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长安春色 · mazhuerb · 约 344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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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高不见章台路。日头渐升而高照,阳光移过绿窗纱,温热地透进内室,再 移过井畔梧桐、窗前木兰,投下清浅树荫、扶疏花影,最终在院墙那边沉下,便 是一天的光景。而如此长日之中,裴璇每天惟一的消遣,也只是将七宝博山炉中 的沉水香,换作灵犀香或者阿末香而已。李林甫进入晚年后远不若早年清俭,一 门上下尽皆豪奢肆欲,是以李宅荟萃天下奇香,甚或还有几间卧室是以檀香为栏, 以乳香涂墙,裴璇不愿与人交谈,每日便只对着这些香料打发时间。   令她诧异而又庆幸的是,那日以后,李林甫并未再召唤过她。有时池亭轩榭 间偶然遇上,他多半只冲她温和地笑笑,或只是拂袖匆匆前行,甚至一语轻薄也 不曾有过,简直像忘记了她是由他强夺至此的。裴璇庆幸之余,偶尔也不由想起 那日他待自己的姿态,随即脸红耳热,又怨愤难抑,最终便忍不住拿死物出气, 内宅的杯盏倒被她摔了不少。   便这样过了十来天,明天就该是上巳佳节,春光盛极,唐人风俗多要举家出 外踏青游赏。裴璇虽然心情极恶,却也有些期待。她正对着盛降真香的细磁器发 呆,柔奴走了进来,轻声道:「阿璇。」裴璇憎恶她仅次于李林甫,皱眉背身。   柔奴并不计较,只急声道:「你怎的还不换过衣裳?」「什么衣裳?」裴璇 厌烦地皱眉,「明日才是上巳。」「你……莫非还不知夫人还家的讯息么?」柔 奴顿足,抓住她肩膀,罔顾裴璇的挣扎,「你是活在武陵源里的么!夫人前些日 去了神都表亲家中,今日她车舆回转西京,已见过郎君们和娘子们了,此刻合该 你我姊妹们行问安之仪,你……你怎……」柔奴不及多说,便自顾打开裴璇的奁 箧,匆匆拣了两件衣裙,「你快些换过!」裴璇烦躁道:「谁是你的姊妹。」尽 管心知要活下去,就不能得罪李林甫的夫人,但她究竟深受现代文化浸润,根本 难以接受妾室这个天外飞来的身份。柔奴见话不协,拉起裴璇就走,她平素言语 娇媚温柔,此刻用起力来裴璇竟也甩她不开。裴璇一路怒叫,柔奴只是不理。   绕台榭转回廊,未到正堂,裴璇也已隐隐感到今天宅中气氛颇不寻常,竟是 半点人声也不可闻。她碎步绕过粉墙,却见正堂门廊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一眼看去尽是云鬓花容,看装束都是妾侍,总有二三十名。阶上两名侍女的中间, 站着一个约摸六十的老妇,那老妇人披着淡紫帔子,穿件朱红樗蒲绫窄袖衫,下 着大撮晕纹彩缬花裙,足着云头锦履,乍看去便似一盏色彩斑斓的花灯。裴璇虽 有些恐惧,还是未能忍住笑意,唇角微微上勾,这笑意被老妇和柔奴同时收入眼 底,老妇脸色更加铁青。柔奴眼中露出怯惧,低声道:「快跪下!」说着先跪下 了,裴璇愣了一愣,颇不情愿地照做,暗骂:「老妖婆,你也不怕折寿!」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淡淡道:「柔奴,你素来知礼解事,今日缘何来迟?」   柔奴顿首道:「夫人,奴……奴在房前,见到有只燕儿向着正堂的方位且舞 且鸣,十分稀罕,心知定是夫人归来,连宅中燕雀都觉欢喜安乐,便贪看了片刻, 想着要将这异兆说与夫人听,故此误了拜见夫人的时辰。」说着连连叩头。   众女皆低着头,看不见李夫人脸色,只听她默然不语,众女各各心惊胆战, 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半晌,才听她轻轻笑了一声,缓缓道:「柔奴报喜之心可嘉, 责罚便可省去了。但同是一体姊妹,她们不曾提点于你,亦有过错,合当各责十 杖。你便瞧着罢。传杖!」「十杖」二字一出,众女脸上尽皆露出无法克制的惧 意,随着四个健壮仆妇将刑床抬进来,那份惧意越来越浓。   柔奴慌忙道:「夫人……罪在奴身,万望夫人宽恩洪量,宽宥诸位姊妹,她 们的杖数……便由柔奴一人记下。」说到后来,话音已难掩饰剧烈的颤抖。   「成王有过,则挞伯禽。周公辅佐成王,每当成王有了错误,便打他自己的 儿子伯禽,以为成王的规范。」李夫人悠然道,「我们女子自然不比古之周天子, 然而闺闱中亦有规矩。何谓妇德?芳芷你说。」「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 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一个老成些的女子颤声答道,想必便是芳芷。   「行己无耻,动静无法,如何治家。」李夫人道,「芳芷,你便第一个领杖 罢。」说话间刑床已然安放完毕。李家豪阔,这刑床也是铁木所制,黑黝黝地, 床头却雕有数幅合欢花纹,更有粗藤缠缚,想是用以缚住受刑者手腕,避免受杖 之际挣扎扭动。那两条刑杖并不甚粗,由淡红宫绫缠裹,宫绫一角在春风中轻轻 飘拂。