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科举之论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约 855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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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邈被抄家的事,在长安城里传了三天。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有人拍手称快,说贪官落得好下场;有人摇头叹气,说孙尚书可惜了,不过是命不好撞在枪口上。说什么的都有。 到了第四天,西院的杂役阿莱蹲在廊下修鸟笼,嘴里也没闲着。他一边穿竹条一边跟墨云岫唠嗑,说来说去还是礼部尚书被拿下的事。他说孙邈的罪名里头有一条顶要命的,替儿子在会试上做了手脚,找了人替考,还改了卷子上的名字。都察院查了半年,证据摆到御前,陛下才下的旨。 墨云岫嗑着瓜子,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手。 “替儿子科举舞弊,就连坐抄家了?” “可不是嘛。”阿莱拿小锤子敲了敲笼子上的竹条,“会试啊,那是多大的事。陛下最恨的就是科举上动手脚,抓住了就是死罪。” 墨云岫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目光在阿莱脸上转了一圈。她在北曜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科举这东西跟抄家能扯上什么关系。但阿莱这么一说,她倒是来了兴致。 “你们云阳这个科举,到底怎么回事?” 阿莱头也不抬,手上忙活着:“一年一小试,三年一大试。小试是州府考的,考过了也不当官,是吏。文书、跑腿、登记造册那些活儿,都是吏干的。大试才是京考,贡院闭着门考三天,考过了才有资格选官。” “吏跟官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吏是干活儿的,官是管人的。”阿莱把一根竹条别进笼子边缘,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吏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全靠衙门里那点补贴过活。官有品级,有俸禄,有体面。吏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吏,官干得好能往上升。” 墨云岫嗑了一颗瓜子,没急着接话。北曜的官制她熟悉得很,九品中正制,世家大族把持着选官的路子。中正官评品,上品给世家子弟,下品丢给寒门。寒门的人想当官不是没有可能,但得看运气。运气好被哪个世家看中了,提携一把能当个小官;运气不好,三代人都出不了头。 她把这套东西说给阿莱听,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你们云阳折腾这么多,考来考去的,到头来不还是为了当官?我们北曜简单,世家推举,有本事的人自然有人用。 阿莱听完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您说的这个九品中正制……”他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小的斗胆说一句,这不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吗?” 墨云岫挑了挑眉。 “世家推举,推的是谁家的人?当然是自家的人。您说上品给世家子弟,下品丢给寒门,那寒门的人再有本事,评个下品,一辈子不就毁了?”阿莱把鸟笼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云阳的科举不一样。坐考棚里,卷子上不写名字,糊着抄。谁写的文章好,谁就是头名。管你是尚书家的少爷,还是山沟里的穷书生,坐到考棚里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墨云岫注意到了。那不是吹嘘,不是炫耀,是一种打心底里的自豪。 “你不就是个杂役吗?”墨云岫歪着头看他,“科举考得再好,跟你有关系?” 阿莱笑了笑,低头继续修笼子:“小的没读过书,考不了。但小的见过那些从贡院出来的人。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有的鞋底都磨穿了,有的考完出来直接在门口晕过去,饿的。但他们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盼头。”阿莱说,“他们知道自己考过了就能翻身。不用托关系,不用看人脸色,卷子往上一交,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凭这个盼头,就够他们熬三年了。” 墨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北曜。想起那些世家宴会上见过的寒门官员,永远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永远陪着笑脸给世家子弟敬酒。他们不是没本事,是身上贴着“寒门”的标签,一辈子也揭不掉。 云阳的科举,至少给了这些人一张能揭标签的卷子。 她嘴里磕着瓜子,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这个小杂役眼里的光了。 “行吧,你们云阳的科举确实有点儿意思。”她说。 阿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低头继续修笼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当然。” 墨云岫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壳丢进碟子,拍了拍手,话题自然而然地绕了回去:“按你说的,坐考棚里糊着名抄,谁也动不了手脚。那孙邈替他儿子做的那些事,是怎么瞒过去的?” 阿莱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孙大人的路子不是在考棚里,是在阅卷上。