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 残躯苟活

吴家人 · HKTK2000 · 约 713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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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春 · 天命楼 · 崩溃 吴紫娟死后,吴曼菲的身体垮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垮——没有吐血,没有昏厥,没有卧床不起。她的垮是慢性的、无声的、一点一点从骨子里烂出来的。像是被虫蛀空了的房梁,外表看起来还撑着,内里已经全是粉末,只等一阵风来,就会轰然倒塌。 她的月经开始变得紊乱。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有时候四五个月都不来一次。血量时多时少,多的时候像是打开了水龙头,顺着大腿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少的时候只是淡淡的褐色分泌物,带着一股腐败的腥味。 她的腰也开始疼。不是那种运动过度以后的酸痛,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钝锥子在她的腰椎上来回地钻。阴雨天的时候最严重,疼得她直不起腰来,只能佝偻着背走路,双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挪。 郎中来看过,说是“气血两亏,宫寒严重”,开了几副补药。但吴曼菲喝了两个月的药,没有什么起色。 “三十一岁了,生了五个孩子,打了十几年的胎——这个身体,早就掏空了。”宋郎中对紫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淡然,“再这么干下去,撑不了几年。” “能撑到三十五就行。”紫姑的回答同样淡然,“天命楼不要废物。撑不到三十五,那也是她的命。” 这段对话传到了吴曼菲的耳朵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关节变形的手。 三十五岁。 还有四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有时候她甚至想,撑不到也好——早死早超生。但每次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就想起吴紫妍。那个还在女眷村牙牙学语的小女儿,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过她一眼。 她要活着。 至少,要活着看到女儿能够独立的那一天。 --- 1955年冬 · 天命楼 · 客人的变迁 三十五岁以后,吴曼菲在天命楼的处境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 年轻的时候,她是头牌。点她的客人要提前三天预约,价码是天命楼女奴中最高的那一档。那些客人多是朝中的达官显贵——侍郎、御史、将军,有时候甚至有王爷府上的管事。他们来的时候穿着绫罗绸缎,带着随从和礼物,说话彬彬有礼,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个人。 但三十岁以后,尤其是三十四岁生了最后一次孩子以后,她的身体开始明显走样。脸上的皮肤松弛了,法令纹像刀刻一样嵌在嘴角两边。乳房下垂得厉害,乳晕大得像两枚铜钱,颜色暗沉如猪肝。腰腹上的赘肉一层叠着一层,有时候她自己低头看着都觉得恶心。 她的客户群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达官显贵们不再点她了。他们有的是新的年轻姑娘可以选择——每一年都有新的十五岁姑娘从凤舞阁出来,皮肤光滑得像绸缎,腰肢纤细得像柳条,叫声娇嫩得像黄鹂鸟。和他们比起来,吴曼菲就像是一件过季的旧衣裳,被人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皱着眉塞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完全不同的客人。 下层军官、码头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从偏远矿区来的矿工——这些人是她新的主顾。他们出的价钱只有以前那些达官贵人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他们不懂得什么叫温柔,什么叫前戏,什么叫事后温存。他们脱了裤子就上,完事了提上裤子就走,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有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熏得吴曼菲直想吐。有些人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抓在她身上的时候,留下一道道浅褐色的划痕。有些人喝了酒,动作粗暴,毫无顾忌,常常把她弄伤。 但她不能拒绝。 天命楼的规矩从来没有变过——客人就是天。不管客人出多少钱,只要进了房间,女奴就必须伺候。敢说一个“不”字,轻则一顿鞭子,重则送到后院的惩戒室,用烧红的烙铁在屁股上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记号。 吴曼菲见过那个记号。那是天命楼最高级别的惩罚,专门用于“不听话”的女奴。一个被烙过的女奴,身价会暴跌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而且只能接最低档次的客人,直到死。 她不想被烙。 所以,她忍。 --- 1957年夏 · 天命楼 · 惩戒 但她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那是1957年的夏天,一个从矿区来的客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满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点的是最便宜的那一档姑娘,但进了房间之后,他的要求却远远超出了他付的价钱。 他要SM。 他用皮带抽吴曼菲的后背,抽了二十几下,不算太重,吴曼菲忍得住。然后他取出一根蜡烛,点燃了,将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地滴在吴曼菲的乳房和肚皮上。蜡油的热度让她的皮肤一阵阵地刺痛,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她咬咬牙,也忍住了。 