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 收到

晋升名单 · 〖Yulu〗〖官场潜规则 · 约 253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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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屿七点五十到的办公室。   她来的时候,办公室只有老刘在,正对着保温杯吹气喝茶。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小林今天早。”   “昨天那份材料还有个数据要核实。”   老刘没再说什么,继续喝茶。林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先查了调研台账的电子版。她昨晚回到家又想了那件事,江一帆那三天的出差确认单,到底是真的没有,还是她漏录了。   电子台账翻到六月第二周,外出调研栏,江一帆的名字后面备注写的是“赴XX县对口部门对接工作”。确认单附件栏,空白。   她又翻了纸质版的归档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在她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她每周五下午整理一次,三年没断过。翻到六月的透明夹页,江一帆那张确认单确实不在里面。   不是她漏录了。   林屿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动作。   八点二十,江一帆来了。他从门口进来,经过公示栏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往那张纸上看。但他坐到工位上的时候,把椅子往桌子下面推了一下,动作比平时轻,怕声音大似的。   林屿没有回头。她听到那个声音了。   八点半,林屿倒了杯水,拿着笔记本往三楼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赵若华从上面下来。赵若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林屿,脚步没停。   “小林,营商环境那个材料,周局签了,你拿回去按批注意见改。”   “好。”   赵若华把文件递给她,没有多说,下楼去了。林屿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周敬棠的批注写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蓝色的笔,字不大,但很清楚。他在“建议建立常态化政企沟通机制”那一句下面画了一条线,批了两个字:“谁做?”   林屿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两秒。   “建议建立……”是她的表述。“谁做”是周敬棠的表述。两个字,把她整段建议打回了“空话”的位置。她不能说周敬棠不对,确实没有写执行主体,这是材料的硬伤。但这个硬伤,三年级的科员不该犯。她犯了这个错,要么是她急了,要么是她分心了。   林屿合上文件,走下楼梯,回到工位。   她把批注读了第二遍,打开文档开始改。改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发现周敬棠在其他位置也画了几条线,但没有批字。那几个被他画线的地方,她写的是“加强统筹协调”“完善顶层设计”“形成工作闭环”。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整个局里的材料都在用这些词,用久了像填格子的橡皮章,哪个空都能摁进去。但周敬棠今天把它们标出来了。   林屿把“加强统筹协调”改成了“由分管副局长牵头,每月召开一次联席会议”。把“完善顶层设计”改成了“由办公室起草实施方案,各科室提供业务需求”。把“形成工作闭环”删掉了,直接写了下一条。   改完的时候,十点过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往公示栏那边看了一眼。那张纸还贴在那里,图钉按着,角上没有卷。江一帆的名字印在表格第二行,“拟任职务”那一栏写着“办公室副科长”。   江一帆本人坐在工位上,正在接一个电话,语气比平时高了几度:“……对,那个事还在走程序,等公示期过了再说……”   林屿坐下来,打开考勤表,把江一帆那三天的记录调出来,在旁边新建了一个备注栏,打了一行字:“确认单待补。”然后她把这行字设成了灰色。   灰色在打印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但电子版里,她能看到。   下午两点,她拿着改好的材料去三楼。   周敬棠办公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声音不大,隔着一层门板有点闷。   她推门进去。周敬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平时开会不怎么戴,写批注或者看数据的时候才戴。看见林屿进来,他没有抬头,目光还留在屏幕上。   “材料改好了,周局。”   “放桌上。”   林屿把文件放在他左手边。站了一秒,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她停住了。   周敬棠摘了眼镜,放在桌上。动作不快。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一个确认的工作表情,确认她没有走,确认她听到了。   “营商环境那个调研,你在做是吧?”   “是的,周局。”   “下周三之前,出一个初稿,不用太细,框架先拉出来。”   “好的。”   周敬棠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屏幕上。林屿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像是在补一句话,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材料改得比以前实了。”   林屿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二楼,她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拉营商环境的初稿框架。写了两行,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又写了三行,停下来,回想起刚才那句话,“材料改得比以前实了。”   是肯定,还是提醒?   周敬棠那种人,一句话能读出三层意思,但她不确定这句话有三层。也可能只是一句随口的话,说完他自己都不记得。   但她记下来了。   她把今天的时间、地点、他的原话、摘下眼镜的动作、语气里那个淡淡的停顿,都记在了自己的记事本上。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苏敏又和她同一时间走出办公室。   “小林,回家?”   “嗯。苏主任也回了?”   “回了。”苏敏笑了一下,很淡,“明天见。”   “明天见。”   林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敏的脚步声在身后,不快不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落下。   她记得苏敏在局里待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前,苏敏也是在这个办公室坐同一个位置,也是科员,也是被人“叫上去谈话”,也是某一天开始,换了穿衣风格。   然后她升了。   然后她变成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笑很淡,话很少。   林屿走出楼门的时候,天又阴了。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开和周敬棠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局,营商环境框架明天下午发您审,可以吗?”   然后她删掉了“可以吗”,改成了“请审”。   又删掉了“请审”,打回了“可以吗”。   最后她退出对话框,没有发。明天直接发文档比发消息问更安全。不问,就不会收到“好的”或者“收到”或者一个句号,就不会留下一条对话框被她反复看很多遍。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   这天晚上,她在记事本里写了这样几行字:   “江一帆,确认单未补。”   “苏敏看了我一眼,下班时一起走出办公室,不是偶遇。”   “周敬棠说‘材料改得比以前实了’。摘眼镜的动作。单独的语气。不确定是否三层含义。”   “陈露的考勤记录,她升副科之前那个月,去了三次对口部门。那个月周敬棠也在调研。”   最后一行她打完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最后一行删掉了。   不是因为她记错了,是因为她不想在记事本里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她在调查什么”的东西。她只是记住了。   关上记事本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   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桶,又要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