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她还在隔壁
陆时安是被方一鸣的闹钟吵醒的。
《运动员进行曲》。大一那年方一鸣设了整整一学期这个铃声,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响到全寝室三个人都想杀了他。陆时安前世忍了。这一世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听见那个唢呐般的旋律从下铺炸开,愣了整整十秒。
他盯着天花板。白色,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大一刚入学那天他就注意到了这块水渍。后来他在这块水渍下面睡了四年,到毕业都没抬头看过第二眼。
现在它又在了。
“时安你醒没?今天媒介与社会,大课,抢座!”方一鸣把脑袋从上铺边缘探下来,头发炸得像一只棕色刺猬。
陆时安没动。他慢慢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长,骨节分明,没有那道疤,左手手腕光洁得不像话。前世大二打篮球摔的那道疤还没来。它要一年后才来。他在等它。
“时安?”
“醒了。”他坐起来,声音比前世同一天稳了太多。
方一鸣多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是不是做春梦了?表情不太对。”
“梦到考试没带笔。”
“操,开学第三天你就梦考试。”
陆时安没接话。他下床,踩到凉拖鞋,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九月的滨海市,早晨的风带着一股海腥味和食堂蒸馒头的甜气。楼下有女生抱着盆去水房,拖鞋啪嗒啪嗒拍水泥地。有人在对面楼的阳台刷牙,白色泡沫掉下来,差点砸到一个路过的男生。
大一开学第三天。九月六号。星期四。
前世他过了四年浑浑噩噩的日子,从来记不住日期。这一世他连今天是星期几、第几节课在哪个教室都记得。因为那三个人的课表,他在重生前的一瞬间过了一遍,像溺水的人看到走马灯,只不过他的走马灯里只有三张脸。
一张戴着银色细框眼镜,推眼镜用食指第二个关节。
一张马尾扎得很高,转头时甩出一个弧度。
一张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插一支铅笔。
陆时安把冷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里那张年轻了四岁的脸看了三秒。单眼皮,右嘴角有一道极浅的纹路,笑起来会先翘的那边。
“行。”他对自己说。
然后识海里亮了一下。
不是视觉。是一种介于听觉和直觉之间的东西,像脑壳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系统绑定完成。宿主:陆时安。〗
〖智脑已激活。遗憾清单已加载。〗
陆时安手里的毛巾掉进洗脸池。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叫出声,寝室还有方一鸣。但他的手指按在水池边上,指节发白。
〖不必惊慌。我是你的收美系统,你可以叫我智脑。我的存在形式是脑波通讯,旁人无法感知。〗
〖深呼吸。你有三秒钟冷静。〗
他没深呼吸。他关了水龙头。
“清单。”他在脑子里说。
〖遗憾清单加载,
第一项:沈清眠。好感度在前世从未低于60。大一一整学期,她在你桌上放了四十七瓶水。你每一次都喝了。你一次都没说谢谢。毕业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你三秒。你没抬头。
第二项:顾朝歌。大二下学期退学。退学前一晚在图书馆外的路灯下哭了四十分钟。你从图书馆出来,经过那盏路灯。你走了十七步,停了一秒。然后走了第十八步。没停。
第三项:苏念卿。她的导师评价表上写着“该生过度投入教学,研究方向懈怠”。她的论文提纲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关到毕业。她每一次说“有没有问题”的时候都会多停三秒。你从来没问过。〗
陆时安把毛巾拧干,挂回架子上。
方一鸣在屋里喊:“磨叽什么呢要迟到了!”
“来了。”
他换好衣服。白T恤,深蓝色运动裤,球鞋。前世他挑衣服会在衣柜前站五分钟,拿不定穿什么。这一世他用了三十秒。省下的时间用来做了另一件事,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三行字。
沈清眠坐我隔壁。今天别选后排。
顾朝歌公共课在我后面两排。马尾会扫到我的笔。
苏念卿今天上课会说“有没有问题”。我举手。
锁屏。出寝室。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陆时安踩过那些光斑,步伐比前世任何一天都快。
楼下方一鸣已经在等,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室友蒋让,话不多,存在感低,前世四年他都没怎么和蒋让说过话。陆时安拍了拍蒋让的肩膀。蒋让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今天不太一样。”蒋让说。
“换了个发型。”
“你没换。”
“那就是脸洗得比较干净。”
方一鸣大笑。三个人往教学楼走。路过食堂,方一鸣冲进去买了三个肉包子,一人塞一个。陆时安咬了一口,面皮厚,肉少,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配方。
大教室在三楼。可坐两百人。他们到的时候后排已经快坐满了,大一新生还没过那种“后排安全”的执念期。方一鸣习惯性往后钻,陆时安站住了。
“你干嘛?”方一鸣回头。
“坐前面。”
“前面?前三排?你是要卷死谁。”
“第二排。”陆时安说。他看见了。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已经在座了。及肩发,发尾微翘,没有染过的黑色。银色细框眼镜,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不是听课笔记,是那种随手画小人的草稿。她右手握着笔,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推了一下眼镜。
沈清眠。
她旁边是空的。
陆时安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用的那种超市开架洗衣液,柠檬味的。前世他不觉得这个味道有什么特别。这一世他站在那个空位旁边,心跳快了半拍。
“这里有人吗?”
沈清眠抬头。摘下眼镜的那一瞬间,鼻梁上有个浅浅的红印。她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把眼镜戴回去。
“没人。”
陆时安坐下。肩距三十公分。她的课本和笔记本摞在一起,笔记本封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前世她在笔记本上画了整整一学期树,每一棵都不一样。他当时坐在后排,隔五排座位,隔了四年,从来没问过她画的是什么。
方一鸣在他背后戳了他一下:“你真坐这儿?”
