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媚娘---李治传》第2章 第2章 终南山
父皇死在那一年的五月末。
翠微宫的风还是从廊下穿过去,檐角铜铃仍旧一声一声响。可那声音忽然空了,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钟里,回音荡了很久,找不到可以停留的东西。
我跪在含风殿内,膝盖压着母后当年跪过的地毯。殿里点了很多灯,烛泪沿着铜座往下淌,一滴一滴,白的,凝成半透明的珠。药味还没散尽,混着新焚的檀香,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像怕吵醒什么人。
父皇躺在榻上,手已经从锦被上滑下来。那只握过刀、握过弓、握过天下三十六年的手,指节仍宽大,却再不颤了。
有人在我身后哭。
是妃嫔们的声音,先是压着,后来放开了,哭声像一群鸟从殿顶掠过,翅膀拍得空气发抖。我没有哭。我盯着父皇那只手,想起他昨日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的是:「怕也要坐着。」
说这话时他看着我。不是看太子,是看他的第九个儿子。我叫他父皇,他叫我稚奴。那是最后一次。
王伏胜扶我起身时,我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低声说:「太子殿下,该更衣了。」更衣,不是换一件衣服,是换一层皮。从此以后,我身上穿的不再是太子的浅紫,是皇帝的明黄。
我说:「好。」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得像一片离开枝头的叶子。
换衣服的那间偏殿很冷。山中的五月,到了夜里还有凉意从石墙缝里渗出来。几个内侍围着我,解玉带、褪外袍、换内衣,手指在我身上来来去去,没有温度。我站着,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觉得身体不像自己的。他们替我披上那件明黄龙袍时,布料擦过肩膀,沙沙响。我低头看袖口的绣纹,金线很亮,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是父皇的龙袍改的。
父皇比我高大,袍子改过之后,肩部仍微微宽出半寸。那半寸的宽,让我看起来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王伏胜替我系好最后一枚玉扣时,小声说了句:「陛下。」
这两个字落在我头顶,没有落进去。
我抬手按住胸口。衣料底下,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笼住的小兽在撞肋骨。可我的脸是静的。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心越乱,脸越要静。父皇教我的,不用嘴教,用他每一次扫过来的眼神教。
殿外有人等着。
我走出去时,天已经黑了。舅父长孙无忌站在阶下,身后是褚遂良、李勣、于志宁。一群人齐齐跪下,口称「陛下」。我站在台阶最上面,山风从背后扑过来,龙袍被吹得贴在腿上。我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舅父,忽然想起父皇说「天下终究不能姓长孙」。
我说:「诸卿请起。」
舅父起身时,眼睛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身上的龙袍,最后落在龙袍肩部那多出的半寸。
他什么也没说。
可他的眼神,我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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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三年的夏天很长。
从翠微宫回长安的路上,车队在终南山脚下停了一夜。我坐在车里,竹帘半卷,山月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铺在我膝上。车外有禁卫军巡逻的影子,脚步声很轻,甲片偶尔擦过,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我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父皇的手。不是病中的手,是他壮年时的手。有一年秋猎,他骑在马上回头看我,我骑术不好,落在队伍最后。他策马回来,一只手把我从鞍上提起来,放在他身前。那只手扣着我肋骨,力道很重,疼得我吸了口气。他说:「忍着。骑不好就摔,摔多了就会了。」
后来我真的摔了。从左肋摔下去,地面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肋骨没断,但凹进去一块,到现在还能摸到。母后哭了一场,父皇只说了一句:「下次骑马,眼睛看远处。」
那之后我再没骑过马。
我把手伸进衣襟,摸到左肋那道旧疤。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凹陷,很平滑,比周围的皮肤更薄。我按了一下,骨头在深处回应出一点钝痛。
忽然想起母后。
母后走得早。她病中那几年,我常在榻边守着。她摸我头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把我弄疼。她说过一句话:「稚奴,你要听话。」那时我不懂,听谁的话,做什么事。后来我懂了:她是在托付,把我托付给所有能替她照顾我的人。
