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从权朱紫镇优柔
闲暇时,周段曾向沈延秋问过许多问题,了解过后勉强能做个正常的晟朝人。立国前的历史由于仙人酷烈的互相征伐变得异常混乱,但有一点是能确定的——程欢弦早在晟朝立国前便成人了。
史书中,晟祖是世家出身,旧朝在仙人的余威下崩裂,国土变为群雄竞逐的战场。他领军征战,危难时偶遇彼时避世的程欢弦,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并奇迹般完成统一的壮举。立国之后,国师一职便由程欢弦担任,至今已逾六十年未改。此后的记载中,程欢弦并不起眼,几乎完全游离于政局之外,只在群妖之役和“三陈”叛乱中短暂露过脸,平时则以“扶雀道人”的名号隐居晟都,从未亲近过任何一座道观。
扶雀,不就是摸鸟?周段曾经这么调侃过。但程欢弦并不以摸鸟见长,而是擅于术式,技艺精绝难出其右。六十年间,程欢弦一共写出三本书,几乎成为天下术士的佛经,但晦涩程度世人难解,以至于术士的稀少至今都没能改变。
连沈延秋都只是一知半解的人物,忽然活生生出现面前,怪不得戚我白和林远杨一个比一个正襟危坐,像是面对严师的学生。刺史迟迟不归,国师又忽然前来,他们在北面一定也起了什么幺蛾子。
赫州之外,北境军队哗变,南方陈无惊死而复生,晟朝今年过的并不太平。周段在心里暗暗叹气,同时听到程欢弦清朗的声音:“过来坐吧。”
该死,他究竟是男是女?那话声很悦耳,像没变声的半大孩子。周段抬起头来,又看他一眼,紧接着便注意到林远杨的眼色——她下首的位置空着。不得不说自己真是有面子,两边衙门的首脑都展示出充分的亲善。
刺史看不出心情,程欢弦举起酒杯贴在唇上,视线扫过周段又扫过沈延秋。堂中唯一眼露不满的是赫州统兵校尉刘升,不过他的表情更近似于慌张,视线始终不离沈延秋左右,一只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堂中没有侍从,酒菜只能说还过得去。程欢弦早早给自己斟了一杯,话声里没什么波动:“人齐了便吃饭吧,张大人舟车劳顿。你们赫州的事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不用管我。”
“咳。”刺史大人直到现在才开声:“我白,城里是怎么回事?”
“千机坊商户协同外人作乱。”戚我白仰起头,却是面向程欢弦:“早些时候有鱼龙飞水,雇佣麈香坊走私掺杂灰硝的鹿尾鲜入城,商队被周公子拦截。此后周公子拨草寻蛇,直到千机坊街头,飞水死于械斗。但据事后调查,鱼龙本人很可能假死脱身。”
“昨夜清安塔的事故已经查明,尊血甲三自损心脉,导致镇祟珠中残存的血液出现感应,术式中断,现已启用尊血丁七。有一男子自称澄金,在术式混乱时侵入清安塔,劫走了甲三。”
“正宁衙里不干净。”刺史皱起眉头,他人虽垂垂老矣,说话还是精准刺中要害:“此外,以千机坊之排外,不会被一个人类领导。”
“正是。”戚我白面露踌躇:“有消息称,汲云将军已在城中。千机坊目前……极其诡异。”
“铁楫的消息吧。”刺史转头看他。
“草民亲眼所见。”铁楫起身行了一礼:“他与澄金作伴,一同鼓动千机坊的商户作乱……”
“汲云若在,不会不来见我。”程欢弦忽然道。铁楫立刻住嘴,众人都望向他。可国师只是轻声笑笑:“汲云的事先不必在意。”
“是。”铁楫落座,戚我白接着叙述:“千机坊数个大商户都参与叛乱,主要包括百翎堂、墨豕帮、麈香坊和齐梁会。这四家在混乱中派出人手最多,其中百翎堂穗枭、墨豕帮奇雄已经被周公子收押。至于麈香坊……”戚我白看向周段。
