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检查报告
🏥 市中心妇幼保健院 下午三点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太低。
顾婉音并拢膝盖,把检查报告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最里层。
报告她看过了。
各项指标正常。卵巢功能正常。输卵管通畅。子宫内膜厚度适中。
问题不在她。
她的手指攥紧包带,指节发白。
护士推开诊室门,探出半个身子:“陆太太,医生叫你。”
“来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吴,婆婆陆母指定的人。桌上摊着两份报告,一份她的,一份陆景深的。
吴医生扶了扶眼镜,没有绕弯子。
“陆太太,你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顾婉音点头。
“陆先生的精子质量,”吴医生顿了顿,“活动率不到百分之三,畸形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自然受孕的几率,基本为零。”
基本为零。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不像声音,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弹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太清楚了。
“可以做试管,”吴医生说,“但他自己的精子也用不了。需要供精。”
“供精?”
“就是别人的精子。”
顾婉音没说话。
“这件事你们家里人需要商量一下,”吴医生摘下眼镜,语气放缓,“你婆婆那边,我会把报告发过去。”
“谢谢吴医生。”
她站起来,走出诊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一步一步,很稳。
从电梯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车里,她都保持着这个节奏。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然后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笑。
五年。
结婚五年,婆婆催了五年。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上,那句“婉音啊,该要个孩子了”像固定节目。她喝过数不清的中药,测过几百根排卵试纸,算着日子过性生活,每一次陆景深射精之后她都把腿抬高、垫着枕头躺半小时。
她以为是自己不行。
她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现在告诉她,问题不在她。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顾婉音抬起头,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妆没花,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拧动车钥匙。
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备注:妈。
不是她妈。是陆景深的妈。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妈。”
“报告出来了?”
陆母的声音永远不紧不慢,像泡到第三遍的龙井,味还在,温度刚好,但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话会把你烫到什么程度。
“出来了。”
“景深的?”
“吴医生说……”顾婉音攥紧方向盘,“活动率不到百分之三,自然受孕基本不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今晚回家吃饭。你让景深也回来。”
“好。”
“六点半。”
电话挂断。
顾婉音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今年二十九岁。
结婚五年。
性生活从来没有高潮过。
这句话如果写进检查报告,大概也是“指标正常”。因为陆景深不知道,她自己也没说过。她一直以为性是那样的,男人在上面,规律地进出,几分钟后射精,翻下来,喘几口气说“睡吧”。她会去浴室,用温水冲掉大腿内侧的东西,有时候黏黏的,有时候稀稀的,取决于那段时间他在吃什么药。
她不知道性还有别的样子。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去想。
顾婉音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
陆家大宅在城东的半山别墅区,从医院开过去四十分钟。路上她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她挽了一天的发髻吹散。几缕头发沾到嘴角,她没有拨开。
车子拐进别墅区大门,保安认识她的车牌,放行。
陆家的宅子是三层独栋,带前后花园,车库停得下四辆车。陆景深的奔驰,陆母的奥迪,还有一辆很少动的卡宴,那是陆景辞的车。
陆景辞。
她的小叔子。
顾婉音把车停好,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落地窗透出来,照在前院的草坪上。如果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幸福的家。
她拎着包走进客厅。
陆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陆景深坐在她对面,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半。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刚吵过架的安静。
“婉音来了。”陆母放下茶杯,“坐。”
顾婉音在陆景深旁边坐下。
沙发是皮质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截。她和陆景深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
“吴医生把报告发给我了。”陆母开门见山,“景深的问题。”
陆景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以做试管,”陆母说,“但是景深的精子也不能用。”
“我知道。”顾婉音说。
“供精的话,孩子和景深没有血缘关系。”
空气又安静了。
陆母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她的手指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快六十的人了,手上的皮肤依然细腻。
“还有一个办法。”
她没看顾婉音,也没看陆景深。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借种。”
顾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借种,”陆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一个可靠的人,自然受孕。孩子还是陆家的,血缘也还在。”
“妈,”陆景深的声音很低,“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解决问题。”
“这算什么解决,”
“那你告诉我怎么解决?”陆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陆景深闭上了嘴,“你爸去世的时候,把公司交给你,这条血脉不能在你这里断。你可以不在乎,我必须在乎。”
陆景深没再说话。
顾婉音的手指陷进沙发皮面里。
“找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陆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顾婉音在里面读到了某种东西,婆婆早就想好了答案,只是在等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景辞。”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真的闪了。是顾婉音的视线晃了一下。
“陆景辞?”