可她不知道,那些人把「照顾」这两个字写成了一道围栏。我站在围栏中间,哪儿也去不了。
车队在终南山下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我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车外一个声音惊醒的。
车队后方有车马调动的动静。战马嘶鸣,车轮碾过碎石,有人在低声传令。那声音从车队末尾一路传过来,越来越近。
我掀开车帘。
王伏胜站在车旁,见我醒了,躬身道:「陛下,是先帝的嫔御们。依制,无子者送往感业寺剃度。」
我手指停在了帘布上。
无子者。感业寺。剃度。
这三个词在我脑中依次落地,像三枚棋子摆上棋盘。我知道她在那群人里。武才人,没有孩子。入宫十二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她侍奉父皇,始终没有怀过。这意味着她此刻正在车队末尾,穿着一身素衣,等着被送进那所终南山脚下的尼寺。
车帘从我指间滑落。
王伏胜还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我躺回车厢里,把手搭在眼睛上,指尖很凉。车外那些马嘶和车轮声渐渐远了,可我的耳中还在响。响的不是那阵嘈杂,是更早以前的声音。
药凉了,苦味更重。
诺。
只有一个字。
我翻了个身,面朝车壁。龙袍在身下窸窣响动,声音很轻。我把手伸进衣襟,又摸到了那道旧疤。指腹轻轻按着,压下去,松开,再压下去。呼吸渐渐慢了,可胸口仍旧闷着,像被一层又一层的布料裹住。
那年我十七岁。
十七岁的皇帝,躺在先帝的龙辇里,手按着自己肋骨的旧伤,想着一个被送去剃度的女人。
我知道这不对。
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与不对已经不是我判断一件事的标准。标准换成了别的。比如她手指碰到父皇玉佩时我的腹部为什么会收紧,比如她那声「诺」为什么会在我耳中转了两年还没有转出去。
车窗外,终南山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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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在太极殿。
那天长安城的日头很白。我穿着一身改过的龙袍,坐在父皇坐过的那把龙椅上。椅背很宽,靠上去时肩胛骨触到冰凉的鎏金,整个人像被框在一个比身体大一号的壳里。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滚过去,撞在柱子上又弹回来。我从冕冠的珠串缝隙里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分不清谁是谁。舅父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很直,跪下时比旁人慢半拍。褚遂良站在他身侧,四方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眼神落在龙椅上,不是看我,是看龙椅本身。
我忽然想,他们跪拜的是这把椅子,不是我。我不过是这把椅子上最新的一层漆。漆会旧,会剥落,会被人重新刷过。而椅子始终在那里。
大典结束后,我回到紫宸殿。殿内很静,窗外的日光从竹帘透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我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奏章堆成小山。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谈的是江南道水患,措辞周全,一句一句都有来处。
可我看不进去。
奏章上那些字在眼前浮起来,一行一行,没有一句进到脑子里。我揉了揉眉心,手指摸到额角的汗——长安五月的天,坐在殿内仍觉着闷。不是天热,是我自己热。从登基那日开始,我身上总有一种低烧感,体温不高,手脚却动不动就发凉,胸口又闷又烫。
王伏胜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案角。他垂着眼不说话,退到一旁。我端起碗,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极轻的一声。
那个声音让我停下了。
瓷勺碰碗壁。她在含风殿舀药时,也是这个声音。
我把碗放回案上。
王伏胜正要上前收拾,我抬手止住。
「感业寺。」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王伏胜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陛下想传什么人?」
我没有答。我看着案上那碗莲子羹,羹面上浮着几粒碎莲子,白的,像微小的骨片。
「先帝嫔御,剃度之后如何安置。」
王伏胜想了片刻,小心道:「依制,入寺剃度后便已是出家人,与宫中不复往来。逢先帝忌日,寺中会做法事,宫中派人送去香火钱。」
与宫中不复往来。
这句话在我耳中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我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拢进袖中。指尖又开始发凉。
