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不忍
魂穿后第三天,赵公明没有去崖边练定海珠。
碧霄是在卯时三刻发现这件事的。她每天这个时辰会路过崖边,不是巧合,是她算好的。赵公明练定海珠的时候东海潮气会被引上来,整片崖坪上都是金色的水雾,她喜欢在那片雾里站一会儿,说对皮肤好。其实她只是喜欢雾。
今天崖坪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雾。没有定海珠破空的声音。没有赵公明负手站在崖边的背影。
碧霄在原地站了五息,然后开始找他。她先去了云霄的洞府,他不在那里。再去了琼霄的洞府,琼霄正在擦剑,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又不是他娘"。碧霄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
最后她在洞府里找到了赵公明。
他坐在石桌前,面前铺着一卷竹简,旁边堆着七八卷已经翻开的。不是功法。不是阵法。是名录。截教外门弟子的名录。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修为、职司、与哪座山头有旧、最近一次出岛是什么时候。赵公明左手按着一卷已经看完的,右手正在新的一卷上做标记。
碧霄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兄长你在干嘛?"
"没事。"
"你面前堆了九卷竹简你说没事?"
赵公明没抬头。碧霄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三秒里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他的坐姿变了,以前他坐石凳,腰背挺直,双腿分开,一副随时要起身迎敌的样子。现在他弓着背,左肘撑在石桌上,右手握笔的姿势不太对,不是不习惯握笔,是不习惯握这么久。第二,他的眉间有一道竖纹,以前没有。或者说以前她没注意过。
"我去找云霄姐姐。"
碧霄转身跑了。道袍下摆带风,和三天前跑进来时一模一样。但这次跑出去的方向不是她的洞府。
是她姐姐的。
琼霄在午时来找他。
她站在洞府门口,左手提着两柄木剑,不是法宝,是练习用的,剑身被砍出密密麻麻的缺口,握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把其中一柄扔给他。不是递,是扔。剑在空中翻了一圈,赵公明伸手接住了剑柄。动作很顺手。原赵公明的肌肉记忆还在,接剑不需要思考。
"走。今天是比剑的日子。"琼霄说完转身就走。
赵公明跟上了。
比剑的地方在岛腰一块平的岩坪上,地面有一层细沙,是被他们多年踩出来的。琼霄站到场地中央,把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斜指地面。这个起手式赵公明认识,不是截教的招式,是琼霄自己改过的。她把截教的"碧落剑法"改短了三寸剑路,因为她的右膝有旧伤,传统剑路需要右腿发力的地方她改成左腿代偿。原赵公明和她拆了几百次剑招,每一招的变体都记在身体里。
她起手。他接招。
木剑交击的声音在岩坪上响了十七次。琼霄的剑快,不是修为催的快,是她本身出手就快,剑锋永远比你预判的位置偏上半寸。但赵公明发现自己的身体能跟上。不是意识的功劳,是原赵公明的身体记得每一招的节奏。她的第一剑刺左肩,他知道。第二剑横扫腰际,他知道。第三剑,
第三剑他没接。
他侧身避开,木剑垂在身侧,没有反击。琼霄的剑势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剑尖从他胸前两寸的位置划过。如果他想反击,这个空档足够他点中她右肋三次。
但他没有。
琼霄收剑。皱眉。
"你干嘛让着我?"
"没有。"
"你以前不让的。"她把木剑往地上一顿,剑尖插入细沙三寸深。"以前你接我第三剑的时候会用剑脊拍我手腕,然后反手点我右肩。我刚才右肩整个是空的,你不点?"
