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没说给谁看
排球场边的铁丝网在九月的太阳底下反光,白得刺眼。
陆时安眯着眼绕过去。冬青树修剪得敷衍,参差不齐,叶子边缘发黄。水泥台子藏在冬青后面,是一段废弃的花坛边沿,上面坐了一个人。
高马尾。长发及腰。直角肩,锁骨突出,在领口上方露出两道浅窝。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右手腕内侧有几道红痕,指甲掐出来的,还没消。
顾朝歌。
她没看手机。没看书。就坐着。膝盖并拢,脚尖点地,鞋带松了一只。阳光从冬青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左肩上,她没动。
陆时安在冬青树这边站了三秒。
前世他经过她十七次。每次都有一个借口:不顺路、有事、她看起来不想被打扰。那些借口加起来,等于一个到死都没补上的漏洞。
他绕过冬青树。
影子先他一步落在水泥台子上。顾朝歌抬起头。
她的脸比照片上窄。下颌线条利落,颧骨有一点高,眼窝偏深。不化妆。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方式像隔着什么东西,不是冷,是距离。
“这里是你的位置?”她说。
声音比想象中低。不软。每个字都落地,没有尾音上扬的习惯。
“不是。”
“那你是来找我的。”
不是问句。陈述句。说这话的时候她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等某种验证,这人是不是又是来看脸的。
陆时安在水泥台子另一端坐下。距离半米。不算近,但绝不是陌生人会选的距离。
“你翘课了。”
“关你什么事。”
“媒介与社会。苏念卿的课。今天讲麦克卢汉。”
顾朝歌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跑来告诉我这个?”
“不是。”陆时安看着她的手。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拇指按在红痕上,“你辅导员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也听到了。”
她的手指停住了。
风从排球场方向过来。有人扣球,闷响一声。球滚到铁丝网边上,有人喊“捡球”。冬青树叶子沙沙响了两下,停了。
“什么话。”她问。语气平,但攥手腕的手指多加了一成力。
“‘顾朝歌你是不是又瘦了。’”
她没说话。
陆时安也没说。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带。左脚鞋带也松了,灰白色鞋带头上沾了一小块干泥。他没弯腰系,就这么看着。
识海里亮了一下。
〖顾朝歌好感度:12(阶段:陌生人。前世同期:3。变动+9,归因:你不是路过。你是找到她的。而且你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在乎的话。)〗
〖警告:她的防御机制正在启动。她现在想让你走。〗
“你说完了?”她开口。声音冷下去,和刚才不是一个温度档。
“没有。”
“那继续。”
“我还没想好说什么。”
顾朝歌偏过头看他。这次看的方式变了,不是看一个认不认识的人,是看一个说出口的话不太像正常人的人。
“你叫什么。”
“陆时安。”
“没听过。”
“正常。开学第三天。”
“你认识我。”
“知道名字。”
“名字不算认识。”
“知道你在路灯下站过多少次也不算认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陆时安自己也愣了一下。
说早了。
顾朝歌的手从手腕上松开了。她站起来。168的身高站在水泥台子上,比他高了一截。马尾甩了一个弧度,头发梢扫过冬青叶子。
“你查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陆时安抬头看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瞳孔比刚才更深。她的呼吸快了一点点,锁骨上方的凹陷在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上。
“我不查你。”他说,“我只是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你昨晚发的动态。删掉的那条。”
顾朝歌的呼吸停了半拍。
前世陆时安注意到那条动态删得太快,大二某天晚上他刷到过一眼,再点进去没了。当时他想:可能是发错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发错了。是她发出去之后害怕了,撤回了。她撤回的不是一条动态,是一句求救。
这一世他还没刷到那条动态。但他赌她会有一模一样的习惯。
她沉默了五秒。然后从水泥台子上跳下来,站得离他近了半步,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超市开架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和沈清眠的洗衣液同款不同品牌。一个超市定价18块9,另一个15块8。
“那条动态写了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
“‘又开始了’。”陆时安说。
她没动。
“然后你撤回了。”他说,“你每次撤回的东西,从来没给人看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你,你也不会给人看。”
顾朝歌看着他。那个隔着东西的眼神裂了一道缝,不是变了,是裂缝。裂缝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被盖上了。
她把头转开了。
“你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的,但手又攥上了左手手腕。指甲掐进去,白印变红印。
“可能不懂。”陆时安站起来,“但我没走。”
他弯腰把自己松了的鞋带系好。抬头的时候,顾朝歌正在系她松掉的那只,动作很快,三下系完,鞋带结是歪的,会散的那种。
“你这个结会开。”他说。
“开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往教学楼方向。马尾甩起来的弧度刚好扫过冬青树的一片叶子,叶子弹回去,晃了两晃。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168的身高在阳光里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腰背笔直,步伐均匀。光看背影,看不出她手腕上有红痕。
识海亮了。
〖顾朝歌好感度:18。+6,归因:你从头到尾没夸她好看。你问她删掉的动态。你没走。〗
〖她的好感度极难涨,每一点都是在她防御系统上凿出来的。现在18,等于别人的40。建议:不要追上去。〗
“没打算追。”
〖你今天反常冷静。〗
“因为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是重生。〗
陆时安弯腰捡起一片冬青叶子。叶片边缘有一道虫咬的缺口。
“同样的意思。”
他往教学楼走。经过排球场的时候,那个滚出去的球刚好回到场上。扣球的男生喊了一声“好球”,球网抖了三下。
手机震了。
方一鸣发消息:「你人呢下节政治学别翘我占座了你坐哪」
他打字:「第三排。」
方一鸣:「又来?你是不是病了」
方一鸣:「还是看上前面哪个妹子了你说老实话」
他没回。
走廊里人多起来,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有十五分钟换课,楼梯间堆满了走走停停的人。陆时安靠着墙等,肩膀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他侧身让开,看见走廊尽头有人挥了挥手。
