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西门庆》第27章 第27章 庭前的花与院里的刺

作者:Yulu · 约 17975 字 · 返回《我穿越成了西门庆》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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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开了。   不是一夜之间开的——是在西门庆去东平县的第二个月中旬,偏院花台里那根最早鼓芽的光杆上,第一朵花苞从紫红苞皮里翻出瓣缘。瓣缘初绽时是深朱红,边缘卷得像一道刚切开的伤口。第二天早晨花瓣展开到一半,颜色从深朱退到正红——不是褪色,是花瓣面积扩大之后同一种红被摊薄了。第三天全开——六层重瓣,最外层瓣缘往外翻卷,翻卷处露出一线银红色的瓣背。花心是一簇黄蕊,蕊头沾着比芝麻还小的花粉粒。   潘金莲没有摘。她用一根旧竹筷插在花枝旁边当支撑——竹筷是灶房筷笼里多出来的一支,筷尾被灶火熏黑了一截,她把黑的那头插进土里,干净那头朝上。花枝斜靠在竹筷上,花头微垂——不是枯萎,是花太大,茎还不够粗。她把铜壶提过来——浇水。水线从壶嘴落下去,在花瓣上溅了几粒水珠——水珠在花瓣上滚了半圈,停在瓣根和下一层花瓣之间的夹缝里,被晨光照成极小的凸透镜。   此后半个月,花台里的月季次第开了——先是第一朵,然后是左边那根枝上的两朵,然后是右边那根枝上的一朵,然后是后排那根矮枝上的一小簇三朵。花台不大,花却开得密密匝匝。潘金莲把花台从偏院天井往外扩——她沿着偏院通往后花园的必经石径,每隔三步种一丛。不是新苗——她把花台里已经开花的月季分株,用铲子从根部切开,带土移过去。分株时月季根部的须根被铲刃切断——断口渗出极细的汁液——她用手把带土根团塞进新挖的坑里,压土——浇水——每丛都活了,每丛都在移栽后的第五天鼓了新芽。   石径左侧原本是一道灰砖墙。现在灰砖墙下多了一道花墙——从偏院天井口一直延伸到后花园的月亮门,约二十步长。花不高,刚到人腰,但花开得密——第一批开了十二朵,第二批开了九朵,第三批还在枝头上鼓着苞。花瓣的颜色不统一——有的正红,有的朱红,有的红到发紫——因为土质不同,石径中段的土偏碱,花开出来偏淡;天井口的土偏酸,花开出来偏深。   月娘每天早晨去后花园给祖宗牌位上香,必须经过这道石径。   第一天经过时花还没开全——花台上只有几朵半开的苞。月娘走过去——布鞋底在石径上沙沙响——没有停。   第五天经过时第一批十二朵全开了。花瓣从花台上伸出来,最靠外的那朵月季的花枝横在石径上方——不是挡路——是刚好擦过她褙子的下摆。月娘走过去时褙子下摆被花枝挂了一下——丝线被花刺勾出一根极细的丝——丝线在晨光里闪了一瞬——断了。她低头——不是看花——是看那根断丝。然后抬头——目光沿着花墙从偏院天井口扫到月亮门——扫了一遍。扫完之后她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背脊在走过花墙后没有放松——两片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收,不是刻意,是她在正院主持家务五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当环境在传递信号时,正妻的身体语言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第十天经过时花墙上的花已经多得数不清。花瓣落了一些在石径上——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贴在石板上,踩上去不响,但鞋底会沾一丝花瓣的纤维。月娘走到石径中段时停了一息——停了不是因为看花——是她的右脚踏在了一片花瓣上——花瓣是湿的,她鞋底滑了极窄的一丝——不到半寸。她把右脚收回来——低头——看见石板上有三四片花瓣——正红、朱红、银红——交叠在一小摊露水里,露水沿着石板缝往砖缝间渗,渗的速度极慢,慢到水痕的前缘在石面上画出极细的弧线。她绕过去了——不是踩——是绕。   瓶儿在第三批花苞鼓起来的时候走进了偏院。   她是从正院那边过来的——没有经过石径。她从偏院侧门进去——侧门的门槛上那块松动的砖头还在,她踩上去时砖头往下陷了半寸,和她三个月前来接潘金莲进门时踩的是同一块砖。砖头陷下去之后她站稳——没有立刻迈第二步——先看到了花台。   花台上蹲着潘金莲。她在拔草——杂草是稗草,从月季根部冒出来,叶片细长,叶面上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灰绿。她把稗草连根拔起——根是白的——带着一坨湿土——她把土抖掉——把稗草放进旁边的旧竹篮里。竹篮已经装了小半篮——都是草,草的断口处在阳光下慢慢萎蔫。   "金莲妹妹。"瓶儿站在花台外侧——没有进去。花台边缘砌了一层旧砖,砖的高度刚好到她小腿中段。她把手放在砖沿上——右手,包着绷带,绷带上今天没有药渍,是早上才换的新布,布的浆还没全洗掉,手指放上去时砖沿沾了几粒极细的棉浆碎屑。   "瓶儿姐姐。"潘金莲没有站起来。她的手还在土里——手指正在捏一株新冒的稗草根部——捏住了,拔——草根离土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草根的细须从土块间挣脱。   "这花倒是好看。"瓶儿看着离她最近的那朵月季。是一朵正红的——六层重瓣全开,花心黄蕊上趴着一只蚂蚁——蚂蚁在蕊头上转了一圈,从花瓣背面翻下去——不见了。"只是月季有刺——谁碰谁知道。"   潘金莲把稗草扔进竹篮。草在篮子里弹了一下——草梢碰到了篮边——然后不动了。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湿土,土里混了一粒极小的碎瓦片——碎瓦片的断口是青灰色。她把碎瓦片从指尖弹掉——弹进花台下的砖缝里。然后拿起铜壶——继续浇水。   "刺扎的是碰的人。"她把壶嘴对准月季根部——水线从壶嘴落下去,溅在土面上,土色变深。"