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合欢宗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一梦清风 · 约 673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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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一座隐蔽在茂密竹林深处的幽静别院,名曰"竹馆"。这里是太子在宫外的私人府邸之一,却极少有人知晓。庭院深深,小径蜿蜒,翠竹摇曳间,偶有风过,便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不似花香,却更引人遐思。 这天深夜,太子李乾屏退左右,只带了一名心腹内侍,悄然来到竹馆。他刚踏入主屋的内室,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他神魂颠倒的香气。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辉。 "殿下,您来啦。"一个娇媚入骨、仿佛能将人骨头都酥掉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紧接着,帷幔轻动,一袭艳红轻纱的曼妙身影款款而出,赤足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要摄人心魄,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波光流转,朱唇轻启,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甜腻。 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五品宗师花竹茹。 太子李乾早已情动,他大步上前,将那柔若无骨的身子一把揽进怀里,嘴唇急切地在她光洁的脸颊、颈项间流连:"花宗主,好久不见。" 花竹茹任由他亲昵,纤手却轻抚他的胸膛,媚眼如丝:"殿下日理万机,还记挂着奴家这个江湖野女人,真是奴家的福气。"她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殿下今晚,想让奴家做什么?是'长公主'呢,还是'萧贵妃'?" 太子呼吸一窒,下身那物事瞬间坚硬如铁。他最痴迷的,便是这位花宗主的易容之术。她能用最精湛的易容术,将自己变成任何他想见到的女子——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还是他父皇最宠爱的萧贵妃。 每一次,花竹茹变成那张熟悉的面孔,用那张脸说着最淫靡的话,做出最不堪的姿态,都能让他获得一种极致的禁忌快感和报复性的发泄。那是他在朝堂上、在后宫中,永远无法得到的宣泄。 "今晚,"太子喘着粗气,在她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孤想见见……萧贵妃。" 花竹茹娇媚一笑,如水蛇般从他怀中滑下,赤足走到桌边。她纤长的手指从一个精巧的木匣中,取出几样瓶瓶罐罐。 "殿下稍候。" 她背对着他,在铜镜前忙碌起来。太子靠坐在榻上,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镜中那具雪白的胴体被一层层覆盖。先是细腻的粉末,遮盖了原本的肤色,接着是勾勒出的精致眉眼,最后,当她用朱砂在唇上点下一点殷红,再将一头青丝挽成贵妃标志性的高髻时,镜中的花竹茹,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雍容华贵,和李瑜厮混的萧贵妃。 她转过身,对着太子,盈盈福了一礼。 "臣妾,参见殿下。" 太子霍然站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那张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面容,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过他、又将所有的爱意倾注于四皇子李瑜眼中的眸子,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与讨好,仰视着他。 "贱人!" 太子低吼一声,一把扯下她身上的轻纱,粗暴地将她推倒在锦榻上。他撕开她的衣衫,动作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恨意,这恨意,是冲着远在王府的李瑜,更是冲着这个偏爱李瑜的贵妃。 "你这个偏心的贱人!"他一边怒骂,一边急切地解开自己的衣带。 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那双曾为李瑜吟口中的香舌。同时,下身那蓄势待发的巨龙,对准那片柔软潮湿的幽谷,一鼓作气地深深埋了进去。 "啊……"花竹茹发出一声媚入骨髓的呻吟。 太子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他掐住她那曾因李瑜而丰腴起来的腰肢,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冲撞。每一下都又重又狠,仿佛要将身下的"萧贵妃"彻底贯穿、占有、摧毁。他要让她明白,她以为是心头肉的四皇子李瑜,是多么的不堪! 他一边凶狠地抽送,一边伏在她耳边,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着最恶毒的羞辱。 "你不是最疼瑜儿吗?"他咬着她的耳垂,下身却毫不留情地重重一顶,"今日,孤就替你教教他,什么才叫真正的欢好!" 花竹茹被他操弄得浑身酥软,却依旧媚眼如丝地回应:"殿下……啊……殿下才是臣妾的……心肝……" 太子的动作愈发猛烈,肉体的拍击声在寂静的竹馆内回荡,混合着女子的呻吟与男子的粗喘。 十九章 老狐狸 年关刚过,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都察院的人就动了。 天还没亮透,长安街上已经站了好些人。不是赶早市的,是来看热闹的。消息前一天夜里就从各部衙门漏出来了,前礼部尚书孙邈,要被抄家。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个个腰里别着锁链和铁尺。走在最前头的两个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黄绫卷着的,封口上还盖着朱红的印。路两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目光追着那卷圣旨走,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真是孙尚书?” “什么孙尚书,前尚书。腊月里就给捋了,你没听说?”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贪了三年的银子,都察院查了小半年。” “三年……”有人啧了一声,“那得贪了多少?” 没人答得上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个数,能让都察院正月里就动手的,不是小数目。 队伍穿过长安街,拐进孙家所在的巷子。巷口已经有人把守了,穿皂衣的官差站了两排,把看热闹的拦在十步之外。孙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只石狮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蹲着,看着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左佥都御史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示意。 一个差役上前,拿铁环砸门。砸了三下,门里头有人应声,是管事的嗓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谁啊?” “奉旨查办,开门。” 门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过了几息,门栓被人从里头拉开,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管事的一张脸露出来,看见门外的阵仗,脸色刷地白了。 左佥都御史扬了扬下巴,两个差役上前把门推开。管事的不敢拦,退到一边,两腿发软,靠着门框才没坐下去。 队伍鱼贯而入。 孙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正屋里还亮着灯,孙邈刚起身,披着一件旧棉袍,正坐在桌前喝茶。听见外头的动静,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都察院的人已经进了院子。 差役分头散开,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前厅传到后院。柜子门被拉开,抽屉被倒出来,瓷器砸碎的声响脆生生的,夹着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一个差役从书房里搬出几口箱子,往院子里一放,拿锁链撬开了锁头。 