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支愣一下(1)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
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导数与函数综合应用例题。老唐讲完最后一步,将粉笔头精准地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布置作业,而是端起枸杞保温杯,啜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单调的嗡嗡声。不少学生盯着黑板上的算式,眉头紧锁。早上,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就挤满了人——春季六校联考的考场安排已经贴出来了,白纸黑字,每个人的考场、座位号清清楚楚,像一张张等待检阅的号牌,无形中给这寻常的下午增添了紧绷的弦音。
“题就讲到这儿。”老唐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相信大家都看到考场安排了。明天什么日子,都清楚。”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黑板一角,那里还残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痕迹,仿佛在强调某种既定事实:“这次六校联考,规格不同往常。成绩出来,年级要放总排名大榜,文理科分开,从第一到最后一名,贴在公告栏,挂整整一周。前五十名用红字标出。礼堂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单科状元和总分前五。”
“嗡——”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低哗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总排名大榜?从第一到最后一名?还要挂一周?这简直是360度无死角的公开处刑!想象一下自己的名字和那个惨淡的分数,将要在一周内接受全校师生目光的洗礼……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发白。
“现在知道紧张了?”老唐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几个明显慌了神的学生,语气加重,“平时吊儿郎当的时候想什么去了?”他的目光特意在角落某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林天正试图把一张画满了古怪图案的草稿纸塞进数学书下面。
“我们班,是理科卓越班。”老唐挺直了背,语气里带上了属于这个官方认定的、介于实验班与普通班之间的特殊班级的集体荣誉感与压力,“学校对我们是有期望的!我不指望你们人人都能去跟楼上那群尖子生硬碰硬,但是——”
他敲了敲讲台,一字一句:“起码,我们不能输给其他几个理科普通班!要把‘卓越班’这块牌子给我撑起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晚回去,该看的看,该记的记,调整好状态,明天考场见真章!”
“卓越班”这三个字,此刻像勋章,也像枷锁。有人因为这份认可而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坚定;也有人因为这明确的要求和对比而感到双倍的压力,把头埋得更低。
放学铃声适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凝重的空气。但没人像往常一样急着收拾书包。大多数人呆坐了几秒,然后如梦初醒般,纷纷抽出最薄弱的科目笔记或错题集,开始争分夺秒地“临阵磨枪”。教室里顷刻间被翻书声和低低的背诵声充斥。
林天也慢吞吞地摊开了数学卷子,但目光涣散。公式和数字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无法在脑海里汇聚成清晰的图像。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余光瞥见旁边谢素笺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物理错题本,侧脸安静专注。
他偷偷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课桌下解锁。QQ上,那个熟悉的猫咪头像有未读消息。
点开,是一张图片。看背景似乎是课桌一角,堆着翻开的练习册和试卷,一只纤细的手比着“V”字手势,指尖还夹着一支笔,背景隐约能看到教室窗户和对面教学楼的轮廓。配文是:「[图片] 头晕目眩,感觉脑细胞已成片阵亡。数学杀我!」
林天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飞快敲击:
「阵亡地点发来,我给脑细胞们开追悼会。[蜡烛]」
「滚!说点人话!明天考场救我!」
「考场如战场,自救者天救之。[抱拳]」
「林天你是不是找打?![怒][怒]」
「错了错了……那什么,老唐最后那道题第二步怎么跳的?我光顾着欣赏他优雅的抛物线投粉笔了。」
「……我也没看懂。但我觉得我们可以默契地假装会了。」