他管了礼部这么多年,里头的人都是他的老部下。卷子糊了名不假,但想认出自己儿子的笔迹,也不是什么难事。认出来之后,把誊录的副本换一换,改个名,这事儿就过去了。只是这回不知道怎么就捅到都察院去了。” 墨云岫没有接话。 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孙邈的儿子要走这种路,说明世家子弟走科举也不是稳上,也得靠偷靠抢。那寒门的那些人呢?一没权二没钱,靠什么挤这条独木桥? 就靠阿莱说的那个盼头。 可是孙邈这一倒,朝堂上盯着科举的人只会更多。有人要在里头做手脚,也有人要拦着别人做手脚。这条路的走向,谁也说不准。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没有再问。 晚膳的时候,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大皇子去宫中用饭。 来人传了话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李翊从军营回来不久,换了身衣裳就出了门。 李翊到的时候,膳食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两副碗筷。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吃。” 李翊行了一礼,坐了。 姑侄两个安安静静吃了一刻钟。长公主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慢慢品。李翊也不说话,碗里的饭扒得干净,夹菜的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哨。 吃完了,侍女撤了碗碟,换上热茶。 长公主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了李翊一眼。 “孙邈的案子,都察院查了半年。最后那本折子,是我亲自送到御前的。” 李翊端着茶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来看她。长公主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六个主审官审了三个月,卷宗堆了半间屋子。你要不要看?” 李翊沉默了一瞬:“都察院的案卷,我能看?” 长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能让你看,自然有人不会说什么。”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李翊听着,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想了想,才开口:“孙邈的罪,证据确凿?” “确凿。替他儿子改卷子的人已经认了,供词在手。孙大人在尚书位置上做了三年,不仅给自己儿子改卷子,还收钱给他人改卷子。这赚得可比我的司库还多呢。”长公主把茶盏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不过,这笔钱已经上缴国库了。” 李翊放下茶盏,抬眸望着她。 长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话头一转:“裴敬接了礼部。你怎么看?” 李翊想了想:“裴敬在朝四十多年,滑得很。” “滑,是好事也是坏事。”长公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滑的人不会轻易倒向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谁。但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说明你父皇要用他了。而他用谁、不用谁,都有用意。” 李翊抬起头,等着她说下去。 长公主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语气仍然是那种随意的、像聊家常一样的口吻:“孙邈倒了,礼部空出来了。你父皇没有让世家的人去补,也没有让军部的人去抢。他挑了裴敬。” 她收回目光,看了李翊一眼。 “裴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朝四十多年谁都不靠。你父皇用他,是因为他的人脉够用了,谁的账都不买。这样的人坐礼部,世家动不了他,你也拉拢不了他。你父皇要的,就是一个谁都啃不动的礼部。” 李翊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说话。他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她把茶盏放下,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翊儿,你手底下的人,够用吗?” 这话来得突然。李翊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长公主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的燕云军,铁桶一样,没人打得进去。这一点随你父皇,带兵的人就有这点底气。但朝堂上的事,不是光靠军部就能撑得起来的。” 李翊沉默着。 “你手底下的文官,扳着指头数得过来。而且那几个,资历都不够深,真正的大朝会上,说不上话。”长公主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摆在台面上很久的事实,“再看看你三弟。” 李翊的眼皮跳了一下。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回避,没有软化。姑侄两个隔着一张茶桌,目光碰上,谁都没有移开。 “你三弟娶了叶望津的女儿。叶望津是谁?左相,文官之首。满朝文臣,一半是他门生,一半跟他沾亲带故。”长公主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颗一颗珠子串起来,“你三弟有了这层关系,世家那边自然会向他靠拢。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身边有几个世家子弟愿意跟你站在一起的?” 