不碰的人——只在远处看——扎不着。"   瓶儿看着潘金莲浇水。水从壶嘴出来之后不是直线——是一道微弯的弧,在最低点被风微微吹偏——偏了不到半寸——然后落在月季根部。根部周围的土已经浇透了——水在土面上积了一小摊,正在慢慢往下渗。渗水的速度比刚才浇石径时慢——花台上的土质偏黏,水渗下去之后在土面上留了一层极薄的黏膜——光打上去反着暗哑的油亮。   "妹妹说的是。"瓶儿把手从砖沿上移开——移到面前那朵月季上。她没有折——先用手指碰了一下最外层那片花瓣。花瓣的表面是凉的——绸缎一样的凉,不是冰凉的凉——是植物在阳光下蒸发了一上午水分之后表皮残留的低温。她的手指从花瓣边缘滑到花瓣根部——触到花萼——花萼是五片,裂片尖细,萼片上长着极细的腺毛,腺毛是透明的,在阳光下不发光。"只是——这院里的东西——有时候不碰——也会长到你身上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停在花萼上——不动。蚂蚁从花心里爬出来——沿着她的绷带边缘走了一截——然后从绷带布尾跳回枝干。绷带布尾翘着的那一小截毛边——蚂蚁是踩着那根毛丝下去的。蚂蚁的重量在毛丝上压了一下——毛丝弯了半度——蚂蚁走过之后毛丝弹回来——极细极轻——没有声音。   潘金莲把铜壶放下。壶底放在花台砖沿上——砖是旧砖,壶底压住了一块青苔——青苔被压瘪,从壶底边缘挤出一道墨绿色的汁。她在裙子上蹭掉手背的土粒——右手大拇指球肌上沾了一片月季花瓣的碎屑——碎屑是从萼片附近脱落的旧瓣——她没擦。她站起身来——站起来时膝盖硌在砖沿上——硌了一下——没吭声。然后她转过身,正面看瓶儿。   "瓶儿姐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瓶儿看着她——看了约两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花台的旧砖,砖的高度到两人大腿中部。花台里那朵最大最红的月季正好在两人之间——花头微侧,花心正对着金莲的胸口。花心里又爬出了一只蚂蚁——不是刚才那只——这只更小,颜色更淡——它在花蕊上转了一圈,从花瓣正面上翻上去——爬到了花瓣边缘——停住——举着前足——触角在空气里探了两下——然后沿着花瓣背面滑下去。   瓶儿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两侧往上拉——拉到唇角刚好能看见齿尖——然后收回来。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跟嘴角同步——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延迟了约半拍。这半拍的延迟让那个笑看起来像是一张面具先贴上去,然后面具后面的脸才跟过来。   "没有。"她说。然后把手从月季上移开——手指在收回时擦过了一根花刺。刺是倒钩形的——从主茎上斜着往右上长——不到两分长——但尖是钩状的。她的指尖擦过刺尖的瞬间——绷带被勾了一下——没有勾破——但棉布表面被刺拉出了一道极细的毛痕,毛痕在光下是一条不到一粒米长的白线。"就是来看看。你这花——种得真好。"   她转身要走。走之前右手从身旁那朵正红的月季上——折了一下。不是折花——是用虎口夹住花托底部——然后手指快速往下一捋——整朵花连着一截约三指长的茎——断下来。断口处茎皮被撕了一小条——茎皮极薄,撕开的皮在茎的木质部上卷成一个小卷——绿色的汁液从断口渗出来——不多——刚好够在断口截面上聚成一粒亮珠。   她把折下来的那朵月季拿在手里——转了半圈——花心对着自己。然后她走出偏院——走到院门口——门槛那块松动的砖头又被踩了一下——砖头翘起一角——落下——落回原位。她在门槛外面弯腰——把手里那朵月季放在门槛正中间——花心朝外——对着门外的回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了。   潘金莲站在花台内侧。等瓶儿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消失之后——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刚才拔草时被月季刺划开的伤口——不是瓶儿折的那朵——是她自己上午移栽时被后排那根枝上的老刺扎的。伤口极细,不到一粒芝麻长——但刺扎得深,口子已经凝了一粒血珠。血珠在指尖上发着暗红色的光——不大,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碰到伤口——咸腥——血的味道混着她手指上残留的土味和月季花萼的苦味。她的唾液在伤口周围积了一小洼——把血珠稀释了——血丝顺着舌尖纹路扩散到整个舌面上——然后她吞下去。吞下去之后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管前壁的环状软骨提上去又落下来。   她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伤口不流血了——被唾液泡过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白到能看见皮下一圈极细的毛细血管——蓝色,细如发丝。   她在花台前站了很久。站到太阳从偏院天井正上方移到了月亮门那边——花台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站在阴影里——脚踩着的那块鹅卵石被花台挡住了阳光——石面上凉了一层。然后她弯腰——把竹篮里的稗草倒进墙角的堆肥坑——拿铲子把草翻进去——盖上土。铲子在土面上拍了三下——嘭——嘭——嘭。   ---   酉时三刻,西门庆回来了。   他不是骑马回来的——是从东平县衙门坐了半程驿车,在清河县城门口换了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布包——一个是公文,一个是换洗衣裳。他在县前街下了马——把马鞭扔给守门的仆从——大步跨进正门。正门门槛比东平衙门那道矮一截——他跨过去的时候没有低头。   府里的晚饭已经备好了。