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媚娘---李治传》第1章 第1章 翠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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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标签:古风 / 宫廷 / 历史 / 第一人称
情色标签:权力支配 / 年长女性引导 / 角色反转 / 禁忌之恋
调性标签:文艺 / 暗黑
【内容简介】
我叫李治。
她们说武媚娘是祸水,是妖妇,是踩着男人尸骨往上爬的毒蛇。她们说得都对。
但她们没有说:她跪在我面前时嘴唇的温度;她第一次握住我手指教我批奏章时掌心的薄茧;她在我病得浑身发抖的夜里用身体裹住我,像裹住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们没有说,我每一次在她面前卸下龙袍,都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气。
这个故事从我十七岁那年,在父皇的寝宫外隔着珠帘第一次看见她开始。她跪在那里替父皇更衣,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礼物。
后来我才明白,她拆的不是父皇的衣服。她拆的是整个李唐的江山。
而我从头到尾都看见了。我看着她拆。我帮她拆。我跪在她拆开的废墟里吻她的脚踝,觉得这江山碎得真好看。
贞观二十三年的五月,翠微宫的风里已经有药味。
山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铜铃一声一声响。那声音很细,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瓷碗边。我站在含风殿外,袖中两只手拢在一起,指尖被汗浸得发凉,掌心却热得像捂着一枚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炭。
殿门没有开。
里面有人低声走动,靴底压过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响。药童端着漆盘从我身侧经过,盘里一只白瓷盏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汤药沿盏沿溢出半圈,气味苦得直冲喉咙。我忍不住偏过脸,咳了一声,喉结跟着动了动。
王伏胜站在门边,见我咳,忙躬身道:
“太子殿下,山中风凉,奴婢去取件披风来?”
我摇头。
“不必。”
话说出口,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晨起时我就觉得胸口闷,像被湿布蒙住,呼吸总要比平时多费一点力气。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病容。父皇在里面,群臣在外头,整个大唐都等着我把腰背挺直。
我把肩往后压了一点。
廊下青石被昨夜雨水洗过,缝隙里有细小的苔。我的靴尖正踩在一片水痕边缘,水里映出我身上浅紫色的太子袍,颜色被晃得发灰。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不像我,像一件空衣裳立在那里。
“稚奴。”
有人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看见舅父长孙无忌从廊尾走来。他今日穿深青色官袍,玉带束得很紧,腰间佩鱼袋,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生得高大,面上总有一种不肯弯折的硬气,连向我行礼时,脖颈也只低到刚好合乎礼数的位置。
我上前半步。
“舅父。”
他看了看我,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我拢在袖中的手上。
“殿下昨夜没有睡好?”
我把手指往袖里又缩了缩。
“父皇病着,我如何睡得安稳。”
这话说得周全,也像太子该说的话。舅父点了点头,像是满意,又像是仍不放心。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
“陛下今日精神稍好,方才召了褚遂良入内。殿下进去后,凡事少言,多听。若陛下问起政务,殿下只照臣等昨日议定的说。”
我听见“臣等”两个字,心口微微一缩。
这两个字从舅父嘴里出来,分量很稳,像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那只手不是来扶我的,是来替我定住方向。
我点头。
“我记得。”
舅父看着我,眼神稍缓了些。
“殿下仁孝,这是天下之福。只是仁孝之外,还须有断。江山不是靠心软守住的。”
风从他袖边掠过,官袍下摆动了一下。我望着那片深青色,脑中却忽然浮起母后的衣角。
母后走时,我还小。许多事已经记不真了,只记得她病中仍爱穿素色,手腕细得让镯子滑下去。她摸我头时,指腹很暖,掌心带着药香和一点檀香。我那时趴在榻边,想哭又不敢哭,怕她看见了难过。她说稚奴要听话,要替你父皇分忧。
