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 血狱遗孤

吴家人 · HKTK2000 · 约 573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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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11月 · 栗崁国都 · 天牢 吴绍延被押上天牢刑场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细雨。 那是栗崁国特有的季风雨,细密、潮湿、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从普拉玛那海湾的方向一层一层地裹过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被两名狱卒架着胳膊拖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雨水从蒺藜的尖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凹痕。他没有穿鞋子,赤裸的双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趾甲在入狱时已被拔去三片,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迹。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门轴已经锈蚀多年,像是某种将死未死的动物的哀鸣。 刑场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围着灰色的砖墙。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方悬着一把铡刀——那是栗崁国处决谋逆犯的专用刑具,铡刀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斜挂在木架顶端,由两名刽子手同时拉动绳索,铡刀沿着滑槽斜劈而下,一刀将犯人的头颅从脖颈处斜斜斩断。 这种刑法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望月斩”。 吴绍延被按在木桩前跪下。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刑场另一侧的巴苏科亭伯爵。这位相识二十年的老友已经被剃去了满头金发,只留下一层青灰色的发茬,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在鼻尖汇成一颗水珠,晃了晃,落在地上。 巴苏科亭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不是嘲讽别人,而是嘲讽他们自己。 他们为变法奔走十年,为民请命,为废除奴隶制振臂高呼,结果换来的是一纸谋逆的判词和一把斜劈下来的铡刀。 吴绍延也笑了。 他想起妻子艾迪拉塔娜,想起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儿吴曼菲。入狱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三个月前宗人府的差役闯进驸马府的那个清晨。艾迪拉塔娜抱着女儿站在庭院里,没有哭,没有喊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铁链锁走。她是普拉玛那王爷的女儿,是皇室血脉,她知道这个国家的规则——当皇帝要你死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死得体面一些。 “时辰到——” 监刑官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尖锐而枯涩,像是某种夜鸟的啼叫。 刽子手走上前来,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吴绍延的眼睛。 黑暗降临。 他听见铡刀在滑槽中摩擦的声音,听见雨水打在铁器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 咔嚓。 --- 同一时刻,宗人府地牢深处。 艾迪拉塔娜郡主跪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她在念经——普拉玛那王爷信奉佛教,女儿出嫁时曾送她一尊玉佛,那尊玉佛此刻就摆在她面前的石板上,佛像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慈悲。 地牢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道半寸宽的铁栅透进来一丝微光。牢房只有三步长、两步宽,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只陶罐用来盛放排泄物,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氨味。 她的女儿吴曼菲躺在她身边,裹着一件成年人的旧棉袄,正沉沉睡着。孩子还不满两岁,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小手紧紧地攥着母亲衣襟的下摆,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 艾迪拉塔娜郡主今年四十一岁。她是普拉玛那王爷的第四个女儿,十六岁嫁给出身寒门的吴绍延——那是一场轰动朝野的婚事,郡主下嫁布衣书生,在栗崁国两百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普拉玛那王爷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是因为吴绍延在太学院的殿试中一篇文章震动朝野,被当时的皇帝——就是刚刚驾崩的那位第十四任圣人——亲笔御批“国士无双”。 可皇帝死了。 新皇帝即位还不到三个月,保守派的权贵们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屠刀。 艾迪拉塔娜郡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然后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信。信是昨天入夜时一个狱卒偷偷塞给她的——说是王爷府上辗转送来,她认得出父亲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父病笃,圣上已下旨,命你回家殉葬。女儿,莫怕。” 她把信纸凑到铁栅透进来的微光中,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她的手指开始颤抖。第二遍看完,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第三遍看完,她反而平静了。 殉葬。 这是栗崁国皇室的古老传统。亲王薨逝,未出嫁的女儿须陪葬于王陵——出嫁的女儿若丈夫已死,也必须回家殉葬。这项制度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很少有人真的被拉去殉葬。但圣旨既然下了,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艾迪拉塔娜郡主知道,这不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老了,病了,奄奄一息了,不可能在临终前要求女儿陪葬。这是朝中那些人的意思——他们斩草要除根,吴绍延的妻女若是活着,将来总是一个隐患。