赵公明看着她的右肩。确实空的。
"今天不想点。"
琼霄把剑从沙里拔出来。不是生气,是困惑。她把木剑扛在肩上,歪头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和三天前"上下扫一眼确认他没事"不一样。是另一种扫描,在找"他不是赵公明"的证据,但又没找到。身体是一样的,剑招是一样的,接剑的手势是一样的。但做决定的那个人好像换了一个。
"你是不是还在为三天前的事,"
"不是。"
"我还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赵公明把自己的木剑放到兵器架上。"今天到这。改天我再赢你。"
他转身走的时候,能感觉到琼霄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
她没叫他站住。琼霄不叫人站住。她只会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攒到攒不住的时候一次性翻出来。
后颈的印记在他走过岩坪边缘时跳了一下。不是烫。是那种被指节轻轻敲一敲的感觉。系统在提醒他:有人在看他。
不。不只是看。
是在确认。
*
云霄是申时来的。
她端着一杯茶。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异常。云霄不给人端茶。在原赵公明的记忆里,几千年来云霄只给通天教主斟过茶,那还是截教内门议事时的礼数。她从来不端茶去谁的洞府。从来不用"送东西"当理由去找任何人。
但她现在端着茶站在赵公明的石桌前。
茶是碧螺春,不是洪荒的灵茶,是人间江南的茶。金鳌岛上只有一个人喝人间的茶。赵公明。原赵公明说过,灵茶太干净,没有土味,喝不惯。这个习惯只有三霄知道。而三霄里只有云霄会特意为这件事去找人间的茶叶。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杯底碰到石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碧霄说你最近没怎么练功。"
赵公明抬头看她。
碧霄不可能跟她姐姐说"兄长最近没怎么练功"。碧霄只会说"兄长不理我""兄长好奇怪""兄长是不是生我气了"。碧霄的语言系统里没有"没怎么练功"这种概括性描述。云霄是在用自己的话重组碧霄的信息。她在找一个理由过来看他。
这个认知让他没来得及掩饰表情。
云霄捕捉到了。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息,不是看,是读。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石桌上铺开的竹简。九卷截教外门弟子名录。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要走。赵公明开口了。
"云霄。"
她停住。没回头。
"谢谢。"
云霄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继续走。她的背影和三天前在崖边一样,背脊绷得很直。太直了。但这次赵公明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她走的时候,右手没有握左手手腕。
她来的时候,是握着的。
走的时候,是松开的。
赵公明端起茶杯。碧螺春。水温刚好,不烫不烫。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深绿色,带着江南春天的土味。他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不是因为放了糖。
是因为有人记住了他不喝灵茶。
*
傍晚。云霄又来了。
这次没有茶。
她走进洞府的时候没有脚步声。赵公明是在她离他三步的时候才察觉到的,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后颈的印记在她靠近时微微发热,频率和她的步伐一致。他抬头,她已经站在石桌前了。
"你在整理外门弟子名录。"云霄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弧度。"你在查谁?"
赵公明没有否认。他发现自己在云霄面前很难撒谎。不是道德上的"不该骗她",是身体上的,他的声带在面对云霄的直视时会自动锁紧,说假话需要调动比平时多一倍的意志力。不是因为他是陈昭。是因为原赵公明的身体对云霄有反应。这种反应不是服从。是那种"她看着你,你就该对她说实话"的本能。
"闻仲。"
云霄的表情没有变化。眉目如远山,嘴角没有弧度。但她的手动了,右手开始握左手手腕。五指扣上去,指节微微发白。这个动作赵公明已经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三天前她在门外的石阶上,那是担心。第二次是她刚才端着茶来,那是犹豫。这一次,
这一次是警觉。
"闻仲在朝歌。"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你查他做什么。"
赵公明没有立刻回答。不是编答案。是他在决定,到底要说多少。他可以说"只是整理名录时顺便看看"。可以说"闻仲的修为最近可能有突破,想了解一下"。这些都不是假话,只是不完整。云霄会接受不完整的答案,她不是非要问到底的人。但她会知道他没有全说出来。她会把这个"没有全说出来"也记在心里,攒到攒不住的时候再翻。
他沉默的时候,云霄也在看他。
第三秒。
云霄开口了。不是追问。不是逼他。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她顿了一下。右手在左手手腕上又紧了一分。"但如果你在担心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让赵公明胸口发紧。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著里的赵公明从来没有告诉云霄他在担心什么。原赵公明接到闻仲的信后直接下了山,走之前跟三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看家"。他没有告诉云霄他在担心陆压。没有告诉云霄他怕燃灯的量天尺。没有告诉云霄他每次想到钉头七箭书都会后颈发凉。他什么都没说。他永远自己扛,直到扛不住的那一天。
