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西门庆》第31章 第31章 中秋宴

作者:Yulu · 约 10745 字 · 返回《我穿越成了西门庆》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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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西门府从清晨开始布置。正门挂了两盏新扎的走马灯——不是往年的绢灯,是专门从清河县最好的灯匠那里订的,灯骨是竹篾,灯皮是素绢,绢上绘着嫦娥奔月。嫦娥的裙带在灯皮上飘了三尺长,裙带末端被灯匠用金粉勾了一道极细的边——白天看不出,要等晚上点了烛,金边才会在旋转的灯影里一条条亮起来。老仆在正门台阶上扫了三遍——第一遍扫浮灰,第二遍用水冲,第三遍用干布擦。石阶是青石旧阶,阶面被鞋底磨了十年,磨出中间一道微凹的弧——水积在弧里不流,老仆蹲下去用布角把水吸干,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正堂的桌案全部重新排过。外院摆八张方桌——不是圆桌,是方桌——方桌是官宴的规矩,主桌朝南,客桌东西对开,每桌坐六人。桌面上铺着新裁的红绸——绸面是月娘从库里翻出来的,去年过年用过一次,叠在箱底压出了三道横褶——春梅用铜熨斗熨了一上午,熨斗底在绸面上推过去,褶子平了,但褶痕处的绸色比周围浅了一线——是压久了褪的,不是熨能熨回来的。内院另摆两桌——在后堂,用一架十二扇的花梨木屏风隔开。屏风上绣着十二个月的花——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一直绣到十二月蜡梅。蜡梅的花瓣用银线锁边,银线在暗处不发亮,但在午后的斜光里能看见每一针的走向。   西门庆在辰时三刻从东平赶回来。马背上驮着两个布包——一个是给月娘的中秋礼:一对东平严氏香局新出的桂花香饼,饼上压着玉兔捣药的模印,兔耳朵在压模时被竹签不小心划了一道浅痕。另一个是给春梅孩子的——一件小衣裳,东平绸铺买的,杏黄色,领口绣着极细的万字不到头纹。他把香饼放在月娘妆奁台上时,月娘正在梳头——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没有立刻打开,先把篦子从发根拉到发尾——拉了三次——然后把篦子放下,打开纸包——桂花香饼的气味从纸包里散出来,和窗台上那盆新开的金桂混在一起——同一种甜,分不清哪是树上的哪是饼里的。   "老爷——"月娘把香饼翻过来,看底面的兔耳朵划痕——看了一息——然后放进奁里。"今晚的席——外面八桌,里面两桌。外席的菜是聚仙楼蔡师傅过来掌勺,昨天就到了,在灶房里试了一天的火候。内席我自己来——四凉六热,都是家厨做的。周氏下午到——她今晚坐内席首位。"   "好。"西门庆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的眉今天描了——不是浓描,是用眉笔在眉尾补了半笔,把原本略短的右眉拉到了和左眉一样的长度。眉笔是她自己调的——锅底灰混桂花油——颜色不黑,偏青灰。   "赵仲今晚也来。"月娘把眉笔放进奁里——盖奁——盖上的铜扣叮地一声——然后转身——抬头看西门庆。"不是我们请的——是跟着清河知县来的。"   "我知道。"西门庆把襕衫的窄袖整了一下——袖口在腕骨处勒出一道浅印。"他来了——就坐次席。次席在西面——离主桌两丈。"   "他会不会——"   "会。"西门庆把手按在月娘肩上——不是安抚——是按实,拇指压在她肩峰骨上——骨头的边缘在指尖下硬而圆。"但他不会在外席动手。赵仲不是蠢人——外席有东平府的人,他在外席动手等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会在内席动手。"月娘说。不是问。   西门庆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滑过大臂——滑过肘弯——然后停在她手腕上——握了一下——松开。   "内席靠你。"   月娘把这句话咽下去——喉结滚了一次。然后站起来——把他襕衫背后领口翻出来——整理了一下——领口有一根脱线,她用指甲掐掉——掐得齐——把线头放进桌上瓷盂里——然后拿起铜熨斗——继续熨那块红绸最后一角。   未时六刻,宾客陆续到府。   外院八张方桌坐满了六桌——剩下两桌留给晚到的人。