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西门庆》第28章 第28章 临盆

作者:Yulu · 约 8988 字 · 返回《我穿越成了西门庆》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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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的产房设在正院东厢最里面一间——月娘安排的。她怀孕七个月时月娘就把这间屋子腾空了,让人重新粉了墙,换了新窗纸。窗纸是厚棉纸,比普通窗纸多一层麻纤维——挡风不透寒。产婆是提前一个月从清河县城最好的稳婆里挑的,姓阮,六十二岁,接生过四百多个孩子,手指节粗短,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被婴儿头骨顶了四十年,撑出一块不消退的老茧。   春梅从破水到生,用了整整五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她还站着。羊水是在巳时三刻破的——她正在叠一件刚晒干的小衣裳,忽然腿内侧一热,液体沿着大腿往下淌,她低头看砖地上那一小摊水——水是清的,带几缕极淡的白絮——她没叫。先把手里的衣裳放在桌上,然后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蹲下去之后她用右手食指蘸了一下地上的水——凑到鼻端——没有尿味,是微甜的,像泡过米的淘米水。她把手在裙子上擦干,然后叫门外的丫鬟去喊产婆。   第二个时辰她躺着。阵痛从后腰开始——不是疼,是一种从骶骨往两侧髂骨扩散的钝胀,像有人用手掌从里往外撑她的骨盆。她侧卧在产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旧的——月娘那根簪子刻字时垫在下面的那块绸料改的枕套,绸面已经磨得发毛,毛边在嘴角蹭过去时不挂皮肤。她没有喊。阮产婆在旁边教她呼吸——"鼻吸——嘴吐——慢——再慢——"她把呼吸调到阮产婆的节奏上,每吐一口气就把腹肌松一寸。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耳朵——耳廓里积了一小洼温热的汗,在翻身时倒出来,把枕头洇出拇指大的一块湿痕。   第三个时辰她开始出声了。不是叫——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吟,闷在嘴唇后面,像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她的手指攥着床单——床单是厚棉布,布纹被她的手攥成放射状的褶,褶子从指缝间泻出去,每一道都有她的指甲划过的浅痕。   第四个时辰她不出声了。痛还在,但她把声音吞回去了——不是忍,是把所有注意力从喉咙撤到小腹。阮产婆说"往下用力"——她往下用力,把腹肌绷到最紧,把膈肌往下推,把整个腹腔的内脏都往盆腔方向挤压。她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毛细血管在面部分布过多被腹压挤压后扩张——从颧骨红到下颌,连耳垂都红透了,耳垂上的银耳钉在红光里发暗。   第五个时辰,孩子出来了。   头先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发丝贴在头皮上,像一层浸了墨汁的绸子。阮产婆的右手托住那个小脑袋——虎口的老茧刚好卡在婴儿枕骨最凸处——左手顺着脖子往下摸,摸到肩膀——肩膀卡住了。春梅的盆骨出口不够宽。阮产婆把婴儿的左肩轻轻旋了半圈——旋的时候拇指按在肩胛骨上,四指扣在胸口——肩出来了——然后是右肩——然后是整个身体——滑出来时带出一股温热的水和血,落在阮产婆铺好的干净布上。脐带是青紫色的,在婴儿腹前盘成一圈——还在搏动,搏动的节奏比成人脉快一倍。阮产婆用两根手指从脐带根部捋到开口处——捋了三次——然后把剪刀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下——刀刃烧到暗红——等凉——然后剪。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不是哭——是咳。先把嘴里的黏液咳出来——咳了两下——然后吸进第一口空气——然后才哭。哭声从产房传出来,穿过东厢回廊,穿过正院天井,穿过偏院月季花墙,传到书房窗外时已经散了力度——只剩一缕极细极亮的音,像冬天风里被吹弯的铜丝。   西门庆在书房里听到了。   他把手中的笔放下来。