今晚的饭桌上只有三个人——月娘、金莲、瓶儿。春梅站在月娘身后。西门庆在饭桌上没说什么——只吃了几口菜,说东平那边的事情"差不多理顺了"。月娘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后天"。然后筷子放下——在碗口横搁——回书房了。   金莲在饭桌上只喝了半碗汤。她把筷子横放在碗口——放了一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去。碗里剩的米饭没动几口——米粒在碗壁上黏了一层,筷子戳进去要费点力才能夹起来。她把最后半口饭夹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站起来——说"我回偏院"。但她没有回偏院。   她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烛光的颜色偏黄——不是白蜡,是蜜蜡——蜜蜡的光比白蜡暖一个色阶,照在木门纹路上像给竖纹涂了一层薄薄的蜜。她站在门缝外面——不是偷看——是在把呼吸调匀。她的手指放在门板上——门板是榆木旧板,板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通裂——裂痕在干燥的秋夜里已经合得很紧,只有最下端还留着一丝不到指甲厚的缝隙。她的无名指恰好按在那道裂缝上——木刺挂了一下她指腹上那道下午被月季扎过的伤口——不疼——但刺的位置刚好是伤口结痂处——痂被挂了一下——没破。   她推开门。   西门庆坐在书案后面。不是在看账本——是在看一封从东平县带回来的公文。公文纸是东平衙门专用的皮纸——比清河的草纸厚,纸上印着朱红衙门印——印文是"东平县印"四个篆字,章盖得不太正,左边低了半分。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以为是春梅来添茶。   "先把茶壶——"   他没说完。因为走进来的人把手放在了茶壶上——不是端起来——是把茶壶往旁边挪了一寸。茶壶是旧铜壶,壶身被竹炭熏黑了一层——挪开之后桌面露出一个圆形的干净印——那个圆印是白胚木色,比周围被岁月熏黄的桌面浅三个色阶。   西门庆抬头。看见潘金莲站在书案对面——今天穿了件水红夹袄,领口比平时低了一指,露出锁骨窝的边缘——锁骨窝里没有戴任何坠子——空的。头发没有全盘上去——只在后脑用一根旧银簪绾了一道,两边鬓发垂下来,发尾在烛光下是干的——茶油今天没有抹。她的手指还放在茶壶上——无名指那道被月季刺扎过的伤口——现在在烛光下能看清了:一道极细的红线,线上结了一层半透明的痂,痂的边缘微微发白。   "我有话跟你说。"她把茶壶推到书案左角上——推到那个圆印的外面。   "说。"   她没有立刻说。她绕过书案——走到他椅子右侧——站住。书案的侧面摊着她的位置——三个月前春梅蹲过的位置——那时他在书桌这边翻账本,春梅在书桌下面含着他。此刻站着的是潘金莲。她没有往下蹲——而是把手放在书案边缘——手指扣在桌沿,指腹压在木沿下侧——压的位置正是桌板与桌腿的接榫处——榫头在桌面下凸出一小块,她的中指扣在那个凸起上——扣紧。   "瓶儿姐姐今天来我院里了。"   西门庆把公文放下。纸页在桌面落下去时扇了一下——极轻的啪——然后不动了。   "她去干什么。"   "看花。"潘金莲把手从桌沿松开——放在自己夹袄的盘扣上。第一颗——素银扣子,打成蝴蝶形——和她进府那天穿的夹袄上的蝴蝶不一样——那天的蝴蝶大小不一,今天的蝴蝶是她在偏院自己打的,左右翅膀终于对称了。"我种的花——开了。"   "开了好。"西门庆靠进椅背。椅子是老花梨木——靠背的弧度刚好贴着胸椎——椅背顶端的横木靠在他后脑勺下方,颈后最凹的那块窝刚好搁在横木上。"你不是一直在等花开。"   "是啊。"她把第一颗蝴蝶扣解开。扣子从扣环里滑出来——银扣脱环时发出一声极轻极尖的叮——像缝衣针碰铜顶针。"等了好几个月。"她把夹袄往外翻开——里面是一件月白亵衣——和月娘那件不一样。月娘的是素面无花,她的亵衣领口绣了一圈细小的藤蔓纹——藤蔓从胸前左侧往上绕,绕过锁骨,绕到背后。绣线是淡青色,在月白绸上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在烛光晃过时才显出极细的青光。"可花开了——刺也来了。"   第二颗扣子——在胸口正中。解开之后亵衣的领口往下垂了一指——锁骨窝里那一片被烛光打亮的皮肤露出来——锁骨窝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够放一个拇指的指节。   "什么刺。"他把手从公文上移开——放在扶手上。扶手是弯弧形,扶手内侧被袖口磨了五年,磨出一片比别处低半分的浅凹。   "瓶儿姐姐今天折了我一朵花。"她解开第三颗扣子。夹袄从胸前全敞开了——里面亵衣的藤蔓纹从锁骨一路缠到乳房上缘。亵衣的领口是松的——没有系带——只靠左右两片绸料交叠在胸口,交叠处用一粒贝母扣别住。她的手放在贝母扣上——没有立刻解——而是隔着亵衣把掌心贴在左边乳房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绸传进乳腺——乳头上端有一小片下午被月季花刺不小心划过的地方——不痛,但那片皮肤比周围敏感,她的掌心压上来时那片皮肤缩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是皮下的平滑肌自己收的。"折完——放在我院门口。放在门槛上。花心里还爬着蚂蚁。"   贝母扣解开了。亵衣的前片往两侧滑开——左半片掉到腰侧,右半片挂在她曲起的肘弯上。她的乳房在烛光下——不大,轮廓偏尖,上缘的弧线从胸骨往两侧斜着爬上腋前,下缘的弧线收得不急——收进胸廓时刚好在乳根处留下一个浅凹。乳晕是淡赭色——比月娘的浅一个色阶——乳头还没挺起来,缩在乳晕中心,像一粒还没蒸透的红枣——表面有极细的绒感,不是皮肤的绒,是蒙哥马利腺鼓起的小颗粒——那些小颗粒在此刻的烛光下看不清,但手指摸上去能感到一粒粒微凸。   "你是说——"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她腰侧。腰侧的夹袄还没脱——棉布在他掌下压出沙沙的轻响。