稳庄重,满朝文武一个个低头听着。我坐在龙椅上,珠帘遮住眼睛慢慢扫过去——有人在点头,眉心皱得紧紧的;有人在偷看舅父的反应。
舅父没有表情。
褚遂良念完,跪在殿中央。
“臣冒死进谏。请陛下三思。”
殿里突然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我听见自己袍袖擦过龙椅扶手的细微声响。我所想的是:这口井,我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可我没有跳。
因为有人先我一步开了口。
“褚公所言,臣不敢苟同。”
说话的是李勣。他从武班中出列,跪得不快不慢,朝上一拱手。满朝文武都愣了。褚遂良回头看他,眼神像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李勣面色如常。
“武昭仪是先帝旧人,还俗入宫乃陛下仁孝之举。至于翻阅奏章一事——陛下新登大宝,政务繁重,昭仪替陛下理一理文书,不过是分劳而已。陛下并未放权,昭仪亦未越权。褚公何必以古训压今事。”
这番话不是我事先安排的。我不曾找过李勣。可他此时站出来,每一句都打在了褚遂良最脆弱的地方。褚遂良的脸先是发白,又转青。他的法令纹往下沉得更深了。
“英国公。”他压着嗓子,“武氏是先帝才人。你忘了?”
“武氏曾为才人,臣不曾忘。但她也曾是感业寺尼,陛下召她还俗时,褚公并未反对。”李勣说,“既然还俗时未反对,如今封为昭仪,便已是后宫之人。后宫之人替陛下分劳,有何不可?”
褚遂良被堵住了。他转过来,跪着朝我拱手。
“陛下!武昭仪日日出入紫宸殿,翻阅奏章、知晓军国大事——后宫干政之风一旦开启,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明鉴!”
我看着褚遂良。也看着满朝文武。也看着一言不发的舅父。我把手放在龙椅扶手上。
“朕自有分寸。”
五个字。不多解释。褚遂良还想再说,我抬手止住他。
“褚卿所奏,朕已知晓。若无他事,退朝。”
褚遂良跪在那里,腰背僵直。过了很久,他叩首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沉的响。
“臣,告退。”
那天退朝后我没有回紫宸殿。
换了一身便袍,去了后苑的马场。马场很空,几匹马在马厩里嚼草。我从架子上取下鞭子,牵了一匹老马出来。上马时脚踩在马镫上用了两次力才撑上去。我骑术不好,但我需要做些能让身体累的事情。
风从后苑的柳林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我让马慢慢走。马蹄陷进软泥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我把手放在马脖子上,感觉到它肌肉的温热。它不会问我为什么让它驮着走,它只管走。
我骑了两圈。第三圈时场边出现了一个人。
她站在马场边上,换了一身浅青色便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没有戴步摇,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我。
我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下次骑马,眼睛看远处。”
我把马头拨正,看向前方。马场的尽头是一排白杨,树梢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我夹了一下马肚,马开始小跑。颠簸越来越快,风刮过耳廓。我抓紧缰绳,手指被粗麻磨得发烫。
可我没有停。我让她看着。
马跑到场尽头时我勒住缰绳喘了口气,然后调转马头,慢慢骑回她站的位置。
她仰头看我。
“妾从来没有见过陛下骑马。”
“朕骑得不好。”
“骑得不好也骑了。”她说,“妾看陛下骑了三圈。第一圈身子是僵的,第二圈肩膀松了一点,第三圈陛下敢夹马肚子了。”
我翻身下马,落地时膝盖有些软。她伸手扶了一下。扶的不是手臂,是手。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干燥,温热。不像感业寺那次那么凉。
“褚遂良今天跪了。”我说。
“妾知道。”
“李勣替你说了话。”
“妾知道。”她收回手,“英国公是聪明人。他帮的不是妾,是陛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对。李勣帮的不是一个昭仪,是皇帝。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朝堂上所有人——陛下不是一个人在撑。那一瞬间我确实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另一种感觉涌上来。李勣站出来意味着朝堂上已经形成了新的阵营。分歧公开了。裂缝一旦摆在桌面上就不再是裂缝,是棋盘。
而我被摆在棋盘正中间。
那天晚上我在紫宸殿后殿设了小宴犒劳李勣。他告辞后她还在。她没有吃太多,只夹了两筷笋丝。内侍们撤了碗碟退出去后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坐在蒲团上,我坐在案前。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线。
“陛下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今天的事。”
“陛下不太高兴。”
她说得很肯定。我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天花板。木梁上画着彩绘,颜色已经旧了,金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灰。
“朕今天赢了,”我说,“可朕不知道赢的是什么。褚遂良跪下去了,可他没有服。满朝文武喊陛下圣明,可他们心里在算下一步站哪边。舅父不说话,可他的不说话比说话还重。朕觉得自己被人扶住了,又觉得自己被人架住了。”
我停了一下。
“朕不知道赢的是朕还是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很久没有出声。我听见烛火微微爆了一下,灯花炸开一小片,落进烛油里,嗤的一声灭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歪歪斜斜。她背对着我。
“陛下。”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比平时更轻。
“妾从十四岁入宫。先帝在时,妾连站在紫宸殿廊下的资格都没有。先帝驾崩,妾去了感业寺。妾以为这辈子就在那里了。青灯,古佛,一天一天的经文。妾已经做好了在那个院子里老去的准备。”
她转过身。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一根,贴在嘴角。她没有拂开。
“是陛下把我接回来的。”
她用了“我”。不是妾。
“陛下问我过得好不好。在感业寺我问过自己。不好。可我不敢说不好。因为没有人会听。”她看着我,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发烫。“陛下今天问,‘不知道赢的是朕还是你’。妾能告诉陛下:赢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今天骑着马跑到了场的尽头,没有摔下来。”