“他是你弟弟。”
“你说的是我亲弟弟。”
“正因为他是我亲弟弟,孩子还是陆家的血。”
陆景深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灯影压下来,把顾婉音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不行。”
“那你给我生一个?”陆母抬头看他。
陆景深的脸白了一瞬。
顾婉音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难堪。是被人按住了命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重新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漏气的皮球。
“景辞那边,”陆母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去说。他从小听我的话。”
“我不同意。”顾婉音说。
两个人同时看她。
陆景深的目光里有惊讶。陆母的目光里有审视。
“这件事不用我同意吗?”顾婉音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我的身体。你们在讨论让谁,让我和谁发生关系,不需要问我?”
“我没有不问你,”陆母说,“我是在跟你商量。”
“这是商量?”
“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我们做供精试管。孩子跟景深没有血缘,以后公司传给谁,族谱怎么写,谁来继承陆家,这些你都不用操心。”陆母看着她,“但你也知道,没有血缘,在陆家,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
裹在商量里的威胁。
顾婉音看向陆景深。
他在看地板。
她在等他开口。随便说什么都行。说“这件事我们回去商量”,说“妈你不要逼她”,说“老婆你别怕”。
他什么都没说。
他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
顾婉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她发烧,三十九度。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在开会。最后是她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在急诊室挂了一夜的水。第二天早上他赶到医院,手里拿着一束花和一句“昨晚太忙了”。
那时她觉得只要他来了就好。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他从来都在“来了就好”的表面下游走,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前面,替她挡过任何东西。
“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
“婉音。”陆母叫住她。
她停在玄关。
“好好想想。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你自己。你也不想结婚五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顾婉音没有回头,推门出去。
车子开出别墅区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气得发抖。是怕。
她怕的不是婆婆。不是陆景深的沉默。她怕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听到“借种”两个字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陆景辞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抽象的男人轮廓,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重量和温度。
那个恐怖的想法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但她知道它来过。
车开进市区,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红灯一个接一个。她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色的光晕在雨雾中化开,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她没注意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一下,一下,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景深。
她接了。
“你在哪?”
“回去的路上。”
“我马上回来。”
“嗯。”
沉默了几秒。
“婉音。”
“嗯。”
“我……”
他没有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顾婉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雨下大了。
到家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小区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个湿漉漉的女人。头发贴在脸颊上,妆花了一半,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嘴唇露出原本的颜色,比口红浅,带着一点苍白。
她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客厅里,陆景深坐在沙发上。
他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光照过去,把他切成明暗两半。他还穿着那身西装,领带解了,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
“你会同意吗?”陆景深问。
顾婉音愣住了。
他问的不是“你不同意对吧”,而是“你会同意吗”。这是一个询问,带着试探,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不确定。
“你希望我同意?”她反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密集而沉闷。
“我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开口,声音很低,“如果供精,孩子确实跟陆家没有血缘。公司那边,股东会,族里,都会有说法。”
“所以你想让我跟你弟弟上床。”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陆景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要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这是,”
“是什么?借种?传宗接代?解决问题?”她站起来,“不管用什么词,本质都是同一个:我要脱了衣服,躺在他下面,让他进去,让他射在我里面。你接受?”
陆景深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站起来,比顾婉音高一个头。他走近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她闻了五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你以为我愿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让别人碰你?你以为每天晚上想着我自己的老婆跟别人……我愿意?”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力气很大。
顾婉音没有躲。
他的手指收紧,隔着衣服掐进她的肩肉里。疼。但她没有出声。
然后他的手掌从肩膀滑下来,沿着手臂,最后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
“你在怕。”他说。
她没说话。
“怕什么?”