笔杆搁在青瓷笔山上——笔尖的墨汁还没干,在笔山凹处印了一个黑点。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时椅子腿在砖面上擦出沉闷的一声短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早春的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公文。公文纸被风掀起来——掀到一半——又被铜镇纸压住了。他站在窗前听那缕哭声——听了约五息——窗外的蜡梅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枝梢刮过屋檐的滴水瓦——嘎——哭声停了——婴儿在换气——然后哭声又起,比刚才更亮,更稳,不再咳了。   他想的是:这是"西门庆"的孩子。不是"陈屿"的孩子。   他把手指按在窗框上。窗框是榆木旧框,木纹纵向走——他的食指顺着木纹从上往下划了一道——划到框底时指甲被木刺挂了一下——指甲缝里嵌了一小截极细的木纤维。他把木纤维拔出来——看着指甲缝——他的指甲不是陈屿的指甲。陈屿的指甲薄而脆,常年在键盘上敲击,甲面有横纹。这双手的指甲厚而韧——属于一个北宋商人,一个在药材堆里长大的人,一个妻妾成群的人。现在这个人的儿子出生了。   他把手从窗框上移开——关上窗。窗合上时窗轴发出一声极涩的摩擦——然后他把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第一圈走到书架前——停——转身——第二圈走到门口——停——然后开门走出去。   他走到产房门口时阮产婆正抱着婴儿出来。婴儿被一块干净的棉布裹着——裹得不紧,布角翘着,露出一只极小的手——手是攥着的,五个指甲小如粟米,颜色淡红,指甲下还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网状纹。阮产婆把孩子递过来——他接。接时右手托住婴儿后脑——手掌刚好覆盖整个枕骨——左手托住屁股——婴儿的重量不到七斤,在他的手掌里轻得发虚,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鸡雏。   婴儿的脸还皱——眉骨上有几道重叠的横褶,鼻梁塌,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白点——是新生儿的粟粒疹。眼睛闭着——眼缝很长,睫毛还没长出来,眼皮上能看见微细的蓝紫色血管。嘴微张——上唇正中有极小的唇珠,唇珠是淡粉色——比月季花瓣还浅一个色阶。   西门庆看着这个婴儿的脸。他的目光从婴儿的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他在找。找这张脸上有没有"陈屿"的痕迹。没有。眉骨像原版西门庆——眉弓高而平直。鼻梁也像——鼻骨宽,鼻翼在婴儿时期还不能定型,但鼻根的宽度已经能看出来。下巴——下巴还没长出来,婴儿的下颌骨要三个月后才能定型,现在是一团软肉。他把拇指放在婴儿下巴下方——不是托——是轻轻按了一下那团软肉——婴儿的嘴被按得张开了半寸——吐了一个极小的口水泡——泡破了——嘴唇重新合上。   "恭喜老爷——是个公子。"阮产婆在旁边说。   西门庆没有回答。他把婴儿还给阮产婆——还的时候手指在婴儿后脑的布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了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血和羊水混合的气味——腥气中带着甜,甜的来源是羊水,羊水里含有胎脂,胎脂的化学成分近似奶油。春梅躺在产床上——她的头发全散了,发丝贴在额角和颈侧——汗还没干,把碎发粘成几股粗细不一的发绺。她的脸从刚才的涨红退成淡白——嘴唇是白中带青,下唇内侧被自己咬了一个极小的破口——破口处凝了半粒血痂。被子盖到胸口,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攥床单的姿势——指节蜷曲,指甲盖苍白。   她看见西门庆进来——把脸往他那边偏了一下。脖子的肌肉在偏转时牵动了颈侧那条筋——筋在皮下跳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抬了不到三寸——放下了——不是没力,是她在想自己有没有资格用这只刚生完孩子的手去碰他。   西门庆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床沿是木制,没垫褥——硬。