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药房里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宁子涵被左臂的采丝疼醒了。
不是吸灵力那种痒痛。是揪。像有人拿指甲掐住经脉壁往外拽了一下。
他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刚泛青。前排院子里的灵光石还亮着,光透过窗缝打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像是被刀切过的灰布。
采丝又扯了一下。这次更疼。他按着左臂从床上坐起来,调动丹田里残余的灵力往采丝方向推。推不动。炼气四层的灵力在采丝面前就是水碰石头。水可以一直流,石头不会动。
但这次采丝没有往里钻。它只是揪了两下就停了,像在提醒他。
苏荇在催。
不是催他去找她。是催他别躲。采丝标记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体内有多少灵力,我可以随时让你疼,也可以随时让你废。
宁子涵把袖子撸上去。左臂表面还是看不出异常,但按下去,那根硬线比昨天粗了一点。采丝在吸收他的灵力之后自己变强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七天,五天之内它就能钻到丹田外壁。
他起身,在脸盆里倒了点冷水,把整张脸埋进去。
冷水的刺激让识海里的系统提示重新浮上来。字还是那些字,对象还是沈寒枝,三段方案没有变。但最底下一行字变了。
【采丝标记:剩余约五日。】
系统把倒计时缩短了。说明采丝的生长速度比预估的快。
他擦干脸,推门出去。
早上外门的空气里总有一股甜味。不是花香,是灵光石在夜间持续发光之后和晨雾混合产生的一种味道,闻久了会让人脑子发昏。外门的老人说这是灵光石的杂质在挥发,年轻人说这是外门两百多号人每天炼药、炼丹、炼炉残留的废灵堆出来的。
宁子涵快步穿过中排院子,往药房走。
他需要再炼一炉定元散。昨晚给沈寒枝导引消耗了近三成灵力,左臂的采丝又偷走了一些。如果不补,今晚第二次导引他撑不下来。
药房的门开着。
不是他开的。他昨晚离开之前明明锁了。
宁子涵在门口站住,把手按在门框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青铁炉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苏荇。是一个他没见过几次、但印象很深的女人。
周佩灵。炼气七层。外门执法队的执事助理。修情欲道,是林婉的人。她在执法队的职务不高,但位置关键,所有外门弟子的药房出入记录、药材申领、丹房使用时间,都要经她的手签字。
她从炉前转过头,看着宁子涵。
“来得挺早。”
宁子涵走进药房,在药案前站定。“周执事。”
“别这么叫。执事是我上司。”周佩灵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我就是来看看。昨晚你借了一袋干姜和桂心,记录上写的是自用。但你没受伤。”
她拿起药案上的出库单,指尖点在昨晚他填的那一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面涂了一层淡淡的蔻丹。
宁子涵没说话。
“外门规矩你是知道的。”周佩灵把出库单放下,“药材出库要有对应伤病。你没伤,药用在哪了?”
“试药。”
“试谁的药?”
“我自己的新配方。”
周佩灵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密度很高。不是审问,是掂量。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让人不舒服。宁子涵知道这种眼睛,那是修了《辨阴识阳诀》之后才会有的亮度。她能看到他丹田里的灵力纯度,也能看到左臂经脉里那根不属于他的采丝。
“你跟苏荇走得很近?”她忽然问。
“没有。”
“她昨晚在你身上留了东西。”周佩灵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采丝。炼气四层被种采丝,你自己清不掉。”
宁子涵的手指在药案底下攥了一下。
她看到了。不是猜的。是看到了。
“我不归她管。”他说。
“你也不归我管。”周佩灵拍了拍出库单上的灰,“但药房的药材归我管。你下次出库,记得填真实用途。哪怕写‘帮同门疗伤’,也比‘自用’强。”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她没回头,“苏荇昨晚在偏院的交换会上说,她手里有个外门药房弟子,炼气四层,灵力很干净。她只说了这么多。但交换会上有内门的人。”
宁子涵的后背绷了一下。
“内门的人对外门炼气四层没什么兴趣。”周佩灵回过头看着他,“但苏荇这个人不喜欢留活口。她留你的采丝,说明她还没想好怎么用你。等她想到了,你就没时间了。”
她说完就走了。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青铁炉的炉膛里还有昨晚残留的余温,石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宁子涵把手从药案底下抽出来,指尖是白的。
他走到炉前,蹲下来,开始生火。
手在火石上打了好几次才打出火星。不是手抖,是脑子在转。周佩灵说的话,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拉拢。执法队缺懂药的人。她看出来苏荇在他身上种了采丝,也看出来她自己能帮他,但她不会免费帮。
在合欢宗,不免费帮人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等你自己开价。一种是等你欠到还不清再开口。
周佩灵是第二种。
宁子涵把火生起来,往炉膛里加了半铲地火引。火焰从缝隙里舔出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需要加速。
今晚第二次导引。明晚第三次。第三次导引之后必须直接进入双修,不能再等。苏荇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不管交换会上有没有人接这个话头,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倒计时。
他开始配药。手在药材堆里快速翻拣,抓出四味主药、两味辅药,过秤、碾粉、过筛。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稳。在药房待了两年,他的炼药手法在外门能排进前三。
青铁炉的炉膛被地火烧到合适的温度,药粉倒进去的瞬间发出刺啦一声。药香漫开来,苦中带甘。
他盯着炉膛里的火,脑子里在过沈寒枝的经脉图。
第一次导引泡开了手三阴经中间层约一成。今晚的目标是三成。三成之后,寒毒中间层会从“固态”变成“半固态”,流动性增加,但还不到能被灵力峰值冲碎的程度。
要冲碎核心层,必须等到中间层泡开六成以上。那就是第三次导引之后的事。
炉膛里的药粉开始变色。他拨了一下风门。
采丝又扯了一下。这次不是疼,是麻。整条左臂从肩膀麻到手指,像是被人灌了一整条冰水。他咬着牙没动。
炉火在他面前跳动着。药粉慢慢凝结,颜色从黄转暗黄,再从暗黄转成一种近乎深褐的暗金色。
定元散。上品。
他铲出药粉,装进两个瓶子。一瓶留着今晚导引前服用。一瓶揣进袖子,如果出了意外,这瓶药能换一块中品灵石,够他在外门之外的地方撑三天。
他把炉火熄了,靠在药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左臂的采丝安静了。但安静不是好事。它吸饱了灵力,正在消化。等到下次发作,会比这次更疼。
外面天已经大亮。有弟子陆续进了药房隔壁的丹房,有人在抱怨地火不够猛,有人在问今天的培元散什么时候发。
宁子涵睁开眼,把袖子里的药瓶往里塞了塞,往门外走去。
经过执事堂的时候,他隔着窗户看到苏荇站在里面。她背对着窗户,正和管档案的老吴说着什么。老吴的表情很难看,一边点头一边擦汗。
宁子涵没有停。他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执事堂正门,从侧面的小巷子穿过去。
今晚子时。草料棚。第二次导引。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念一个咒。只要撑过第三次导引,进入双修闭环,采丝就能清掉。
前提是苏荇在那之前不动手。
前提是沈寒枝愿意。
前提是他自己能在灵力被采丝不断偷走的情况下,撑完导引全程。
三个前提,一个比一个薄。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冰凉的药瓶,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