主桌上坐着东平知县孔大人、清河知县马大人、西门庆、崔师爷、还有两位东平府的六曹书吏。孔知县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襕袍——不是官服,是便服——但领口别了一枚铜质獬豸扣,是押司以上才有资格用的。马知县穿的是藏蓝襕袍——年纪比孔知县轻,约四十出头,下颌胡须修剪得极整齐,每一根都剪成了直角——他说话时下颌不动,嘴唇动得极少,是多年在衙门里养成的习惯:不让表情泄露心思。   赵仲坐在次席——西面,靠窗。他不是一个人——带了清河县衙的两个书吏,三个人坐在六人桌上空出来的三个位置,一人端着一杯茶。赵仲的茶杯是白瓷——杯壁薄,茶色在瓷面上透出琥珀光。他端着茶杯不喝——用杯盖把茶沫撇了三下——然后放下来,目光越过杯沿,穿过主桌,落在正堂中央那扇通往内院的屏风上。屏风上的十二月花屏在今天下午被月娘换过——原本是绣花的正面朝外,现在她把绣花面朝里,素面朝外——素面是月白缎,缎面无纹,只在右下角绣了极小的一朵牡丹——牡丹是石榴红,不仔细看以为是缎面染了一滴酒。   内院后堂,月娘把内席的两张圆桌重新排了一遍。原本是两张桌各坐六人——她改成了主桌八人,次桌留四个空位给可能临时到场的人。主桌的席位次序她排了一下午——周氏坐首位,县丞正妻周氏和师爷太太分坐左右,瓶儿和金莲坐在周氏对面——不是做主位,是做陪位。春梅没有坐——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蓝新褙子,头发梳成圆髻,抱着孩子站在主桌旁——孩子穿着一件杏黄新衣裳,领口的万字纹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春梅把孩子换到左肩——右手腾出来给周氏斟茶——斟时手腕稳,壶嘴贴杯沿——茶汤从壶嘴出来是一道无沫的弧——满到杯沿下三粒芝麻的位置——准。   "这孩子——"周氏端着茶,看着春梅怀里的婴儿。婴儿醒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缝弯如弦月,瞳仁在眼缝里缓慢地左右滑动——不是在看,是新生儿眼球肌肉尚未协调之前的无目的扫视。"眉眼像他爹。"   "是。"春梅低头——把婴儿头上那顶小帽子往下拉了半寸——帽檐遮住婴孩头顶未合的囟门——囟门在帽下轻轻跳动,跳的节奏比成人脉搏快一倍。   瓶儿坐在周氏对面——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新褙子,领口别着一枚素面银扣。她的右手放在桌上——绷带已经拆了,手掌上那道瓷片割伤只剩一道极浅的粉红疤痕——疤面上新生的皮肤比周围薄,薄到在灯下能看见底下一根极细的血管。她把醋碟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之后抬头——正好和金莲的视线碰在一起。   金莲今天没有穿旧夹袄。她穿了一件淡紫褙子——是新做的,布是从东平寄回来的,领口绣着极细的卷草纹——和偏院侧门槛上那道被磨掉了一半的卷草纹是同一种纹样。她把头发全盘上去——用那支旧银簪绾紧——耳后抹了茉莉头油——气味从耳后散出来,在杯盘交错的内堂里极淡——淡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闻得到。她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瓣——不是菜,是她今天早上从偏院花墙下捡的落花,用清水洗过放在碟子里——花瓣已经卷边了,但还在散香。   "金莲妹妹——"瓶儿开口。不是对着金莲说——是看着面前那碟桂花——"你桌子上这碟花——是偏院的。"   "是。"金莲把碟子往瓶儿那边推了半寸——不是讨好——是把花从自己面前移到两人中间——然后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茶杯旁。她的手指在茶杯旁边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够了。   瓶儿低头看花——看了一息——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醋碟挪到旁边,腾出位置——但没有把花碟接过来。   酉时正。外院开席。   蔡师傅的菜一道道上——第一道是蟹粉狮子头,肉丸在砂锅里煨了两个时辰,蟹粉是现拆的——拆好的蟹肉和蟹黄分开放,蟹黄下锅时不和肉丸碰,只在最后浇在肉丸顶上——浇上去时砂锅里的汤汁还在沸腾,蟹黄在沸汤里从生变熟只用了不到十息——颜色从淡黄变正红。