正好普拉玛那王爷病重,他们便借题发挥,让皇帝下了这道圣旨。 她死了,孩子呢? 她低头看着吴曼菲。 孩子是罪奴之女,按照栗崁国的法律,她将成为奴产女,被送到凤舞阁幼奴调教所,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接受训练,然后—— 艾迪拉塔娜郡主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信纸叠好,重新塞进衣襟。然后她俯下身,将女儿从草席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孩子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奶香和汗味,那是一个活生生的、还在呼吸的生命。 “曼菲,”她贴着女儿的耳朵轻声说,“娘对不起你。” --- 1924年元月 · 普拉玛那王府 普拉玛那王爷的葬礼声势浩大。 王府门前的大街上站满了前来吊唁的官员和百姓,白色的挽幛从门楼上垂下来,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名僧侣盘腿坐在府内的正堂上诵经,木鱼声和梵呗声交织在一起,袅袅升入灰白色的天空。 艾迪拉塔娜郡主是在葬礼的前一天被押送回王府的。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麻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双手被一副精巧的银铐锁在身前——这是皇室的体面,对待郡主级别的囚犯,不能使用粗糙的铁镣。押送她的不是狱卒,而是两名宗人府的嬷嬷,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面无表情,走路的姿势像两尊移动的石像。 她走进王府正堂的时候,看见了父亲的灵柩。 那是一具用整块楠木雕成的棺材,棺盖上刻着普拉玛那王爷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金翅鸟,嘴里衔着一朵莲花。棺材没有合盖,王爷的遗体穿着朝服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艾迪拉塔娜郡主在棺材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开来,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声。 她没有哭。 她看着父亲的遗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父亲站在王府大门前送她上花轿时的样子。那时候普拉玛那王爷还不到六十岁,腰板挺直,目光如炬。他拉着女儿的手说:“塔娜,你嫁的是一个好男人,好好过日子,不要辜负了自己。” 她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吗?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丈夫死了,父亲死了,而她也要死了。 殉葬的仪式定在葬礼当天的黄昏时分。 按照皇室规矩,殉葬者不能流血,不能留下伤痕,因为殉葬者的灵魂必须完整地随主人升天。所以殉葬的方法只有两种:服毒或者悬梁。 宗人府的主事嬷嬷给了她两个选择。 艾迪拉塔娜郡主选了服毒。 “孩子怎么办?”她问。 主事嬷嬷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罪奴吴曼菲,按律应送往凤舞阁幼奴调教所。圣上开恩,准许她吃最后一次母乳再走。” 那最后的一次母乳。 艾迪拉塔娜郡主回到王府给她安排的房间里——那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六年的闺房。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少女时代用过的那把象牙梳子,床头的香炉里还残留着茉莉香的味道。一切如旧,只是人不是那个人了。 她在房间里坐了下来,解开衣襟,露出乳房。 她的乳房因为长期的哺乳已经有些松弛了,乳晕的颜色变得深暗,但乳汁仍然充沛。吴曼菲被一名嬷嬷抱进来的时候,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她已经一天没有见到母亲了。 “曼菲,来。”艾迪拉塔娜郡主伸出手,声音柔得像一汪水。 孩子听到母亲的声音,哭声立刻停了。她挣扎着从嬷嬷怀里探出身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母亲的方向挥舞着。 艾迪拉塔娜郡主接过女儿,将她贴在胸前。 孩子几乎是本能地含住了乳头,开始用力吮吸。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全部力气吃奶。乳汁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艾迪拉塔娜郡主低头看着女儿,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孩子的头发很软很细,和她父亲的一样。 她想起了吴绍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在太学院的杏林里,她随父亲去视察学政,正好遇见吴绍延在树下读书。阳光从杏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的肩膀和书页上跳跃,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少年的不羁和书生的清傲,还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的丈夫。 也不知道他会死在铡刀之下。 “曼菲,”她轻声说,“你要活着。” 孩子的吮吸声是她得到的唯一回答。 --- 黄昏时分。 门被推开了,宗人府的主事嬷嬷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青瓷碗,一只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另一只碗里是空的。 “郡主,”主事嬷嬷躬身行礼,“时辰到了。” 艾迪拉塔娜郡主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女儿放在床上。孩子已经吃饱了奶,正咂巴着嘴,半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她不知道母亲将要离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让我抱着她。”艾迪拉塔娜郡主说。 主事嬷嬷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艾迪拉塔娜郡主将女儿重新抱起来,坐在床沿上。她端起那只盛着毒药的青瓷碗,凑到嘴边,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诵经声已经停了,暮色从窗户的缝隙中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青色。 “曼菲,”她说,“娘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他们把你送到哪里去,不管他们要你做什么,你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完,仰起头,一口气喝干了碗中的液体。 味道很苦,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还夹杂着某种说不出的草药味。