他的拇指压在她最后一根肋骨外侧——隔着夹袄,拇指找到了肋骨下缘——按下去——不是掐——是按到了她脾胃的浅层——她腹部在他的拇指下自动往里收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拇指,把手往下移——移到她的胯骨上——握紧。"瓶儿欺负你了。"   "没有。"她把亵衣从手臂上完全褪下来——亵衣落在脚边。她上身全裸了。书房的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乳房外侧罩了一层暖黄的光,乳房内侧在阴影里——阴影把乳房的体积衬得比实际更大。她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不是搭——是按。按下时手腕内侧的尺动脉压在他肩峰骨上——脉搏从手腕传到他肩膀——他不一定能察觉到——但她自己的脉在手腕皮肤下跳得比刚才快了一拍。"她没欺负我。她只是——在提醒我。"   "提醒什么。"   "提醒我这院子里的东西——有时候不碰——也会长到你身上来。"她把"长"字放在他嘴唇上方——说的时候弯下腰,嘴唇离他嘴约两指——不吻上去——把这句话的热气打在他上唇。   然后她跨坐到他身上。椅子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时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极沉闷的嘎——椅子后腿往外滑了不到半寸——然后又站稳。她坐上去之后没有立刻吻他——而是把脸往后撤了半寸——看着他眼睛。她的瞳孔在背光位——放大到虹膜只剩一圈极窄的赭褐色——看起来像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说月季有刺——谁碰谁知道。"   "那你碰了吗。"   "碰了。"她把右手食指举起来——举到两人鼻尖之间——那道被月季扎过的伤口在烛光下细如发丝——痂的边角翘起了一小片——是被她刚才推茶壶时刮到的。"出血了。"   西门庆把她那只举着的手指握过来——不是看伤口——是把那一整根食指放进自己嘴里。他的嘴唇包住食指第一指节——舌尖压在指腹那道伤口上——舔了一下。唾液碰到伤口时她的手指在他唇间抖了一下——不是疼——是伤口的结痂被舌尖推到旁边的皮肤上,那片未经触碰过的嫩痂被推离位置之后底下露出新生的粉红表皮——极其脆弱,极薄——薄到他的舌尖能感觉到表皮下毛细血管的搏动。   她的胯骨在他大腿上往下压了一下——压的位置正是他股直肌上段——他已经硬了,阴茎隔着裤裆顶在她臀缝中——龟头的钝圆轮廓透过两层布压在她会阴——会阴处的皮肤在压力下自动往内收——不是拒绝——是身体在接收到压力信号的第一个瞬间先做出防御反应。然后她放松——会阴的肌肉从收紧变为摊平——隔着布——让他的阴茎轮廓更深地嵌进自己两腿之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下来——是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起来时她双手揪住他襕衫的两侧领口——揪的力道把领口往两边拉开了二指——铜扣尖叫了一声——线缝从扣眼边缘被拉松了半根丝。他站起来之后比她高了一个头——她的脸刚好对着他锁骨——她把自己的嘴唇按在他锁骨正中的凹陷里——不是吻——是印——嘴唇在锁骨皮肤上按了一个极短暂的红印——然后松口——退后一步——坐在了书案上。   书案是花梨木大案——长五尺宽三尺——案面上摊着公文、笔架、砚台和铜镇纸。她把屁股坐在公文纸上——纸页在臀下被压皱——发出一声纸纤维被挤压的沙沙——脆但不破。那个写着"东平县印"的朱红章正好被她左臀压住——章子透过纸面印在了她裙子上——从裙布外看只是一小片淡红的模糊痕迹。   "你坐的是什么。"他说。   "你的公文。"她把裙子往上撩——不是为了脱——是把裙子从膝上撸到大腿根——然后分开腿——把他拉进自己两膝之间。她的小腿从裙下露出来——腿上没有穿袜——脚踝处的皮肤白中泛青——不是病色——是秋夜地砖的凉。她用脚后跟勾住他腰后——勾住之后把他往前拉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零。她的膝盖夹住他的腰两侧——膝盖内侧压在他最后一根肋骨上——肋骨上方的肌肉在夹力下自动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书案的高度刚好让她坐在桌面上时耻骨对准他的脐下二寸——不需要蹲也不需要垫脚。她把他的襕衫从腰带里拉出来——单手——手指抓住衣摆往外一拽。布从腰带里脱出来的声音是一声撕裂式的沙——不是撕破——是棉布与丝质腰带的摩擦。然后她把手按在他小腹上——按的位置是膀胱上沿——她在往下用力——不是压他——是把他的裤腰顺着她手心往下推。裤腰过了髂前上棘——挂在髋骨最凸处的骨棱上——她用拇指把裤腰从骨棱上推下去——裤子滑到膝弯——然后他自己用脚把裤管踢掉。   中裤褪去之后他的阴茎弹出来——龟头碰到她掌心——她掌心正等在肚脐下方——接住了。龟头是烫的——不是热——是烫——比她的手心高出一截温度——那截温度差在她掌心皮肤上瞬间形成一圈模糊的热晕。她把手收拢——握住茎身——不紧——握的力道刚好够让茎身背侧的静脉在她虎口下鼓一下——然后她用食指和中指从龟头系带处往下一路轻划——划到阴茎根部——耻骨联合的阴毛被她的手指拨开——阴毛下的皮温比茎身低——低到几乎和她掌心平温。   "你刚才说——"他把她的脸捧住——捧住之后把她的头往上扳——让她看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看自己手。"瓶儿折了你的花。"   "折了。"她把阴茎从根部往回捋——不是撸——是手指从根部往上推——推到龟头冠——然后松开。松开时龟头在她松开的手指间轻微晃动了一下——龟头上的尿道口微张——口里有一滴透明预精——那滴预精在烛光下发着极小的亮——还没有大到能流动——只是积在尿道口边缘。"放在我院门口。"   "你气她不气。"   "不气。"她把龟头对准自己——不是对准阴道——是对准阴蒂。