沈清眠。
她在对面教室门口排队等复印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背面透出笔画的影子,又画了一棵树。她没看见他,低头在纸边缘写着什么,写两笔停一下,再写。
陆时安收回视线,往政治学教室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这次不是方一鸣。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怎么知道我动态的事。我没加过你。」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在楼梯间站住,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你没给谁看过。现在有了。」
发过去。三秒没回。五秒。十秒。
他正要锁屏,消息弹了。
「我没说给谁看。」
陆时安盯着这六个字。没头没尾,但每一个字都往外翘,不是冷。是她不会说“谢谢”,只能用这种方式确认:我收到你的“有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政治学教室的门。
方一鸣在第三排正中间朝他挥胳膊,旁边站着蒋让,默默把座位上的书包拿开。陆时安坐下,方一鸣立刻凑过来。
“你是不是有问题了。”
“没有。”
“你以前不坐前面的。以前,就前天,你就是不坐前面的。”
“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坐后面看不清。”
“你看什么要看那么清楚。”
陆时安翻开政治学课本。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很多东西。”他说。
上课铃响。政治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语速极慢。讲到第五分钟,方一鸣已经趴桌上了。陆时安没趴。他用笔在课本空白处划了一道线,线上写了一个字:顾。
然后又写了一个:沈。
两个字的间距刚好隔着一个装订线。
〖宿主。〗智脑的声音在铃声和讲课声之间插进来,像一条凉丝丝的线。
〖沈清眠的好感度刚才动了。55→57。+2。〗
他笔停了。
〖归因:她在复印机前看到你了。你当时在看她的纸。她注意到了你在看。〗
“我没对她做什么。”
〖你不需要对她做什么。你只需要注意到她。她前世等了四年等不到的就是这个。〗
陆时安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停了。代课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写“政治参与”四个字,粉笔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第三排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频率,亮三秒,暗一下,再亮。
前世他在这个座位上睡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觉得错过了什么。
这一世他没睡。
他把课本翻到第二页,在“顾”字旁边补了三个字:路灯下。
然后又翻回去,在“沈”字旁边写了四个字:她问你叫什么。
纸面上五个字加六个字,十一个字,横跨两个空白页。他合上课本,发现方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盯着他课本封面上的字的方向看。
“你在写什么?”
“笔记。”
“政治学第一堂有什么笔记好做的。”
“历史的。”陆时安把课本塞进课桌。
方一鸣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窗外的云从排球场方向飘过来,遮住了一半太阳。教室暗了一档,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陆时安看着讲台上那个中年男人写板书,粉笔灰落在肩膀上,他也没拍。
前世他也是这个老师。期中考试出了一道题:“请举一个你在生活中观察到的政治参与行为。”陆时安交了白卷,不是不会写,是因为那天顾朝歌刚退学,他脑子里一个字都塞不进去。
这次他能写。不是因为重生了知道答案,是因为那道题还有十周才考。十周之内,他要把那个退学的人按住。
政治学下课。方一鸣拉着蒋让去食堂占座,陆时安说等会儿再去。
他坐在空了的教室里,掏出手机。
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我没说给谁看」。
他打字:「你下节什么课。」
发出去。
这次回得很快。
「数学。C楼。」
「C楼离食堂远。要我带个面包吗。」
隔了十五秒。
「我不饿。」
又隔了十秒。
「红豆的。」
陆时安嘴角那个右先翘的笑纹动了一下。他没回“好”也没回“知道了”。
他回了三个字:
「十五分钟。」
锁屏。
识海里,智脑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度,不是冷,是斟酌。
〖宿主。你在同一天对两个攻略对象进行了主动接触。沈清眠+2。顾朝歌+6。这是好事。但你需要意识到一件事。〗
“说。”
〖她们不在同一栋楼上课。但食堂是同一栋。你买的红豆面包只有一只。〗
陆时安站起来,把政治学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那就买两只。”
〖这不是面包的问题。〗
“我知道。”
他背上书包,往教室门口走。日光灯管在他身后又闪了一下。
〖宿主。顾朝歌那条删掉的动态,你今天赌对了。但你不可能每次都赌前世记忆。她父亲那边的第三个女人,前世是十月出现的。这一世如果提前了,你没有剧本。〗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安推开门。走廊里没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和清晨一样好。灰尘在光柱里还是那种慢悠悠的翻滚。
“不让她退学。”
他说完往楼下走,往食堂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顾朝歌。
是沈清眠,班级群里发的消息,所有人可见:「你们谁在政治学教室拿了我的笔?黑色那支。」
陆时安站住。
他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袋。有一支不是他的。黑色中性笔,笔帽咬过,有浅浅的牙印。沈清眠。
他没在群里回。他私聊她。
「我拿错了。你在哪。」
三秒。
「宿舍楼下。准备去食堂。」
「我在C楼那边买东西。十五分钟后食堂门口见?还你笔。」
「行。」
「对了。」
「嗯?」
「那棵树画的是银杏?」
她没有马上回。隔了八秒。
「你怎么知道我画的是树。」
「因为你每一棵都画得不一样。」
这条消息发出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七秒,停了,又显示,又停了。
最后弹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你还挺细。」
陆时安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食堂门口。太阳完全出来了,食堂玻璃门上反着光,烫得刺眼。
他推开门,走向面点窗口。
“两个红豆面包。”
阿姨拿塑料袋装了两个。塑料袋薄得透光,红豆馅的颜色从里面隐约透出来,暗红色,像某种正在升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