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用力过度还没合拢——指节之间留着缝,指腹上被床单的经纬压出极深的十字纹。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她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在产后变得比平时更红——不是充血——是用力时毛细血管破裂后留下的细小红点,红点分布在大小鱼际上,像撒了一层朱砂粉。   "你看过孩子了吗。"春梅问——声音沙——喉咙在第五个时辰喊过,现在声带充血,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低到几乎像另一个人。   "看了。"   "像谁。"   "像你。"   春梅把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下唇内侧那个破口被抿嘴的动作扯了一下——疼——然后松开。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抽——是指尖顺着他的掌纹往下滑——滑到手腕——停在他的脉搏上。"官人——他是男的。"   "是男的。"西门庆把她的手重新握紧——这次握的是手腕。拇指压在她尺骨茎突内侧——那里有一根极细的肌腱,是她抱了无数次茶壶、端了无数次水盆训练出来的——肌腱在皮肤下微微鼓起,像一根撑紧的琴弦。   "我给他喂了第一口奶——"春梅把眼闭上。闭上眼睛之后眼睑内侧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蓝——是产后眼睑皮肤变薄,把眼轮匝肌的微血管透过来了。"他吸的时候——我——"她停在这里。喉结往上提——然后落下,落下时喉咙里滚了一声极轻的咕噜——不是哭——是吞了一口气,把没说完的话咽进去了。   阮产婆在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红糖是云南产的老红糖,熬得浓褐,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她把碗端到床边——春梅用左手接——手在碗壁上抖了一下,碗底在床沿磕出一声闷响。西门庆把碗接过去——用自己的手托住碗底——把碗沿凑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红糖水从唇缝里流进去——嘴角溢出一滴,沿着下颌骨往下淌,淌到脖子——他用拇指把那滴糖水从她脖上擦掉。擦的时候拇指腹碰到她颈侧——颈侧的皮肤在产后是凉的,静脉在皮肤下方微微鼓起。   "老爷——"阮产婆把地上的脏布收进木盆里——一边把布往盆里掖一边说:"夫人这边——奴婢看着。您去堂上——月娘娘子在外面等了半天了。"   西门庆站起来。站起来时袖口从春梅手腕上滑脱——袖口的布料在她脉搏上擦过——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春梅一眼。春梅正把红糖水咽下去——喉结滚第二次——她把空碗放在枕边——碗底压在枕头的绸面上——歪着——她没去扶正。   月娘站在产房外面的回廊里。她背对着产房门——面朝正院天井。天井里的青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砖缝里的青苔已经发了新绿——今年春天来得早。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褙子——不是石青,不是秋香,是宝蓝——是她柜子里最体面的颜色之一。头发梳得比平时更紧——髻心插着如意云头簪,髻侧别着那支刻字的银簪——"月娘"的"月"字弯弯地露在发髻外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食盒不大,盒盖上描着金线牡丹——牡丹的每一片花瓣都用金粉点了蕊。   听到产房门开了,她没有立刻转身。她先把手里的食盒从右手换到左手——换的时候食盒底在袖口上擦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挲——然后她转身。转身时裙摆在地砖上转了半圈——扇开来——又收回去。   "恭喜官人。"她把食盒往前递了半寸——然后收回——不是收回——是放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右手掀开盒盖。食盒里放着一对银手镯——不是新打的——是旧的,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包浆,镯身上刻着极细的云雷纹,纹路深处还残留着多年前的擦银粉——白粉嵌在纹沟里已经干了,远看看不出来。