但当他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根铁制的阳具——那根东西比正常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圈,表面布满了凸起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吴曼菲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个不行……”她脱口而出,“太大了,会裂的。” “我说行就行。”黄牙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令人作呕的牙齿,“老子花了钱的,你管老子用什么?趴好!” 吴曼菲没有动。 她的身体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双腿夹得紧紧的。 黄牙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铁阳具,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来人!” 两名护院应声而入。 “这个婊子不听话。”黄牙男人指了指吴曼菲,“我要求换人。另外——你们看着办。” 护院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吴曼菲的胳膊,将她拖出了房间。 她被拖进了后院的那间惩戒室。 惩戒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粗麻绳。地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无数次鞭打和烙印留下的血痕,一层层叠上去,已经渗进了地砖的纹理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被剥光了上衣,双手被麻绳绑住,吊在房梁上。她的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但身体的重量大部分都悬在手腕上,肩关节被拉得咯咯作响。 执刑的护院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根牛皮鞭子。鞭子有拇指粗细,浸过水,鞭梢上结着一个小小的鞭花。 “几下?”护院问。 站在门口监刑的紫姑沉默了一瞬:“二十下。让她长记性。”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吴曼菲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不是普通的痛。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刀剜去了一条皮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撕裂的瞬间——先是灼热的痛,然后是一阵冰凉——那是血液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背部的曲线往下淌。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她数不下去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在鞭打下前后摇摆,像是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她的后背、臀部、大腿后侧,很快就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的只是红肿,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知道——喊得越响,鞭子就会落得越狠。紫姑在门口看着,她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到第十八鞭的时候,吴曼菲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泼醒她。还有两下。”紫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桶冷水泼在她的脸上。 她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第十九鞭落下的时候,她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十鞭落下,然后就结束了。 护院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麻绳。 她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后背和大腿上的伤口沾满了地上的灰尘,疼得她浑身发抖。 “抬回去。上药。明天继续接客。”紫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 1960-1970年 · 天命楼 · 褪色 四十岁以后,吴曼菲的接客频率开始下降。 不是因为她不想接了——而是因为点她的客人越来越少了。天命楼的女奴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惊人,每年都有新的十五岁姑娘补充进来,年轻、漂亮、紧致。而吴曼菲呢?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满身伤疤,皮肤松弛,胸部下垂——把她和那些年轻姑娘放在一起,就像把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和崭新的绸缎摆在一起,高低立判。 她的价码一降再降。从最初的头牌价码,到中等价码,再到最低档的价码——最后,她沦落到了“通铺”的级别。 通铺是天命楼最低级的服务方式。 天命楼的一楼大厅后面有一间大通间,里面摆着十几张窄窄的木床,每张床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这里的客人是出不起包房钱的下层人——码头工人、乞丐、流浪汉,甚至有时候是逃荒的灾民。他们付的钱少得可怜,只够买一炷香的时间。 吴曼菲就坐在通铺的木床上,像一件摆在货架最底层、落满了灰尘的旧货,等待着被人挑走。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点她。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从早晨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深夜。她不敢站起来走动——紫姑说了,坐着等,客人来了看着她在,就会选她。要是她乱跑,客人一看没人,就走了。 所以她就坐着。 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她的腰越来越疼。坐久了,站都站不起来,要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双腿,等血液重新流通了,才能迈出步子。 有时候会有客人点她。但那些客人看到她松弛的身体和满身的伤疤时,往往露出嫌弃的表情。 “妈的,怎么这么老?换一个换一个。” 他们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像是在评价一块不新鲜的肉。 