「英雄所见略同![握手]」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排座位,利用最后一点在校时间,进行着毫无建设性但能短暂麻痹考前焦虑的电子拌嘴。仿佛在这铺天盖地的紧张氛围中,这片小小的、私密的、带着点叛逆和默契的交流空间,是他们最后的安全屋。
然而,安全屋之外,倒计时的滴答声越来越响。
周三的晚自习结束铃声一响,林天破天荒地没有回宿舍。而是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快步流星地冲出教室,直奔紫府雅苑。
一到家,他连招呼都来不及跟客厅里的林钧和顾芳舒打,就一头扎进卫生间,“速战速决”地冲了个澡,然后湿着头发就钻进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很快,房间里就传来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客厅里,刚下班不久的林钧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状不由得诧异地挑了挑眉。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削苹果的顾芳舒,压低声音问道:“老婆,小天这是转性了?知道主动复习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芳舒慢条斯理地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果盘里,闻言,抬眸瞥了一眼儿子紧闭的房门,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将一块苹果递给林钧,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没好气:
“开窍?你想多了。他不是开窍,是知道怕了。”
“怕?怕什么?”林钧接过苹果,疑惑。
“这次是几所重点高中联合搞的春季联考,规模大,据说成绩要全市排名,还要在学校公告栏放大榜公示。”顾芳舒自己也拈起一块苹果,语气平静地解释,“咱们家林小天同学,虽然成绩不咋地,但面子还是要的。要是到时候名字挂在大榜末尾,或者被哪个他认识的人看见了,他可丢不起那个人。这混小子,就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压力不到眼前不知道急。”
林钧听罢,恍然大悟,随即也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小子这好面子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
“反正不像我。”顾芳舒轻轻哼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小生命。她看了一眼老公,“你也别去问他,让他自己紧张去。难得有点自觉性。”
“行,听你的。”林钧点点头,起身,顺手拿起果盘,“我去把碗洗了,你歇着。”
顾芳舒“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目光重新落回儿子房门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心,也有期待。她当然希望儿子能考好,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房间里的林天,自然不知道老妈对他如此“精准”的评价。他正抓耳挠腮地跟一道函数题较劲。
实际上,顾芳舒猜得八九不离十。春季联考放大榜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炸得他小心肝乱颤。他可不想自己的大名以“光荣”的垫底姿态出现在全校师生面前。那太社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直接、更让他“斗志昂扬”的原因——换座位。
上次班主任老唐调整了座位。或许是为了“优势互补”,或许是有别的考虑,林天和李清漓不再是同桌了。他的新同桌,是班里出了名的长腿温婉女神谢素笺。谢素笺人很好,耐心温柔,学习也不错,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种可以肆无忌惮斗嘴、互相拆台又莫名默契的感觉。
而李清漓的新同桌,则是那个阳光开朗大帅哥、纪律委员叶瑜。每次看到李清漓和叶瑜有说有笑,或者叶瑜顺手帮李清漓捡个掉落的笔,林天心里就别扭得不行,像有只小猫在挠。
老唐上次班会时特意提过,这次春季联考成绩出来之后,会根据情况再次微调座位,而且考得好的同学,可以主动提出换座请求,老师会优先考虑。
林天当时心里就活络开了。要是他这次考得好点,是不是就能跟老唐提,换回原来的座位?就算不能换回去,至少……至少不能让小妖女觉得,离开他林天,她跟新同桌相处得更愉快吧?那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面子,很……无关紧要?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好胜心、不服气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领地意识”的情绪,促使他前所未有地重视起这次考试。
“哼,等着瞧吧。”林天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仿佛李清漓就在眼前,“这次非得让你刮目相看不可!”
