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绡帐烛影
方子衿投宿荒宅那夜,雨下得不大,却极密。
纸窗上满是雨珠滚动的声音,像有人拿细沙不停地洒。他点起随身带的半截蜡烛,烛焰在潮气里发抖,将灭未灭的,把四壁照得一晃一晃。这宅子在青州城外的野径边上,门楣歪斜,院内蒿草及膝,显是久无人居。他赴试途中遇雨,原想寻一棵大树暂避,不料走到此处,见门虽破而屋顶尚全,便推门进来了。
西厢房里有一张木榻,榻上无席,积了寸厚的灰。他将包袱垫在头下,披着外袍半躺,听雨声密密匝匝,渐渐有了睡意。
也不知睡没睡着,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漫上来。
不是风。
是一种带着湿润的、缓慢的凉,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过来,又将凉意透过鞋底、袜底,一直浸到脚心。他猛地睁眼,蜡烛已灭了,屋里却不是全黑——纸窗外不知何时透进来一层青光,淡淡的,照得出屋中物事的轮廓。
他先看见自己的脚。鞋还在,袜子也还在。
然后看见脚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白衣,长发垂地,正低头看他的脚。她看得极专注,头微微偏着,像在辨认什么。
方子衿后背一紧,喉中一股凉气上涌,想喊,喊不出声。手指攥住衣袍,浑身僵住,只两颗眼珠能动。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来。
脸是白的,白得不像活人,可眉眼是好的,甚至算得上秀丽。她看着他,嘴唇微动,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你踩到我的东西了。”
方子衿牙齿打颤,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东西?”
“我的簪子。”
她伸手一指。方子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自己左脚鞋底下,果然压着一根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在青光里亮了一亮。
他赶紧挪开脚。女子伸手将簪子拾起来,动作极慢,像在水里取物。她将簪子插回发间,然后抬起头,又看他。
这一回,她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怨恨,也不是哀求,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神情。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方子衿这时已缓过一些神来,心想既已遇鬼,怕也无用,索性撑坐起来,后背靠着墙。
“像谁?”
“像杀我的那个人。”
这句话她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今日下雨、明日天晴。说完之后她站起身来,方子衿才看见她白衣下摆处有一片暗色,不像是污渍,倒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她赤着脚,脚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你是鬼?”方子衿问。
“死了三年了。”她说,“埋在这宅子后面的梧桐树下。”
“怎么死的?”
她没答,反而走近了一步。冷气逼过来,方子衿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后退。他看见她颈间也有一道红痕,比脚上的更深,绕颈一圈,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她微微偏头时,那红痕在青光下亮了一下,像丝线。
“你不怕么?”她问。
“怕。”方子衿老实说,“但听你说话,又觉得不该怕。”
女子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极淡,像冰上呵出的一口气,一现就散了。
“你倒是个老实人。”
她在榻边坐下来,白衣铺在灰尘上,却沾不到灰。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青光里像两颗浸在水底的珠子。
“我叫阿绡,”她说,“你呢?”
“方子衿。”
“方子衿。”她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尝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名字。有琴瑟的意思。”
“是衣衿的意思。”
“衣衿。”她又念了一遍,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衣领。
手指是冷的,比冷水还冷,隔着衣料,那股寒意透过来,方子衿肩头一缩。她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倏地收回手去。
“暖的。”她低声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羡慕,又像贪恋。
方子衿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白衣下摆散开,赤足并着,脚背上的红痕在青光里格外分明。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若不是那白得不正常的脸色和身上的冷气,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子。
“你方才说,我像杀你的人。”方子衿开口,“那个人是谁?”
阿绡抬起眼来。
“一个书生。”她说,“也像你一样,赴试途中遇雨,投宿到这宅子里。那是三年前的秋天了。”
“他为何杀你?”
“因为我不肯。”
五个字说完,屋里静了一瞬。雨声密密地铺在纸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敲。阿绡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带。那衣带是白的,系得松,一动就颤。
方子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读过许多书,会做八股,会论古今,但此刻对着一个死了三年的女子,听她说被人所杀的原因是不肯,他发现自己读的那些书里,没有一句能用得上。
沉默了很久,他问:“你今晚来,是想找我报仇?因为我像他?”
