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正气堂前
午宴设在正气堂。
华山派的正气堂比嵩山胜观峰的大殿小了两圈,但格局方正,四壁挂满了历代华山掌门的墨迹。正堂中央摆了一张紫檀木长桌,左右各设五席,桌面上铺着靛蓝桌旗,旗角绣着华山松纹。
各派掌门已按位次落座。恒山定逸居左首,青色僧袍一丝不苟。泰山天门道长居右首,玄黑道袍,腰间佩剑的明黄剑穗垂在椅背外侧。衡山莫大先生坐在天门下手,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怀里那把胡琴从头到尾没放下过。
丁勉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嵩山派新制的灰蓝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束带,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他进门时各派掌门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三个月前这里所有人都目睹了他在胜观峰上亲手拆掉左冷禅的剑网机括,此刻他站在正气堂的门槛内侧,对着满堂五岳掌门抱拳行礼。
“嵩山派新任掌门丁勉,携弟子二人,应邀赴华山论剑。”
岳不群从主位站起来拱手还礼,请丁勉入座。丁勉没有坐左冷禅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他走到长桌末席,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两名弟子站在他身后,腰间佩剑的剑鞘是新的,剑柄上的缠绳还没有磨损的痕迹。
定逸师太看着他落座的位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丁掌门坐得远。”
“嵩山派今天是来听各位掌门的高见,不是来表态的。坐得远听得更清楚。”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
【丁勉的政治智慧比左冷禅高出一个量级。他主动坐末席,等于告诉在场所有掌门三件事:嵩山派不再以上位者自居,五岳盟主的位子他不争,但他手里的嵩山票会投给最能让五岳不散架的那个人。今天的闭门磋商,恒山、泰山、衡山三派的态度是明的,反对仓促并派。华山的态度是模糊的,岳不群想当盟主但不敢明说。你猜丁勉等下会怎么表态。】
午宴的菜式是华山派厨房精心准备的。八冷八热,中间摆着一只整只烤羊,羊角上系着红绸。各派掌门面前的酒杯斟满了华山自酿的松针酒,酒色青碧,闻起来有松脂的清苦味。
岳不群端杯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五岳同气连枝、今日聚首华山乃江湖盛事之类。众人举杯,天门道长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莫大先生根本没碰杯子,定逸师太倒是喝了一口,喝完皱了皱眉,低声对身后的弟子说了句什么。
丁勉站起来朝岳不群拱手。“岳掌门,在座诸位都是五岳的当家人。嵩山派这次来华山,除了参加论剑大会,还有一件事要在诸位面前说清楚。嵩山派支持五岳并派,但有一个条件:新任五岳盟主必须经过五派公推,不得由任何一派掌门直接兼任。”
满桌寂静。
天门道长第一个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玄黑道袍的袖口沾了酒渍他也不管。莫大先生的手指在胡琴弦上停住,抬起眼看了丁勉一眼,然后继续闭目养神,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定逸师太放下茶盏朗声说恒山派附议,恒山反对仓促并派,更反对一人独揽五岳大权,丁掌门此言正合恒山之意。她并不着急落筷,嗓音在正气堂梁木间回荡。
岳不群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是左冷禅,他懂得在这个场合下最聪明的表态是什么。他把酒杯放下朝丁勉拱手。
“丁掌门此议大公无私,华山派附议。五岳盟主之位,确实应该公推。”
林北坐在丁勉下手,面前的那杯松针酒一动没动。天门道长隔着桌子瞥了他一眼,说田伯光今天不说话是不是又在憋什么掀翻酒席的大招。不,他今天是以嵩山特邀嘉宾的身份来听各位掌门的高见。论剑大会是各派年轻弟子切磋的地方,他一个淫贼出身的人不配跟五岳弟子同台比试,但有人想在擂台上跟他过手,他接着就是。
这话一落,丁勉身后的两名嵩山年轻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高瘦的青年抱拳开口:“晚辈想请田大侠指教。观音亭那一战晚辈在山下,只听到三掌没看到回风斩。明天擂台上,恳请田大侠赐教。”