箱盖一掀,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锭一锭,在晨曦里泛着冷光。一个差役伸手进去拨了拨,底下还有,一层一层的。一共三口箱子,装得满满的。 左佥都御史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入库,登记造册。” 孙邈被人从正屋里带出来的时候,披着那件旧棉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口银箱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跟着差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大敞着,桌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几个差役在里头翻他的书柜,书散了一地,线装的簿子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他看了几息,转过头,走了。 孙家的人被从后院里赶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院子里,衣裳都没穿齐整。孙邈的妻妾缩在廊下,几个年轻的姨娘哭得妆都花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她娘的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哭。院子里一片乱。 左佥都御史站在廊下,展开圣旨,念了。 声音平平的,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罪状列了三项:任职礼部期间,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共计白银三千七百两;以权谋私,为其子科举舞弊;贪墨祭祀银两,中饱私囊。每一项都有日期、有数额、有证人。 念完了,他把圣旨一卷,看了孙邈一眼。 孙邈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额头贴了一下地面。 “罪臣……领旨。”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三个字说完,他伏在地上,没有再抬头。 处置的命令跟着下来:孙邈本人,发配边疆,永不赦还。家中男丁,十六岁以上者同罪,发配。女眷,妻妾婢女,一律充入官妓。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尖利的哭声从人群里炸开,是孙邈的夫人。 孙夫人被两个差役架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片。她挣了几下,挣不开,两个差役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架着她,拖着往外走。 巷子口围观的百姓已经挤了好几百号。孙家的人被押出来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不知是谁先扔的。一颗烂菜叶子从人群里飞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孙邈脸上,菜叶耷拉在他额头上,汁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孙邈没有躲,低着头,脚步没有停。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烂菜叶、鸡蛋、土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颗鸡蛋砸在孙邈肩头,蛋壳碎了,蛋清顺着衣裳往下淌,黏糊糊的。有人往他脚下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 孙夫人跟在后面,被两个差役推着走。一颗烂菜叶砸在她头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敢抬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哟,这就是孙夫人?长得倒还不错!” 几个男人哄笑起来。又有人接话:“充了官妓,保不齐能尝尝尚书夫人的滋味!” “那可得排着队等!” 笑声更大,夹着起哄的口哨声。孙夫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肩膀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 她身后两个十来岁的小妾已经被吓软了腿,是被差役拖着走的,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灰痕。一个妾的衣服在拉扯中扯开了领口,露出半截肩膀,她哭着伸手去拉,又被差役拽着往前走。人群里的口哨声和笑声更响了。 孙夫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鞋踩碎了地上的蛋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不敢抬头看两边的人,不敢听那些话,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一步。 孙邈走在最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队伍出了巷口,上了长安街,往城门的方向去。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还在扔东西,有人纯粹是来看一眼落难尚书的样子。孙邈的背上已经糊满了菜叶和蛋液,脚步却一直很稳,不紧不慢的。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人六十出头,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坐在马车里,正看着这个方向。 孙邈认出了他,裴敬。 两个经常打交道的官僚,只不过一个是被押着走的,一个是坐在马车里看的。 孙邈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街角。 裴敬坐在马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吩咐车夫走,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街上的热闹还没散,人群还在议论,烂菜叶的根子和鸡蛋壳散了一地。有人认出了他的马车,指指点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进来。 “那是裴敬吧?” “对,新任的礼部尚书。之前孙邈的位置,归他坐了。” “啧,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能干净到哪儿去?等着看吧。” 裴敬听见了。他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走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帘子落了下来,遮住了外头的一切。车厢里暗下来,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蜷着,没有松开。 马车没有直接回府。裴敬让车夫绕了一段路,在朱雀街拐了个弯,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递牌子,也没有让人通报。他在宣德门外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望着宫城灰蒙蒙的城墙,站了好一会儿。守门的禁军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没有进去,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转身上了车。 车夫问他:“老爷,回府?” “不。”裴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去叶相府。” 马车又动起来。车轮碾过残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裴敬闭着眼,一直没有睁开。车夫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赶着车。 到了叶望津府门口,裴敬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门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相爷请。裴敬跟着门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叶望津不在厅里,只有一个小厮在添炭火。小厮看见他,行了个礼,说相爷在书房。 裴敬又转到书房。 叶望津正坐在书案后头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六十出头的人,面色红润,不怒自威。