阿绡摇头。
“我要是想报仇,三年前就报了。”她说,“我今晚来,是因为闻到了灯油的味道。”
“灯油?”
“你点的蜡烛。灯油的味道和他当时点的那盏一样。”她顿了顿,“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方子衿心头一紧。
“所以我过来看看。”阿绡说,“看看点这盏灯的人,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
阿绡又伸手来碰他的衣领。
这一回,她没有很快缩回去。她的手指沿着衣领慢慢往里探,触到他的锁骨。寒意激得方子衿浑身一颤,但他没有躲。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一只落在雪地上的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暖的。”她又说了一遍。
烛焰就在这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方子衿点的。烛焰跳了一下,自己燃着了,屋里忽然有了昏黄的光。光落在阿绡脸上,她的脸不再那么白了,竟透出一点淡淡的粉——也许是烛光映的,也许不是。
方子衿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
不是泪。是那种极深的、含着东西的水光,像深井里的水面,看不见底,只看见光在上面晃动。
“你怕不怕我?”她问。
“怕。”
“那为何不躲?”
方子衿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绡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比刚才真切了些,嘴角微弯,带出一点涩意。她把手从他衣领里收回来,却没有远离,而是放在了他胸口上,隔着衣袍。
“心跳得很快。”她说。
“被鬼吓的。”
“只因为怕?”
方子衿不说话了。
阿绡的手停在他胸口,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一层一层地渗进去。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顶在她掌心上。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抓住他胸前一片衣襟,攥紧了,又不扯,只是攥着。
“三年了。”她说,“没有碰过活人。”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得要命。
方子衿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手指纤长,关节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不像鬼,倒像闺中女子的手。只有触到的温度在提醒他:这不是活人。
“你想做什么?”他问。
阿绡抬起头来。
烛光在她脸上跳。她的嘴唇是淡色的,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她看了他很久,才说:“想暖一暖。”
说完,她的手松开了衣襟,改为扶住他的肩膀。她凑近来,动作极慢,像在试探,又像在给他足够的时间推开。方子衿没有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土和花的味道——像是雨后花园里翻开泥土时闻到的那种,冷冽中夹着一丝甜。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冷。
像含了一块冰。
方子衿本能地想往后缩,但阿绡的另一只手已搭上了他的后颈,五指陷入他发间,轻轻扣住。她没有用力,只是虚扣着,可他竟动不了了——也许是那股寒意冻住了他的反应,也许不是。
她吻得极轻,嘴唇只是贴着他的,蹭一蹭,再蹭一蹭。那动作不像索取,倒像在辨认什么,像盲人摸字,一笔一画地认。
片刻后她退开了些,眼睛看着他,问:“什么味道?”
方子衿抿了抿嘴唇,说:“没有味道。”
“怎么会?”她有些疑惑,“你尝尝?”
他又抿了一下,才觉出舌根处有一丝极淡的凉意,像薄荷,又像初冬的霜水。不甜不苦,就是凉。
“凉。”他说。
阿绡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她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水光更盛了,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是他留下的。”她说,“那个书生。他亲我的时候,嘴里有酒味。我不喜欢酒味。”
方子衿不知该接什么话。
阿绡却不等他接话。她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顺着脊背往下,一节一节地摸过他的脊骨,像在数。她的动作极轻,隔着衣袍,方子衿却清楚地感到那凉意正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下走。走到腰际时,她的手停住了。
“你的腰很细。”她说,“不像他。他是宽骨架。”
方子衿喉结动了一下。
“你一直拿我跟他比?”
