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西行》
🏯许都·太学/丞相府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张春华启程去长安。
出发前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太学司会的官印交给阿瑶。印装在漆盒里,漆盒用麻绳扎了三匝,绳结打在盒底。阿瑶接过漆盒时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没有打开看,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张春华把麻绳结又紧了紧,说账查完了就回来,萝卜收之前一定到。阿瑶把漆盒收进袖中,从廊下拿起竹竿继续搭萝卜架。
第二件,去后院看萝卜地。四垄土垄覆着薄薄一层草木灰,昨天浇的水已渗下去了,土面湿润但不黏。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地温,凉而不冰。舒城种子那垄地,大乔用竹片插了一枚小标签,标签上写了“舒城”两个字。她自己的许都种子那垄标签写的是“春华”,阿瑶替杨修那批旧种子的标签上写的是“杨”,留给小乔的那垄空垄上什么都没写。她把自己那枚标签拔出来在背面加了三个字,“暂交阿瑶”,又插回去。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大乔说这些萝卜交给你了。大乔靠在水井边,手里捏着一卷刚誊好的降官安置条例副本,说四垄萝卜,她浇三垄,留一垄等小乔自己来浇。
第三件,去丞相府签出关文书。曹操在文书上盖了丞相印,又从案角拿出一把短刀给她。刀鞘是素面牛皮,没有任何纹饰,刀刃不过一掌长,握柄缠着深褐麻绳。张春华接过来掂了掂,不重。她说她不会用刀。曹操说许褚会教她,从许都到长安要走十天,路上每天扎营后学半个时辰。
许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惯用的长柄戟,对张春华点了点头。“张司会不必担心。从许都到长安沿途都是曹军防区,潼关以西才需要小心。夫人要学刀,每晚扎营后末将教。十天足够学会三招。多了记不住,三招够了。”张春华把短刀收进袖中。
当日午后,车队出许都西门。
三辆辎车,两百步卒扈从,许褚率二十骑虎豹骑在前开道,夏侯惇另拨了五十轻骑压阵。张春华坐在第二辆辎车里,车帘卷起一半,膝上摊着关中地形图和沿途各郡赋税报表的目录。她手里捏着一支炭条,在路过的每一个郡旁边标注该郡去年秋季赋税入库额与军屯上报的存粮数。这些数字她早已在尚书台底册上看过,但亲眼看过才是真的。
曹操没有来送她。他站在丞相府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车队出城。辎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的一小团灰影。大乔推开书房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案角。
“她走了。”
“嗯。”
“你刚才在窗前站了多久。”
“车队从西门出去,走到看不见为止。大概一炷香。”曹操转身走到案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萝卜粥,和那天晚上张春华端给大乔的一样,萝卜切得很细,米粒开花,咸淡刚好。他放下碗。五天前张春华在井边洗手,把手上和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洗干净,在短袄下摆上擦干了手,然后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冻裂的口子。她说以后你睡不着就来找我,不是在太学,是随便哪里。现在她人在去长安的路上,今晚扎营在陈留城外,十天后到长安,然后查军屯的账,再然后去凉州。
大乔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把碗放在案角,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按住他后颈的肌肉。指腹沿着脊柱两侧慢慢揉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块绷了太久的牛皮松弦。
“建安五年你从徐州回许都,在城门口看见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你让人给她端羊肉。今年正月,你刚才站在窗前看另一个女人出城。你看的方式不一样。上次你是不忍心,这次你是放心。放心她走这条路不会摔,放心她查账查到底没人能挡住。我跪在雪地里等别人来渡,她坐在辎车里自己开路。你这一生渡了很多人,就她让你放心。”
曹操按住她压在后颈上的手。
“她去长安,我不放心的是凉州。马超的八千骑兵在陈仓,韩遂的使者已在金城与马超会面。凉州不是关中,是边塞,羌人、匈奴、马超、韩遂犬牙交错。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不是胆量问题,是风向问题。马超一动,凉州全线都会跟着动。她在凉州查账,等于站在风口上。”
大乔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肩上。
“那就让风往别处吹。马超要打关中,你就让他打不了。他的目标是长安,你不能分兵去守长安,那就先打他的金城。韩遂出兵助马超,韩遂的金城就空了。夏侯渊在雍州有两万步骑,从陈仓斜插过去,十日可至金城。金城一破,马超的后援就断了。八千骑兵没有后援,在潼关外面就是困兽。”
曹操转头看着她。他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说她在赤壁学了看风,现在连军略也学会了。大乔正色起来,说她不是在说笑,去赤壁之前她连潼关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帮小乔看芦苇、测风向,看他在赤壁矶上把孙权骂得体无完肤之后,她就明白了打仗打的不是兵力,是时间。她昨晚看地图看到半夜,图是她从尚书台借来的,和凉州军报对着看,看了两个时辰。“你让夏侯渊打金城,马超就必须回援。他回援,长安就安全了。你在凉州的风口上点一把火,风就往西吹,吹不到长安。”
曹操站起来走到案前,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陈仓划到金城,又从金城划回陈仓。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马超的八千骑兵在陈仓等韩遂的粮草。夏侯渊打金城,韩遂就得从陈仓撤粮回去守城。马超断粮,骑兵三日之内不退也得退。这是围魏救赵,老战术。但你一个刚学会看地图的人,能想到这一层,比尚书台一半的参军都强。”
“谁在你身边,你就会像谁。我在张春华身边待了几天,学会了看账本。我在小乔身边待了几天,学会了看风。我在你身边待了几天,学会了看地图。但你看地图是看怎么赢,我看地图是看怎么让去凉州的人不被风吹走。”大乔替他把粥碗端起来放在他手边,“粥凉了。萝卜是张春华种的。临走前她让我告诉你,许都种子的萝卜还是辣的,但她切之前在水里泡了一夜。”
曹操端起粥碗把凉粥一口气喝完,然后坐下提笔给夏侯渊写军令。
“你刚才说你看地图是为了让去凉州的人不被风吹走。那个人不止是张春华。也包括你。你在赤壁答应了小乔秋天让她来拔萝卜。秋天之前,凉州的事必须完。你去尚书台告诉荀彧,让他来见我。金城这一仗要打,但不是现在。先把凉州的军屯账查清楚,看看韩遂到底有多少存粮能支撑马超那八千张嘴。等张春华从凉州回来,账在手里,再动兵。”大乔端起空碗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