手镯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字不是银匠刻的——是月娘自己用绣花针划的——和那支簪子一样,笔画弯而轻,"平"字的横是斜的,"安"字的捺脚拖了一道极细的飞白。   "这对镯子——"月娘把手镯从食盒里拿出来。镯子在她手指间碰了一下,银碰银——叮——极短,尾音被天井里的风吹散了。"是我小时候戴的。我娘传给我的。现在——给孩子。"   西门庆接过那对镯子。镯子在他手掌里很轻——银的导热快,手掌的温度没过两息就把银面暖热了。他低头看镯子内侧——看那两个字——然后抬头看月娘。月娘的眉眼在阳光下没有变化——眉毛没有挑,眼角没有眯,嘴唇平而稳,连她惯常藏在左唇角的那粒极小的肌肉纹今天也不在跳。但她的手——她把食盒重新合上时,食指在盒盖的铜扣上按了三次才按进去。   "我去看看春梅。"月娘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的时候擦过他的肩膀——褙子的肩部布料擦过他的襕衫袖子——布料与布料之间发出极轻的沙——然后她推开产房的门——进去——门在她身后虚掩上,留了一道二指宽的缝。   西门庆从天井走到正堂,刚坐下,瓶儿来了。瓶儿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褙子——不是藕色,不是品蓝,是月白素面,通身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别了一枚极小极细的银扣——银扣打成如意形。她的头发也梳得比平时简单——没有用簪子,只用一根月白丝带在脑后松松绾了一道,发尾垂在肩前——发尾是编过的,编了一条细细的三股辫,辫梢扎着一粒极小的红玛瑙。   她手里没提东西——东西藏在袖子里。她走到西门庆面前——把袖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是一枚平安符。符纸叠成方形,用红绳捆成十字结——符纸已经旧了,纸面的朱砂印已经褪色到只剩一层极淡的赭红,纸边被手摸过太多次,起了极细的毛边。符纸背面有一行小字——"佛前求——百日香"。字是炭条写的,笔画极细——是她自己的字。瓶儿写字不好——她出身低,没正经上过学,字写得歪歪扭扭,"佛"字左边的人字旁只写了一半,右边的"弗"写得太大,整个字看起来像一个人被一个巨大的包袱压着。   "这个——"瓶儿把平安符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手指在符纸边上停了一下——拇指压在红绳交叉处——然后松开。"是我自己求的。在城外净慈寺求的。求了三天——每天给菩萨烧一百炷香。烧到第三天的时候香炉里有一根香爆了花——老和尚说菩萨听见了。"   她说到这里——把视线从符纸上移开——移到正堂墙上那幅中堂字画上。字画是草书,写的是"家和万事兴"。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约三息——然后把目光移到西门庆脸上。   "我不求菩萨保佑春梅。"她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正堂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求菩萨保佑这个孩子。孩子没罪过。"   她把"没罪过"三个字放在桌上——和符纸并排放着。然后把手收回袖子里——退后一步——转身——走到大堂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门外正院天井里——月娘从产房出来,正低头提着空食盒往回走。月娘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慢——是每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在冰上走路。她走过天井青砖地时砖缝里新发的青苔被她鞋底踩瘪——踩过之后青苔慢慢弹回来——弹回来的时间和她从产房走到正堂的时间一样长。   月娘回到自己房里。她把空食盒放在桌上——盒盖没盖——敞着。然后走到观音像前。观音像是白瓷的——尺二高,净瓶里的柳枝从观音手中往下垂,柳叶的尖端断了小半片——是去年春梅擦香炉时不小心碰断的。观音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香油,灯芯是棉线,火苗在瓷盏里纹丝不动。月娘在蒲团上跪下来——不是立刻跪下——是先站了一会儿,把褙子的下摆从后面撩起来,铺平整,然后跪下去。