李翊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桌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三弟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当然有你的路。但你的路不能只靠军部。”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翊儿,朝堂上的事,不是谁兵多谁说了算的。你父皇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的不是谁的刀快,是谁能镇得住场面。你军部再强,朝堂上没人替你说话,你的折子递上去,能被司礼监压着章,到时候延误了时日,陛下又该如何看待你?”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 李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停在桌沿,指腹没有再动,就那么搁着。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她把茶盏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声音放轻了下来。 “姑母不是逼你。是提醒你。” 李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的目光和他碰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子:“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李翊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姑母也早些歇息。” 他出了太清宫的门,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天上,半圆,清冷冷的。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脊背挺得笔直,走得很稳。 但他的脚步很慢。 长公主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与此同时,东院里,墨云岫已经洗漱完躺下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透过窗纸映在屋顶上,摇来摇去。 她翻了个身,卷了卷被子,缩成一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21章 北方的来信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 墨云岫裹着被褥睡得正沉,桂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公主!公主!北边来信了!” 墨云岫先是没动,过了一会儿,被子里拱了一下。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桂兰手里的东西。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压着北曜宫廷的火漆印,纹路她认得,是一只展翅的鹰。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来,三两下扯开被褥,赤着脚跳下床。桂兰赶紧把信递过去,又弯腰把地上的鞋拾起来放到她脚边。 墨云岫没顾上穿鞋。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的火漆印,确认是完好无损的,嘴角已经藏不住笑了。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页薄纸,纸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墨千机的字。 她这位皇兄写字的习惯一直没变,笔画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是拿着刀在纸上刻字,一眼看过去舒坦得很。 信不长,拢共也就百来字。抬头先叫了声妹妹,然后问她到了云阳之后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合不合胃口,南边的天气跟北曜比起来怎么样,有没有水土不服。又说北边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朝中那些老臣子还是老样子,见了面就吵,吵完了又一块儿喝酒,没什么大事。末了提了一句,随信附了二百两银子,让她手头宽裕些,别委屈自己。 信的末尾,像是不经意间添了一笔—— “云阳风土人情如何?那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墨云岫看完了,把信纸贴在胸口,笑了一声。 桂兰在边上探头探脑:“公主,陛下说什么了?” “说北边一切都好,让我别瞎操心。”墨云岫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翻身坐到床边,两只脚晃来晃去,“还给我寄了银子,怕我在南边饿死。” 桂兰捂嘴笑:“陛下对公主真好。” 墨云岫哼了一声:“那当然。他要敢对我不好,我回去掀了他的御案。”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捏着信封,翻来覆去地摩挲。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来。 墨云岫把信封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研墨铺纸。她研墨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转得均匀,墨汁在砚台上慢慢漾开。桂兰知趣地退了出去,从外头把门带上。 墨云岫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面想了片刻,开始写回信。 她先回了那句住得习不习惯——住的院子挺大,比北曜的寝殿小不了多少,就是院子里的梅树太多了,风一吹满地花瓣,扫都扫不完。虽说好看了,但扫起来累人。南边的菜倒是做得精细,每道菜都雕花一样摆上来,好看是好看,但吃不饱。