她分开大小阴唇——用龟头的圆顶压住阴蒂头——不进去——压着——压到阴蒂包皮被龟头挤开——阴蒂体从包皮里露出来——是圆的——充血之后颜色从淡赭变正红——红的程度和下午被月季刺扎破后冒出的那粒血珠差不多。"她说得对——月季有刺。但我种花的时候——就知道刺是花的。"   然后她把阴茎往后移了半寸——龟头冠沿阴唇缝从上往下刮——刮到阴道口——停。阴道口已经湿了——不是全湿——是阴道前庭里积了一小摊黏液——颜色是极淡的米白——在烛光下反着一层油亮。黏液被龟头碰到时拉出一根不到半寸长的细丝——丝断了——一端沾在龟头系带上,一端沾在她前庭小阴唇内侧。   "那你要什么。"他问——没有进去——龟头停在阴道口——被阴道口的括约肌在龟头最外沿吸了一下——不是主动吸——是她的阴道入口在他龟头停在那里时自动做了一个极微小的收缩——收缩的幅度不到一厘——但龟头前端最敏感的系带区感觉到了——被她的身体浅层入口自动往里吞了半毫米。   "我要——"她把双手从阴茎上移开——放在自己胸前——不是遮——是把乳房下缘托起来——托高。乳房在她掌心里往上顶了半寸——乳头从乳晕里挺出来——乳头挺起来之后颜色从淡赭变正红——和阴蒂的颜色一样——正红——比她下午流的血珠深半个色阶。她把乳头对着他的嘴——乳头前端触到他下唇——蹭了一下——在他的下唇唇纹里卡了一下——弹回来。"我要你在桌上——把我按平——像压纸一样——然后——"   她没说完。他把她的腰往前拉了一把——她的屁股从公文纸滑到桌沿——公文纸在臀下被拖出一道极长的嘶——然后他让她躺下去。书案够大——她的后脑枕在公文包上——布包的布面是粗棉——枕头上扎了她的后脑——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动。她的身体摊在桌面上——从锁骨到膝盖——横跨整个书案。膝盖垂下桌沿——小腿悬在空中——脚踝在桌沿下方轻轻晃动。   他把手按在她的胸骨正中——膻中穴——按下去的力道不是压——是钉——把她钉在桌面上。然后另一只手掰开她左腿——放在桌沿外侧——让她右腿自己收起来——脚后跟踩在桌沿上——膝盖外侧方向打开——打开之后她的阴户在烛光下全露了出来。   大小阴唇之间——阴蒂已经从包皮中完全突起——圆而有光——带着微汗的反光——大阴唇外缘有稀疏阴毛——阴毛被她刚才自己捋湿的黏液粘成几束——每一束弯着贴在阴唇外侧。阴道口的黏膜已是深红——那一小摊初粘的微白透明黏液已漫到了会阴——会阴皮肤极薄——在它底下的浅筋膜里微血管分布如叶脉——烛光一照——浅层的蓝色脉管隐约透过皮肤往外映。他的拇指在她会阴处的那个肛门前缘的筋膜上划了一道——这一下让她从腹到膝全抖了一下——她把自己的臀往上抬——不是逃避——是把阴道往他拇指上撞——撞空——拇指已移开——拇指移开的空当被龟头填了——龟头刚填到阴道口未进时——她前庭黏膜把龟头全含住了——就在入口这一圈——含得极紧——箍在龟头冠下勒出一声被液封的湿闷——极轻——但在这只有两个人的书房内——比窗外虫鸣还响。   她把自己的嘴张开——发出一个音。不是呻吟——是一种介于"啊"和"呃"之间的闷声——舌根抬起来挡住了整个喉咙——然后她把舌根一放——吸了一口气——用那口气把他的名字塞进嘴里——"庆哥"——她把"哥"字吐在他眉弓上——同时他的龟头正越过前庭从外到内第一道皱襞。   进入的过程极慢——他进得不是直线——是旋——进去半寸——旋——再进半寸——再旋。她的阴道内壁在他进入过程中一层一层让开——第一层是前庭黏膜——紧——弹性极大——紧紧地套着他的龟头冠下沿;第二层是膀胱颈下壁——每次她向上抬臀他都会碰到那个软海绵组织——碰到时她耻骨后面的膀胱底被压一下——她用踩在桌沿的右脚后跟把脚尖伸直——腿内侧长收肌紧绷像琴弦——然后在进入第三层——约两寸深处——他的龟头触到前壁那颗隆脊——隐窝周围环形组织——就在那里她小腹忽然一颤颤如一小撮忽明忽暗的灯花——不是痛——是那个点一直被枕在她自己床帐上脑内回放——而现在他正在其处不抽——只是停——停的位置连她自己的手指都够不到。她用膝盖夹紧他的腰——小腿在他腰后交叉——脚跟在腰骶关节处压了一个浅窝——窝里有微汗——是他的——薄汗触到来从她脚跟的压迫时把脚跟滑开了不到半粒米——然后又回来。   "你说——"他把脸往下降——降到她乳房正上方——鼻尖碰到她乳沟——左乳与右乳之间那条极窄的凹缝里积了一粒汗珠。汗珠是透明的——体积小到它在移动时几乎看不到流动——但她呼吸幅度稍大时那粒汗珠就会滑向乳沟——滑到乳沟底端时两乳的皮肤把它夹住——不动。他用舌尖把那粒汗珠沾走——咸——是今天下午她在花台前蹲了太久积在乳沟的汗——汗里面还有一缕极淡的月季花粉的微苦——花粉是从她摸花的手指一路带到这里的。"——瓶儿——折花——是怕你的花长到她院里。"   "她是怕——"金莲在他进入自己最深处的剎那——当龟头把宫颈外口那嘟软的腺上皮往里顶时——不是撞击——是把她最深处第一次被自己的男人用绵力打开——她在这一瞬间把眼睛闭上——不是忍着——是闭上眼睛才能把注意力全数集中在阴道深处——那里有一个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微胀——不是满——是撑——撑到深处从未被人碰过的隐凹正在被龟头贴住——贴住的面积不到一粒米——然后她开口:"——怕我长过她——"   她说完最后三个字她把双臂从桌面举起来——不是抓他——是按在书案两边的边沿——手指扣住桌板底下——左手扣的位置是榫——右手的位置是她刚才推茶壶留下那圈白印之外——她把自己钉在桌板上——骨盆开始向上——不是迎合——是翻转——是骶骨从公文纸上提起来——然后顺时针转——画圈——她在这个体位用的是他在她第一次在她自己床上教她的——只是这次不是在棉被里——是在公文纸上——纸被她的背挪皱——皱褶从臀下扩展到背——再扩展到肩——她把臀部降到桌沿——让他退出到只剩龟头——然后在最浅那一层用阴道口括约肌套着他——套进去再抽出来——套到第三遍她才继续说话:"她知道花墙好看,只要花墙在——别人经过就低头——低头看花——也会看看种花的人。"   他听完之后把她两只扣在桌底的手抽出——一手扣住她双腕压上她头顶——压的位置在公文包上方——另一只手继续按她的胸骨——用指腹那道茧按出来——按出胸骨前皮下微白的浅痕。