“不是比。”阿绡说,“是忘不掉。”
她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低下头,开始解自己的衣带。那衣带本就系得松,轻轻一抽就开了。白衣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片极薄的肩。锁骨很深,像两根弯弓。肩头有一颗小小的痣,墨色的,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分明。
方子衿移开眼去。
阿绡却伸手把他的脸扳回来。
“看着我。”她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不是命令,倒像请求。方子衿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瘦,但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匀亭的、曲线藏在骨相下面的瘦。乳房不大,形状很正,乳尖是淡褐色的,微微翘着。腰极细,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线,从脐下延伸下去,没入尚未褪尽的衣褶里。
她让他看着,然后自己跨上榻来,分开双腿,跪坐在他大腿两侧。
白衣完全滑落了,堆叠在灰尘上。她赤裸着跪在他身上,赤着身子,颈间的红痕像一条细细的项链,衬得锁骨的弧线格外分明。她的身体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像瓷,却不是瓷——瓷不透明,她却有一种半透的质感,仿佛光能穿过皮肤,照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你知道么,”她说,“鬼是没有体温的。”
“知道。”
“所以我要借你的。”
她俯下身来,将整个身子贴在他胸前。冷意从接触的每一处漫开,方子衿打了个颤,牙齿轻轻磕在一起。阿绡感觉到了,却没有退开,反而贴得更紧了些。她的乳房压在他胸口,柔软的,凉的,像两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脉搏,轻轻蹭着。
“你这里在跳。”她低声说,“一下,一下的。”
她说的是颈侧的动脉。她能感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隔着皮肤,有规律地搏着。她将嘴唇贴上去,不是亲,只是贴着,让那跳动直接传到她唇上。
方子衿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他两手撑着榻板,指节发白,浑身绷得很紧。不是不想动,是不知该不该动。他从未遇过这种事——一个赤裸的女鬼趴在自己身上,嘴唇贴着自己脖颈,问他怕不怕。书里没有教过这个。
阿绡蹭了他一会儿,直起身来。她的脸不再像方才那样白了,竟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的模样,虽然仍旧冷,却不像起初那样寒得刺骨。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硬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说“你衣领歪了”或“你头发散了”,没有丝毫的戏谑或媚意。可这话本身却让方子衿耳根发热。他确实硬了——早在她的手指顺着脊骨往下摸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
阿绡的手往下探,隔着衣袍,碰到他两腿之间鼓起的地方。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方子衿闷哼了一声。
“热的。”她说,“这里最热。”
她开始解他的腰带。她的手指虽冷,动作却很灵巧,拈住腰带一抽就开了。衣袍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她没有继续解,只是将手探进去,贴着腹部的皮肤往下走。指尖触到那硬硬的根底时,她轻轻“呵”了一声,像是摸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
“活人的。”她说。
方子衿闭上眼睛。
他感到她的手握住了自己。凉意从那只手传来,却并不难受——反而是那种凉,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有多烫。她在手里拿捏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然后用拇指轻轻划过顶端。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方子衿的小腹猛地一缩。
“别闭眼。”阿绡说。
他睁开眼,看见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她看得很认真,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和活人做这种事,”她说,“我三年没有过了。”
说完,她低下头去,将嘴唇凑近。
不是凑近他的嘴。
她伏下身,长发垂落下来,铺散在他大腿两侧。她的嘴唇触到那硬物的顶端,先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将它含了进去。
方子衿倒抽一口气。
她的口腔是凉的,比手更凉几分。那股凉意从下体直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到颅顶。他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灰土。凉意之中,他感到她的舌头在动,舌尖抵着他,慢慢地、仔细地舔舐着。她的动作没有技巧可言,甚至有些生涩,可正是这种生涩让他血脉贲张——她不是在表演什么,她就是在尝。
她含了一会儿,吐出来,抬眼看着他说:“有点咸。”
方子衿说不出话。
她又低下头去,这一回含得更深了些。她的嘴唇箍着他,从头到尾慢慢滑下去,直到喉咙深处。她停了下来,喉咙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那一下收缩裹得极紧,方子衿几乎叫出声来。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不是呻吟,倒像品味什么东西时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沉吟。声音闷闷的,从她喉咙传到他的身体里,又从他的身体传回到她的唇舌间。