第二道是清蒸鲥鱼——鳞不刮,鳞下的脂在蒸笼里化成半透明的胶,用筷子尖轻轻一戳,脂胶从鳞缝间溢出来,沿着鱼身往碟底淌。第三道是蜜汁火方——桂花蜜是今年金莲偏院那几株丹桂结的初蜜——颜色比去年深一个色阶,浇在火方上淌下来时在瘦肉的纤维间积成一道道琥珀色的凹痕。   陶掌柜坐在第三桌——他夹了一筷子火方,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对旁边严掌柜说:"这蜜——是谁家的。"严掌柜也夹了一块,尝——"桂花蜜。清河本地的。"陶掌柜嗯了一声,又夹一块。   西门庆在主桌上执壶。壶是铜壶,壶身新擦过,铜色在烛光下泛着暖黄。他先给孔知县斟——壶嘴压低——酒从壶嘴出来碰杯底时声音极小,只在杯底积了半寸——然后抬壶——杯里酒面平如镜。再给马知县斟——同样的动作——壶嘴压低——抬壶——酒量一样,高度一样——不多不少。然后给崔师爷——再给两位书吏——最后给自己。他站起来——举杯——   "今日中秋——两位大人、各位同僚赏光——西门庆先饮。"   他把杯口压在嘴唇上——仰头——酒入喉——咽——放杯。杯底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短极闷的磕——然后四周举杯声起——瓷杯碰瓷杯——叮叮当当——从主桌散到次桌——再到第三桌——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圈往外荡。   赵仲在次席上也举杯了。他站起来——比自己桌的两位书吏慢了半拍——站起来后把杯子举到与肩平的位置——不高——不低——然后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朝西门庆的方向遥遥一举——嘴唇动了一下——说的是两个字——"押司。"声音没有传到主桌——被中间的嘈杂吞了——但西门庆看见了——看见他嘴唇开合的形状——把"押司"在他嘴唇上读出来。他点了点头——也举杯——回了一杯——然后喝干。   坐在次席外侧的何三——东平县差头——从开始见西门庆每次到衙门都第一声招呼——此刻正和陶掌柜拼酒——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一根筋在握杯时鼓起来——他把酒灌进嘴里后用手背擦嘴——擦完对陶掌柜说:"我们押司——就是这个——"竖起拇指——然后马上觉得不该说官场话——把拇指收回去——又倒了一杯——自罚。   赵仲在次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把自己的酒杯在桌上轻轻转了半圈——杯底的酒渍在红绸上印了一个半圆——然后他开口——不是对着何三——是斜过去——对着主桌上马知县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刚好在酒席的自然安静间歇里插了进去:   "听闻押司家里有六房妻妾——"他停在这里——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杯沿发出极细的瓷鸣——"今日中秋——在场都是清河和东平的同僚——可否——一睹诸位夫人的风采。"   这句话落在桌上——不响——但主桌听见了。马知县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筷尖夹着一片火腿——停的位置恰好是碟子和嘴唇之间的中线——火腿在筷尖上晃了半下——然后他放下——放下时筷尾在桌面碰了一声闷响。孔知县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但没有放杯——把杯子拿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摩挲的声音是极细的沙沙——然后他偏过脸看西门庆。   西门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不是放——是搁——筷子压杯沿——然后抬头看赵仲。看了约一息——在这一息里他把赵仲这句话拆开——"六房妻妾"是事实——"中秋"是场合——"同僚"是压力——"一睹风采"是赵仲给今晚挖的坑——如果他不叫妻妾出来——显得他小气——不给大家面子。如果他叫出来——后院女眷在官宴上抛头露面——她们不是官眷——是侧室、是暂住、是丫鬟上位——在今天这个场合——如果她们展示"风采"——那就是被当做可以展示的东西。赵仲摆的这一下——是让他做选择:你家的后院——到底是你管的还是你被裹挟着出丑的。   