然后骑在她身上的西门庆从上而下进入——每一次进入都把书案的锁角震得在砖面上一进——一退——一进——桌案腿角每进一次就在青砖上留下细浅的擦痕——他退出到仅剩龟头——再次进入到底——桌案锁角在青砖上滑到最后——碰到墙根——停住——停住的瞬间墙根积尘被桌腿推成一条凸线。   金莲被压在桌面——阴道口在这一轮强烈抽动中开始发出粘稠的液体被挤压时的咕——咕——不是空气——是阴道深处的间隙液在龟头退出时被负压拉出——被阴茎推进时又被推回去——液体前后移动时经过他阴茎腹侧静脉——把血管的高热传到深处黏膜——黏膜受热后加速分泌——她体内湿度不断升高——高到他自己都觉得好像整根阴茎泡在微温蜜液中——那蜜液浓得已超过米汤层的粘——进入拔回时拉出丝——他已能感到那道丝在体外脱开——黏在大阴唇内侧——在空气中慢慢发凉。他埋首于她颈侧——风从书房的窗缝灌进来——把案角的一枚旧账签吹下地——签面写着"桔梗"——翻在青砖地上——没人捡。   "那——"他把嘴贴上她耳垂——耳垂是凉的——不管她身体在床甚至书房多烫——她的耳垂永远凉——耳垂上面有个微小结痂——是今早她自己戴耳坠时耳针刺的——没出血——只有针尖压出来的血管星点——他用下唇含住那个针点——吃进——看她最后一次向上迎接——然后在她近高潮边缘时他停止——让她悬。不是不给她——是在问:"——你怕她吗。"   金莲在暂停中把自己从桌面退了回来——不是后撤——是翻身——把双腕从他手中滑出——滑出时腕骨内侧的尺骨茎突在桌面重重擦了一下——不疼——她翻过身——跪坐在桌面——阴茎从体内滑出——出来时龟头冠把她阴道口的内壁黏膜连带阴唇一起翻出来一点点——黏膜的外翻很快缩回——她没管——她把他推到了椅子上。然后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将他双手引到自己腰间——按在他小腹上——重新坐跨其上——背对他——这样她在上方——他用背后看不到她的脸——但他从她后颈的竖脊肌能看出她正垂头——垂头时第七颈椎骨凸起如她下午种的月季茎上的革质——站隐而不屈。   "西门庆——"这次不是庆哥——是全名——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名。她说全名时肛门括约肌做了快速收紧→松开→再收紧的三重搏——她和武大郎在一起时每次床响就夹肛——但那夹是恐惧是条件反射是回避——而现在这夹——是把肛周肌肉作为她情绪压力的临终出口——收紧后松开——再收紧——再松开——频率比他近几息内她阴道的收缩还要快。然后她说:"我不怕瓶儿。"顿了——再补:"可你要是让她——再折我第二枝花——我不等你表态——我会——"   "你会什么。"他把她拉近椅背——手按在她腹中线——她腹白线——手指上下沿着她腹正中脐上至胸骨剑突——分开皮下组织——他没有掐——他只是告诉她的身体他要往下摸——而她允许。   "我会——让她看见我——摘了花盆里的所有土——然后在每片花瓣上的蚂蚁——都爬回到她手上——"她说到后半句把他的手指从腹部抓下来——塞回小腹以下阴毛上方——压住——然后她自己把盆骨一沉——从背后将他吞回自己体里——这一下力道是吞到底——深到她宫颈口撞上龟头尖——撞的瞬间她脖子后仰——后脑放在他锁骨前——后脑发际线压在锁骨窝——这个自建角度让他阴茎在阴道内最深处的穹壁——子宫直肠陷凹旁薄处——只有两三毫秒——睾丸提紧——她提了一口气——没呼——就一直憋着——憋到阴道最深处的环形肌开始一缩一缩自发地裹——裹到手指节式的力度沿着茎身传递给他——传到底——他才抱着她的胸——不是拥抱——是用小臂从背后环压她的双乳——压下去——乳头从臂缝顶出来——他把脸埋进她肩胛缝——她脊椎是半透湿——那是汗——汗从后颈沿着督脉往下滑——滑过他埋在那里的唇——他舔到了——   她继续说:"我不是说要报复她——我是说——她把花放我门口——告诉我'花会长到你身上来'——"她在他颈侧呼出这些字——呼出一字就夹他一次——所以整句话是断续的——"那我——也——可以——让土——找——到她。"   话音刚落,她的高潮砸下来。来得不响。没有尖叫——是闭着嘴从喉管最深处发出的震鸣——那声音闷在锁骨上方——像井底的辘轳把整桶水倒回井里——闷——震——持续了约四息——四息里她骑在他身上的身体将膝盖夹紧他腰外侧——她两侧股骨大转子在收紧时把她坐骨压向椅面——让他阴茎留在最深处无法拔出——阴道内高潮收缩极紧密——压在他龟头尿道口——他觉得那个在深处缩进的穹窿粘膜把龟头前尖的凹陷套了几下——这几下紧缩的强度逼出他自己脊柱尾端发麻——腰椎有电流般的虚轻——他没有挺住——精液在她第三波内部挤压时——往外注——精液射出时尿道扩张瞬间温度比他阴道壁内更高——注在子宫直肠陷凹薄处——正好是她自己的粘膜往上收——然后收住——精液被宫颈口外壁和陷凹穹窿包住不往外溢——他把下体全抵死——下颌压住她后颈——牙齿咬了一小截她肩上松脱的发梢——发梢在齿间碎成几缕——苦的——是茶油和月季花粉的苦。   两人坐在书椅上良久。炭炉余烬在这一刻爆花——火星飞在铁盖下闷灭。窗外起风——偏院月季被风翻动——花瓣落在门槛上的声音——在夜里是答答的——如衣槌槌布——一重一轻——答——答。书房桌底下——刚才从纸页上掉落的账签上——桔梗二字已蒙细尘。   金莲在他怀里睁眼——不是看天——是把目光投向案面——那处挪开的旧铜壶——壶底水渍已干——圈形白痕还在。她将手从他胸前退出——伸到案前——拿起那把壶嘴朝自己心口比了一比——放下。然后侧头——对着他左胸第三肋间——不是看——是听——他说了句什么——才问:"瓶儿姐姐今天——会知道我在这儿?"   "她不用知道。"西门庆用手指梳她的后发——把被齿咬断的那几根碎发从她肩窝上捻走——"你不在她也在。"   这话不具承诺——是陈述句。金莲把手指点在他嘴唇——不让他再多说——然后从他腿上下来——不是走——是站在桌边——光脚踩在新落地的公文纸上——把那张印过朱红县印的反面纸翻过来——找了一支笔——蘸残墨——在纸上画了一朵七瓣花——花瓣是尖的——每瓣瓣尖带了一个细刺形笔触——不是月季——是她初进府侧门槛上那道被磨成弧线的卷草纹——她把纸叠成四折——放入他衣袖——"你回东平再看。"   然后她穿上亵衣——系带——系好——系时带尾没有多余丝——再把夹袄穿好——扣子一颗颗回去——第二颗蝴蝶扣在手指穿过扣环时碰到拇指上月季针痂——她没停——把扣子扣实。   "我去偏院。"