「知道了。」
王伏胜不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紫宸殿的龙床上失眠。
床很宽,锦被很滑,枕头上熏着父皇惯用的龙涎香。那香气原本是让我安心的,可那夜它只是提醒我一件事:这张床上躺过的人已经不在了,而躺在这张床上的我,还不确定自己是谁。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身体不肯。
下腹有一团热,很浅,像是被一层薄纸包住的火。我侧身躺着,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大腿内侧的皮肤擦过锦被,感觉被放大了很多倍。不是想做什么,是身体自己有了反应,不肯安静。
我试过不去想。
可黑暗中感官自己运转起来。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摩擦,滑,凉,带着丝线的纹路。我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的凉意贴着颧骨,龙涎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然后我想起了她。
不是用脑子想的。是身体先想起来的。大腿内侧忽然记起某种温度,一种从未发生过但身体已经在渴求的温度。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是空的。
我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毯面柔软,贴住脚心。我走到窗前,推开窗。长安城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我衣襟乱翻。外头有月亮,不太圆,半边挂在殿脊上。我望着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左肋那片旧疤的位置。
月亮很白。
她端药的手也很白。
她说「诺」的时候,脖子微低,锁骨从领口微微露出来。那两颗对称的痣——我当时没有看到,但后来我记住了。不是用眼记住的,是用另一种我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我站在窗前很久,直到风吹得我嘴唇发干,才回到床上。这次躺下后没有再动。我把手平放在腹部,感受呼吸起伏。下腹那团火慢慢熄了,剩下一点余温,像烧过的纸灰里最后一点红。
第二天早晨,我比平时早起了一刻。王伏胜进来伺候更衣时,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说话。
我照了照铜镜。镜中那个人眼下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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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后的第一个月,日子像磨盘一样碾过来。
每天早晨在紫宸殿早朝。朝堂上,我坐在龙椅上,珠冠垂下十二道旒,把群臣的面孔割成许多细碎的长条。我透过旒缝看他们说话,嘴巴一张一合,话里话外都是两个字:先帝。
「先帝在时,是这样办的。」
「依先帝成例,此事该交由尚书省议处。」
「陛下初登大宝,宜沿用贞观旧制。」
我听着,点头。
「准。」
「依卿所奏。」
「就按先帝成例办。」
这些话从我嘴里出来,很顺,顺得像嚼烂了的粥。群臣退朝后,我走回紫宸殿,坐在案前批奏章。舅父每日都会来,坐在我旁边,替我看那些我看不太懂的奏章。他批注时用一支细毫,字迹清瘦有力,在纸上留下淡青色的墨痕。
「这道,陛下照准即可。」
「这道,需退回去让他们再议。」
「这道先留着,等褚遂良回京再定。」
我照他说的做。笔握在我手里,可写什么不写什么,都是他的声音。有时我觉得自己不过是那只握笔的手。手不需要有想法,手只要会动就行。
有一回,舅父不在。我自己翻开一道奏章,是关于陇右屯田的。我读了一遍,没全懂,又读了一遍,勉强明白了大略。我提起笔,想批「可」,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可什么?屯田规模多大?粮草如何调配?那边今年雨水情况如何?我一无所知。我不敢落笔。怕批下去出了岔子,群臣会说:新帝无能。
笔放下了。
那道奏章放在案角,一放就是三天。第四天舅父来,翻到这道奏章,看了我一眼。
「陛下为何不批?」
「朕还不甚了然。」
舅父没有说什么,提笔替我把批语写了。他的字盖在奏章末尾,像一枚钉子,把那张薄纸钉在我的犹豫上。
那天夜里,我坐在紫宸殿内,对着灯发呆。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端端正正坐着,龙袍齐整,玉冠端正,看起来像一个皇帝。
可我心里是空的。
那些奏章上的字,都与我无关。臣子们口中的先帝,才是我此刻坐在这里的理由。我自己呢?我把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按下去,鎏金的花纹硌着掌心,很冰。我想找到一点「朕」的感觉,可我摸到的只有冰凉的金属。
我需要一个人。
不是舅父,不是褚遂良,不是那些每天在朝堂上对我俯首称臣的大臣。我需要一个能把我看透之后还不会移开眼睛的人。
一个让我不必演的人。
