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回 软烟罗帐 帕水三温**
纱帐。第一眼是纱帐。
天青色软烟罗,两层。外面那层束在银钩上,里面放了半幅。晨光从东窗透进来,被帐子滤过,落在锦被上蒙一层薄薄的釉。被面藕色,绣缠枝莲,褶皱从他腰部往右斜下去,翻出一道浅绯里子。
他盯着那道褶皱看了三秒。芸香混着檀香,还有昨夜枫露茶残在盏底的余味。这些气味是他认出来的,也是贾宝玉的身体认出来的。
他动了动手指。锦被滑过指尖,滑,有一点凉。他把手举到眼前。白色,修长,手心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暗红,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二爷,你醒了。」
脑子里的声音先到。
「你现在躺在怡红院,天青色软烟罗帐子里,被面绣缠枝莲。身体状态:心率六十八,呼吸平稳,膀胱轻度充盈。贫僧建议先去净房。」
闭嘴。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静了。整两秒。
笃。笃。笃笃。笃。
木鱼声很轻,筷子尖敲木碗沿。他忍了五六下,松开心念。
「说。」
「净房在隔间,回来别穿外衣,袭人在等你。你让她伺候。」
他掀开帐子。脚踏上软底青缎鞋,鞋头朝榻沿。踩进去,鞋底薄,隔着绢底感觉到地砖的凉。锦被从腰间滑下去。中衣白的,领口微敞,系带松了一根。
净房在卧房隔间。身体认得路,脚自己拐过去。小解时三藏敲木鱼,笃,笃。间隙里听见外面的声音:铜盆轻放,水注入盆中,帕子在水里揉两下。
袭人在备水。
他走出净房。她站在铜盆架旁边,晨光还没转到她那一侧,半张脸在暗里,半张脸被斜光切开,眉心到下颌一道明暗线。月白小袄,石蓝裙子,头发抿得紧,没有碎发。
她看见他,眼皮垂下去,行半身礼。
「二爷醒了。」
语气平稳。行礼时右手拇指往掌心缩了一下。捏手的习惯。这副身体记得:她每次紧张都捏手心。
「花袭人。」
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她。她在自己卧房里,不需要称呼名字。他叫了。睫毛抬起来,扫过他脸上的表情,又落回去。
「二爷有什么吩咐。」
降调,陈述。她在等解释。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睫毛又抬了一下。她没有追问,走到盆架边,把拧好的帕子抖开,对折,对折,折成手掌见方,双手捧过来。帕子温的,不烫。
擦脸时手指从帕子里伸出来,指尖蹭过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背。不可避免的触碰。
她手腕往回缩了半寸。停住。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二爷今儿穿哪件。」
「你挑。」
她转身开衣橱。肩背在月白小袄下绷得正。转身前,袖口外那只手,无名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刮了三下。
贾宝玉的记忆告诉他:小时候挨了打不敢哭,躲后院啃手指的动作。二十年没变过。
【二爷,她紧张了。你那一碰她没躲干净。身体没排斥你,本能退了半寸,理性掐住了。这叫身体接受度。教学关及格线是先让她习惯你的触碰,别急着下一步。】
闭嘴。
笃。笃。笃笃笃笃。
【我还没说完。】
笃。
衣橱木门轻响。她取出一件玉色湖绸长衫,领口绣竹叶纹,搭在左臂。右手从架上取葱黄汗巾。走回来,提起长衫,抖一下,展开,双手举到与他肩齐。
「这件,二爷看行不行。」
竹叶纹在晨光里泛很淡的青。料子软,垂在她手腕上像一泓水。
「行。」
帕子递回去。手指没有碰到。她接过,搭盆架上,回身替他穿衣。手指从他腋下绕过去勾后领,臂弯擦过前襟。穿衣是惯例,每天早上的必修课,这种接触她不算紧张。
领口的盘钮紧涩,她双手用力。左手捏扣身,右手拇指顶扣眼,手心贴上了他的锁骨。掌心热而干,按住。
呼吸没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吞咽,控制得极轻。吞完把盘钮扣好,手指从锁骨上收走。
「好了。」
退开半步,低头验看衣摆。
「二爷早膳想什么。」
「随便。你备的就好。」
她点了下头,退出去。步子比刚才快。门槛边裙摆绊了一下,手扶门框,指尖用了力,继续走。
【二爷,你知道她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你刚醒她就端着盆到了。放下来,又端起来,换了三次水温。贫僧是从她现在的心率推断的。出了门,心率九十二。你叫她名字,还是手指蹭了她手背。你猜。】
他走到东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帐子往里鼓了一下。院子里海棠花落净,枝梢挂着露水。晴雯从廊下拐过来,手里托一碟新折的花,远远看见他,嘴巴已经在动。隔太远,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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