她走到门口推门——偏院方向门上的闩槽浅——推时门板碰闩心——嘭——微响——然后她沿着回廊走了。经过石径时月光下的花墙寂然——三朵新开的月季在晚风里互相轻碰——花瓣与花瓣摩擦——极轻极细——比刚才书案桌子磨砖声安静得多。   等她回到房中闩好门——把下午被瓶儿放在门槛上的那朵折花从花瓶里取出——花瓣已卷边——卷的地方像纸烧——她把花平放在自己帐顶石榴的阴影下——没碾——只搁。   ---   同一夜,亥时过半。   西门庆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没提灯。回廊上全黑——只有正院月娘窗里还亮着烛,灯纱在窗纸上投了一层极淡的暖黄。他往自己卧房走——不是正院主卧,是他在后宅单独设的一间卧房——房间在东侧回廊末端,朝南,窗外种着一棵老蜡梅,枝干还没发芽。   瓶儿等在回廊拐角处。   她没有提灯。她是站在廊柱后面——廊柱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只在裙摆下缘漏出半寸靛青绸面——裙摆上绣着银线缠枝莲,莲花瓣在暗处不发光,但银线的走向能摸到——顺着花瓣弧线往上走,走到花心停住。   "官人。"她说——声音轻到不像是叫,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西门庆停住脚。廊柱阴影外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月亮已经过了中天——月盘向右偏,漏进回廊的光是斜的——光在砖地上画了一道长条形的亮块,亮块边上是他左脚布鞋的鞋尖。   "瓶儿。"他叫她的名字。   她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走出来之后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今天敷了粉,粉比较厚——不是没匀,是下午敷好之后一直没有补,到了亥时粉已经被面部温度融了一部分——鼻翼两侧的粉浮起来,露一点底下微红的皮肤。眼眶周围没有粉——不是擦了——是粉被皮肤吸收后天然地退了。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黑的——瞳仁放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只在眼底最边缘留了一圈极窄的棕色。   她的衣裳换过。不是晚饭那件——是一件旧藕色褙子,是她在第14章去书桌前穿过的那件——袖子磨得比别处光——因为那是五年前才来时西门庆第一次摸她脸隔着袖口——从那之后这件衣裳就成了她内心安全感的符号。她每次穿它都代表同一个意思——我是你的旧人。   "你从书房出来。"她说。不是质问——是陈述一个她看到的动作。她说时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上没拿东西,绷带换过了——今天第三套——晚饭的时候那套沾了醋,现在这套是新浆洗的白布——布面平整,没有毛边,包在虎口外的活结打成两头短的蝴蝶——两边翅膀不一样。   "嗯。"   "金莲妹妹——在里面吗。"   西门庆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不是瞪——是把视线放在她眼眶的红边上。她眼眶的红不是刚哭过——是一整天都没哭但一直憋着,泪腺把眼白泡得微胀——眼白上的毛细血管扩大,在眼裂内侧攒聚成几根无规则红线——她没眨眼——就让他看。   瓶儿在他看着自己眼眶红线时——把嘴唇闭紧了——不是咬下唇——只是闭嘴。闭嘴时嘴唇原本的口红已被吃掉大半,剩余的口脂在上下唇之间一丝丝粘开——然后她用舌从内侧舔唇——舌面从一侧到另一侧——舔湿后被夜风一吹发凉——这凉就会使嘴唇微微发抖。她转身背对他——把后脑纱线朝天——发髻上簪着一支素朴的银杏簪——簪尾留得长——长到穿过发髻几寸——露出尾上一粒小圆孔——那是笄。她把双手抱在腰前——右手在上——那个活结蝴蝶在被压的布层间变形——"我知道是她。我不生气。"   她说不生气——但把"气"字放在唇内——声音微不可闻的抖——抖不在声带——在开口度变小。   "那你在这里等——"他在她身后走了一步——只有一步——地板响——鞋底碰砖——她向后靠了半步——没靠在身上,靠到的是他胸口第二颗纽襻——棉布纽襻冷到硬——顶在她后脊——她把肩膀耸起——再放平——然后旋头把脸放在他肩弯里——鼻梁陷进臂侧肌。   "我就是——想官人了。"她把这句话埋在他肩弯的衣布里——棉布将她的声音收进去——收成一句瓮闷的——气流。她说时眼眶仍红——但没有落泪——泪花在眼角闪了一次——明灭一次——憋住——从内眼角下端挤到结膜——然后被她自己快速吸进泪点——泪点往里一收——没了。一滴没落。   她把脸从他肩弯里抬起来——眼眶仍红,但眼神已变——不是可怜——是'我有权利站在这里'——她把手从腰间放开——放进他手掌里。她自己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手心是温的——绷带的布尾夹在两人指间。   "瓶儿——"他把她的手牵起来——不是推回去——是接了。"我最近在东平——陪你少了。"   她摇头。摇头时发簪在髻中松掉——尾孔抖动时把一缕碎发松开——碎发从耳后冒出来——弯在她颈侧——她没整理——只是把他牵着自己重新纳入掌内——往自己房间那边带去。经过偏院通后园路径——花墙在一侧静立——夜里月季不香——怕冷——夜越深花瓣越收紧——收成一个锥筒——花心藏起——蚂蚁们也全部出进土壤——她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偏院方向——窗黑——然后转回——拉西门庆继续前行。   她房里一切准备好了。被褥换上天青色素缎——不是藕荷色的——那是偏院色——天青底绣着银色卷莲——正是她自己裙上莲。床头灯是半灭不点——纱罩下烛火剪矮——光线仅够给帐内铺暗暖——窗口已关——房中炭盆调得不冷也不热——似往常——唯独今晚——没有春梅——没有井水铜壶——只在桌心搁了一对他从东平县带回来的青瓷新杯——杯底落款是她自己的'瓶'——是她自己后来去窑上请师傅加刻。   