母后走后,我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父皇偶尔是,但他本身就是一座山,山不会低头看你。舅父看我是看太子,臣子看我是看皇帝。我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是身份,不是我自己。
只有一个人。
只有那天在含风殿,跪在帘外听到那声「诺」时,我忽然觉得:倘若她抬头看我一眼,她看到的一定不是太子。她会看到那个怕骑马摔下来的孩子,那个站在围栏中间找不到出口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端了一碗药,说了一句话。可她端碗的手那么稳,她说话的声音那么笃定。那种稳让我觉得,倘若我歪一下,她那只手会伸过来扶住我。不是为了讨好,是她知道人都有站不稳的时候。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仍旧很快,但这次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闷胀感。我闭上眼,试着回忆她的脸。可我当时没有看清,只记得一个侧影:素色衣角,很直的身段,手很稳,锁骨上的痣一闪。
够了。
这些就够我在十七岁的夜里,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燥热,翻来覆去到天快亮。
秋凉来得很快。
九月的长安,梧桐叶子开始往下落,一片叠一片铺在廊道上。我披着一件薄裘站在紫宸殿外,看内侍们扫落叶。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干而脆,很规律,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削时辰。
这一年我做了许多事,又什么都没做。朝政在舅父和褚遂良手里运转得有条不紊,我批的奏章多数是照他们的意思批。偶尔我也自己拿一次主意,比如把陇右的屯田规模扩大了两成,舅父看了一眼批语,没说什么。那天我从他的沉默里尝出一点甜。
可这点甜太少了。
更多时候,我坐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一枚印章。群臣把奏章递上来,我往上面一盖,完事。章是我盖的,可刻章的人不是我。
有一天退朝后,我在廊道上慢慢走,前面有两个低阶官员在说话。他们没有看到我,声音从檐角的阴影里传过来。
「新帝仁厚,只是……」
「只是心太软。」
「可不是。长孙太尉说什么就是什么,陛下何曾驳过一次。」
「这样也好。朝廷稳当。」
我停住脚步。王伏胜正要咳嗽提醒那两人,我按住他的手臂。那两个官员转过廊角,声音渐渐远了。
王伏胜小声说:「陛下,要不要奴婢去……」
「不必。」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们说得很对。我确实没有驳过一次舅父的提议。不是不想驳,是我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去驳。他对朝政的了解比我深,他的理由总是更周全,他说话的声音总是更笃定。
而我连理由都没有。
心太软。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没有刃的刀。割不破皮,却一下一下往肉里钝。我想起父皇说的:「你性子软。软有软的好处,能容人,能听谏。可太软了,谁都能在你身上压一道印。」
父皇说这话时,我跪在他榻前。现在他走了,那些能在身上压印子的人还在,而我仍然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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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先帝百日祭。
那天天很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终南山下的感业寺在阴云里显得分外灰扑扑的,青瓦失了色,院墙爬满了枯藤。我带着一行人到了寺门外,钟声刚好在门内敲响。
咚。
一声,沉下去,再浮起来。
小沙弥开了门,低头引路。我跟在后面,走过青石板铺的院子,闻到檀香混着水汽的味道。寺中很净,墙角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几棵老槐树撑着枯瘦的枝条,枝梢在阴云下微微颤着。
大雄宝殿里供着三世佛,金身被香烟熏得暗哑。蒲团上有几个比丘尼跪着念经,音调低而齐,像一条平缓的河从殿里淌过去。
我在佛前站了片刻。
王伏胜递过三炷香,我接过来,低头点燃。香头冒出细细的红火,吹灭后剩一截白灰。我把香插在香炉里,白灰落在手背,有一点烫。
舅父站在我身后,低声道:「陛下,法事结束后便回宫吧。此地偏僻,不宜久留。」
我没有答。
一个老尼走过来,身着灰色僧袍,手持佛珠,对我合十行礼。
「陛下驾临,小庵蓬荜生辉。」
我抬手示意免礼。
「先帝嫔御们可好?」
我问这话时,声音尽量平稳。平稳到我自己都听不出那底下的颤动。老尼垂目道:「回陛下,皆已剃度,每日礼佛诵经,并无懈怠。」
剃度。
我把手拢进袖中。
「她们在何处?」
老尼略迟疑,望了一眼我身后的舅父,才道:「在后院禅房。」
「朕去看看。」
舅父眉头微皱。
「陛下,先帝嫔御已入空门,陛下去看,怕有不便。」
我转身看着舅父。这是我登基以来第一次直视他这么久。他的话有道理,合乎礼制,合乎身份。先帝的才人已是尼姑,我去看尼姑,朝臣们会怎么说?
