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潼关》

如果曹操觉醒了老司机系统,那么许都的人妻该如何应对 · Yulu · 约 353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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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关城驿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十二   正月十二,车队抵达潼关。   从许都到潼关,张春华在辎车里坐了九天。九天内她把沿途六个郡的赋税报表全部对了一遍,炭条削短了三根,竹简堆满了车厢底板。每发现一处虚列数字,她就在报表边缘用指甲掐一道。到潼关时她的指甲缝里嵌满了墨粉,掐痕密集得像梳子齿。   许褚在关城驿前下马,掀开车帘。“夫人,今晚在驿馆歇一晚。明天一早过关,过了关就是关中地界。再走三日到长安。”   张春华抬眼越过他的肩膀往外看。潼关城楼在暮色里像一头蹲踞的巨兽,雉堞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沿着城墙连成一条时断时续的火线。关城西门外的驰道上积了半指厚的黄沙,那是从陇西刮过来的风沙越过秦岭余脉积在这里的。   “今晚不歇。”她把膝上的报表卷起来塞进竹筒,“关城里有军屯仓。趁天还没黑透,先把潼关军屯的存粮实数盘一遍。我在尚书台底册上看到的是八千石,但去年秋天关中报了旱情,减了三成赋税。旱情若是真的,存粮应该不到六千石。若是假的,这里头就有人吃了空额。趁他们还没收到风声先查。”   许褚沉默了一会儿。“吃空额的若是军中人,末将去叫。”   “不是军中的人。潼关军屯归少府管,这里管仓的仓曹是少府的人,不归你节制。你进去他不开仓门。我去,他不敢不开。我是太学司会,九卿核账条例写得清清楚楚,司会持丞相府签发的查账文书,各署各仓须即开即验,不得阻延。他若不开,按条例第四款革职查办。”   她跳下辎车,袖中短刀的刀鞘在腕骨上磕了一下。九天,每天扎营后学半个时辰,许褚教了她三招。第一招,反握刀柄,从下往上挑,挑的是下巴与咽喉之间的软骨。第二招,正握刀柄,从左往右横抹,抹的是眼睛。第三招不是攻,是退,双手握刀举在胸前,刀刃朝外,退三步,转身就跑。三招,多了记不住,三招够了。她学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招反复练小半个时辰,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许褚说她出手太快,不留余力,真打起来一刀不中就没有第二刀。她说她不需要第二刀,一刀不中就跑。   关城驿的仓曹姓马,四十出头,圆脸,手指白嫩。他正在仓房后院烤火,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提长柄戟的虎豹骑统领,手里的火箸掉进了炭盆。张春华把查账文书放在桌上,丞相府的朱红大印压在落款处。   “开门。”   “敢问……这位是?”   “太学司会张春华。持丞相府查账文书,盘验潼关军屯存粮实数。马仓曹请即开仓门,按条例不得阻延。”   马仓曹的圆脸上渗出一层油汗。他认识许褚,许褚站在这个女人身后两步的位置,手按在戟杆上。许褚是曹操的贴身宿卫,许褚在哪里曹操就在哪里。他不知道此刻曹操不在潼关,只知道许褚在。他抖抖索索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仓门。   仓房里堆着三层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张春华走进去,用手掌按了按最外层的麻袋,硬实,饱满。她又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排,按了按,也硬实。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麻袋的码放方式,又蹲下来看地上的老鼠屎。仓房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谷壳,谷壳上有极细的车辙印。那不是运粮留下的,运粮的车辙比人推独轮车宽得多。这是独轮车的车辙。独轮车是用来转运小件杂物的,不是用来运粮的。   她又走到第二层麻袋前,抽出袖中短刀用刀尖在麻袋底部挑了一道小口。米粒从口子里淌出来,金灿灿的,颗颗饱满,上面两层和底层外排,全是满的。她把短刀收回袖中,又在里面靠墙处弯腰敲了敲第三层麻袋,回声空洞。不是沉闷的实响,是空鼓的回音。   “马仓曹。第三层靠墙这排麻袋,装的不是粮。”   马仓曹脸上的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衣领上。“去年秋天……潼关报旱,军屯收成减了三成……为、为了凑够上报的库存数,下官只能用空袋充数……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张春华把短刀插回袖中刀鞘里,刀鞘在腕骨上碰出一声轻响。马仓曹眼睛盯着她的袖口,腿在抖。“仓房里一共三层麻袋,每一层二十四袋,三层七十二袋。外面四十八袋全是满的,靠墙二十四袋全是空的。空袋占比三成三,旱情报的减产是三成。数字对得太巧了。这不是旱情,是按旱情比例造的假。你上报减产三成,就抽空三成,面上的满袋应付检查,背后的空袋拿去私卖。少府去年给潼关拨的军粮损耗定额是一成,你报三成,中间两成去了哪里?”   马仓曹不抖了。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许褚,是这个女人。许褚只是站在她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下官……如实交代。