芳芷不敢多说,起身走到刑床前,除去鞋子,趴伏在上面。便有一名仆妇 道:「芳芷,你自家宽衣,还是我们代劳?」裴璇已听得呆了,这才知道受杖还 要除衣。却见芳芷迟疑着以左臂撑起半身,右手掀起衫子。唐时女子皆在裙内着 绔,芳芷穿的便是一条缬花彩袴,她先将花袴褪至小腿,再褪下浑色罗裙,立时 露出白玉也似一段肌肤。其时天已三月,西京地气渐暖,但人在室外裸露肌肤, 究竟还冷得紧,何况是这般露出大半身体,又贴着铁木刑床。芳芷将手放入粗藤 藤圈之中,由一名仆妇为她缚上,裸露肌肤犹自不住微微颤抖。   两名仆妇举起刑杖,手腕动处破空风声划过,便闻得一声闷响,便是捶落了 第一杖。芳芷重重一抖,那段静好优美,有若山峦的雪丘上,登时现出浅绯杖痕。   廊下众女似已多经此事,只低头不语,只有裴璇喉间低叫了声,好像那刑杖 是打在她身上一样。   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正饶有兴趣地欣赏芳芷受杖的李夫人面前,吸气,低 头,开声道:「李夫人……是裴璇换衣迟了,害得柔……柔奴迟来。夫人但请责 罚裴璇,裴璇……不敢违抗。」她知今日之事已难善罢,自己、柔奴乃至廊中这 二十名女子的性命,说白了都是捏在这老妇手中,是以语气虽还有些硬,辞令却 已卑微得多。   李夫人好像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微微笑道:「你姓裴?却为何不是河东裴 氏一族?」河东裴氏乃是贵族,才士高官辈出,前几年薨逝的宰相裴耀卿,被李 林甫陷害的范阳节度使裴宽,便都是裴氏子弟,但裴璇一个穿越者自然无从攀附。   她吃了一惊,想不到李夫人对自己的来路已经很熟悉了。却听李夫人笑道: 「单为你姓裴,我便不能摧折于你,你只看着罢。」她并未下令停杖,说话之间 又已有四五下刑杖着肉的声音响起。裴璇绝望回头,只见有个仆妇牢牢按住了芳 芷双手,收紧粗藤,想是她已不耐疼痛,不由挣扎,而芳芷肌肤已印上数道粗细 深浅不同的嫣红血痕,斜斜交错,色若桃花,她整个身体因痛楚而贴紧刑床,粉 色杖痕、雪白肤色与黝黑刑床对比分明,粉、白、黑三色交映,更兼刑杖挥动之 际光影拂动,杖头彩练飘舞,恍惚间裴璇竟有种这不是挥杖残虐而是点染丹青的 错觉。   她猛醒过来,悲愤难抑,和身向刑床扑去。   那仆妇收杖不及,这一杖正好落在她伸出的左臂上,裴璇登时疼得眼前发黑, 只想:「我的骨头断了!我的骨头断了!」她慌乱之中不及细察,只见自己左臂 已是新添了一道绯红痕迹,连手背也被杖尾余力划过,略有破皮。却听李夫人道: 「彩云,你愈发蠢了。十郎最爱阿璇的手,你怎好伤了?休忘了将我的紫玉膏送 去与她。」那仆妇登时跪下称是。   李夫人又道:「阿璇要代诸位受过,其志可感,如此,便撤了杖,换过荆条, 责她五十记,也就是了。」说罢,示意侍女相扶,施施然走入,竟是要裴璇在众 目睽睽之下受鞭了。   已有人将芳芷扶起,其余诸女仍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很快仆妇取来两根荆 条,裴璇见势,咬牙伏倒床上,一用力,将裙和袴一股脑掀去,心道:「都是女 的,我只当在公共浴池算了,有什么好丢脸的。」想虽如此想,但对于能否扛下 这五十鞭笞,她实无半点把握,揭去衣裤之后,许是心理作用,只觉空气似乎比 方才更冷了些。   没有时间给她调整心态,荆条已然落下,荆条击肉的响声远比刑杖更为清脆, 裴璇是先听到这一声,才感到臀部那一下火烤针刺般的剧痛的。她身体一抖,随 即拼命抓紧了床头粗藤,死死攥住再也不肯放开。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接连 而至,缭乱鞭梢每次都在她还来不及感到疼痛的时候,就已重新扬起,然后挟着 划破空气的尖锐响声再次甩下。   第五下时裴璇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的身子也像芳芷一样,情不自禁地贴近 了刑床,木料并不凉,上面还有方才芳芷赤裸身体偎热的温度,这种间接的亲密 接触,让裴璇在剧痛中忽然奇妙地忆起和另一个女性的唇齿交缠,她抬起头看向 柔奴,只见她目光正向自己投来,点漆双眸中都是焦虑,映着日光,似乎还有泪 光莹莹闪烁。裴璇已经痛得失去理智的脑中,反而像漆黑寂夜闪过一线天光,她 忽然不那么恨这个女子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她已没有任何余力再想他事,甚或连愤怒的力气都已快 要失去,地下青砖块块,像是放大了的迷宫陷阱,在她眼前忽大忽小,呈现各种 飘忽形状。   她脸面贴紧刑床,鬓发在疼痛汗水之下早已凌乱不堪,而刑床前端的藤圈颇 为粗大,原本缚不住她纤细手腕,她便只好抓紧了粗藤,青色血脉因用力而突出, 反而衬得手背肌肤愈加白里透红,露出的半截手臂贴着漆黑床身,如污泥中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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