料想自己地位只怕比铁楫更低,周段说话前也先起身行礼:“商户玉麋也被收押。据他交代,昨夜城门短暂失守,运入的鹿尾鲜由奚社负责。”
“齐梁会长。”铁楫补充道:“主要是典当行,暗中有销赃、保镖生意。目前门店全部关闭,几个高层全部潜逃。”
“城门封了吧?”刺史随口问。
“封了!”刘升忙不迭回答:“自昨夜起,八城门全面戒严,设‘三盘五查’,四班轮值。”
“妖法?”刺史没有理他,鼻孔里重重出了一口气。堂中一时寂静,只剩筷子碰撞的声音——沈延秋在吃饭!周段才注意到她坐在自己左边,已经喝了好几杯酒,手里筷子也没闲着。赶忙扒拉她一把提醒,抬起头,桌对面铁楫投来意图明显的目光。
周段顺势起身:“妖法。妖人中唤作‘解阴’,修习方式简单但威力不凡,能够制造幻境、引动心绪,还扰乱内力的运行。前些日子青亭的惨案也与此术有关。”
“修行简单的妖术必然代价高昂。你可曾注意过?”程欢弦忽然问。
“没有发现明显的代价。”周段只能这么回答。自青亭的伏悬到城中许多作乱的混混,他们一个二个借着妖术为非作歹,哪里有什么妖术可言?相比之下损寰术都显得没那么阴险,起码的的确确几乎把叶红英抽干,难怪陈无惊不自己学。
“我听说赫州的铁楫学识不凡。”程欢弦笑道。
“不敢当。”铁楫连忙行礼。
“既然清安塔出事,等闲暇我便去看看。”程欢弦把玩手中酒杯,目光转向周段:“公子暂代领事行事,先逼鱼龙脱身,又擒作乱妖人,屡立奇功啊。”
“赫州百姓有难,某人愿效犬马之劳。”有多久没上过班了?这套冠冕堂皇的话术已经相当陌生。
不出所料刺史笑了起来:“公子何方人氏?”
“衡川一介草民。”看来轮到自己了。
“我听流言,南境出了个小姚苍,还道是谁人胡编乱造。周公子既能坐到这里,看来确有其事。”刺史面色平静:“容本官一问:你究竟何许人也,又如何获得了噬心功?”
他的视线转向沈延秋,并没有留下给周段回答的空闲:“此外,沈姑娘自贺瑶山杀死沉冥府主之后便杳无音讯,再次出现已是衡川大乱,是怎么回事?”
桌案下面,周段已经紧紧握着她的手。沈延秋不再吃饭,却也没转头去看刺史:“我已是小小心奴,且问周公子吧。”
脑中翻江倒海,心里也五味杂陈。但周段并非毫无准备:“在下衡川人士,父亲不知所踪,由家母独自抚养长大。母亲病逝后,因为机缘巧合结识侯爷家的女儿,此后一直朝府中供柴为生。”
“此后迎仙门作乱,宋府混乱异常,女公子离家出走。某人不再供柴,山中打猎为生,偶然遇到携带噬心功的沈姑娘。”面对数道毫不掩饰试探之意的目光,周段只当是一群驮马:“她被损寰秘术所伤,丹田破损,恳请我尝试用噬心功链接她的丹田,如若不成便给她一个痛快。但上苍垂怜,某人恰好能修习噬心功,侥幸为沈姑娘捡回性命。”
“衡川侯曾拜表入京,恳请取消对沈姑娘的全境通缉,其中也曾提到周公子。”程欢弦再次开口:“看来公子所言非虚。”
刺史长眉一挑,终究没说什么。周段心中蹊跷,但有人给台阶他谢还来不及,也就顺着往下说:“女公子——现在已经是衡川侯,对在下有再造之恩。既然修此邪功有一战之力,某人便与沈姑娘同行,致力清扫迎仙门。”
显然言及痛处,刺史、戚我白眼睛都亮几分,只有林远杨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没出言拆穿便谢天谢地。周段面色不改:“妖女陈无惊鸠占鹊巢,于宋府内大行妖术,残杀儿童。某人与沈姑娘、练阳县尹之子何知节、铁马堂田七以及林指挥使同往,激烈处玄玉师父显灵,借沈姑娘之手击杀陈无惊。”
“玄玉的确有这个本事。”程欢弦随口道。
“此后你们离开衡川,经历青亭惨案,又来到赫州。”刺史眉前已蓄起沟壑:“我白,你是为何劳烦周公子做事?”