而云霄一直在等他说。
等了几千年。
现在她还在等。用她自己的方式等,不逼,不追问,不撒娇,只是说一句"你可以告诉我"。这句话不是一个请求。是一个承诺。她在告诉他:你说出来,我接得住。无论是什么。
赵公明看着她。
他现在可以说。他可以告诉她封神演义。可以说魂穿。可以说系统。可以说他知道每个人会怎么死,包括她自己。麒麟崖。元始天尊亲自出手。她会被压在崖下,活活压死。
但他不能。
因为说了之后云霄会问"你怎么知道的"。然后他就要解释系统。然后他就要解释"因果簿"。然后他就要解释"情色级因果绑定",云霄,为了改我们的命,我需要和你建立情色级绑定。肉体加元神双重绑定。你愿意吗。
然后他就要面对云霄的表情。
他不知道那个表情会是什么。失望?愤怒?被他当成工具的羞辱?还是更糟的,她真的愿意。但她愿意不是因为"改命",是因为"赵公明要的我就给"。然后他会发现自己不敢面对那个"愿意"。
"我没事。"
他说了这两个字。
云霄看了他很久。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她在瞳孔里找什么,可能是原赵公明的影子,可能是"他真的没事"的证据,可能是她判断错了的信号。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松开了左手手腕。手指在松开的那一瞬有一个微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和来时一样,没有声响。但她的右手又握上了左手手腕,在转身的同时就握上了,像是松开的那几秒只是给他表演的安全感。
赵公明在洞府里坐了很久。
茶杯还在石桌上。碧螺春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暗褐。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是苦的。
*
碧霄把云霄和琼霄拉到自己洞府里。关上门。还加了隔音禁制,这个禁制是云霄教的,她学了一年才会,以前从来没用过。她觉得今天值得用。
琼霄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云霄坐在碧霄的石床边缘,背挺得很直。
碧霄站在两人中间。
"兄长不对劲。"她用的开场白就是这句话,没有铺垫。"他这几天不练功,"
"这个你说过了。"琼霄打断。
"我还没说完。他不练功,不看我们,连我跟他说早上的潮气很好闻他都走神。我说了三遍潮气很好闻他都没反应,以前他说'你又说潮气',他每次都说'你又说潮气',但这次他没说。"
琼霄的眉头动了一下。碧霄的举证方式很碧霄,不讲逻辑,讲"他以前回我什么,这次没回"。但这种举证往往最准。因为赵公明对碧霄最没有防备,他的习惯性回应是刻在骨头里的。连习惯都忘了,不是走神,是有事。
"你呢?"碧霄转头看琼霄。
"他今天比剑让我了。"琼霄的语气不是抱怨。"我第三剑故意把右肩露给他,他不点。"
"故意的?"
"故意的。我想看他反应。"琼霄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换了个位置。"他的反应是没反应。他明明看到了那个空档,他的手都动了一下,手指已经在剑柄上换了握法,是点我右肩的起手式。然后他自己停住了。不是收手。是硬停的。"
碧霄等着她说下去。
"他以前不让我。以前他对我是最狠的。"琼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某种接近不安的东西。"他知道我经得起他打,所以才不手软。他现在手软了。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他了。是觉得,"她没说完。
云霄开口了。
"他不忍心。"
两个人都看她。
云霄的背挺得笔直。她的视线落在碧霄墙上那三串贝壳风铃上,赵公明很多年前从东海边带回来的,一人一串。碧霄的这串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贝壳被海风吹了几千年,边缘已经磨圆了,但颜色还是当初的浅粉。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不是'不对劲'。"云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是在怕什么。"
碧霄先有反应。"怕?兄长怕过什么?"
"我不知道。"云霄说。然后她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他那天看我们的眼神。"
那天。三天前。赵公明刚醒过来的那个早上。碧霄跑进去攥他的袖子。琼霄放下药瓶后多停了一瞬。云霄站在门外,握拳握到指甲边缘发白。
"他看我们的时候,不是以前的样子。"云霄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以前他看我们是'你们在我身后'。现在他看我们是,"
她停了。不是因为找不到词。是因为找到了,但不想说。
琼霄替她说了。
"他怕我们在身后。"
洞府里安静了。
碧霄墙上的贝壳风铃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动,发出很轻的响声。不是清脆的那种。是贝壳碰贝壳,闷闷的,像有人在小声敲什么。
碧霄小声说了句:"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琼霄看她一眼:"做什么?他又不说。"
"就是因为他不说我们才要做啊。"碧霄的逻辑很碧霄。不讲因果,讲"他不说就是他需要帮助"。她转头看云霄。"姐姐你说呢?"
