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迷局暮色极人臣
“祸不及家人。”玉麋浑身冷汗已经浸湿后背,只能支支吾吾憋出这么半句话。周段仍不作声,脸上像扣着张透明的硬壳,挥手示意他把车门拉上。
夜风和侍从们的话声被隔绝在外,车厢中只剩下美妇的抽泣声。周段揪着食夷的头发,将圆滚滚的头颅放在她大腿上摆正,伸手抹去血污,展示出凝固着恐惧的脸庞。妇人浑身巨颤,扭头死死盯住一边车厢,泪水糊满妆容。
“这只猫妖,连同那晚剩下的其他人,你都藏的很好啊。”周段不紧不慢开口。玉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攥紧手掌,用疼痛刺激着自己的神经。
“实不相瞒,那晚的袭击正好是我干的,该是和玉老板有缘。”
“为什么?”玉麋禁不住问道:“你身负噬心功,又与沈延秋随行,何必跟一桩不明不白的生意过不去?”
“我也是做了一桩生意。”周段看看身上华贵的衣袍,轻声一笑:“目前看来这生意并不坏。”
“那周大人,也愿与我做桩生意么?”玉麋艰难开口,慢慢拉过张椅子坐下。
“不妨讲讲。”
“我嵇泽也归晟朝治下,且属交通要道,麈香坊财力雄厚……”话音转瞬中断,玉麋已抽出后腰匕首,拼尽全力刺向周段咽喉,却被半路握住手腕,巨力传来几乎摧毁腕骨,刀刃掉落在地。
“相公!”妇人惊叫出声,竟起身去抓周段的手臂,食夷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乱滚。她还没接触到周段便被不着痕迹地震开,娇柔身子重重拍在墙上。
“我原以为一只临阵脱逃的鹿妖不会有什么血性,小瞧你了。”周段手掌一翻,玉麋顿时不得不跪倒在地,剧痛之下难以出声。
“昨日晚上城门失守,你们往城中输送掺杂灰硝的鹿尾鲜,分量何几,位于何处?”周段问道。
“不知道!”玉麋咬牙喝道:“商队第一次出事以后,运输就不归我管辖了。”
“好啊,冤有头债有主,谁破的城,又是谁运的货?”
玉麋自知大祸临头,仍然不回答。周段撇一下嘴,伸手到腰间“噌”一下出剑。明晃晃的刃光闪了眼睛,玉麋没料到刑讯来的如此干脆,顿时变了脸色:“等等!”
“等什么?刚夸过你有血性。”周段倒提剑柄,对准的却是玉麋妻子。妇人大声尖叫起来,却迎面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刚支撑起的身子又倒在地上。周段抓住她背上衣衫,轻轻一剑割裂华贵的狐裘。
玉麋猛扑过来,被毫不犹豫地一脚踹翻,周段看也不看他,仍然抛出那几个冰冷的问题:“走私火药是何目的?谁负责?藏匿于何处?量是多少?”
他每说一句便割下一剑,妇人身上衣物层层剥离有如洋葱。玉麋挨了窝心一脚头晕眼花,所见一半是剑下妻子受辱,一半是当初他先立业后成家,与爱人花前月下相敬如宾。他想化出原形奋力反击,嘴里却不由得吐出了要命的词句:“奚社!是奚社!”
“讲。”长剑在真丝亵衣外停住,妇人低声抽泣着,背上肌肤雪白如脂玉。玉麋连忙搂住妻子:“是奚社。我以麈香坊被正宁衙监视为由,把预备向城内走私的路线交给他。此后便由他全权负责。我只派出部分人手参与城中劫掠,麈香坊大部已经在今夜撤出。”
“火药的目的呢?”
“不知道。”三个字刚出口,玉麋腹上便挨了狠狠一脚,顿时痛的蜷缩起身子,咽喉中已经有血的味道,可他还是忍痛说:“不知道。先前是飞水恳请,如今则是澄金的命令。”
“火药的目的。”周段再次出脚,玉麋的背撞上车厢,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还是说:“不知道。”
“相公!”妇人横身挡在玉麋前面,周段便连她两个人一起踢。玉麋自己能忍刑讯,带上妻子却不行,一口血沫喷出来,声音已经接近咆哮:“不知道!”