怕什么?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他的沉默。怕婆婆的控制。怕婚姻崩塌。怕自己真的会答应。怕答应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怕发生之后她再也回不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陆景深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他。
结婚五年,他的吻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吻她的时候总是带着目的性,吻脖子是前戏,吻嘴唇是进门,吻额头只在做完之后,像一个句号。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吻没有目的。或者说,目的是她不知道的那种。
然后他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眼睛,移到鼻尖,移到嘴角。
吻到嘴角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
他的另一只手滑到她腰上,手指撩开衣服下摆,贴上了她后腰的皮肤。他的指尖微凉,触上来的一瞬间,她起了鸡皮疙瘩。
“景深。”
“嗯。”
“你在转移话题。”
他的手停住了。
客厅里只有雨声。
然后他的手又动了起来,不是停下,而是更用力。他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不是吻,是咬。牙齿磕在她的下唇上,力道重得她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他把她推到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被撞歪了,斜在那里。
他的嘴唇从她嘴上移开,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又湿又热。他的手解开了她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景深。”
他堵住她的嘴。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她的内衣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乳头。那一下触感让她身体弓了一下,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他的手指太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触在乳尖最敏感的皮肤上,触感像细砂纸。
他揉捏的动作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他开会时敲桌面的频率一样。
顾婉音闭着眼,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刺激。乳头在他的指尖下变硬,充血,挺立起来。生理反应。身体不听她的话。
他的另一只手解开了她的裤子拉链。
手指隔着内裤按在那个位置。
她已经湿了。
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刚才他指尖碰到乳头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他每次碰她这里,用的力道都一样,顺序都一样,先左后右,各揉三下,然后往下走。五年了,从来没有变过,像一个被写好的程序,精确、克制、毫无意外。
而她刚才在车里产生的那个恐怖画面又浮现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轮廓。
没有脸。
只有一双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温度是热的,
她猛地睁开眼。
“我不想做。”
陆景深的手指还按在她内裤上。他能感觉到那片布料下的温度和湿度。
“你明明湿了。”
“身体反应不代表什么。”
他的手僵住了。
然后他抽出手,后退了一步。
雨声填满了沉默。
“你觉得我恶心?”他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你在用做爱逃避问题。”
陆景深整张脸都暗了下来。
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很重,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顾婉音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衬衫还敞着,内衣歪在一边,裤子拉链半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乳白色的蕾丝内衣,裤裆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刚才他手指按压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到的液体,用拇指捻开,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身体是湿的。
但心里是干的。
她坐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又下,久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线。
楼上传来脚步声。
卧室门开了。陆景深换了睡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下颌。
“我下楼喝口水。”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顾婉音从地上站起来,把衬衫拢好,扣子没系。
“景深。”
“嗯。”
“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在车里打电话时那个没说完的“我”字,她还记着。陆景深拧上瓶盖,把水瓶搁在料理台上。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我跟景辞打过电话了。”
顾婉音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什么时候?”
“刚才。”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什么叫该说的都说了?”
陆景深转过身。走廊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季度业绩。
“他同意。”
两个字。
顾婉音的手垂下来。衬衫敞着,露出锁骨以下一片皮肤。内衣的蕾丝边卷了一道,是刚才被他揉的。她没有整理。
“你让我跟你弟弟上床,你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先去问他同不同意?”
“我是在解决问题。”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
陆景深走近她。
冰箱的灯照在她胸口上。皮肤很白,锁骨下面有一颗小痣。他以前亲过那里,但今晚他没有低头。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想怎么样?不同意借种,供精,孩子没血缘,我妈那边你扛得住?还是你想离婚?”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婉音没有回答。
离婚。
这个词她想过。不是今晚,是之前。是在他第三次忘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是在她发烧一个人挂急诊的时候。是在每次做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他匀称的呼吸声、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个洞填不满的时候。
但她也想过另一个问题。
离了之后呢?
二十九岁。中学老师。月薪七千。娘家在县城,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她嫁进陆家的时候,同事说她是高攀。离了,别人会说她是被退货。
“你怕我离婚。”她说。
陆景深没有否认。
“那你呢?”她看着他,“你不怕我跟他睡了之后,想离的变成我?”