这些年我听了许多话。
听父皇的话,听舅父的话,听师傅的话,听朝臣的话。每一句都把我往太子的位置上推一点。推得久了,我有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站住了,还是只被许多只手扶住,不许倒下去。
殿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声。
那咳声很重,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出来。门边的内侍立刻垂下头,连呼吸都轻了。我的背脊也跟着绷直,袖中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很细。
那是父皇。
我自幼怕他。
这种怕不是寻常儿子怕父亲的那种。父皇骑马时,弓弦拉满时,在两仪殿上扫视群臣时,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刀不会问你怕不怕,它只管照亮自己的锋刃。年少时我站在他身边,常觉得自己连影子都太软,怕被他一眼看透,知道我心里藏着多少退缩。
可他病了以后,那把刀仍旧是刀,只是刀身上有了锈色。
这比他强盛时更让我不敢看。
王伏胜从门里退出来,脚步很轻。他走到我面前,俯身道:
“太子殿下,陛下召见。”
我喉中干涩,点了点头。
舅父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
我抬脚跨过门槛时,药味比外面更重,几乎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殿内窗子半掩,山光透过细竹帘落在地上,一道一道发白。几名内侍立在屏风旁,皆垂首屏息。金炉里的香快烧尽了,只余一缕细烟,歪歪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又散开。
父皇靠在榻上。
他瘦了许多,颧骨显出来,鬓边白发比上月更多。可他的眼睛仍旧很亮,亮得叫人不敢直视。我走近,在榻前三步处跪下,额头触到地毯。毯面柔软,带着久熏的香,贴在额前时却冷。
“儿臣参见父皇。”
榻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起来。”
我起身,仍垂着眼。
父皇看我片刻,道:
“站近些。”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榻沿只剩一臂远。父皇的手搁在锦被上,手背青筋凸起,指节仍宽大有力。那只手曾经握刀、握弓、握天下,如今指尖微微颤着,旁边的药碗还有半盏没喝完。
“听说你这几日随无忌看奏疏。”
“是。”
“看得懂吗?”
我垂着眼,斟酌着答:
“有些懂,有些还需请教舅父与诸位宰辅。”
父皇哼了一声。
“总请教别人,自己的心放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来,我胸口一紧,像被人当面揭了衣襟。我想答,却一时寻不出合适的话。殿内静得很,竹帘被风吹得轻轻碰在窗框上,响声一下一下,催着我开口。
我终于道:
“儿臣愚钝,怕误了国事。”
父皇看着我。
“怕误事,就能不做事?”
我舌根发苦。
“不能。”
“怕人,就能不见人?”
“不能。”
“怕天下重,就能不担?”
我指尖蜷了一下。
“不能。”
父皇闭了闭眼,像是说这几句话已耗了力气。旁边内侍想上前替他顺气,被他抬手止住。他缓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眼底那点锐光淡了些。
“稚奴,朕也怕过。”
我猛地抬眼。
父皇很少这样叫我,更少在我面前说怕。那一瞬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窗外一只鸟掠过,影子从竹帘上一闪而没。
父皇看着殿顶,声音低下去。
“怕兄弟相残,怕边关不稳,怕人心不归。可坐上这个位置,怕也要坐着。你以为皇帝是不会怕的人?错了。皇帝是怕了也不能退的人。”
我喉咙发紧,想说儿臣记下了,可话堵在胸口,只剩一股酸胀慢慢往上涌。
父皇偏头看我。
“你性子软。软有软的好处,能容人,能听谏。可太软了,谁都能在你身上压一道印。无忌是你舅父,也会尽心辅你,可他再尽心,天下终究不能姓长孙。”
我背后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这话太重,重到我不敢接。我只能跪下去。
“儿臣不敢。”
“朕不是问你敢不敢。”父皇咳了一声,眉心皱起,“朕是要你记住,谁都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做皇帝。”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毯面,鼻间全是药和旧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不能替我做皇帝。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我胸口。可我第一反应竟不是振奋,而是害怕。若无人替我,若有一日所有扶着我的手都松开,我该靠什么站稳?