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说出那句话。
“殿下长大了。”
她说的是殿下。不是陛下。
我抬头看着她,喉结慢慢滚了一下。父皇走了——这半年我从太子变成了皇帝,所有人都在说陛下圣明、陛下英断、陛下要担当天下。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三个字。从来没有。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自己都说不清这算什么——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个放了很久的包裹突然被人从肩上托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脸转向烛光。她走过来蹲下,像我之前对她做过的那样。她仰头看我的脸,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在我眼角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皮肤,只擦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
她什么都没说。手很快收回去。
“夜深了,”她说,“陛下该歇息了。”
她站起来准备退下。我伸手想拉住她的手。手伸到一半,转而拉住她的袖口。手指勾住那截素色衣料,没用力。她停下,低头看我的手,又看我的眼睛。
“怎么了。”
“明天下午,朕还有奏章要看。你来。”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在烛光里被拉长成了笑的影子。
“遵旨。”
两个月后,我失眠了。
五月了,长安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花挂在枝头,香气被晚风送进殿里。往年这个时候我睡得最好。今年不行。躺在床上闭上眼,听到的不是花香,是褚遂良在朝堂上念折子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卡在礼法的关节处,你反驳不了。反驳不了就卡在那里。
我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殿外有蛙鸣,很远,从太液池方向传过来。月亮把槐花照成淡青色。
今天下午褚遂良又上了一道折子。没有弹劾武昭仪,弹劾的是李勣。说他纵容部将违纪。李勣当然不干净,朝堂上谁都不干净。但褚遂良选在李勣替我说话之后的两个月翻旧账,意思再明白不过——谁站陛下,我就动谁。褚遂良不是一个人在打。他背后是舅父。
舅父不说话,但舅父站在他身后。比站队更可怕的是站了却不让人看见,我看得见。
我把手放在窗框上。槐花的香气又飘过来,浓得有些过分。我深吸一口,胸口闷闷的。然后听见殿门外有轻微响动,不是内侍的脚步。
“谁。”
“妾。”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进来。”
她推门进来。穿着寝衣,外面罩了件素色褙子。头发披散着,不像白天那样梳成高髻,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她手里没有端茶,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边看着我。
“你怎么还没歇下。”我说。
“灯还亮着。”她说。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赤裸的脚,又落到我攥在窗框上的手指。她走过来,站到我身侧。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施脂粉,颧骨下有一点凹陷,显得清瘦。眼底有淡淡青色。
“你也睡不着。”我说。
“嗯。”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睡不着。我也不需要她解释。我们就那么站着,肩膀之间隔了半拳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
院子里的蛙鸣忽然停了。静了几瞬,又一声一声重新响起来。我有一种感觉,此刻不用开口。什么都不用说,她明白。后来的某一天她告诉我——那一天自己是故意走到紫宸殿的,因为她也说不着。我说我知道。
“妾不回去了。”她说。
这句话落在我耳边,轻飘飘的。可它落下后殿里整个寂静变了一种质地。之前的寂静是空的,现在不是了。她这话说得很平,像在说明日要下雨。然而这种平常才是真正可怕的。她不是用恳求的语气说的,也不是用挑逗的语气说的。她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的。像在说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颜色更浅了,像两块半透明的琥珀。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她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动作不疾不徐,像整理一件穿惯了的衣服。躺下后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上。我仍站在窗边,手指还攥着窗框。
“陛下不躺下吗。”
“朕还不太困。”
她不再说话。闭上眼。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眉骨、鼻梁、嘴唇、下巴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每一道都很干脆。
我看着她躺在枕上,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个自己想象了三年、又真实到窒息的答案。这就是我要的,不是吗?从十七岁在含风殿外隔着珠帘听她说“诺”那天起,从在感业寺帘幕缝隙里她手指触碰我玉佩那天起,从说要她来紫宸殿那天起。我要的就是这一刻,她在这里。
可这一刻真的到了,我又怕了。
怕的不是她。怕的是我自己。怕我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接下来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
我走回床边,躺下。和她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被子底下她的手平放在身侧。我自己的手也平放在身侧。中间隔着一层薄褥,能隐约感觉到她的体温。不是滚烫,是那种微温——像冬天的铜炉,不烫手,却让人不想离开。
我闭上眼。
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冷冷的淡香。两种气味并不融合,各有各的边界。像躺在一条河的岸边,一边是槐花,一边是她。
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你怕不怕。”我忽然开口。
她没有动。
“怕什么。”
“明天褚遂良会上第四道折子。”
“陛下怕第四道折子?”