说罢,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数学公式和语文古诗词上。明天就考试了,临时抱佛脚,能抱一点是一点。
次日,天气出乎意料地好。冬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走廊,驱散了连日的阴寒,竟有几分春日暖阳的错觉。
林天早早起床,认真检查了准考证、文具,又快速过了一遍昨晚复习的重点,这才匆匆吃完顾芳舒准备的早餐,背上书包赶往学校。
考场是按照上次大考成绩分配的,林天自然被分在了靠后的考场。他找到自己的教室,核对座位号,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考生,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看笔记,有的则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
林天深吸一口气,将文具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然后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能不能换座位,能不能避免社死,就看接下来这几张试卷了。
监考老师抱着厚厚的密封试卷袋走进了教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和翻动准考证的窸窣声。
林天收回目光,坐直身体,等待着试卷下发。
上午的语文考试终于结束,交卷铃声如同救赎。林天长舒一口气,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考场。古诗词默写磕磕绊绊,阅读理解云里雾里,作文更是写得自己都不忍卒读,身心俱疲。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之乎者也甩出去,抬眼在走廊熙攘的人群中寻找刘元的踪影,打算拉上这货去食堂祭奠一下被语文掏空的脑细胞。
目光刚锁定目标,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旁边另一幕吸引了。
只见他的“好死党”叶瑜,正被另一个“好死党”李清漓拦在走廊拐角。李清漓手里拿着张草稿纸,仰着小脸,正缠着叶瑜对答案。叶瑜脸上挂着惯有的、阳光又温和的笑容,微微低头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叶瑜,这道文言文翻译第二句,‘然则’后面那个字到底指代什么啊?我好像翻错了!”李清漓的声音里带着点懊恼和急切。
“这个啊,联系上下文,应该是指代前面提到的民力……”叶瑜耐心解释。
林天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心里那股考试带来的郁闷,莫名地又掺进了一丝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撇撇嘴,大步走了过去。
“哎——!”林天径直插到两人中间,一手拍在叶瑜肩膀上,打断了他们的“学术交流”,“叶瑜!走,吃饭去!饿死了!元儿,跟上!”他朝不远处正走过来的刘元喊了一嗓子。
李清漓正听到关键处,冷不丁被打断,抬头看见是林天,琥珀色的眸子立刻瞪圆了,小嘴一噘,气呼呼地跺了跺脚:“林天!你干嘛?我们还没对完呢!”
“对对对,就知道对答案,考都考完了,对出来能加分啊?”林天翻了个白眼,拽着叶瑜就要走,“走了走了,食堂去晚了好菜都没了。”
叶瑜看看林天,又看看气得腮帮子鼓起来的李清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他顺势站直身体,对李清漓抱歉地笑了笑:“李清漓同学,要不……我们先去吃饭?答案下午再说?”
“哼!”李清漓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叶瑜对刘元使了个眼色,刘元立刻心领神会,凑过来勾住叶瑜另一边肩膀:“走走走,天哥说得对,干饭要紧!听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两人很有默契地勾肩搭背,丢下林天和李清漓,说说笑笑地先朝楼梯口走了。
走廊拐角顿时只剩下林天和李清漓大眼瞪小眼。
“都怪你!”李清漓率先发难,没好气地瞪着他,“把我答疑对象都赶跑了!”
“那你去找他啊。”林天抱着胳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清漓被噎了一下。她倒是想,可叶瑜他们已经走远了。再说……她看了看林天,眼珠一转,忽然又变了副面孔,扬起下巴,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蛮语气说道:“算了。林天,你,去帮我打饭。老规矩,我要牛肉饼,不要辣,加一杯豆浆。送到我座位上。”
“凭什么?”林天挑眉,“我又不是你佣人。现在也不是同桌了,李副主席。”
“就凭你刚才打扰我了!这是补偿!”李清漓理直气壮,随即又像是施恩般补充道,“不会让你白跑,给你跑腿费。”
说着,她还真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元的钞票,递到林天面前。
林天看着她那副“本小姐有钱,赏你的”的傲娇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故意叹了口气,装作为难地摊摊手:“唉,看在钱的份上……行吧。不过十块只够跑腿,想指定菜品,得加钱。”
“林天!你掉钱眼里了!”李清漓作势要打他。
“那你找别人。”林天转身作势要走。
“哎!给你给你!”李清漓连忙叫住他,又抽出一张五元的,连同之前的十元一起塞到他手里,“十五!够了吧!牛肉饼加豆浆!快点!我回教室等你!”
“得令~”林天捏着那十五块钱,在指尖晃了晃,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保证热乎送到,李副主席请回座稍候~”
“哼!”李清漓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脚步略显轻快地朝自己班级教室走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林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把钱揣进兜里,慢悠悠地晃向食堂方向。虽然被使唤了,还花了高价买服务,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因为考试和看到她和叶瑜在一起而产生的烦躁,好像消散了不少。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天排着队,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李清漓气鼓鼓又不得不“花钱消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