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铃引苗疆
船行三日,湘江水面渐渐收窄。两岸山势从衡阳的丘陵变成了苗疆的峭壁,石灰岩绝壁直直插进江水里,崖壁上挂满了手腕粗的老藤。空气越来越湿,晨雾到了午时也不散,混着江水的腥气和密林深处腐烂果实的甜腻味,凝成一层黏稠的水膜贴在皮肤上。
曲非烟坐在船头,把铜铃从包袱系带上解下来放在耳边摇了摇。铜舌撞击铃壁的声音又脆又远,在江面上弹了两下,被崖壁反弹回来。她摇了三次,三次的回声都不一样。
“第三次回声比前两次近了。岸上有人。”她把铜铃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船老大听见铜铃声从船篷里探出头,旱烟杆差点掉进江里。“姑娘,你这铃铛是苗人的东西。这江段叫蛇渡,前后三十里没有渡口,但水下暗礁上全是蛇。五毒教放的。谁来都不好使,只有摇这个铃铛的船能过。”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
“苗疆边界,蛇渡。五毒教的地盘。蓝凤凰,苗族,五毒教教主,二十出头。武器是毒和一根赤蟒鞭。性格泼辣直爽,喜欢先动手后问话,对中原男人普遍看不上。特殊情报:李三娘十六岁在苗疆待过一年,跟蓝凤凰的姑姑做过生意,具体什么生意数据库里没有。曲洋五年前救过蓝凤凰手下的一个长老。那个铃铛是信物。”
“所以我们不会有事。”
“不一定。信物是曲家的,不是你的。田伯光的名声在苗疆比在中原还臭,因为五年前他路过苗疆边界时睡了一个苗寨姑娘,第二天早上跑了。那姑娘是蓝凤凰的表妹。你自己掂量。”
林北把手搭在刀柄上。仪琳从船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恒山派步法已经扎稳,重心落在后脚掌,眼睛盯着崖壁上藤蔓晃动的位置。藤蔓在动,但没有风。
船拐过一道急弯,前方水面豁然开阔。河道中央横着一棵倒下的巨榕,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水里,在水流中拖出无数道细长的涟漪。榕树主干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出头,苗女装束。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细银铃,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靛蓝短褂,银绣束腰,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垂在肩侧,辫梢系着孔雀绿的丝线。眼尾上挑,笑起来像狐狸又像猫。
蓝凤凰。
她右手把玩着一根赤色短鞭,左手托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从上游缓缓漂来的渡船,像一只在榕树上晒太阳的花豹在打量三只逆流而上的水獭。
“曲家的铜铃。我闻都闻得出来。”她从榕树上跳下来,赤足踩在船头甲板上,脚踝上的银铃响得比曲非烟手里的铜铃更脆。落地时不带一丝摇晃,像猫从柜子上跳下来。
她先看了看曲非烟,又看了看仪琳,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北身上。她绕过仪琳走到林北面前,仰脸盯着他的脸,靠得极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脂粉,是草药和某种辛辣的香料,像薄荷混着山奈。
“田伯光。五年前在苗寨睡了我表妹第二天就跑了的田伯光。我表妹哭了半个月。后来她嫁人了,现在过得好好的。但我替她记着这笔账。”她退后一步,赤蟒鞭在手里转了一圈。
系统弹了一条急促的提示。
【蓝凤凰。战力评估:A-。武器赤蟒鞭,擅长中距离缠斗,鞭梢淬毒,是一种麻痹性蛇毒,不会致死但能让成年人瘫痪三个时辰以上。性格:主动型挑衅者。她对你的敌意只有三分,剩下七分是好奇。她听说你变了,想亲自验证。建议你让她试探。她不喜欢太听话的男人,也不喜欢太硬的男人。这个度你自己把握。非要挨鞭子的话别被她打在脖子上,打在肩膀上还能跑。】
蓝凤凰绕着他走了一圈,赤脚在甲板上留下两行湿印。“曲家的铜铃是自己人。尼姑是出家人。但这个淫贼得另外交过路费。我出三道题,你答出来船原路加速送到湘西。答不出来也行,我把鞭子浸水里让你们自己游到嵩山。”
曲非烟从船头跳起来挡在林北面前。“他欠我命。你为难他就是为难我。为难我就是为难曲家。你跟曲家有个屁的旧债?还我再说。”
蓝凤凰低头看着曲非烟。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你说他欠你命。他救过你。”
“他背着我娘爬了八丈崖壁。嵩山派的人来杀我爷爷,他杀光了他们。我爷爷的命没救回来,但我跟我娘的命是他给的。你说他欠你表妹,你表妹至少还活着。我爷爷没了。债和债不一样。这个人的命是我先定下的,你排我后面。”
蓝凤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赤蟒鞭收起来。“你像你爷爷。进屋谈。”她转头对着船老大吆喝了一句苗语,然后榕树的枝干被几只手从岸边推过来,在船前搭出了一道浮桥。
五毒教的总坛不在洞里也不在寨子里,在江边一片被榕树气根包裹住的吊脚楼群里。竹楼搭在百年榕树的枝干上,高低错落,藤蔓编成的梯子从树冠垂到水面。每一座竹楼的屋檐下都挂着铜铃,晚风一吹满山谷叮叮当当,像成百上千只鸟同时在啄壳。