地上两人手指相扣,一而再的重踢之下,还是握得那么紧。周段眼皮跳了一跳,伸手抓住玉麋已经散开的黑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直视那双栗色的眼睛。
“我若知道他们会对清安塔动手,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飞水的请求。”玉麋低声说。他还绞紧脑汁想着如何自辩,周段却已经松手撒开。年轻领事忽然收敛脸上的冷酷,长剑顺势收归鞘内。他转身推开车门,背影几乎显得有些急切。
车厢旁,纪清仪垂手立着,横刀上已经染血。麈香坊的其他打手已经被随行掌灯制服,整队人马都在营地沉默着等待。同样等待的还有林远杨,她靠在一棵树上抽烟,火星在夜幕中明灭,间或照亮浓黑眉毛下神色舒展的眼。
“林大人怎么来了?“周段示意掌灯照规矩办事,提着剑鞘走近林远杨。
“为什么不接着审?玉麋的妻子很漂亮。”林远杨朝他吐了半口烟,语气半是戏谑。
“不想审就是不想审。”周段耸耸肩:“刑房里他总会开口的。”说起来监狱里还有穗枭奇雄两个商户作伴,此时估计也用过刑了。
林远杨没接话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刺史回来了。”
“这么突然?”周段吃了一惊:“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所以说事情有点棘手。”林远杨站直身子,从阴暗处走到营火旁:“他本人已携家眷入城,但消息直到城里安稳下来才会公开。知道的官员还不多,戚我白带着铁楫前去迎接,并托我来寻你。”
“原来如此。”周段这才注意到林远杨没穿着捕快的制服,而是老老实实裹着官服,在外面套了件漆黑的斗篷,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郡主。他立在原地,心里忽然有几分异样,戚我白的用意很好猜,这些天他顶着领事的职位行事,城中虽起波澜,好歹没丢了正宁衙的脸面——直到昨晚为止。眼下刺史归来,戚我白应当是准备履行助他北上的诺言了。
要离开了?还真是突然。自商路上贸然出手劫走赫骏,他遇袭、斡旋,顶替祝云成为领事,一而再地扰乱妖人的谋划,又忽然被纪清仪刺杀。漏泽园边寒风料峭,何情穿着他挑选的衣衫离开。千街万巷,书生歌女奔走,形形色色的妖人混居其中,三冬节的第三冬正要开始,参加奔雷大会的骑手纷纷寻找住处落脚,栖凤楼夜夜笙歌不落。泚水上张清圆曾卖唱的白色石桥他已看得很熟了,此时想来却如镜花水月,都要伴着刺史的回归散于静处,往北走的路还有好长好长。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发慌。不是因为阴谋还没揭露,不是因为小木还孤零零锁在幽深的塔尖。在城里他有了身份有了工作,甚至结识了几个不近不远的朋友。此时他的支点忽然濒临崩塌,往北的路只能让他想起沈延秋莫测的冷眼。
不是不想走,这本就是他欠她的。只是……只是……
思绪被林远杨有力的手截断。捕头,或者说指挥使用力握住他的肩膀,眼中神光之复杂并不亚于沈延秋。她深深望着周段乌黑的眼,打量其中犹疑、不甘与哀伤,片刻之后轻声笑了:“噬心功怎么会落到你这种人手里?”