可我是皇帝。
我忽然想用一下这个身份。不是用给舅父看,是用给自己看。如果皇帝连去哪间禅房都不能自己决定,那「朕」这个字就真的只是一枚印章了。
「朕去看看。」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变硬,但我没有移开眼睛。
舅父看着我,片刻后,往后退了半步。
「臣在外候着。」
我跟着老尼往后面走。禅房在寺院最深处,与前面的殿堂隔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冠很密,叶子还没全黄,风吹过时沙沙响。
老尼推开一间禅房的门。
里面光线很暗。窗上糊着白纸,日光透过来变成一片灰蒙蒙的亮。几个比丘尼跪在蒲团上,一律着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尼帽。她们低着头念经,经文从嘴里流出来,像一盆水从石阶上慢慢淌下去。
我站在门口,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都不是。
都不是。
都不是。
第三个蒲团上的人抬起头。
我看见了武媚娘。
不是。我现在不该叫她武媚娘。她已经剃度了,她有了法名。可我脑中存着的名字还是武媚,还是那两个字。祖父赐的名,父皇后宫里的位份,先帝才人。
她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沉思中浮上来。她的脸比我记忆中清减了,颧骨下有一点凹陷,下巴比从前尖。头上戴着灰色的尼帽,鬓边有几缕碎发从帽边漏出来,贴在耳前。皮肤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更白,不是病态的白,是久居室内不见日光的白。
她看见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伏身行礼。
「陛下。」
声音没有变。
还是那道微哑的嗓音,像砂纸擦过细瓷。在佛殿的檀香和灰暗中,这道声音落在我耳中,比两年前更沉。
「免礼。」我说。
她直起身。我走近两步,在她面前的蒲团旁站定。我没有跪,我是皇帝,不必在此跪佛。可站着让她仰头看我,又觉得不对劲。
我矮下身子,半蹲在她面前。
这样我们的视线就平齐了。
她看着我,眼睛仍旧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色偏浅,不眨眼,像在称重。僧袍领口遮住了锁骨,我无法确认那两颗痣还在不在。但我记得它们的位置。
「你在寺中,过得好不好。」
我开口,问了一句很蠢的话。问完之后我自己就感觉到了。一个被送去剃度的先帝才人,在一个尼寺里能好到哪里去。可我想不出别的话。这两年我做了皇帝,学了怎么和大臣说话,怎么批奏章,怎么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可她一抬头,我脑中所有合宜的话都散了,只剩下这一句最蠢的。
她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陛下瘦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瘦了。
我喉结滚了一下。她看到的是我瘦了。舅父看到的是我批奏章够不够决断,褚遂良看到的是我有没有照先帝成例办事,群臣看到的是我坐在龙椅上的身板够不够直。只有她,看到的是我瘦了。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想放在什么上面。禅房里很安静,其余几个比丘尼已经停了念经,低头退到墙角。老尼也不见了,门半掩着。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不对。还有一个。
隔在我们中间的那道帘幕,是蒲团旁垂下来的。不厚,麻布做的,边缘有磨损。它挂在那里,将禅房隔出一个更小的空间。我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也许是为了挡风,也许是为了划出一块更私密的角落。
她的蒲团在帘幕这边。我的脚在帘幕那边。
她忽然把手从僧袍袖中伸出来。
那双手,和我记忆中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没有染蔻。她把手伸向帘幕的缝隙,指尖从帘缝里穿过,不是向我的脸,不是向我的手。
她碰的是我腰间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先帝的遗物。
玉面温润,刻着云龙纹。先帝在世时常用它压衣角,后来内侍将它与龙袍一起送来给我。我佩了两年,几乎忘了它在那儿。
她的指尖点在玉佩上,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隔着玉,隔着衣料,一阵细小的振动从腰间传上来。我的腹部猛地收紧,呼吸断了半拍。
她说:
「陛下戴着这个来见我。」
这句话里的分寸全部错了。
她叫我陛下,但她碰的是先帝的东西。