她开始动起来,头一起一伏的,节奏很慢,慢到每一寸进退都清晰可辨。她的嘴唇箍得很紧,每一次往下时都含到最深处,抵住他的根部,停一瞬,再慢慢退上来。退出时舌尖会在顶端绕一圈,将那些渗出的液体卷进嘴里。
方子衿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伸手扶住她的头,手指插进她发间。她的头发是冷的,凉丝丝的,滑得像水。他不敢用力,只是虚扶着,可她每一下吞咽都让他忍不住收紧手指。
她含了很久,久到他感到小腹开始一阵阵发紧。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快要断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阿绡停下来,抬起头。她的嘴唇被撑得有些红,沾着薄薄一层水光,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她看着他,眼里的水光比方才更盛了。
“怎么了?”她问。
“再不停,我会——”他没说完。
阿绡明白了。她直起身来,重新跨坐在他身上。她的手握住他,引领着,让顶端抵在自己两腿之间。那里的毛发很稀疏,颜色极淡,几乎看不见。她的花瓣是淡粉色的,微微张开着,缝隙间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那液体也是凉的。她轻轻蹭了蹭他,让顶端沾上那一点凉液,然后慢慢往下坐。
进入的那一刻,方子衿感到一阵极紧的包裹,紧得有些发疼。她的里面也是凉的,却不像嘴唇那么凉——是一种温凉的、湿滑的凉,像清晨的露水。内壁层层叠叠地裹上来,严密地箍着,每一道褶皱都在轻轻收缩。
阿绡的头往后仰,颈间的红痕被拉得很直。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不是叫,是呵气。
“好烫。”她低声说,“你在我里面,好烫。”
她开始动起来。腰肢款摆,节奏很慢,一上一下的,像坐在船上随水波摇。每一次坐下,都将全部长度吞入体内,直到根部紧紧贴着她的花瓣。那一下她会停一瞬,腹肌微微收紧,内壁也收紧,将里面的硬物紧紧绞住。
方子衿扶着她的腰。她的腰极细,他两只手几乎能合握。皮肤是凉的,摸上去像上好的丝绸,滑而不腻。他能感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温——不是她自己的温度,是借他的。她每一次吞入,都从他体内汲取一些热量,直到她的内壁不再冰凉,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温的凉,像泡在水里的玉。
阿绡的动作渐渐快了。她不再只是款摆,而是开始上下起伏,胸前那对并不很大的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指甲陷进他胸肌里,头往前倾,长发垂下来,将两个人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她看着他。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她眼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不是泪,是那种积蓄了三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叫我。”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阿绡。”他叫。
她浑身一颤,猛地夹紧了。内壁剧烈收缩,一阵一阵地痉挛着,将他绞得几乎忍不住。她的头垂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身体微微发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哑哑的呜咽。
方子衿终于没忍住。
一股热流从他小腹涌出,射进她体内最深处。那股热流冲进凉滑的腔道里,激得阿绡又是一阵痉挛。她能清楚地感到那液体是烫的,比她体内任何一处都要烫。三年来,她的身体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皮肤上借来的、浅表的温度,而是从最深处传来的、真正的温度。
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腰还在微微抽搐。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他能感到她的睫毛在自己脖子上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
两个人这样呆了很久。
烛焰跳了一下,矮了几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纸窗外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阿绡从他身上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连接的地方,那里的毛发沾着失序的湿痕,液体从她体内慢慢渗出来,在烛光下亮着。她伸手蘸了一点,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是热的,”她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真的是热的。”
方子衿想拉她,手刚伸出去,她已站起身来。白衣从地上飘起来,重新裹住她的身体。她系衣带的动作很慢,手指比方才更白了。凌晨的曙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正一点一点变回那种不正常的白。
“你今晚还来么?”方子衿问。
阿绡回过头来。逆着光,她的脸成了一团浅浅的影。
“你明晚点灯,”她轻声说,“我就来。”
“什么灯?”
“就这盏。灯油的味道,我记得。”
说完,她赤着脚向外走去。走到门槛处,身形淡了一下,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先是轮廓散了,再是颜色淡了,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白影,融进晨光里。
独留方子衿一个人半倚在榻上,衣袍散乱,身下的灰土被两个人揉得不成样子。他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根银簪——梅花头的,映着晨光,亮了一亮。
她忘了拿走。
他将簪子拾起来,握在掌心。簪子是冷的,和她的手指一样冷。他握着它,很久没有松开。
纸窗外传来一声鸟啼。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