他把筷子从杯沿上拿开——筷头压过的酒杯在桌面微微晃动——酒面晃了一道弧——然后趋稳。他把身体往椅背靠——靠背的红木横枋正碰上他后颈——他把后颈碰放——放松——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全桌在等他——   "赵押司想看我家夫人——"他把"夫人"咬在齿间——不是加重——是让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多停留半拍——然后站起来——推椅——起身——转身——朝屏风走去时左手将衬袖往上拉了半寸——露出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月娘放在书房桌上的素面银环——不知何时他已戴上——环面还在烛下看不出磨旧——但内侧的"福"字此刻正贴着他指根脉搏。他走到屏风前——绣花面朝内——他从缝隙里看进去——只看见月娘正站在主桌和周氏说话——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双面绣牡丹正对着她自己的脸。   西门庆在屏风外站了约两息——没有进去——只是用手指在屏风边框上轻轻敲了一下——敲的是木框——木框发出一声极闷的咚——里面的说话声停了——然后月娘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团扇。   "月娘。"他把赵仲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但不动语气——只说的请求——不加赵仲的名字——让月娘自己去判断是谁说的——然后沉默——目光落在团扇那朵牡丹花心上——花蕊绣了四十三针——他在一息内数了六针就不再数。   月娘的眼睛短促地眯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把对方意图在脑中拆解——然后她点头:"知道了——我进去准备——半盏茶的工夫。"退后转回屏风之后时三人在桌旁全听见月娘一句压低的"都站起来——跟我走——不要换衣裳。"——瓶儿筷子从指间滑落——金莲手边的花碟被周氏不经意碰到——桂花洒在桌面——春梅把孩子紧紧抱妥——然后跟上。她在屏风后呆了不长也不短——足够让外院所有人从"他去了好久"转变为"他不会回不来"——然后她出来。带着所有人。   月娘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绛紫正褙子——领口扣着那枚铜质牡丹扣——头发梳成正髻——髻心插如意云头簪——髻侧别着那支刻字的银簪——簪尾的字被发髻遮了一半——露出的"月"字末笔弯弯地翘在髻外。她走出屏风时不紧不慢——手叠在腰间——交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右手无名指上今晚没戴戒指——空着——但那个空位在烛光下并不显得缺——反而像是她故意留的——给某种位置空着。身后隔着几步——瓶儿和潘金莲并排——瓶儿在左——藕荷色褙子的领口拉到锁骨上方——金莲在右——淡紫褙子的下摆上沾了一片从桌上带来的细碎桂花——桂花瓣粘在布面——不落。春梅抱着孩子走在最后——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睡着——小嘴微张——上唇那颗唇珠在安静的呼吸中随鼻息忽大忽小。   月娘走到主桌前——站定——她后面的所有人同时停步——没有排练——但步调齐得像有人在心里打了个响板。然后月娘带头行了一礼——不是跪礼——是双手在腰侧微屈——头压下去——又抬起来——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然后她开口:   "外子常年在官面上奔波——我们姐妹几个在家替他守着——不敢有半分差错。"   这句话说完之后席上沉默了约三息。   孔知县把杯子放下——不是磕——是轻放——杯底碰到红绸布面时绸布把声响全吸掉。马知县把刚才放下的筷子重新拿起来——然后用公筷夹了一片蟹粉狮子头——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只是放在碗里——是一种以筷代座的安稳。   赵仲的手在茶杯边停住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在杯沿画圈的姿势——指尖按在杯沿——但杯沿不再发出瓷鸣——停了——他把手指收回去——手放回膝上——盖住——然后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有一片蟹壳——是刚才拆蟹粉时漏进碟子的——蟹壳薄而红——背面有纹理——他在那片蟹壳上看了很久。   "各位大人——请。"月娘没有继续站——往后退两步——带着瓶儿和金莲退回屏风旁——但她们没有进屏风里面去——她们排成一排站在屏风正前方——月娘在正中——瓶儿在左——金莲在右——春梅在月娘身后半步——孩子在怀里睡得很安稳。这个站法的意思是:正妻对着所有人——偏室在侧——丫鬟抱子在后——你可以看——但你看到的不是"风采"——是"规矩"。   西门庆站在主桌旁——看着月娘——月娘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的距离——桌上蟹粉的蒸汽在烛火中上升——把他和她的视线隔了一层极薄的雾——然后月娘把右眉往上抬了极轻的一丝——不是笑——是"你可以说话了"。   西门庆端起酒杯——面向所有人——不是敬——是说:"赵押司刚才想看看——现在看到了。"他把酒杯往赵仲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喝——喝完放杯——坐回主位——继续和孔知县聊税改——话题被接回去——就像赵仲刚才问的所有话都只是被抛出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而月娘所做的——是把那个话变成了自己的亮相——然后又悄然退后——让西门庆继续他的官场对话。   赵仲坐在次席——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把那杯凉掉的茶喝掉了——茶沫沉在杯底——他喝到底时嘴唇碰到茶沫——发涩——然后他用手帕擦嘴——擦完之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口——对着窗外月色看了最后一眼——窗外月亮已圆到最满——边缘有一道淡黄的晕——是天经地义的明亮。   外席在三更之前散了。孔知县走时在正门口握西门庆的手——不是拍肩膀——是把西门庆的手在掌心里压了一拍——然后松——多余话都被这一拍说了。马知县跟着走——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正门上那盏走马灯——嫦娥裙带在灯影里转——然后轿帘放下——去了。   赵仲走时没有人送他。他自己从次席起来——两个书吏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把赵仲挂在椅背的腰带递给他——他接——手在腰带扣上停了一下——扣是铜——凉——然后他穿过正门外那些散去宾客和轿子之间——走了——布鞋底在石板上留下的脚印比来时深。   内席也散了——周氏抱着月娘给的苏绣扇子——临走时在月娘耳边说了一句——说了约三四字——月娘摇头——周氏握她腕——然后走了。   现在夜深——内院静了下来。桌上剩菜撤去——丫鬟把最后两轮热菜撤到灶房洗净——只留了一小壶竹叶青和三只干净酒杯。月娘把正房的门从里面关上——不是闩——是关——门轴在铜合页上转出一声极平极软的长音。然后她转身——看着站在桌边的瓶儿和金莲。瓶儿正在解自己褙子的侧系带——解到一半——手指停住——回头看月娘。金莲站着没动——她的手指正停在领口第一颗铜扣上——这颗扣子上錾着梅花——和春梅发髻上那支簪同一家银匠铺打的——她把铜扣往外推了半圈——停住——看月娘。   月娘自己先脱了褙子。脱完后她把褙子挂在衣架——衣架是紫檀旧木——挂上去时木臂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吱——然后她转身——看着两个人——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今晚赵押司想看的是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他没看到。今晚我让他看到了别的。"   她停顿——把中衣袖口一粒脱线掐掉——掐掉了——线头捏在指腹——"但——"她把线头放进桌角的瓷盂——然后抬头——目光从瓶儿移到金莲——再从金莲移回瓶儿——"你们想给官人看的——现在可以给了。"   瓶儿先动了。   她把自己褙子侧系带彻底拉开——然后中衣——然后亵衣——她脱衣服的节奏和在桌边等西门庆回来完全不同之前的脱是"我要"——有急处有停顿——她的手指在衣带间偶尔会发抖——今天没有——一件件叠好——放在旁边椅子靠背上——每脱一层就把衣襟整平——用掌心按一层——像在收拾账本。   