去年秋天潼关实收军屯粮七千二百石,上报五千石。中间的那部分,分了四成给少府来的曹掾,留三成用作关城修缮,剩下的下官自己没留,全分给了关城里的穷户。下官没有私吞一粒粮。空袋可以查,穷户的口粮在关城西巷,下官今晚就可以带夫人去看。”   “修缮关城的账目明天给我看。三成自留的,修缮关城的费用明细,石料、人工每一项列清楚。至于那四成送给少府曹掾的,你有他的收条吗。”   马仓曹愣住。“收条……没有。这种事哪敢留收条。”   “那这笔账就暂时算在你头上。不过你刚才说少府来的曹掾,他叫什么名字。”   “赵让。少府属官,督粮曹掾。每年秋收后他都会来潼关盘粮,今年腊月也来过。”   张春华把查账文书收进袖中。她没有再追问,没有记下赵让的名字,也没有多看马仓曹一眼。三天后到了长安她会调出少府历年军粮调拨的全部底册,赵让的名字、每年拨到潼关的粮额、回执记录,她可以全部对出来,但现在她不打算在这里多停留,只是往仓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身后马仓曹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夫人”。她站住了,背对着他。   “下官……若是查实了赵让的罪证,下官的脑袋能不能保住。”   “那要看你自己。明天把修缮关城的全部账目交过来。少一件,你的脑袋自己留着跟赵让算。”   暮色已将潼关城楼吞没。关城驿的院子里点了两盏风灯,许褚在前院教张春华练刀。九天了,三招她学得很认真,今晚是第一招,反握刀柄,从下往上挑。她握刀的手腕还有些僵,但出刀的角度已没有偏差。许褚说这一招的精要不是快,是准。咽喉软骨只有指尖那么大,偏一寸就捅进锁骨窝里,拔不出来。她没有说话,反复练了十几次,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短刀在风灯下反着寒光,刀刃只有一掌长,握柄上的深褐麻绳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练完刀,她坐在驿馆院子里借着风灯的微光翻开潼关地图。许褚在一旁磨戟,磨石擦过戟刃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她忽然开口问许褚知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晚只查了仓房,没有去关城西巷看那些穷户的米缸。许褚说不知道。   “我不是不信马仓曹的话,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真的分了粮给穷户,关城西巷的米缸里确实有军屯的米。因为赵让每年冬天来盘粮,马仓曹分给穷户的米就从赵让盘粮的刀口下救下了那些人。但赵让拿了四成,这个窟窿每年都在扩大。我今晚如果去了西巷,明天全潼关都会知道太学司会在查赵让,他人在长安,消息比潼关快。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做。”   许褚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他没有说话。九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想的永远比他能听到的多三步。   同一时刻。许都。   太学后院萝卜地的土垄已覆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大乔蹲在地边用手背贴地温,凉而不冰,土垄比她三天前量时又松软了一点。院子那头阿瑶在廊下读韩非子,读到《定法》篇停顿了好几次。大乔直起身问她怎么了,阿瑶放下竹简,说韩非子说“法不阿贵”,意思是法律不能偏袒贵人。但她不懂,太学司会查的都是贵人,廷尉、少府、宗正,哪一个不是贵人,张春华的法是专门用来对付贵人的,这还算“法不阿贵”吗。   “算。韩非子说绳不挠曲,墨线不会为弯曲的东西歪斜。张春华的法是她自己当墨线,往哪一拉,不管你是廷尉还是赵让,都得直着站。韩非子没说墨线必须是人人都能写的墨线,他说的墨线是直的。张春华那根墨线够直,就够了。”   阿瑶把竹简重新摊开,手指在刚才划过的那句话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夜渐深。丞相府后院书房,曹操把夏侯渊从雍州发来的军报搁在案角。军报只有两行字,马超骑兵已于正月初十从陈仓出发,目标直指潼关。夏侯渊已率两万步骑从雍州出发,按丞相军令直插金城。   大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案角。她绕到他身后帮他按肩,手指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脊柱两侧慢慢揉压,低着头轻声问:“在想潼关还是金城。”   “都在想。马超的骑兵已经到了陈仓,十日之内必攻潼关。夏侯渊去金城,路上要翻陇山。陇山去年冬天雪大,正月雪还没化,山路难走。快则十五天,慢则二十天。潼关只有两千守军,要顶住八千骑兵十天以上才能等到夏侯渊拿下金城逼马超回援。这十天怎么撑。”他握住大乔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拇指在贴着她掌根的位置来回摩挲。   大乔的手停住了。她移步从案角拿起一份今早送来的文书打开摊在曹操面前,是潼关以西各郡乡勇名录,她花了一整个上午在尚书台翻出来的。每郡可征调乡勇数目楷书工整地列在简上,有些字体还很新,是她临时用细笔补齐的。   “潼关以西还有扶风、冯翊、安定三郡。每郡乡勇虽不多,征过来凑在一起也能多撑几天。”她的手指在三个郡的标注之间滑过,“我看过了,荀彧也看过了。他说可行,只要你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