西门庆在桌边坐下——拿起青瓷——叩指一弹——瓷音极清——响过去后另一杯原本空着——她把新斟桂花酿大半杯推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斟自己半杯——然后坐入他对面椅中——两人间距离不到两尺。   "今天——"她没举杯先开口——"金莲妹妹的花开了——我看了——好看。月季是好花——就是刺多。"她把半杯酒放在唇边——不饮——杯沿碰到下唇的红——她顺着那个边沿缓缓转圈——像在涂口脂。然后移开杯子——无唇印。"我怕——怕她的花长到我窗下——一日长一寸——到秋末我就出不了门——"   她把"出不了门"说成是陈述——没有颤——但眼睫在灯光下投出的影——蝶样——大了一倍——唇形张开时下唇斜沟里有颗小水珠——不是酒——是刚才说话气息凝结的温热唾星。   "瓶儿。"西门庆也喝了一口——桂花酿甜而涩——涩的尾韵在牙床发酸。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把她右手从桌面拿到自己手心——隔着绷带——把她手指打开——打开后掌心那粒四天前瓷片割伤留下的痂——疤面被川芎反复浸渍呈浅棕——边缘有当日碎瓷推挤造成的表皮扯裂纹——他用拇指背极轻抚过那条裂隙——她手一颤——不是疼——是后怕的记忆从手心痛觉传导向心后——变成了心酸——她猛地把手抽回——但抽一半给他握紧——"官人你说——我还是不是瓶儿——"   "是。"   她把胸口往前一迎——不是吻——是将乳房隔着夹袄贴在他前襟——乳尖从布料深陷处浮碰到他纽扣间衣缝,她把全身的委屈通过胸骨震动传导出去。她的声音轻到如灯纱内火:"那她花开了——你会不会经过偏院——就忘记——过来——"   "不会。"西门庆手移在她后颈——抓住——不是按——是用掌心温度压在入发根处——温暖慢慢透过去——她觉到自己十四椎旁紧绷一天在渐渐卸力——她的脊背从尾闾开始放松——轻叹——然后她把头靠过来——把前额抵在他脖子侧。   "那你今晚——"她把褙子从肩部自己褪去——她没起身——只脱下外罩。褙子底下是一件窄袖中衣——杏色——中衣袖口本扣——脱与未脱之间保留——保留半状。然后她把桂花酿最后一口倒进他嘴——直接——倒时从自己唇边一递——倒送进口——酒在舌底过——齿面尚微振——转瞬入喉——她说:"——要给我看——我还是我——还是花就算开到窗下——你也会把窗关好。"   他不说话——只将她抱上桌——杯子也碰倒了——空杯是瓷鸣——轮转着绕桌心——绕到金边被她手指截停——她把杯推远——自己往桌心挪去——右臀压在刚才揩干的水渍——手伸到桌边捉他扇坠的玉佩方——拉——拉他与自己身锁。   这一刻开始——床旁的炉温保持、桌面的青瓷胎留下她的温痕、纱灯烛火蕊不跳——他手掌隔她的杏色中衣——腹侧——摸到腰身——她身体因发过忧郁体质更敏感——指节下压方寸——她喉里闷出一次克制过的发声——是提气不能——不是痛。接着所有姿势都在两人缓慢地——边脱衣——边把散落的云状发髻碰散——银杏簪不知何时落桌——尾孔滚进桌缝夹住——斜晃——随桌上身体的推移轻轻击——嗒——嗒——每击一次就微弱一分。   在炭火的暖气里——他把她的中衣从臂侧松脱——亵衣是淡银——没有任何绣纹——只有布扣一粒一粒——他不用眼看——手指从上往下解扣时——中指碰到她左乳上端一颗微突腺——他在那里停——按——圈着压——她的小腿从他腰侧滑落——鞋底地板上划——划出布面在地板清灰上的横纹——然后她的耻骨向上迎接——隔着裙——她说:"进来——别等。"   进入时她没用任何话——只是张开牙——在默叫——嘴型是呵——声带无振动。阴道承接之后——她把腰环向他——不攻击——只是用体内那温柔力道——一直裹——裹到最深处茎身觉得附近有什么在搏动——是她内膜微血管——裹他——问——他有没有想过金莲开的花——"不想。"他说——说时在顶里面缓缓弯——是弯不是抽——弯到前壁那个她能感到酸胀的位置——她泪一涌——仍不滴——只是把目光向上看帐顶卷莲——那些银莲绣了她二十年——从她还做姑娘时候学会绣——她低头让阴茎滑入刚才最弯角度受触——回应时她把小腿盘他的腰——盘紧:"以后也不许想。"   高潮在那瞬间来。她的盆骨不剧烈——只从桌沿往上顶——顶两次——停——再顶——像潮水冲上沙滩后那股力还没满——嘴唇呜声破——呜——完还在呜——呜抖着从喉咙深处的恐惧刚消——快乐尚存——会阴部抽搐轻微——抽搐时她把头歪过去——牙齿咬住桌角铺的白布——牙印陷在经纬中很深——同时他退出——不是拔——是控制——把整个射意平至停顿——保留在外——给她的缩裹慢慢回位。   窗外石径——花墙下面——蚂蚁已在土下蜷着不动——叩头虫今晚绝叫——因为土温过低——月亮转到蜡梅枯枝后——花不传香——唯桌面湿渍缓慢滑——滑落于地板——板缝间接纳残液——夜还很长但是没有人哭。   抱她起身——把她放在睡铺上——天青缎边身——她把刚才咬的布角从嘴里取出——呼出一口长息——然后把耳朵贴进他颈项——听了——确认血管还在跳——然后小语:'瓶儿——还是官人的——瓶儿。'   西门庆:"是。"   她没应。可能已脱力睡去——也可能只是忍了两天的泪——现在——放下一滴——把痕迹藏在枕簟——枕是荞麦壳——进耳沙沙——那一滴没入枕里——不见。   而偏院中——金莲翻床——翻到被温散——她把那朵萎靡的折花从帐顶取下——放在她自己从武大郎手里留下的七字黄纸旁边——两物相隔不足一臂。她看了长久——然后吹灯——烛灭——她在黑暗捏了一下自己早上被刺的指——不疼——而后闭眼。偏院之外狗始终没叫。   天亮后——月娘一如每天早起——经过石径时——那些夜里摩擦后残留在石面的花瓣——比昨日多。她把皂鞋踩在旁边青砖边角——没踏花——经过偏院月亮门时停了——因为她看见门槛那块松动砖——今天移了个方向——砖是斜的。她俯腰把砖扳正——手指碰到砖底有东西——翻过来——是一个压在砖底被压扁的——干了黄而卷——是一只蹲未成的蚂蚁——已死——已干。她把蚂蚁从掌面吹落——重新放砖归位——然后继续去后花园上香。   花墙仍在看——第四批新的花苞在清晨曙色中——已经破萼。一朵刚裂的——裂口处朱红如血珠一点——花瓣将开未翻——花刺生在更低枝——看不见——但都在。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