“届时周公子身份不明,沈姑娘重罪未清。但衡川侯一路飞书担保,作为正宁府尹,只好选折中之法,周公子无文牒无法北上,便令他先暂代领事,一是看是否的确一片赤诚之心,二则验证噬心功传言真假。”
老匹夫谎话编的精巧。周段在心里放声大笑——即使是清安塔出事,难辞其咎之时,戚我白的处置依旧滴水不漏。隔着长桌,林远杨已经大翻白眼,仍然没说什么。
“事实证明周公子确有过人之才,赫州城中任劳任怨,多次破获妖人阴谋。沈姑娘始终安分守己,也多有出力。我想一张文牒并不过分。”
刺史的笑显然意味深长,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冷意:“既然戚大人都这么说了。”他挪动一下身子,双手交叠胸前:“敢为周公子北上何为?”
“玄玉师父有约。”周段成竹在胸。
玄玉两个字果然有用,刺史交叠的手忽然分开了。他又看了周段片刻,便似有似无叹了口气:“即刻为周公子安排。”
“多谢刺史大人。”周段再次行礼。
“敢问国师。”却是林远杨唐突开口,此时那张飒爽的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先前您也提及衡川侯奏表圣上恳请解除沈姑娘的通缉,不知结果如何?如若不然,在下作为六扇门指挥使,恐怕不能让沈姑娘如约北上。”
干!原来在这等着。周段不禁在心中大骂,原本林远杨已经安分许久,他还以为阿莲的罪责已经被自己这个搅屎棍掩饰过去了。可女捕头显然有充分的考量,他编出来的经历勉强过关,大名鼎鼎的沈延秋可不行。
“哦。”程欢弦玩了许久酒杯,此时如梦初醒。他赫然站起身来,从道袍中抽出一个卷轴。
一见那辉煌的颜色,群官便扑扑通通全部跪伏在地。周段也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拽着沈延秋一起跪倒。
“群臣接旨。”程欢弦面无表情,声音中顿显肃穆。接下来的语言极尽庞杂晦涩,周段越听越迷糊,只好偷偷问沈延秋:“阿莲,这说的是什么?”
“说我罪不容诛,但因为杀死陈无惊有功,暂缓追缉,不许六扇门动手。还夸了你两句,但如果我再以武犯禁,你也与我同罪。”
“这啥啊。”周段被夸了还有几分高兴,听到后面又觉得不对劲:“这么说未免太奇怪。”
“晟都已经确认了你的噬心功。”沈延秋也露出几分疑惑:“可那里不该有人向着我。”
圣旨读完,刺史上前双手接过,将卷轴高举过顶,轻手轻脚放在桌案上。程欢弦左右看看:“也罢,既然架子都摆开了……”
又一根金色的卷轴抽出,群臣刚刚起来的膝盖又咚咚落回地上。这次的旨意简单得多——十方剑宗陆平,不从宗门、违背圣旨,截走陈姓妖女尸骸,全境通缉,斩立决。”
程欢弦没让刺史再接旨,自己放在桌案上:“对陆平的通缉已经发往各州,他应当带着一具棺材,想来好认。赫州地接中原,他已经过了衡江,大概率是要经过的。”
程欢弦环视群臣:“陆平已是剑宗长老,忽然做出此事,实在教人吃惊。朝廷对那妖女的尸骸另有安排,还望诸位尽力。当然,赫州安危要紧,你们继续。”
言罢,程欢弦微微一笑:“我就不打扰了。只是宴后麻烦周公子见我一趟。我就在院中等待。”
他并未动筷,只是喝了两杯酒,随后顾自离开,刺史和戚我白接连起身,都被他挥手阻止。那瘦削的身影一直走到门口,却又忽然抛下一句:
“正宁府尹戚我白,任内术式停滞,治安大乱祸及百姓,虽尽力抗敌,还是暂且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