他的下颌绷紧了。
她把最后几颗扣子系好,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卧室门没有关。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陆景深没有上来。浴室的水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是客卧的门关上的声音。
他今晚睡客房。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古龙水的味道。她闻了五年,今晚第一次觉得呛人。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
不是她的手机。是陆景深的。他上楼喝水时落在床头柜上了。屏幕上的消息预览显示半行字:
“哥,我知道了。你让我,”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景辞。
她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你让我”什么?你让我帮忙?你让我准备好?还是你让我别告诉别人?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锁屏密码她知道,她的生日。陆景深设的,五年前刚结婚那天设的,一直没改。
但她没有解锁。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闭上眼。
黑暗中,那半行字浮上来。
“你让我,”
让什么?
陆景深跟陆景辞说的,和她听到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婆婆说的“借种”,陆景深转述的“借种”,陆景辞理解的“借种”,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雨又下大了。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像有人在外面敲铁皮。
她想起去年过年。陆家年夜饭,一桌菜,四个人。婆婆坐主位,陆景深坐婆婆右手边,她挨着陆景深,陆景辞坐婆婆左手边,离她最远。
吃到一半,她筷子掉了。
陆景深在跟婆婆说公司的事,没注意。她弯腰去捡,抬头的时候撞上了陆景辞的目光,他在看她,准确地说,在看她的领口。她那天穿的是圆领毛衣,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坠,露出锁骨和一小截内衣边。
他的目光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
没有表情变化。没有慌张。只是平平地移开了,像翻一页书。
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忽然想起这个细节,脊椎上爬过一阵凉意。
不是恐惧的凉。
是那种你发现有人一直在看你、而你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凉。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今晚不适合继续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周二,三节课。初三(2)班的作文还没批完。教室后排那个总睡觉的男生,上次作文写的是“我不想回家”。
这些事才是她的生活。
借种、小叔、婆婆的威胁、丈夫的沉默,这些应该是电视剧里的事。
但她的内裤还没换。
裆部那片水渍已经干了,布料变硬,蹭在大腿内侧不太舒服。她伸手脱掉内裤,扔在床尾。
光着下身躺在被子里。
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乳尖在冷空气中收紧。她抱住自己,手掌贴着肋骨,感受自己的体温。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好像是厨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她没有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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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景深已经走了。
餐桌上留了一杯豆浆和一张纸条:“今晚早点回来,妈说要商量具体安排。”
具体安排。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豆浆没喝。
在学校上了一天课。午休的时候,同事小周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说:“顾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
“跟老公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小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们小区有个女的,结婚八年没孩子,她婆婆直接搬进来住,天天盯着他们同房。你说变态不变态?”
顾婉音的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呢?”
“后来?离了。那女的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
“孩子呢?”
“没孩子。”小周咬了一口鸡腿,“就是没孩子才离的嘛。”
顾婉音把饭盒里的青椒挑到一边。
“如果,”她说,“我是说如果。有个办法可以生孩子,但要你付出很大代价,你做不做?”
小周嚼着鸡腿想了想。
“多大代价?”
“就是……很难接受的代价。”
“那得看孩子值不值。”小周说,“不过我觉得吧,如果为了孩子把自己搭进去,那孩子生出来也是遭罪。”
顾婉音没再问了。
下午放学,她站在教室窗前往下看。操场上,初三的学生在跑操。一个男生跑在最后面,步子拖拖沓沓,体育老师在跑道边吼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陆母说的“具体安排”是在陆家大宅。晚饭还是四个人。菜式比过年简单,一条清蒸鲈鱼,一碟白灼菜心,一锅排骨汤。陆母亲手盛的汤,先给顾婉音。
“喝汤。天麻炖的,补脑。”
顾婉音接过碗。汤很烫,她吹了两口,没喝。
陆景深在吃鱼。筷子夹起鱼鳃边最嫩的肉,放进她碗里。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五年婚姻,肌肉记忆。
她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有夹。
陆景辞坐在她斜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吃菜的时候小臂的肌肉线条会动,不夸张,但很清晰。他一直在低头吃饭,偶尔抬头夹菜,目光绕过她,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景辞,你哥跟你说了吧。”陆母开口。
陆景辞放下筷子。
“说了。”
“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他的声音比陆景深低一度,语调平,不带情绪,“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句回答太干脆了。干脆到顾婉音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人都看她。
“烫到了。”她说。
陆母收回目光,继续问陆景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确定?”