亵衣脱完——她裸身站在烛光下。她的身体线条不锋利——肩头圆润——锁骨上有一小片被刚才席间蟹油烫过的微红痕迹——不明显——但她在脱亵衣时自己低头看到了——用指尖碰了一下——无碍。   乳房不大——但轮廓紧而圆——乳尖已经挺起来——颜色是淡赭——褪去衣服时她的乳头被冷气一激——乳晕从它原本如铜钱大小缩到莲子——乳头上端有几颗极细的蒙哥马利腺小粒——在烛光下看不清——但手指摸上去可感知。   她右手掌心上那道粉红疤藏在虎口——因为脱衣服时手指发力略带僵——疤面新生皮肤下血流比别处慢了一分——但她没遮——就让它露在灯下。   金莲也开始脱了。她的动作比瓶儿慢——不在犹豫——在节奏不同——瓶儿是一次性全解开——金莲是一个扣一个扣地解——每解一个看一眼西门庆——不是勾引——是确认——确认他在看她——确认他看见她和瓶儿站在同一片烛光下——然后她解完最后一个——把亵衣放在旁边桌上——和瓶儿那叠归在一起——淡紫褙子配藕荷边层——并排。   她的身体在烛光下:乳房比瓶儿略翘——下缘的弧线更陡——乳头挺起来之后颜色从淡赭变成正红——和偏院月季第一次开花时最中心那粒螺萼红一致。腰侧那片被西门庆说过"像柳叶"的胎记——在左侧肋骨最末根和胯骨之间——约两指宽——颜色是极淡的赭褐——边缘不整齐,真的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柳叶——旁边肌理在她呼吸时微微起伏——柳叶便随她的肋间外扩与内收而轻轻折弯与伸展。   三个人并排站在西门庆面前。月娘在最左——她没有全脱——还穿着那件素面月白中衣——但中衣的第一颗扣子已经解了——露出锁骨上端一小段弧——亵衣领口若隐若现——她还没决定——她用"还没决定"来保持她自己在此刻的独一无二。瓶儿在中间——金莲在右——两个人的肩膀距离约一拳。   瓶儿和金莲同时侧过头互相打量了一眼——瓶儿的视线从金莲的锁骨往下走——经过乳房——经过小腹——停在那片胎记——然后她伸出手——不是碰人——是用指腹在胎记边缘极轻地划了一圈——不碰到皮肤表面——只离着不到一粒米的距离——感知金莲皮肤辐射出来的体温——然后她说:"这就是官人说过的——那片柳叶。"金莲没有躲——但她的腹肌在被靠近时自动往里吸了一下——是条件反射——然后松开——把手指放在自己腰侧——把自己胎记上瓶儿刚划过位置的皮温用手心盖住——然后轻声回答:"是。"   然后瓶儿弯腰——不是蹲——是把腰弯下去——把自己嘴唇对准那片胎记——亲下去——亲时嘴唇干燥——上唇有一小片从今晚口脂上脱的翘皮——碰到金莲腰侧皮肤——有点糙——但糙感只留了不到一息——就被唾液铺平——她把这一吻固定在那个位置——在两息之间——不移动——只是贴着——把她刚才在席上所有想说的话——所有藏在"我不怕你"下面的惧意——所有在"瓶儿还是我的瓶儿"这句话上反复焐的体温——全压在那里——不让它散——然后直起腰。   金莲在那一吻落下时闭了眼——睁开——把右手放在瓶儿后脑——不是推——是扶——扶了一把——像帮一个即将失去重心的人找到椅子——然后松开。两人分开之后都退了半步——继续保持一拳的距离——但脸上的表情同时松弛——像同时呼出一口从那时就憋住的气。   月娘看着这一幕——没有加入——也没有退出——她把中衣的第二颗扣子慢慢解开——又扣上——解开扣上之间不再给自己施压——只转向西门庆。   西门庆站在她们面前——他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动——没有出声——他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从月娘关上门的第一刻——到瓶儿弯腰亲完金莲胎记起身——他看完了。然后他动了——不是走——是把那件从东平穿了回来的窄袖襕衫——从领口一颗颗脱掉——脱完后挂在书案椅背——上身裸——坐在床沿——抬头看三个人。他的阴茎已经硬到微向上弯曲——从下腹往上翘——龟头冠在昏暗烛光下带着一层薄血色的微红——系带处已经有一点前精——在烛火晃过时亮如露。轻声说:   "今晚——你们谁先。"   月娘没有回答。但她把中衣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她的手没有推开亵衣——但把亵衣的领口用手指压下去——露出锁骨、乳沟、和心口之上那一小片被心跳震得微微颤动的皮肤——然后她在床上侧躺下去——不是仰——是侧——把脸朝西门庆那一侧。然后她把床铺上的枕头往旁边挪——给旁边腾出空间——做完这些之后她把脸埋在枕头——只露一边耳朵——耳坠还在晃——然后以极轻的声说:"按顺序。我不先——你们来。