蓝凤凰走在最前面,赤足踩在竹梯上一步三摇。她把三个人安置在最大的一座竹楼里,自己盘腿坐在桌上倒了一碗米酒推到林北面前。
“我派去衡阳的探子上个月回来说,田伯光为了一个小尼姑差点被不戒和尚阉了,后来又接了大嵩阳手费彬三掌还站着。我说探子喝多了。现在看到你本人,探子说的是真的。”
她把赤蟒鞭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鞭身是赤蛇皮编的,鞭梢镶了一颗蛇牙。她把鞭子推到林北面前。
“我欠曲家的旧债要还,所以你那三道题的考验就免了。你把我表妹的事忘掉,我也暂不追究。但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告诉你:左冷禅上个月派人来苗疆,要买五毒教的蛇毒。不是麻痹毒,是致死毒。他说用来对付一个仇家。他出的价钱能买下半个蛇渡。”
林北的酒杯停在嘴边。
“我没卖。”蓝凤凰端起自己那碗酒一口闷了。“因为我不跟嵩山派做生意。你们这些中原人,五岳剑派也好,魔教也好,来苗疆买的永远是毒、蛊、刀。没有一个人来买过酒。但我隔壁的瑶寨寨主不同。黑苗寨的麻五爷接了单。交货日期是下月十五。左冷禅寿宴那天,胜观峰的宴席上好几种酒,其中一坛会是瑶寨的毒酒。他不只想要你的刀谱,他是要借嵩山寿宴把五岳剑派里有异心的掌门一网打尽。你抢他一本刀谱不过是自保,拦他杀别人才是要他命。”
系统猛地弹出一连串信息。
【剧情更新。左冷禅寿宴暗杀计划:通过苗疆黑苗寨购入致死型蛇毒,计划在寿宴酒水中下毒,清除五岳剑派中反对并派的核心人物。初步目标名单至少包括:恒山定逸师太、泰山天门道长、华山岳不群(待确认)、衡山莫大先生。这意味着仪琳的师父也在暗杀名单上。仪琳还不知道,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她。黑苗寨寨主麻五爷是苗疆最老资格的毒师,跟蓝凤凰有地盘纠纷。蓝凤凰告诉你这些,一方面是还曲家的人情,另一方面是想借你的手搞掉竞争对手。这两者并不矛盾。】
仪琳从竹楼角落站起来。她一直在听,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已经把草绳念珠攥断了三粒。草茎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师父。我师父也在名单上。”
“定逸师太?”蓝凤凰看了仪琳一眼,“那个老尼姑是你师父?上个月嵩山派的人来谈生意时我让人去查过他们的底。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她。嵩山派要并五岳,她带头反对。左冷禅最恨的就是她。”
仪琳从竹楼里走出去,赤足踩在榕树气根编成的走廊上,一直走到竹台边缘。脚下是蛇渡幽绿的江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林北跟出去,把她攥紧的手指从栏杆上掰开握在掌心里。
“她叫我好好还俗。她还说有空回去看看师姐们。她当时就知道以后不一定能再见了。”
“下月十五之前我们赶到嵩山。毒酒不会出现在寿宴上。”
仪琳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贴在自己脸上。然后她放开他,把手腕上剩下的半串草绳念珠重新编好,系在自己腰间。
当夜,蓝凤凰设了一桌酒。不是中原宴席,是苗寨的家常菜:酸汤鱼、竹筒饭、烤斑鸠、三碗不同颜色的米酒。曲非烟埋头吃饭,仪琳把酸汤鱼里的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挑完了把净鱼肉推给他。蓝凤凰看着这个画面喝了一大口酒,心想仪琳看他的眼神跟当年表妹一模一样。这种人果然不能多留。
她端起酒碗对着林北扬了扬下巴。“我派人护送你们到湘西边界。过了湘西就是嵩山地界,出了苗疆我的面子不好使。黑苗寨在蛇渡上游二十里,麻五爷的毒酒已经装船了。你要截毒酒就明天天亮前去黑苗渡口。那里有条黑水蟒守在寨门口,活人进去没有不惊动它的。我有办法,你不问我不说。”她又倒了一碗酒推到林北面前,“我帮你截左冷禅的毒酒,你帮我做一件事。在寿宴上当众把左冷禅想在酒里下毒的事捅出来,让他身败名裂。杀他一把比替他卖命简单,你干不干。”
“干。”
系统弹了一声。
【新支线任务:截毒酒。时限:明天天亮前。风险:黑苗寨守卫十五人,黑水蟒一条。帮手:蓝凤凰提供的驱蟒香和五毒教水路向导。奖励:苗疆声望+100、蓝凤凰好感度解锁、定逸师太存活率从30%升至87%。】
【特别提示:仪琳刚才挑鱼刺的时候手指在抖。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明天天亮前要做的事,我跟你一起去'。她不是你救来的了。她是你搭档。】
深夜。蛇渡的江面上浮起一层磷火般的薄雾,是苗疆特有的瘴气混着萤火虫。蓝凤凰站在竹楼最高的平台上,赤蟒鞭盘在手臂上,对着黑苗寨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她给自己今晚的第五碗米酒倒满,对着月光举了举碗。她没说出来那句话,但脑子里转得比江心的漩涡还急,但愿那个姓田的真能活着走完苗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