“确定。”
一问一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为什么要选我”“这件事对不对”“嫂子怎么想”的疑问。他像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演员,等着导演喊开始。
顾婉音把手放在桌布下面,攥紧。
“那好,”陆母转向顾婉音,“婉音,排卵期算过吗?”
“什么?”
“排卵期。你不是一直测排卵试纸吗?”
她确实一直测。过去五年,每个月测,测完了告诉陆景深,然后在指定的日子做。做完之后把腿抬高,垫枕头,躺半小时。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
“最近一次是下周三到下周五。”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话不应该在饭桌上说。不应该在陆景辞面前说。
陆母点点头,转向陆景辞:“你下周三到周五,晚上空出来。”
“好。”
“景深。”
“嗯。”陆景深应了一声。他的筷子在挑鱼刺,一根一根,挑得很仔细,好像整件事里他最在意的就是这条鱼的刺有没有挑干净。
“地点你们定,”陆母说,“家里的客房,或者你们自己家。但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司机、保姆、邻居,都不行。”
“家里的客房。”陆景深说。
顾婉音看向他。
他低着头,还在挑鱼刺。那根刺很细,卡在鱼肉里,他用筷子尖反复夹,夹了三次都没夹出来。
他不敢看她。
“等一下。”顾婉音说。
三个人都停下动作。
“我想单独跟景辞说几句话。”
陆母的眉毛动了一下。陆景深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的警觉,然后那警觉被压下去。
“好。”陆母放下筷子,“你们去院子里。”
陆家后院有一小片草坪,草坪边上是鹅卵石铺的小径。路灯把草照得发黄。
顾婉音走在前面,陆景辞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鹅卵石硌脚,她走得慢,他也没有追上来。
她停下来,转身。
他也停住了。
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他比陆景深瘦一点,下颌的线条更硬,颧骨更高,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像刀片划过纸面留下的印子。
“你为什么不惊讶?”
陆景辞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事,”她继续说,“正常人应该先拒绝。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迟早会这样。”
“什么意思?”
陆景辞把手插进裤兜里。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陆家大宅的随意,像是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穿着拖鞋站在阳台上。
“我妈找我谈过。上周。”
顾婉音的手指攥紧了。
“上周什么时候?”
“周三。”
上周三。那时候她还在网上查“怀孕的十个征兆”,还在等排卵试纸上的两道杠。
“她跟你说什么?”
“说检查结果。说借种的事。说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
“所以你提前就知道了。”
“嗯。”
“然后你不告诉我?”
陆景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带着自嘲的弧度,很短,一闪就没了。
“我怎么告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嫂子,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几句话。我突然跟你说‘我妈想让我跟你上床’,你会信?还是你会觉得我在骚扰你?”
她张了张嘴,合上了。
他说得对。
过去五年,她和他几乎没有私交。逢年过节点头问好,家族群里偶尔回一句“收到”。如果上周他突然找她说这种话,她大概率会当成某种低级的试探,甚至直接告诉陆景深。
“所以你就等着?”
“我等着。”他说,“等你知道了,等你来找我。或者等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所以你刚才说‘好’,不是因为你想,”她盯着他,“是因为你觉得你只能服从?”
陆景辞看着她。
目光比方才直了一些。不是之前饭桌上那种绕开她的看,是直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像没有底的井。
“我没说我不想。”
这句话落进夜风里,轻得像一片叶子,砸在顾婉音心口上的重量却很沉。
她本能地想后退,但脚钉在原地。
“什么意思?”
“你问我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走近了一步,“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服从。我是想了很久,然后决定说好。”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陆景深完全不同。没有古龙水,只有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和体温蒸出来的、属于他自身的气味。
“陆景辞。”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低下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深褐色的玻璃珠,里面装着的东西她看不清,但她确定那不是服从。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次轮到他问。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开始,最后受伤的都是我。”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但她听见了。
“你不一定比我伤得轻,但我会尽量让这个孩子有父亲。”
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