但今晚——我就躺在这里——不闭眼。"   瓶儿和金莲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不像那时瓶儿在偏院门槛放下折断的花时她们互看的眼神——那时是隔着花墙的攻防——此刻是互相在等——不是等对方退——是等对方先出一小步让自己跟。瓶儿先动了——拉住金莲的手——和她并排躺在月娘旁边——三人头最靠外——脚朝床内——瓶儿在左——金莲在右——月娘在最里侧已经脸朝西门庆侧卧——像今晚刚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一样——三个人一字——铺在床上。   西门庆伸手——不是先进入——是用左手从最右的金莲脚踝开始——一直往上——指尖滑过她小腿内侧——膝盖外侧——大腿前——在阴阜只在绒毛处停——然后往左——去瓶儿那里——瓶儿的腿微凉——她今晚在回廊等过——皮肤上还留着石径的花瓣温度——他的手指插进她大腿间——她大腿内侧便向外旋——自己让开——同时他对金莲说:"你帮她。"   金莲撑起上身——移到瓶儿乳房旁——用嘴——不是吻——是含——把她乳头轻轻含在唇间——用极热的舌面压——不是舔——是暖——暖着直到瓶儿第一次在今晚发出了不像瓶儿的声音——低而短——像肚子里闷着的气被体温挤出来——然后她伸手下去——回礼——把金莲阴蒂左边的唇用指关节刮——指法准得快——是金莲自己在那时"我不想知道了"那里对自己用过——那只有一个动作——她从瓶儿的精准中想起自己原来也被看见过——于是放松阴道——让指节滑进去。   西门庆看到瓶儿主动进入金莲之后——他没有打断——只是从旁将手指探入瓶儿已经张开的腿间——然后插入——不是进阴道——是进入她正在触碰金莲阴蒂那根手指旁边的空间——他用两根手指分开了她小阴唇——发现她已湿得比刚才在桌旁自己解衣时还深——深到液丝在指间拉连不断。   然后他慢慢爬过瓶儿到最左边月娘那里——月娘还侧着——他把她身体扳平——解开中衣——发现她在亵衣之下乳沟的微汗潮而凉——她的乳房没有瓶儿翘——比金莲软——他俯下嘴含她左乳——吸——几口——然后手沿着月娘大腿内侧往上——月娘没有自己张开——只放任他去——在进入最浅处时她才浑身忽作一阵极细微的颤抖——阴道口在他龟头碰触的瞬间突然自然弹开——然后在龟头深深贯入正中时吸住——吸的力道不均匀——是因为月娘正把他今晚在屏风外敲框那一刻她心里的担忧——全泄出。   随着月娘把压在喉下整晚的一声轻叹送进枕里——另一侧瓶儿和金莲互为手、唇与呼吸的肢体彼此完全缠绵如蔓——西门庆抽出月娘体内茎身往下移去——移进瓶儿——再移入金莲——在每次抽换中三个人所有的气道、液道、颈音、指骨、足弓、收腹、与不设防——全叠在同一张藕荷色旧床围下。偏院上月带来的茉莉在暗处第三次把香从袖间放出——屋内无人大声——月娘的耳坠始终没摘——在每次床褥晃动时微响——瓷盂那根掐断的线头——已被夜风推落进角落——消失不见。   这一晚的结局停在丑时四刻——偏院叩头虫已死多日此后无鸣——婴儿在东厢无端哼了一声翻身又睡——正房里四人最终横陈在一张扯歪的床褥上。   金莲先昏睡在月娘左侧——她右手还放在瓶儿腹部——胎记贴着瓶儿腰侧的温度——瓶儿在将要睡着时把手指摸到自己掌心的旧疤——轻按——然后转向西门庆——极轻极清醒地问:"明天——你是不是要回东平。"   "是。"   "那今晚——"瓶儿把被子从地上捡起——先盖在金莲脚——再拉过自己肩——然后在闭眼前说:"今晚——够。"   月娘没有睡——她仍然是侧身——腿间尚有余他的精液——她没有洗——只是把被角压在胸口——看着窗外那轮快要沉到屋檐后的满月——月盘边上那道淡黄的晕现在已变淡到银白——她把银指环从枕下摸出套回无名指——然后对已经平卧在三人中央的西门庆说——声音低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赵仲——他还会再来。下次你来内席叫我时——你敲两下——不要一下。我今晚交的这些——你不要对任何人讲——也不要去谢谁——这家还是你的家——我们的——今晚——你把自己留在里面——就不会落单。"   她把团扇从床头拿起来——用扇面盖住自己唇角——扇子上双面牡丹斜在枕畔——正遮住了她刚说完话后没有闭合的嘴唇细小启缝。窗外月光从高窗照进——把满屋混杂的体香与茉莉头油和藕荷色床单——连同那颗昨天还夹在屏风月白缎上的石榴红牡丹——一并浸泡在极淡的中秋凉光里。这晚西门府全部灯笼在黎明前忽然同时油尽——嫦娥裙带金边最后一次旋转——停——天和地一般沉。   (第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