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胃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火势迅速蔓延,从胃到肠,到四肢,到头皮的每一根发梢。 她的身体开始麻木。 她低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吴曼菲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真好看。 这是艾迪拉塔娜郡主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倒在床榻上,眼睛还睁着,嘴角泛起一丝淡黑色的血迹。 吴曼菲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的脸就在面前——可母亲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了,嘴角的黑色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的小脸上。 热热的,黏黏的。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哭声穿透了王府的高墙,穿过庭院里的白色挽幛,升入栗崁国阴沉的天空中。 没有人来抱她。 没有人来哄她。 主事嬷嬷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从已经死去的郡主怀里抱走了孩子。吴曼菲拼命地挣扎,两只小手朝着母亲的方向不停地挥舞着,但她只有两岁,她的挣扎是那样微弱,那样无力。 “把孩子送走。”主事嬷嬷对门口的随从说。 随从接过孩子,用一件黑色的斗篷裹住,快步走出了房间。 吴曼菲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王府深沉的暮色里。 --- 1924年元月下旬 · 凤舞阁幼奴调教所 凤舞阁坐落在栗崁国都西郊的一座山丘上。 这是一座灰色的砖石建筑,四四方方的,像是放大版的碉堡。围墙有三丈高,墙头上不仅钉着铁蒺藜,还嵌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大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楣上刻着“凤舞阁”三个字,据说是当今圣上的御笔亲题。 凤舞阁是栗崁国专门培养罪奴的机构,直属宗人府管辖。这里的女奴长大后,一部分送到天命楼这样的顶级妓院,一部分送到各大奴隶牧场,还有一部分——那些资质最好、受过最高级训练的——会被送进皇宫。 吴曼菲被送来的时候,是一个冬日的清晨。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握在宗人府嬷嬷的手里。她穿着一身粗布做的衣裳,衣裳太大,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背,衣摆拖到了膝盖以下。她走动的时候,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是哭着走进凤舞阁大门的。 从离开普拉玛那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哭。哭了一路,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含混的气流在声带中撕扯,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凤舞阁的嬷嬷们不在乎。 “哭?”接收她的嬷嬷冷笑了一声,“让她哭。哭够了就不哭了。这里进来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哭着进来的。三个月后,你再看看她们——一个个乖得像只猫。” 宗人府嬷嬷把麻绳交到了凤舞阁嬷嬷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吴曼菲站在凤舞阁的庭院里,四周是一排排灰暗的平房,平房的门窗都是紧闭的,只有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庭院的地面是用碎石铺成的,踩上去硌脚。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任何活物,只有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她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仰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已经不哭了——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了。 凤舞阁嬷嬷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嗯。”嬷嬷点了点头,“脸盘不错,随你娘。长大了是个美人坯子。可惜是个罪奴——不过也好,罪奴有罪奴的命,认了就好。” 她松开手,站起身,牵着麻绳往里走。 吴曼菲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鞋底已经磨破了,碎石子扎进她的脚底,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 嬷嬷带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平房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房间,每间房间的门上都嵌着一块小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 嬷嬷在最里面的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她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锁,推开房门。 房间很小,约莫只有一丈长、半丈宽。墙角放着一张小床,床上铺着一块粗布褥子,褥子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布满了洗不掉的黄色污渍。窗户又高又窄,窗棂上钉着铁条,光线从铁条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平行的白色条纹。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嬷嬷把麻绳解开,随手将绳子卷起来塞进腰间,“明天一早开始训练。这里没有公主郡主,只有罪奴。记住这条规矩,你能活得久一些。” 嬷嬷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铁锁咔嚓一声落下了。 吴曼菲站在房间中央,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不再属于她自己。 她张开嘴想哭,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嘶哑声。 她走到床边,爬了上去,蜷缩在角落里,把母亲留给她的那件旧棉袄——那是她从王府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那块已经发亮的粗布褥子。 窗外,栗崁国的天幕沉沉地压了下来。 这一年,吴曼菲两岁。 她将在凤舞阁度过她余下的整个童年。 而在她前方的长路上,等待她的,是十五岁那年的破瓜仪式、入籍刺青,以及那座吞噬了她母亲也即将吞噬她的—— 天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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