我不敢让父皇听见这个念头。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掀帘入内,衣料摩擦声极细,像一片叶子落在案上。我仍跪着,只看见一双女子的鞋停在不远处,鞋面是素色,边缘绣着很小的缠枝纹,针脚密得看不出断处。
她没有出声。
内侍低声道:
“陛下,该用药了。”
父皇似乎有些不耐,却没有发作,只道:
“放着。”
那女子上前一步,衣摆从我眼前掠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香。不是母后病中用的檀香,也不是后宫常见的浓甜花香,那香气很轻,夹着一点冷,像雨后石阶上未干的水。
我没有抬头。
在父皇面前,我不敢乱看。
一只手伸到榻边,端起药碗。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比寻常宫人分明,指甲修得短,干净,没有染蔻。她拿碗的姿势很稳,药汤在碗里只晃出极浅的一圈涟漪。
父皇道:
“朕说放着。”
那只手停了一下。
女子的声音随即响起:
“药凉了,苦味更重。”
声音不高,尾音微哑,像砂纸擦过细瓷。她说得平稳,既无讨好,也无畏缩。殿里几个内侍都把头垂得更低,似乎怕这句话惹怒父皇。
我伏在地上,心口却不知为何漏跳了一下。
父皇沉默片刻,竟没有责怪。
“呈来。”
那只手又动了。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她舀药、吹凉、递到父皇唇边,每一个动作都慢,却不拖沓,像早已知道怎样的力道不会让人厌烦。
我仍看着地毯,只能从余光里看见她衣角的影子。素色裙摆落在榻前,纹丝不乱。
父皇喝了两口,皱眉。
“苦。”
女子道:
“良药都苦。”
父皇似乎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病中的疲惫。
“你倒敢同朕说教。”
“妾不敢。”
她说不敢时,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惧意。我听得出来。那两个字像放在掌心里的石子,圆润,凉,却有重量。
父皇又喝了半盏,挥手让她退下。
她端着药碗转身,从我身侧经过。那一瞬,我看见她的影子落在我的手背上,短短一截,很快就移开。我的指尖不自觉动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按回地毯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父皇对我道:
“起来吧。”
我站起身时,膝盖有些麻。那女子已经退到屏风后,只剩一角素色衣袖隐在暗处。我眼角余光扫过,又立刻收回。
父皇看着我,像是没有错过我的迟疑。
“她是武才人。”
我心头一紧。
我知道这个名字。宫里才人很多,父皇未必个个记得,可她曾因驯马一事被父皇提过一句。那日父皇酒后对近臣说,有一匹烈马名狮子骢,无人能驯,她说只需铁鞭、铁锤与匕首。鞭之不服则锤其首,锤之不服则断其喉。
我当时坐在末席,听得背心发凉。
一个女人说出那样的话,父皇却笑了。
此刻我站在病榻前,想起那匹马,又想起方才那只稳稳端着药碗的手,忽然觉得两者之间有一条暗线。她给父皇喂药时,并不像一个只会低眉顺眼的宫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
父皇咳了咳。
“稚奴。”
“儿臣在。”
“记住朕今日说的话。”
我俯身。
“儿臣记住了。”
我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露出心底的空处。父皇闭上眼,面色灰白,似乎已无力再同我说话。内侍示意我退下,我行礼后往外走。临到屏风旁,那阵淡香又轻轻飘过来。
我没有看她。
可走出殿门后,山风一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松开。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深水里探出头。我扶住廊柱,指腹摸到柱身上的漆,冰凉,光滑,带着细小的裂纹。
舅父还站在外面。
他见我出来,上前问:
“陛下同殿下说了什么?”
我看着远处山色。雨后的终南山层层叠叠,青得发沉,云气缠在峰腰,像一条解不开的白绢。
“父皇说,谁都可以帮我。”
我停了一下。
“但不能替我做皇帝。”
舅父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陛下用心良苦。”
我点头。
“是。”
我没有告诉他,父皇还让我记住怕也不能退。我也没有告诉他,殿里有个武才人,端药时手很稳,说“不敢”时却不像真的不敢。
那些都不该是我记住的东西。
可我走下含风殿前的石阶时,耳边仍回着那道微哑的声音。
药凉了,苦味更重。
山风吹起我的袖口,冷意贴着腕骨往里钻。我把手拢回袖中,摸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浅痕。疼意细细的,却让我清醒。
那天傍晚,父皇又召我入殿。
夕阳沉在山后,廊下光线暗得早。内侍掌了灯,珠帘被风吹得轻响,一粒一粒玉珠相碰,声音清脆,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
我站在帘外,听见父皇低声说了什么。
随即有女子答:
“诺。”
只有一个字。
我脚步顿住。
那声音仍旧微哑,隔着珠帘和药香传出来,轻轻落在我耳边。殿内烛火摇了一下,帘影碎成许多细小的光点。我抬起手,想掀帘,又在半空停住。
王伏胜在旁低声提醒:
“太子殿下?”
我收回手,垂下眼。
“等父皇传召。”
于是我站在帘外,听着里面衣料窸窣,玉佩轻轻一撞,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那声音很快散了。
可很多年后,我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