跪下之后她的腰是直的——不是挺——是她练了五年的正妻坐姿,脊椎从骶骨到颈椎呈一条直线,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收紧。   她从袖子里取出佛珠。佛珠是一百零八颗,檀木制,珠子已经被她捻了五年——每一颗珠子表面的檀木纹都被指腹磨得光滑如镜。她开始捻——拇指拨第一颗——默念一句——食指推出去——第二颗——第三颗——捻到第十七颗时她停住了。   第十七颗佛珠的穿绳处——裂了。不是珠子本身裂——是串珠子的丝绳在珠子孔眼边缘处磨断了。断口是白色的——丝绳被捻了五年,外层已经起毛,中间还剩几根硬撑着的丝——她捻到第十七颗时那几根丝终于撑不住了——珠子从绳上滑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弹到她膝盖前的蒲团边缘——停住。   她低头看那颗珠子。珠子在砖面上慢慢地滚了半圈——然后不动了。她把珠子捡起来——放在掌心——珠子上还带着檀木的余香——她把珠子握紧——指甲掐在掌心——掐了约三息——然后松开。把断线的佛珠放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出房门——对门外一个丫鬟说:"去把后院那把新扫帚——拿到偏院——今日不用扫——明天再说。今天院里有人要安静。"   偏院。   潘金莲没有去看春梅。她从早上就听到了产房那边的动静——春梅在第四个时辰发出的那声闷吟传过了月亮门,沿着花墙的石径传进偏院,钻进她半开的窗户。她当时正把一瓢清早新提的井水浇在月季根部——那声闷吟传来时她手顿了一下——瓢里的水洒出去一半——泼在花台砖沿上——水沿着砖缝往下渗——渗成一道极细极弯的湿线。   她把手从水瓢上移开——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掌贴着小腹——不是按——是贴着——隔着夹袄的棉布,掌心感受不到任何动静。她把夹袄往上撩——撩到肚脐上方——把手直接放在皮肤上。小腹是平的——并不特别——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汗毛,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她把手往下移——移到肚脐下方三指处——那里是她子宫的位置——用指尖往里轻轻按——不是找什么——是问。   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子宫安静地平卧在膀胱上方——宫颈口闭合着——子宫体没有变大,内膜没有增厚迹象——两侧卵巢没有排卵的胀感——她的排卵期在每个月都静悄悄地过去了,没有任何提示,没有高温期,没有乳房胀痛,甚至没有任何经前烦躁——她的经期准时但寡淡,血量少而色淡,每次只来三天就干净了——干净得像身体在告诉她:不要等。   她把衣服放下来——走到花台前继续浇水。但她浇的动作变了——不是浇土——是浇花——把水直接倒在花瓣上。水从花瓣上流下来——不渗——在蜡质瓣面上凝成水珠——滚到瓣尖——滴落。她浇了一朵又一朵——浇到花台上所有月季的花瓣都挂着水珠——但还是继续浇——直到瓢空了——她站在花台前往铜壶里重新打水。   水打回来之后她没有浇花。她把水瓢放在花台砖沿上——然后靠在那道灰砖墙上——背贴着墙——抬头看天。天井上方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只有一朵云,云的形状像一只被人从中间撕开的棉花。她看着那朵云——手又放回了肚子上——这次没有按——只是放着。指甲在夹袄棉布上轻轻刮过——刮出一声极细极绵的沙——然后她把手移开——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有一股干药味。是上周她自己跑出去找的药材——当归、熟地、川芎、白芍——"四物汤"她认得。她自己抓的——没从府里药房拿,不通过任何人记录——一个人跑去紫石街尾药铺称,药铺的伙计问她"这是家有小妇人",她说"是我自己"。伙计多看了她一眼——她付了铜钱把药包塞进袖子就走,一路走回经过王婆茶坊时没停——没看——也没招呼。   这四味她熬了一周,经前喝到经后,身体却什么改变都没有——脉还是那么细——舌淡——经血还是不似别人所说的满腹下坠之酸胀。她蹲在灶前——把药渣从砂锅倒进废桶——残渣是深褐色——渣底的熟地稠汁沾在砂壁上刮不动——她用木勺刮——刮痕在砂壁表层留下白线——刮干净——然后盖上锅盖。就在这时产房那边报喜——婴儿哭声传到此处——她听得清晰——一下不够闭眼——她倚在灶墙侧——把后脑搁在白灰冷墙——墙是黑的里外透出凉——凉渗透颅骨——把她眼皮推合——挤了一下——挤出泪——不多——就一滴——她用手背抹了——站直——外走偏院。   