云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决策,不是分析,是她对赵公明的全部理解凝成的一句话。
"他以前也不说。但不是这种不说。以前他是觉得没必要说。这次他是觉得不能让我们知道。"
碧霄愣住了。
琼霄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找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没去。
三个人沉默地散了。碧霄的隔音禁制在她们走出去的时候自动解除,夜风从东海海面上灌进来,带走了最后一点余音。
*
当夜。子时。
一只青鸟落在赵公明洞府前的石阶上。
不是寻常青鸟。它翅下有雷纹,淡紫色的纹路沿着羽根分布,每次振翅都会发出极低沉的嗡鸣。这是闻仲的传信灵禽。闻仲的坐骑是墨麒麟,但墨麒麟不能送信。他用青鸟。青鸟是他在截教学艺时通天教主赐下的,一共三只,一只留在他身边,一只放在金鳌岛以备不时之需,一只给了十天君。每只青鸟的翅下都有雷纹,雷电的速度决定了它跨越千里的速度。
赵公明看到青鸟的时候,后颈的印记开始发热。
不是被烫的那种热。是警告,那种从皮肤底下慢慢往外渗的温热,像有人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个手指。他认识这个温度。三天前系统刚觉醒的时候,他感受过同样的热度。
青鸟跳到他手上,吐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一个字,"闻"。
他捏碎玉简。一行行字迹在掌心展开,是闻仲的笔迹。端正,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闻仲的剑法是走刚猛一路的,但字写得意外的克制。
公明兄:
西岐事急。姜子牙已于岐山聚阐教诸仙,皆已列阵。不日将犯商境。愚弟力薄,孤掌难鸣,恳请兄长下山一助。兄若来,弟以军师之位相待;若兄有不便,亦请明示,弟另做筹划。
弟闻仲 于朝歌
赵公明拿着信。
他站在洞府门口,青鸟在他肩头停了一息就飞走了,它还有别的信要送。翅下的雷纹在夜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系统的感知边缘,那条暗红色的因果线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瞬间亮起来的,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暗红色的线从他身上往外延伸,穿过金鳌岛的石壁,穿过东海,穿过千里山河,指向朝歌的方向。闻仲就在那条线的另一端。
线旁边浮出提示,字体是暗金色,和上次死局预览时一样。
若应闻仲之邀下山,将触发原著因果链第一环。当前触发概率:极高。闻仲处境:孤立无援。十日内若无外援,闻仲将独自迎战阐教第一波进攻。后果:墨麒麟重伤,闻仲退守朝歌,殷商气运再度折损。此节点为第一环的前置节点,一旦触发,后续因果链加速度无法中断。
赵公明把玉简碎片攥在手心。
碎片扎进他的掌心。不是疼,是帮他集中注意力。他需要把情绪压下去,让逻辑先跑一遍。
他不能下山。下山就是死。系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原著因果链第一环,暗红色,一条直线通到钉头七箭书。他只要下山,后面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陆压的草人已经准备好了,生辰八字只等他暴露。他在封神量劫里是第一个被咒死的金仙,这件事在原著里不是偶然,是燃灯和陆压联手做的局。他下山,就是走进局里。
但如果他不下山呢。
闻仲会找别人。十天君。十天君会在金鳌岛前摆十绝阵,秦天君的落魂阵,赵天君的地烈阵,董天君的风吼阵,每一阵都是死的。原著里十天君一个都没活下来,全部上了封神榜。闻仲也死了。死在绝龙岭,被云中子的通天神火柱烧死的。
如果他不下山,十天君会死。闻仲会死。
如果他下山但不按原著的路走,不去见姜子牙,不跟燃灯正面交手,只在闻仲身边当军师,躲在幕后帮闻仲排兵布阵,用定海珠只打防守不打进攻,有没有可能既介入又不触发第一环?
他低头看系统提示。
提示没有答案。系统的规则很简单:它只告诉他因果线的存在和触发条件。会不会触发,是他的选择。触发之后能不能承受代价,也是他的选择。系统不给建议。只给信息。
他靠信息做决定。
他站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灵石光从深夜的幽蓝变成了凌晨的灰白。
然后他走回石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锦帛,提笔回信。
闻兄:
来信已阅。西岐之事我已知晓。请兄暂勿轻动。十日内我必有回音。
在此之前,切勿摆阵。切勿与阐教正面交锋。
,公明
四行字。他写了很久。不是因为措辞。是因为他每写一个字,后颈的印记就跳一次。写完"切勿与阐教正面交锋"时,印记已经从他的体温升到了微烫。系统在提醒他:这条路不是原著的路径。拒绝下山触发的是另一个因果线,延迟触发。十天之后,他还是要去。或者不去。但无论去不去,代价都在那里。
他放下笔。把锦帛卷好,走到洞府门口。青鸟已经飞走了,但他不需要青鸟。他抬手凝出一道金光,定海珠的气息,在夜空中划了一个符印。半盏茶后,闻仲的另一只青鸟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绑好锦帛。青鸟振翅升空,翅下雷纹闪了两下,往西飞走了。
赵公明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青鸟缩成一个黑点。
十天。他给自己争取了十天。
这十天他要做的事不是思考,不是犹豫。是在金鳌岛上找到一个不需要下山也能介入西岐战局的方法。如果找不到,十天之后他还是要去。因为他不能让闻仲死。不让闻仲死的理由不是同门情谊。是因果链。闻仲如果死在绝龙岭,截教在人间的据点就全没了。殷商一灭,封神榜上的截教弟子名字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不是按原著走,也不是跑路。是第三条路。
*
送走青鸟后,赵公明回到洞府。
琼霄坐在他门口的石阶上。
不是站着。是坐着。她坐在第二级石阶上,双腿伸直,道袍铺在地上,后腰靠着第三级石阶。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等他等睡着了。但赵公明知道她没睡着。琼霄睡觉不打鼾,但呼吸会有一种特定的节奏。现在的呼吸节奏不是她的睡眠频率。是她等得不耐烦的频率。
他走过去的时候,琼霄睁开眼睛。
"闻仲的信?"