“我怎么了?”周段下意识挺直身子。
“没事。”林远杨立刻回答:“先去见刺史。”
……也是。周段默默收回思绪,接过纪清仪递来的缰绳。见周段上马,林远杨也走向自己赤红的坐骑,缀在周段后边,忽然不深不浅叹了口气。
得亏是落在你手里。
即使是城中风波未定、掌灯捕快收拾残局的时候,戚我白还是搞了个接风洗尘的宴会,留给周段准备的时间并不多。按理说阿莲万万不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可转念一想,戚我白既要替他求取文牒,沈延秋的身份本也就无从遮掩,还不如同去。至于纪贱人,名义上她已经被收押等待沉冥府派人交涉,还是改头换面藏着合适。
在静安坊分了手,林远杨直奔铁楫宅邸,周段则返回栖凤楼,在屋脊上找到翻看卷宗的沈延秋。参加宴会总该换身衣服,周段先前已买了不少,此时挑起来却还是犯难。阿莲不该穿的出众,刻意破旧也显然不妥。他们两人的关系更是大难题,谁知道噬心功的修习者对心奴该是什么态度?他唯一的榜样已经悄悄金蝉脱壳了。
“刺史回来,我们应该能拿到文牒了。”沈延秋看着周段挑三拣四。
“是这样,戚我白老奸巨猾,这种事不会有错。宴会既然去了,还是好好准备。”周段扫了一眼,沈延秋穿的是件宽松的睡裙,头发也乱乱的,却仍然那么美。
“我们应当尽早脱身。”她低垂眼帘。
周段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地上林林总总的衣衫挠头:“我去喊邂棋来看看。”
“不用了。”沈延秋看起来异常平静,指指那件崭新的白裙:“就这样好了。”
“哦。”周段没想到她会自己挑选,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事实上阿莲怎么穿都不会不出众,不如索性穿她自己想穿。周段自己则用不着打扮,正宁衙领事的制服就合适。准备衣装花了大约半刻钟,邂棋便又敲门来催,周段留下纪清仪收拾房间,与沈延秋一同驾马出行。
铁楫的宅邸位于静安坊角落,是静安坊许多世家大户中少有的妖人。他身为一方巨贾,资产远非千机坊那些商户可比,宅邸却极简朴,恐怕比戚我白的房子还小些,如果不注意正门的牌匾,恐怕都会被认成隔壁庄园的门房。但就是这么间小院,方圆两个街区的防守堪称天罗地网。周段携沈延秋前来,还没走进半里之内便被拦下去了刀剑,一路所见的掌灯全是经验老辣之辈。刺史归来,两大衙门再也顾不得隔阂,许多捕快也在明里暗里协防,潜藏在黑夜中的眼睛不知何几。
总算踏进院门,两人都已两手空空。厅堂里已经灯火通明,周段还有几分犹豫,沈延秋却仍大步走着。他赶忙紧走两步跟上,想说些什么,却来不及开口。
“是周公子和沈小姐到了。”这是戚我白的声音。他坐在左边第一位,与林远杨遥遥相对,身旁是铁楫,再往下是赫州统兵校尉刘升。主位上,老者发须皆白,眼中却透露出锐利的神光,率先把周段上下打量个遍,尤其在脸庞上停留最久。
但他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主位是一张长桌,老者屈居一角,中央则坐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像是个少年。他没有戴冠,满头黑发披散颊旁,此时抬起头来,露出张无论如何都教人惊讶的脸颊,一眼望去分辨不出男女。那眉、那唇都恬淡,细看去鼻梁也普普通通,唯那对眼睛教人心生震颤,因为它太大也太黑,放在一张娇小的脸上几乎有些突兀。整张脸上全无粉饰,可谁又都无法否认他的美。
周段见过些漂亮的少年,比如马三,付尘,还有匆匆瞥过几眼的旬应。眼前这人与他们都不同,和他比起来他们顶多算是正常人。他五官的比例让周段想起欧洲某些漂亮的毛子,白皙、立体,总有鼻梁或者眼睛什么的教人印象深刻。不过无论什么人种都不太符合这个人的长相,这个人的脸几乎是一种美的符号而不辨性别,温柔和刚健共存,清瘦的身子又显示出充分的脆弱,教人很难挪开眼。
但在这个场合,一直凝视实在是有些不妥。周段迅速挪开目光,沈延秋则已纳头便拜:“民女沈延秋,见过诸位大人。”
搞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昂首挺胸闹个红脸。周段不明白官场里的品级,但这种场合行个大礼总没错,于是也跟着拜了下去。短暂俯首的时候,沈延秋侧过脸,声音轻而细:“左边那个是刺史,中间是国师程欢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