她在花墙前停下——看着第几朵开了又被风吹谢的月季——凋的已经在砖沿腐烂外层——翻卷处积着昨夜露水——水今天还没有干。花后面的那个东西还在体内等她——还是空的——空得她自己不敢去再确认。   她把双手相交在小腹——站在花前——没移步。   正院东厢产房里——春梅靠在床头。孩子睡在她身旁——用棉布裹成一个小蚕茧——只露出头——头上一顶极细极绒的黑发已经干了,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柔光里泛着淡褐色的光泽。春梅把孩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只半寸——挪完之后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婴儿掌心里。婴儿的五个手指打开——攥住她的食指——攥得不紧,指甲在她指腹上轻刮——像一片月季花瓣从指腹上滑过。   月娘推门进来——食盒放在桌上——她现在才把食盒里的第二件东西拿出来——不是银器——是一盅红糖姜茶——还冒着微热。她把姜茶倒进碗——端到床沿——舀了一勺吹凉——送到春梅唇边。   春梅没有开口接——她看了月娘一眼——然后自己伸手接过碗——但手还在抖——碗在她手里微微颤晃让姜茶水面的倒光变成一圈圈移动——月娘不催——只帮她托住碗底。碗底的温度从她手指传上——到腕——到胸——然后春梅才说:"姐姐——"   "先别说话。"月娘把汤勺摁进碗内——然后取过银手镯——托在右手——左手将婴儿极小的左手轻轻从布中引出——把镯套进那只不到胡桃大小手腕——镯太大——只能挂到肘——她将平安二字朝内侧——手背——然后把他手掌合回——"平平安安。"她说完这话没留下泪——只是将手镯戴好后唇角紧了一紧——再松开——然后从床边退后——重新走回正院。   之后不久瓶儿来了。她站在产房门外——没有立刻推门——先把自己那枚平安符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把红绳重新结一道——系紧——然后用牙齿咬断绳尾。她把符纸托在右手掌心——进门后径直走到婴儿跟前——把符纸放在婴儿腹部——隔布——压平整——然后退后半步。不是对春梅说——是对布上那个小凸起说:"这是从观音前求的——一百支香。你娘在那边——我就不拜菩萨了——菩萨要管太多——你在这边——平安符帮你——多一份。"说完把视线抬起——与春梅眼睛一碰。两人都无笑——瓶儿张开口——未出声——只清了清喉堵的药腥——然后出去了——走得和来时一样轻——但在门口时肩膀擦了一下门框——布条——绷带——肩头微痛——没揉。   西门庆在当日傍晚回到书房——他把那支旧铜壶挪开——将月娘留下的银镯放在账桌旁——又将瓶儿那张百日香符同样平放——然后拿出帐中第十八张空纸——开始写家书——不是给后院人——是给东平县崔师爷——叙税改近效、说押司次月分内事——并将春梅新生男丁一笔附录在函末——下写"西门氏有后"。笔停——看着自己这四个字——没用官称——就家书——然后折纸——塞入简——叫人送到驿。   第二天清晨——春梅发了一身汗——烧退尽——阮产婆说"年轻底子好能养回来"——随后端走了那装着胎衣和血布的旧木盆——从后门走——血布在盆边染出微黑——布头干硬——路过偏院时无人。月娘当夜叫停了阵痛后关照过各房丫鬟——低声嘱咐:今日偏院的水缸一并由人添满——不用金莲自提。   偏院天刚亮——金莲站在没浇完的花台前——脚下空瓢——不是浇水是看一只越冬叩头虫——虫在旧砖缝触角微探——不动——忽然阳光挪过墙头——叩头虫吱叫一声鸣——像是替谁说了什么——然后翻入砖隙——没了。   婴儿在第五天起从安静转为不断寻找奶——哭声急而规律——每次开端不重——转入硬腭震鸣——然后收于渐轻的咕噜——吞咽与呼吸交频——鼻息将绒发布扇起扇落——春梅在每一次喂乳结束看着那双吸吮而不睁的眼睛——垂头用自己下唇碰过婴儿眉梢——碰完——把脸埋在自己肩窝——肩膀不动——只在背上那新改的靛青比甲让旧腰带缚得太紧——腰侧紧得有点痛——但她不松。   后院的门槛在春日阳光下继续偏斜——潘金莲几天后第一次走出偏院——站在花墙的尽头——隔远望了一眼正院东厢紧闭的窗——窗纸上映出春梅抱婴儿的影子——不是走进去——是折回到花前——她拿起那把铲子——翻土——再种——但铲与土交接时手指力道比过去忽然变弱——她把施不上劲归结为昨夜没有好睡——继续翻——土被翻开后底层仍含沃黑——却是下一株月季的养分——不是她的。   整座西门府在婴儿的啼哭和奶香中重新调整了呼吸。那扇月娘新打门闩——仍深闩——但闩槽内已被多次拉推磨出微卷的金属屑——细如粉——每到开关铜叶都会沙沙一扫——这声音如帐本后页新加的一栏计数——现在添注:长子。   (第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