她看到了青鸟。不是看到那只送信的,那只已经飞走了。是看到回来的那只。她在他洞府外面坐了足够久,看到了青鸟来,青鸟走,他出来送信,青鸟再飞走。她把时间线拼出来了。
"嗯。"
"你要下山?"
"还没定。"
琼霄把腿收起来。从坐变成蹲。蹲在石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个姿势不像截教的金仙。像人间的渔家女。
她抬头看他。
然后说了句她之前从没说过的话,没有嘴硬,没有挑衅,没有"真的很好笑"。
"你要是下山,我跟你去。"
声音很轻。不是命令的语气,不是请求的语气,不是撒娇的语气。是陈述句。就像云霄说"你不一样了"时一样,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告诉他一个她已经决定的事实。
赵公明看着她。她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琼霄很少让人看到的认真。嘴角没有弧度,琼霄平时说话总是先哼一声,嘴角往上挑半寸,用"我无所谓"的语气说最重要的话。但现在她没有。她的嘴唇是抿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闪,不躲。
"不用。"他说。
琼霄不退。她站起来。蹲改站,两个人从上下对视变成了平视。她的身高到他的下巴,这和原赵公明记忆里的数据完全吻合。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
"我不是问你。我是告诉你。"
两个人站在洞府门口对峙。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胸口的位置。
赵公明想说话。想说"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想说"我有定海珠,对付姜子牙够了"。想说"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挡刀",但他没办法说最后那句话。
因为云霄已经替他挡过一次了。
左胸下的疤。差半寸就到心脉。那道疤现在就在他的记忆里,不在他的身体上,但比他自己身上的伤更让他疼。如果那天他醒来之后没有"记起"那道疤,他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需要人挡刀"。但他记起了。他看到了三霄为他死的原著结局。他没办法对着琼霄的认真说"我不需要你"。
他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输了。不是怕了。是怕再看下去,他会在系统弹出提示之前就先妥协。
琼霄转身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你说了不算。"
步子还是快。道袍还是带风。背影还是那样,后腰的线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她走的方向不是她的洞府。是先绕到崖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再回去。
赵公明一个人在洞府门口站了很久。
后颈的印记跳了一下。不是烫。是热。那种"有人在看着你,你刚才做对了一件事,但也做错了一件事"的复杂热度。
系统提示浮出来。字很少。
与琼霄业力纠缠,阈值持续降低中。当前距离情色级绑定仅剩:一步。建议:在决定下山前完成至少一条情色级绑定,以获取因果链预警能力提升。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琼霄业力类型:战斗因果干涉。绑定后解锁功能,截教战阵因果线预览、定海珠战斗应用升级、外部战力评估。绑定代价:绑定者将成为琼霄因果链中无法剥离的一环,任何一方死亡将导致绑定崩溃与业力反噬。
赵公明把提示读完。
他没有关掉它。他让它浮在感知边缘,像一盏还没想好按什么颜色的灯。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皮肤光滑,温度恒定。但底下有东西在跳。像第二颗心脏。
他转身走进洞府。
石桌上还摊着那九卷外门弟子名录。他在石桌前坐下,翻开第十卷。不是读。是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摸。原赵公明的身体记得这些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有对应的脸、法宝、因果。他在找一个能在不上战场的情况下远程介入战局的人。不是外援。是截教自己的人。一个不需要他下山也能替他出手的人。
找到了。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十天君·秦天君。
精擅落魂阵。可远程降魂。不需要本人在战场。只需要目标的一缕气息和生辰八字。反制姜子牙的最佳人选,如果能在岐山之外布阵,不需要十天君亲自进西岐。
赵公明的手指在"秦天君"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原来还是要用咒杀对付咒杀"的那种苦笑。陆压会用钉头七箭书咒他。他用落魂阵咒姜子牙。因果循环,手段相似,只是先动手的人活。
他把竹简合上。
洞府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东海的天光从石壁缝隙里渗进来,淡青色。
第十天。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