吴曼菲只能微笑着点头:“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她退到一旁,看着年轻姑娘被客人拉走,听着隔壁布帘后面传来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不是不想流泪。而是她已经忘了怎么流泪。 --- 1967年冬 · 天命楼 · 吴曼菲的最后一夜 1967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吴曼菲接了她在天命楼的最后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喝醉了的码头工人,四十来岁,一身酒气,进门之后连路都走不稳。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吴曼菲面前,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骂了一句:“操,真他妈老。” 但他没有换人。不知道是因为太醉了懒得换,还是因为付的钱只够买吴曼菲这种档次的姑娘。 他草草地干了不到两分钟,就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鼾声如雷。 吴曼菲被他沉重的身体压着,动弹不得。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白色的条纹。 月光真白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是1941年的秋天,她在调养院生吴紫娟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也有这样的月光。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桉树的枝丫间,像是谁家挂上去的一盏灯笼。 那天晚上,她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死了。 她的第二个孩子呢?正在女眷村一天一天地长大,她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吴曼菲闭上眼睛,听着身上那个陌生男人的鼾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她已经习惯了。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全身的、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吃力的——疲惫。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传说中的绝望。 她只知道,她想停下来。 --- 1974年3月 · 天命楼 · 除籍 1974年春天,吴曼菲五十二岁。 她已经整整四年没有接过客了。不是因为身体不行——虽然也确实不行了——而是因为实在没有人点她了。她在通铺的角落里坐了四年,从早到晚,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家具。 那年三月,天命楼来了一批新的女奴。一口气来了二十个,全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腰肢细得一把能握住。她们穿着崭新的纱衣,涂着鲜红的口脂,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香风。 紫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姑娘鱼贯而入,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吴曼菲——那个曾经的天命楼头牌,如今缩在阴影里,像一堆被遗忘的破烂。 紫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吴曼菲,你过来。” 吴曼菲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紫姑面前。她的背已经驼了,腰也直不起来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那是多年前那次鞭刑留下的后遗症,她的右侧臀部的肌肉被打坏了,以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你今年多大了?”紫姑问。 “回紫姑的话,五十二了。” 紫姑点了点头:“五十二了。在天命楼三十七年。够了。” 她顿了一下,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文书,递到吴曼菲面前。 那是一张释奴文书。 “天命楼跟奴管局那边打了招呼。你年纪大了,没法再用了。从今天起,你除籍了。” 吴曼菲愣了一下。 她接过那张文书,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文书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毛笔字工工整整,盖着奴管局的红色大印。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原奴隶C-3617吴曼菲,经天命楼申请,国家奴隶事务管理局批准,自即日起除籍,恢复自由民身份。 自由民身份。 她自由了。 当了三十七年的奴隶,在接了一万多个客人,生下了五个孩子,死了一个女儿,被鞭打过、被烙过、被灌过肠、被无数的男人使用过后——她终于自由了。 但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心里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所有内脏之后的空虚。 “另外还有一件事。”紫姑又说,“你后颈上的编号刺青和耻骨上的入籍标记,按规定要在除籍后清除。你明天去奴管局一趟,把刺青洗了。” 吴曼菲点了点头。 --- 1974年3月 · 奴管局 · 洗刺青 洗刺青的过程比刺的时候还要疼。 负责洗刺青的仍然是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或者说是当年那个人的徒弟,同样瘦削,同样穿着一件沾满墨迹的灰色围裙。他用的工具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上缠着一团浸透了化学药水的棉线。 “洗刺青的原理,就是把药水沿着墨迹的纹路刺进去,把皮下的墨色溶解掉。药水有腐蚀性,会疼,你忍着点。”他解释说。 吴曼菲趴在木床上,露出后颈。 银针落下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确实比刺的时候疼得多。刺青的时候,针尖在皮肤上刺入的深度是经过精确控制的——只到表皮层,不会伤及真皮。但洗刺青的时候,针尖要刺到同样的深度,甚至更深一些,才能把药水送到墨迹所在的层次。 而且药水本身是有腐蚀性的。