“真坐。”
方一鸣用一种“你吃错药了”的眼神看了他三秒,然后自己滚去后排了。
铃响。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老师。是助教。
苏念卿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灰长裤,手里抱着一沓讲义。头发用一支铅笔挽在脑后,松松的,有碎发掉在耳朵前面。她走到讲台前,先把讲义放下,然后调麦克风,手腕上有红色墨水的印子。黑色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大得过分,扫了一圈教室,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陆时安觉得她在看他。可能只是错觉。
“大家好,我是《媒介与社会》的助教,苏念卿。”她声音不高,但是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两百人的教室里,“教授这学期有课题在外地,前几周由我来代课。有问题随时举手。”
她说完,停了。
三秒。
那三秒里她在看台下。不是机械地等,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嘴唇微张,像在等什么人举手。前世陆时安每一次都低着头。每一次那三秒都像一种浪费。
“有没有问题?”
她问了。
陆时安举手。
苏念卿明显愣了一下,开学第一堂课第一个问题,通常没人会在这种时候举手。她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
“‘媒介即讯息’这个提法,在短视频时代还成立吗?”
教室安静了。后排有人小声说“卷王”。
苏念卿没回答。她又推了一次眼镜,这次是食指第一个关节,和沈清眠不一样。她盯着陆时安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嘴角上去的角度不大,但眼睛弯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安。”
“陆时安。”她重复了一遍。铅笔在她头发里晃了一下,“这个问题够我们讲半节课。你想先听,还是等讲到那个章节再说?”
“先听。”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框架。
“好。那我们从这里开始。”
她开始讲。陆时安看着她头发散下来。
前世他坐在最后一排,从来没注意到头发散下来的瞬间她露出的是什么表情,一种不属于“苏老师”的、茫然又年轻的表情。像一个人忽然忘了自己在哪,回到了二十三岁,站在某个路口,想不起来要往哪走。
那个表情持续了两秒。然后她把头发重新挽起来,插回铅笔,继续讲。
陆时安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系统亮了。
〖沈清眠当前好感度:53(阶段:认识。前世的今天:50。变动+3,归因:你主动坐了她旁边,并且问了苏念卿一个让课堂安静了的问题)〗
〖苏念卿好感度:不适用(权限未开放)。但她记住了你的名字。〗
〖提示:沈清眠在看你。你的右脸。现在。〗
陆时安没转头。他用余光。
她在看他。手指停在笔记本上,笔尖戳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她没在写字。她也在用余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十公分和一整个前世他没有跨过去的距离。
下课铃响。苏念卿收起讲义,铅笔又掉了。这一次陆时安看清了,她从地上捡起铅笔,愣了一瞬,然后快速插回头发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眠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陆时安同时站了起来。
她的肩膀刚好到他上臂。她往外走,他往同一个方向。在门口她停了一步,有人在前面插队,把门口堵了。她没说话,退后半步。
陆时安没退。
“你先走。”他说。
沈清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要笑不笑的犹豫。
她过去了。
陆时安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距离。走廊里阳光和早晨一样好,沈清眠的及肩发在光里有点发棕,不是染的,是那种天生偏浅的发色。她往楼下走,他往楼上走,下节课不在同一栋楼。
她在楼梯转角停下,回头。
“你叫什么?”
她知道他叫陆时安。苏念卿点过他名了。
但她还是问了。陆时安站在比高三级的台阶上往下看她,看见她鼻梁上那个红印还没消。
“陆时安。大陆的陆,时间的时,安静的安。”
“沈清眠。沈阳的沈,清水的清,睡眠的眠。”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露馅了。前世他知道她的名字是大二,大一一整年他都没主动问过。这一世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包括她名字里那个“眠”字不是棉花的棉。
“点名的时候听到的。”他说。
“点名还没点到我。”
“那就提前听到了。”
沈清眠歪了一下头。推眼镜。食指第二个关节,和前世一模一样。然后她笑了,下眼睑先弯,眼睛挤成两道缝。
“你这个人有点奇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
她转身走了。她穿了一件领口有米白色滚边的薄外套,那个白色在楼梯间暗处晃了一下,像某种预告。
陆时安往上走了两级台阶。
识海里响了一声。
〖沈清眠好感度:55。+2,归因:你记得她的名字。不是“那个坐我旁边的”,是“沈清眠”。〗
〖第一阶段任务已生成。〗
〖【任务】目标:让沈清眠在三天内主动和你交换联系方式。时限:72小时。奖励:解锁好感度细节页面(可查看具体加分/扣分事件)。失败条件:72小时内无行动。提示:她今天笔记本上画的那棵树,你可以问。〗
〖另外。〗
陆时安站住了。
〖顾朝歌今天翘课了。她坐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一个人。原因是辅导员刚才在走廊里说了一句“顾朝歌你是不是又瘦了”,她的体重要别人管,她受不了。〗
〖前世今天你没注意。这一世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安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课表。
下节没课。
“花坛在哪边。”
〖出教学楼左拐,经过排球场,有一排冬青树。她在冬青树后面的水泥台子上坐着。〗
他下楼。
楼梯间窗外,操场上有新生在体测。哨声隔了一层玻璃,闷闷的,像从前世传过来的回声。
陆时安推开教学楼后门。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往排球场那边走。球鞋踩在红砖地上,步子不快。心跳也不快,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走。
前世他经过了那盏路灯十七次。十七次他都没停。
这一世,第一次。
他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