“朕不怕折子。朕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怕。”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比我预想的更诚实。她侧过身,用一只手撑起头。头发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月光从另一侧打过来,把她的眸子照得极亮。问我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睡不着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下午,长孙太尉的人去掖庭宫查了妾的册籍。”
我手指微蜷。
“查什么。”
“查妾入宫时的验身记录。先帝才人入宫时会有验身记录——他们想查妾是不是完整的。”
她的语调仍然平淡,像在说一件档案工作。可我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听。验身记录——入宫时的身体档案,是否处子,是否有隐疾。时隔十几年被翻出来,目的只有一个:羞辱她,让她知道自己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他们找到了没有。”我的声音发紧。
“找到了。是完整的。”她看着我,“但没有用。他们要的不是答案,要的是‘查你’这件事。查了就说明你不干净。”
“谁告诉他查的。”
“不必谁告诉他。他是太尉,翻一份旧档还需要谁授意吗。”
她说完重新躺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望着殿顶的天花板。
“妾之前对陛下说过不怕受委屈,这是实话。妾怕的是他们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发现陛下也越来越不怕了。”
窗外蛙鸣忽然大了一声,又弱下去。我侧过身看她。她仍然望着天花板,没有转过来。我把手从自己身侧抬起来,伸过去,放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但比感业寺那次暖一些。她没有抽手。
“朕明天会把舅父留在朝堂后谈一次话。”
我允诺,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听得很清楚。
“谈什么。”
“谈他不再查你。”
“他会听吗。”
“朕是皇帝。”
“陛下从前也是皇帝。”她终于侧过脸来。“但陛下从前不会对长孙太尉说‘不’。”
她说得对。我从前不会。明天会吗?我也不知道。但我此刻握着她的手,她的指节在我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就为这一下,我会。
第二天早朝,褚遂良果然上了第四道折子。这次更狠——不弹劾武昭仪、不弹劾李勣,弹劾的是我身边的中常侍王伏胜,说他以御前内侍之便勾结后宫、传递消息。王伏胜跪在殿角,吓得面如土色。
我听着。听完。然后从龙椅上站起来。
殿里所有声音一瞬间全消失了。
“王伏胜是朕的人。弹劾他,就是弹劾朕。”我望着满朝文武,透过十二道旒一个个看过去。“诸卿若有证据,拿到大理寺去。若无证据,此事到此为止。”
褚遂良跪下来。
“陛下!王伏胜不过是内侍,不值得陛下动怒。臣弹劾他是为了陛下的声誉——武昭仪出入紫宸殿,外界已有议论。陛下若不——”
“褚遂良。”我打断他。用了他的名字,不是封号。他抬起头,显然没想到。
我将话一字字念出来:“朕召武氏回宫时你未反对。朕封她昭仪时你请朕收回成命,朕没收回。她在紫宸殿替朕理文书已有数月,你弹劾了这个弹劾了那个,最后甚至弹劾了朕的宫人。你到底是不放心她,还是不放心朕?”
最后这句像一把出鞘的刀。
褚遂良的脸色真的变了——由青变白,又从白里渗出一点红。跪着,脊背仍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舅父站在文班之首,始终没有动。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垂下了眼。
“退朝。”
我拂袖转身。走出殿门时没有回头,一路走过廊道,走过槐林,走到紫宸殿。跨进门槛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脊背也湿了,龙袍贴在后背上,黏的。王伏胜跟在后头,颤巍巍跪下来,满眼是泪。
“陛下——奴婢——”
“起来。朕不是救你。”我在案前坐下,把手心在龙袍上擦了擦,“朕是救朕自己。”
那天的余波比我想的更久。褚遂良被罚俸三月,闭门思过。舅父没有为他求情。但舅父也没有来紫宸殿。他在府中称病,连续多日不朝。这是他的回应:不是正面冲突,是缺席。缺席比争吵更让人不安,因为不知道他在暗处布什么棋。
我批完奏章已经亥时。殿里只剩一盏灯。傍晚时她来过,但她没有留。她说今晚不适合。
我明白她的意思。今晚,我需要自己坐在这里,自己确认自己的脊背能撑直。她若留下,我就又有了一个可以倚靠的人。而今天我需要证明不需要倚靠。
可我仍坐在案前,对着那盏灯出神。她的香料还残留在蒲团附近。我吸进肺里,呼出去,心慢慢沉下来。
我把灯吹灭。
黑暗中我凭着记忆摸到床边,脱了外袍,躺下。锦被是凉的,枕头也是凉的。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褚遂良那句“武氏是先帝才人”。这句话在我脑中响了三年,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声调念出来。每念一次就紧一扣。
可是今晚不同。今晚我想起这句话时又想起另一件事。今天退朝后我走在廊道上,舅父远远站在槐树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
那个转身很轻,但我看清楚了——他退让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他发现我不再是那个等他批注奏章的孩子。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自己都认不全的情绪。可能是释然,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确认——我终于开始成为那个怕也要坐着的人。
而她今晚没有来。
但她明晚会来。
这便够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