她让厨娘给她单独留一碟酱牛肉,那个才顶饱。 写到吃食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段:云阳人吃东西讲究,调味偏甜,酱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样。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现在倒觉得还行,偶尔也能吃出点滋味来了。不过还是惦记北边的烤羊肉和烧刀子。 写完了吃,她又写天气。说云阳的冬天没有北曜那么冷,雪下完两天就化了,不像北曜山上积到开春。正月的风也是潮的,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倒像湿毛巾。她说不清楚这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各有各的好处。 然后她写了元宵灯会的事。 上回阿莱告诉过她,正月十五长安城有灯会,满城都挂灯笼,朱雀大街从南到北亮成一条火龙。墨云岫在信里兴冲冲地写:到时候她要去看灯,听说满街都是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挤都挤不动。她说皇兄你这个北曜的皇帝肯定没见过这种阵仗,可惜你来不了。写完之后自己觉得有点得意,又补了一句:等我看了灯再写信告诉你。 最后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了末尾那句——云阳的风土人情如何。 她写:这里的百姓过得还算安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街上做买卖的人多,早市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什么人都有。官府管得不算严,但也不松,该收的税照收,该管的秩序照管。跟北曜比起来,云阳的百姓活得更有规矩,但也更累。北曜的人过一天算一天,云阳的人过一天算一年,精打细算的。不好说到底哪种更好,反正各有各的活法。 她又提起不久前有个礼部尚书被抄了家,罪名是在科举上动了手脚。她说这边对科举看得极重,谁碰谁死。云阳的人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比起来,路子不一样。 写完这行字,墨云岫停了笔。 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尖触到墨迹,微微的濡湿感。 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那是她小时候跟墨千机之间的暗号,画了鸟就代表是她亲笔写的。 墨云岫拍了拍信封,冲门口喊了一声:“桂兰!” 桂兰推门进来:“公主,写好了?” “好了,赶紧让人快马送出去。”墨云岫把信递过去,末了又补了一句,“挑最快的马。” 桂兰接了信,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跑。 墨云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嘴角带着笑。远处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 四天后,北曜·盛京。 信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北曜皇宫。跑死了两匹马,人倒是撑住了,进殿的时候浑身是土,嘴唇干裂,把信往侍卫手里一塞就瘫在了阶下。 墨千机坐在御案后面,拆开信,看到歪歪扭扭的那只鸟时,嘴角动了一下。 他开始看信,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没有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目光在一段段文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在数着字看。 看完了,他把信纸搁在案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燕都尉来。” 不多时,三名燕都尉陆续进了御书房。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赫连单名一个雄字,是燕都尉之首,兼领北曜斥候营。后面两人分别姓宇文和段,都是墨千机的心腹。 三人进殿行礼,墨千机摆了摆手免了废话,直接把手边的信纸拿起来。 “我的妹妹从云阳来信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你们听听。” 他开口念了几段,念的是墨云岫写吃食的那部分——云阳人调味偏甜,酱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样。刚来的时候吃不惯,后来慢慢适应了。不过还是惦记北边的烤羊肉和烧刀子。 念完这段,墨千机放下信纸。 赫连雄最先开口:“陛下,公主说云阳菜偏甜、酱油放得多。这说明云阳的盐铁贸易稳定,酱油酿造需要大量盐,东南沿海的商路应该没断。而且甜口的饮食习惯,说明糖的供应也不缺,至少糖价在云阳不是老百姓吃不起的东西。” “酱油多,还说明一件事。”宇文都尉接过话头,“云阳的产粮区至少不缺大豆。酱油酿造要用豆子,用量不小。如果哪年粮价不稳,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余粮去酿酱油?公主能吃到酱油多的菜,说明云阳这几年的收成不错。” 赫连雄又说:“公主说烤羊肉和烧刀子都吃不到——北曜的饮食习惯在云阳不流行,说明云阳的畜牧业不发达。牛羊肉在市面上应该不多见,至少不如猪肉和禽肉常见。这个信息对军需而言有意义——如果我们跟云阳开战,在敌境补给羊肉为主的军粮,会非常困难,必须从国内长途输送。” 墨千机不置可否,继续往下念——云阳的冬天没有北曜那么冷,雪下完两天就化了。 段都尉听完,开口道:“陛下,雪下完两天就化,说明云阳的地温比北曜高。同样的纬度,积雪留不住,意味着地下可能有温泉或者地热,至少不全是冻土。这一点对行军有参考价值——如果未来涉足云阳北部地区,扎营时要注意融雪带来的泥泞问题。” 宇文都尉补充了一句:“雪化的速度也说明云阳的水系比北曜发达。地面湿气重、河流不封冻或者封冻期短,意味着水网密集。这种地形不适合重骑兵突进,但对水军有利。” 