它能溶解墨汁,也能溶解一部分皮肤组织。药水渗入皮下的时候,带来一种火辣辣的、像是被热油泼了一样的灼烧感。 吴曼菲咬着牙,忍了。 后颈的编号一共六个字符,洗了将近一个时辰。 然后是耻骨上方的入籍标记。 当她脱下裤子,露出那片稀疏毛发上方的刺青时,负责洗刺青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情色,而是因为那片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你这也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别问了。干活吧。”吴曼菲说。 男人没有再吭声,低头开始清洗那两行小字。 洗完之后,他取过一面铜镜,递给吴曼菲。 吴曼菲举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后颈。那个跟了她三十七年的编号——C-3617——已经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淡灰色的痕迹微微可见,像是一段被橡皮擦去了大半的铅笔字。 再过几个月,等皮肤再长好一些,那些淡灰色的痕迹也会渐渐消失。 她就不再是C-3617了。 她又是吴曼菲了。 可谁是吴曼菲呢? 她放下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 1974年3月 · 释奴安置所 · 新生活 除籍之后,吴曼菲被安排住进了国都西郊的一所“释奴安置所”。 这是一排灰白色的平房,围成一个四方形的院落。院子里住着二十几个和吴曼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都是除籍后没有地方可去的前女奴。她们有的在天命楼干了一辈子,有的在其他妓院,有的在奴隶牧场——大家各有各的故事,但结局都一样:老了,没用了,被释放了,然后被丢在这里等死。 安置所的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每人分到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尿桶。每天提供两顿饭——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晚饭是一碗糙米饭和一小碟咸菜。偶尔会有好心人送来一些旧衣服和旧被子,大家分着用。 生活规律而枯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是安置所里唯一的消遣。二十几个老女人坐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内容无非是那些陈年旧事——谁年轻的时候接过什么大官,谁生过几个孩子,谁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吴曼菲很少说话。 她只是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感觉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温度。暖洋洋的,很舒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晒过太阳了。 偶尔有外面的孩子跑到安置所的围墙外面玩耍。吴曼菲会听着那些孩子的声音——笑声、喊叫声、追逐打闹的脚步声——那些声音穿过围墙传进来,清脆而明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有时候会想起吴紫娟。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三十三岁了。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外面的那些孩子一样会笑、会跑、会闹。 她也想起吴紫妍。那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小女儿——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女眷村的生活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和她一样,走上那条她走过的路。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些和她一样苍老的面孔。 阳光正好。 风也正好。 远处的天际线上,栗崁国的天空依然那样蓝,那样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1985年秋 · 释奴安置所 · 尾声 1985年秋天,吴曼菲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后来开始咳血,整夜整夜地发烧,退烧药也不管用了。安置所的郎中来看过,摇了摇头,说:“肺痨。晚期了。准备后事吧。” 吴曼菲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她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会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又开了,金黄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满院子都是那种甜的、浓烈的香气。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忽然觉得那棵桂花树很好看。 她就在桂花香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是母亲的声音吗?还是女儿的声音? 她分辨不清。 但那个声音在说: “你要活着。” 吴曼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过的表情。 然后,她就不动了。 --- 1985年九月十四日,吴曼菲在栗崁国都西郊的释奴安置所内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她的遗体被安置所的人用一张草席裹了,送到了城外的义庄,和其他无人认领的尸体一起火化了。骨灰装在了一只粗陶罐里,放在了义庄的一排架子上,和其他陶罐挨在一起,没有名字,没有标记。 没有人来认领。 没有人来祭拜。 没有人知道那只粗陶罐里装着的,曾经是一个郡主之女,一个太学院首席编修的掌上明珠,一个曾经在整个栗崁国都最负盛名的妓院里、被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头牌花魁。 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就只有两个还活着的人——一个不知道流落在何处的儿子,和一个在女眷村里已经长到了十八岁的女儿。 吴紫妍。 那是她唯一的、还在呼吸的血脉。 也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