林北看向丁勉。丁勉没有阻止,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嵩山派弟子向田伯光挑战,不是出于敌意,是出于好奇。左冷禅的时代结束了,年轻一辈想知道新嵩山的面子该往哪搁。林北右手握刀站起身来,刀鞘在紫檀木桌腿上轻轻一顿。
“明天擂台上见,点到为止。”
正气堂外的长廊上,午宴的残席已撤,各派掌门在闭门磋商之前各自散开。
宁中则站在长廊尽头,手里端着两盏热茶。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正式袍服,腰间系着华山派的银丝剑带,发髻绾得比平时更高更紧,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把其中一盏茶递给林北。
“灵珊从思过崖回来以后一直在房间里擦剑。她说明天要跟泰山派的师姐比剑,人家是泰山掌门首徒,她怕输。我说你华山派掌门之女怕什么泰山首徒,她说就因为头上顶着这个才更怕。你把她惯坏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茶盏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以前不在乎输赢,上了擂台先跟对手笑。从衡阳回来以后她把华山剑法从第一式重新练了一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昨天在厨房熬糖浆还拿着筷子比划。这不全是小冲的事。回风斩里面有一式她自己也跟着画过,她嘴上不说,手上比你诚实。”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虎口那道被剑柄重新磨开的旧疤被冻疮膏涂过,边缘已经收干,但中间的裂口还泛着新肉的粉红色。她把他的手拉过来仔细看了看。
“我今天在厨房里跟你说了,这双手是惯用刀的,摸剑的时间不长。但我没告诉你一件事。十七年前华山剑气之争,我站在祠堂前排,亲眼见过风清扬师叔用过独孤九剑。他用九剑中的破刀式破掉了气宗三大高手联击,一剑下去山壁上冒出的火花比今天午宴的灯还稠。你这个茧位不是刀伤,是剑茧,风清扬握剑的手型才会磨到这一侧。昨夜在思过崖顶,石壁上那些古剑法刻痕,华山年轻一辈里没人能懂。你是第一个看懂的,他既然肯教你,说明华山剑法在你手里没有白费。”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新茧。
“夫人眼力很准。我是跟风清扬学了一式独孤九剑,但不是整套。他只教了一招破刀式,还有一句棋语。”
“什么棋语。”
“弃子反先。这四个字是风清扬跟我师父下了二十年棋,最后在崖顶把这步走完了。这一式破刀式是替师父还棋债,不是替自己争胜。”
宁中则听完沉默了许久。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蘸了药膏往他虎口抹去。她看着那道旧疤,没有再问下去。
“弃子反先,这四个字他当年在祠堂前没有说出口,今天借你师父的棋债还出来了。华山亏欠风师叔的不是一式剑法,是给他一个胜负之外的台阶。等了二十年,他选了欠你师父的债当这个台阶,从今以后华山上下没人有权再提剑气之争这四个字。”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
【宁中则好感度:68%。她把风清扬的事跟华山剑气之争联系起来了。对你而言这是思过崖一夜的个人际遇,对她而言,风清扬的归来意味着华山一段最血腥的历史终于有了闭口不提的理由。】
【她刚才说“华山上下没人有权再提剑气之争”,这句话她在十七年前剑气之争后就一直在等,今天对着一个背上被嵩山掌印烫过伤疤的淫贼,她终于说出了口。你注意到了吗,她握你的手时不再犹豫了。不是因为接受了你,而是因为你传回来的剑意已经不再分什么剑宗气宗、刀客淫贼。】
“明天擂台上,如果泰山派的人点名要你下场,你打算怎么应付。”
“看他们的剑法。用刀挡住前三剑就够了。后面让丁勉来收场。”
她把茶盏从栏杆上拿起来放进他手里,温声交代他先去把嵩山弟子应付好,正气堂那里自有她去帮岳不群安排。
林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华山自产的高山云雾,入口清苦,回味甘甜。长廊外的山道尽头,夕阳把莲花峰的雪冠染成了金红色。岳灵珊的房间方向传来华山剑法起手式的踏地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长剑破空的清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