父皇的东西。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指尖在玉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沿着玉佩边缘慢慢移动,移到我的腰带上,碰了一下腰带的扣环。
停住。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的手指离我的身体只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肌肉的跳动。我确信她能感觉到。
我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覆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指节比我的凉。
那是九月的感业寺,禅房里阴冷,她穿得单薄,手凉是应该的。可那种凉触到我的掌心时,我感觉到的不是冷,是一种陌生的、让人心头发颤的确认:她在这里,她是真的。
她没有抽手。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从玉佩上移开,从帘幕缝里收了回去。
帘幕轻轻晃动,归于静止。
「法事该开始了。」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站起身。膝盖咯吱响了一下,是刚才蹲得太久。我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在低头理着僧袍的袖口。
没有看我。
我走出去。院子里银杏还在沙沙响,风吹得我额头凉凉的。我抬头看天,云比来时更厚了,灰色深处有一点发黄。要下雨了。
舅父站在院子门口,看见我出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在我腰间——玉佩位置。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眼神又一次,把我读懂了。
回宫那天夜里,长安下了大雨。雨点砸在殿顶上,声音大得盖住了一切。我把内侍都遣出去,一个人坐在紫宸殿的暗处,没有点灯。
黑暗中,我把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那个位置。她指尖停过的位置。
我把玉佩解下来,握在掌心。玉面贴着掌纹,渐渐暖了,暖到和我的体温一致。我握了它很久,久到分不出哪片热是玉的,哪片热是我的。
然后我把玉佩举到鼻端。
没有她的味道。她只碰了一下,留不下气味。可我仍闻到了那天禅房里的檀香,混着雨气和旧木头的潮湿。这些都不是她的味道,只是我自己的记忆在骗我。
我知道。
可我愿意被骗。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把手伸进中裤。做了一件两年来做过很多次的事。闭着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谁的脸,是一双手。那双手稳稳地端着药碗,稳稳地在帘幕的缝隙里伸过来,碰在我的玉佩上,碰在我的腰带扣环上。
手很凉,指节分明。
手指慢慢往下滑。
我腹部收紧,跟着手的想象一起收紧。呼吸变快,大腿肌肉绷成石头。帘幕在那双手旁边晃动,灰旧的麻布,边缘的磨毛。她隔着帘幕,我隔着帘幕。
快感涌上来时我把嘴唇咬住了。
身体弓起来,腰离开床面,龙涎香的枕头被推到一边。锦被揉成一团堆在脚边。我睁着眼,看见殿顶在黑暗中浮现模糊的轮廓。
喘息慢慢平下来。
我躺着,精液弄湿了手指和衣摆,凉意从腿根慢慢蔓延。我把手重新放回身侧,闭上眼。
她没有停。在我想象里,她没有停。
那一夜,长安大雨如泼。
我躺在先帝的龙床上,握着先帝的遗佩,想着先帝的女人。
我觉得自己罪不可恕。
可第二天早晨,我坐到龙椅上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开奏章,不是看向舅父。
是召来了宫中专门起草诏书的翰林待诏。
「拟一道旨。」
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笔在待诏手中顿了一下,墨汁从笔尖垂下来,在砚台上轻轻一沾。
「陛下请示。」
我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看着那些等待我盖章的条陈,看着舅父留在纸上的淡青色批注。
「召感业寺尼——」
我停了一下。那个名字从我嘴里出来,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意外的确定。
「——回宫。」
待诏的笔停在空中。
「陛下,感业寺是先帝嫔御剃度之所。召尼入宫,不知……是为何事?」
我看着他。这个人也怕。朝堂上每个人都怕,怕不合礼制,怕舅父不点头,怕先帝的规矩。我也怕。可我想起父皇说的:怕也要坐着。
「拟旨。」
我说。
待诏垂下眼,笔落下去。
窗外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