他没有起身,拿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裴敬坐下来。 叶望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一边批一边问:“孙邈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刚才看完了?” “……看完了。” 叶望津没有再说话,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裴敬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案上的茶水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 最后是叶望津先开口,头也不抬:“礼部的差事,什么时候接手?” 裴敬的喉咙动了一下。 “相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年迈体弱,年初就病了一场,如今还没好利索。礼部的事繁杂,我恐怕……” “你病了几次了?” 叶望津的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但裴敬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 “从年初到现在,你称病请辞,递了三次折子。”叶望津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第一次说是风寒,第二次说是旧疾复发,第三次没写病名,只说了四个字,‘不堪重任’。” 裴敬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望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你裴敬在朝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礼部侍郎你干过,太常寺卿你干过,鸿胪寺正卿你也干过。孙邈那个位置,满朝文武论资历论本事,只有你接得住。你称病,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 裴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相爷,老臣不是推脱。实是……” “孙邈的事,你怕了。” 叶望津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裴敬没有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叶望津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公文中,声音不紧不慢的:“孙邈是自己找死。他在礼部三年,银子拿得手软,连陛下的祭银都敢动。证据确凿,没有冤他。你裴敬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 裴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他顿了一下,“六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不敢瞒相爷,这差事,老臣实在是怕。” 他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叶望津看着他。六十多岁的老臣,头发已经花白了,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就是那股直劲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你怕什么?” 裴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怕的是做了事,到头来落得跟孙邈一样。” 叶望津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跟他不一样。”他说,“孙邈是贪,你是滑。滑的人不会把自己作死,这是你的长处。但滑过了头,陛下那边,说不过去。” 裴敬的目光微微一动。 叶望津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在称病?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你不想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还让你接?因为他觉得,这位置给你,他放心。” 裴敬坐着没有动。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起了几颗褐色的斑点,指节因为握笔太久微微变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是做了四十多年官的手。 他在鸿胪寺的时候,接待过西煌来的使节,在宴上喝过他们的烈酒,也跟他们拍过桌子;他在太常寺的时候,主持过三年一次的大祭,穿着礼服站在祭坛前,头顶的太阳晒得后背的衣裳湿透,他纹丝不动地跪完了三个时辰;他干礼部侍郎的时候,手里经过的文书比人还高,每一份都亲自过目。 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做事。他是怕做了事,没有好下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相爷,老臣再想想。” 叶望津没有再逼他,点了点头:“回去歇着吧。不过别歇太久,陛下那边,等不了你太久。” 裴敬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望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裴敬。”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病,该好了。” 裴敬站在门口,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答话,低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三天后,陛下的口谕传到裴府。 传旨的是御前的太监,姓刘,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跟裴敬也算老相识。刘太监进门的时候,裴敬正歪在榻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巾,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好,嘴唇干裂,眼角耷拉着。 刘太监看了一眼,在榻边站定,笑了。 “裴大人,您这病,还没好呢?” 裴敬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的:“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老臣这身子不争气,入冬以来就没好过,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咳得下不来床。礼部的事,实在是……” “陛下说了。” 刘太监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脸上还挂着笑。 “陛下说,裴大人要是真病得下不来床,他亲自过来看看。” 裴敬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额头上搭着的湿布巾还搭着,嘴角的皱纹僵了一下。刘太监站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也不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裴敬慢慢坐了起来。他把额头上的湿布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动作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认命一样的从容。他整了整衣领,从榻上下来,站直了身子。 “臣,不敢劳陛下亲临。” 他的声音不哑了,气息也顺了。 刘太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拱了拱手:“裴大人,那咱家回去复命了?” “劳烦公公。” 刘太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这就对了。”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裴敬站在屋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那条被叠好的湿布巾上。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然后他偏过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 “老爷,去哪儿?” “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