赫连雄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微微皱了一下眉:“陛下,水系发达、冬季不冻这一条,指向了一个可能——如果云阳北部的河流冬季不封冻,那么我们擅长的冰河战术就用不上了。北曜骑兵冬天渡河靠的是冰层够厚,能直接踩着冰面冲锋。云阳的河不结冰,那我们渡河就得搭桥,速度和突然性都会大打折扣。另外,春季融雪带来的河流水位变化也需要警惕——如果云阳人利用上游地形主动蓄水,入春后放水冲淹,对我们的大军集结会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臣建议,边境线上的几条主要河道,开春之前要加派人手巡查,确认云阳一方有没有在上游修坝筑堤的动作。” 墨千机点了点头,继续念——正月十五长安城有灯会,满街都是灯笼,卖什么的都有,挤都挤不动。 赫连雄听完,眼神亮了一下:“陛下,这个消息更有价值。元宵灯会,满城挂灯,人员混杂,城防必然松懈。如果要在长安城内做手脚,灯会是最好的时机——人多、光线暗、守卫分散。混进去的人只要提前踩好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点一把火,全城都得乱。” 他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可以让暗线提前几个月布下去,伪装成商贩或者杂耍班子,踩清楚长安城的布防和朱雀大街的走向。” 宇文都尉微微摇头:“灯会的价值不止在布防。公主说满街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这说明长安的商业活动非常活跃,城市人口密集。一个能办出这种规模灯会的都城,守备力量和物资储备都不会差。贸然动手,未必讨得了好。” “那就更该在灯会下手。”赫连雄说,“越是在太平盛世里,人的警惕性越低。” 墨千机没有表态,继续念最后一段——云阳的科举制度,不论出身贵贱,考上就能做官。前不久有个礼部尚书因为在科举上做手脚,被抄了家。 三位都尉互相看了一眼。 这回沉默了几息。 赫连雄率先开口:“陛下,科举这件事,北曜是不是也该学着做?” “怎么说?”墨千机抬眼看他。 “九品中正制用了几百年,世家的力量越来越大,寒门的人才越来越少。”赫连雄说,“公主说的这个例子很有意味——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说抄家就抄家。换在北曜,九品中正制下,一个世家中正官舞弊,最多是被贬官流放,要不了命。”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安静了一瞬。 墨千机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 宇文都尉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拽了回来:“公主信里还提到了孙邈被抄家的罪名——科场舞弊。云阳那边对科举的重视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一个能杀尚书的制度,至少说明云阳的皇权在文官体系里有足够的威慑力。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好消息——如果云阳的文官体系比北曜稳定,那他们在内政上的抗压能力也会更强。” 段都尉接了一句:“公主说云阳的百姓过得安稳,早市热闹,做买卖的人多。这说明云阳内部的民生还没有崩。一个内部稳定的敌国,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赫连雄皱眉:“公主还说云阳的人活得比北曜的人累,精打细算的。这基本和我们派出的暗探得到的情报一致。云阳朝的税赋过重,百姓勉强缴纳。如果哪年收成不好或者赋税加重,民怨可能会上来。这一点倒是可以留意。” 三位都尉没有再补充,各自静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墨千机拿起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妹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头的一个小木匣里。那个木匣里装着几封往来的书信,都是墨云岫从北曜寄来的,最久的一封已经过了两年。他扣上匣盖,轻轻按了一下。 “大都尉留下,你们先退下。” 宇文和段应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赫连雄一人。 墨千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北方的天比云阳低,云层压得很厚,远远地叠在一起,像是随时要落雪。 “赫连,你说她知不知道孤在看她信里的这些东西?” 赫连雄沉吟了一瞬:“公主心思单纯,未必想这么多。但公主聪明,信里写的那些事都是陛下亲自问过的——吃的、天气、风土人情。公主答得认真,只是答得实在。” “是啊。”墨千机的声音很轻,“问什么答什么,从小就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望着窗外。 “她答得这么实在,孤反倒有点……”他没有把话说完。 赫连雄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千机才收回目光,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画的鸟还是那么丑。” 赫连雄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墨千机挥了挥手:“退下吧。” 赫连雄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千机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搁在木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匣盖边缘。好一会儿,他才把木匣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里头那一叠信纸,又缓缓推了回去。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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