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编号0427
周衍花了三天时间调查沈曼青。
不是那种侦探式的调查——他没有跟踪她,没有翻她的垃圾桶,没有入侵她的社交媒体。他是广告公司的文案,他的专业技能不是侦查,而是搜索和归纳。他用两天时间在互联网上找到了关于沈曼青的几乎所有公开信息:仁康生物官网上的高管简介、三年前接受《生物科技月刊》采访的旧稿、两次行业论坛的演讲视频、一个被遗忘在医学院校友会页面上的研究生时期照片。
照片里的她大概二十五岁,穿着白大褂,站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实验室门口,对着镜头微笑。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种冷静而精确的控制力——笑容里有某种未经打磨的热忱,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周衍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不是为了任务。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人曾经是什么样子——在他把她变成任务的牺牲品之前。
周三晚上,他找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沈曼青儿子的早教中心。不是通过黑客手段——是通过她丈夫蒋维的朋友圈。蒋维的朋友圈设置了三日可见,但有一条两年前的动态被截图转发到了某个家长论坛上:"陪儿子来上早教,这里的老师很专业——"配图是一家叫"小橡果国际早教中心"的前台。定位在城东,距离仁康生物科技园只有三公里。
周六上午九点。小橡果早教中心。
周衍提前到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和米色休闲裤——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带娃父亲。帆布袋里装着一本育儿杂志、一包湿纸巾和一小盒未拆封的儿童饼干。这些都是道具,用来让他在早教中心的等候区看起来不突兀。
早教中心在一栋商业综合体的三楼,隔壁是一家儿童理发店和一家母婴用品店。周六上午是高峰期,走廊里挤满了推婴儿车的父母和跑来跑去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奶粉和某种甜腻的烘焙点心的混合气味。
周衍在前台登了记,用了假名字"周建国"——和他去苏晚学校时用的一样。他说自己是来咨询课程的,孩子三岁半,男孩。前台顾问热情地递给他一份课程手册,安排他在等候区稍等,说九点半会有一个顾问带他参观。
等候区是一排靠墙的软椅,正对着三间早教教室的大玻璃窗。家长可以坐在外面看到孩子在教室里的表现。周衍选了一个最靠边的位置,打开育儿杂志,假装阅读,余光扫着走廊。
九点十分,沈曼青到了。
她比照片里更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无袖连衣裙和平底芭蕾鞋,头发没有像官网照片里那样盘起来,而是散着,发尾微微内扣。左手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圆圆的脸,继承了母亲的高颧骨和父亲的浓眉,穿着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背着一个橙色的小书包。
沈曼青蹲下来,帮儿子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被老师领进了左手第一间教室。沈曼青直起身,目送儿子走进教室门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不是垮,是暂时放下了某种必须端着的重量。
然后她走到等候区,在距离周衍大约五个座位的位置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回复消息。
周衍从杂志上方观察她。她解锁手机的方式是面容识别——不是密码。这让他心里沉了一下。面容解锁意味着他不能靠偷看密码来获取权限。他需要另一个方法。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沈曼青一直在看手机——回微信消息、翻邮件、偶尔切换到某个看起来像内部通讯软件的界面上,屏幕上有蓝色的"仁康生物"logo。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翕动,像是在默读某段文字之后修改措辞。她工作时的表情和他在演讲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专注、冷静、高效。但有一个细微的不同:每过几分钟,她会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一眼教室里的儿子。那个瞬间她的眼神会变——从"控制"变成"确认"。确认他还好。确认他还在那里。
九点半,早教顾问来找周衍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笑容甜美,带他参观了音乐教室、感统训练室和绘本角。周衍假装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问一些关于课程价格和排课时间的问题。他让顾问给他打印了一份课程价目表,然后说需要和妻子商量,改天再来。顾问笑着送他出门。
他没有离开。他在走廊拐角处的饮水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等顾问回到前台之后,重新走回了等候区。这次他换了一个位置——离沈曼青更近,只隔了两个座位。沈曼青没有注意到他。她正在打电话——不是工作电话,因为她的语气变了。更低的、更慢的、带着某种压抑的疲惫。
"——今晚可能还是回不来。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团队在重新跑——嗯,我知道。你跟你妈说一声,明天看妈那边能不能帮忙带一下小宝——"
她停了一下,听对方说话。然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度:"蒋维,我不想在电话里吵。你妈上次来的时候把冰箱里的母乳全扔了,说四岁的孩子不应该再喝母乳——我说了那是给小宝做辅食用的有机奶。包装盒上印着牛——那不是母乳。她不信我。"
又停了一下。
"好。不说这个。你出差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五秒——一个在公司里绝对不会出现的动作。在仁康生物的会议室里,沈曼青不会捏鼻梁。她是临床研究总监,是副总裁的妻子,是期权价值两千万的合伙人。但在这里,在早教中心等候区的软椅上,她只是一个被婆婆扔掉了辅食奶、丈夫出差不在家、实验出了问题需要加班、但还是要准时带儿子来上早教的疲惫母亲。
周衍盯着她膝盖上屏幕朝下的手机。
机会。她刚打完电话,情绪不太好,警惕性降低。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暂时离开座位——哪怕只是去一趟洗手间或去饮水机倒杯水——他就有机会拿到那部手机。
但他需要解锁方式。面容识别。除非他能让沈曼青自己解锁手机之后再把手机交给他——这是一个荒谬的想法。一个陌生人不可能让另一个陌生人主动解锁手机然后递过来。
他需要一个更迂回的方式。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把解锁后的手机交到他手上的方式。
周衍把育儿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向了饮水机。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拿在手里。在走回等候区的路上,他经过沈曼青面前时"不小心"绊了一下——脚尖踢到了她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腿——身体向前一个趔趄,手里的水杯飞了出去,温水溅到了沈曼青的裙摆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周衍慌乱地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湿纸巾递给她,"实在抱歉,我绊了一下——"
沈曼青被水泼到的一瞬间本能地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小片的裙摆,然后看向周衍。她的表情没有愤怒——不是因为她不生气,是因为她的第一反应是评估这个人的威胁程度。打量他的穿着、他的表情、他的身体语言。判断他是真的不小心还是一个可疑人物。
周衍知道自己正在被评估。他的演技在过去的任务中已经被锻炼过了——银行大堂里的紧张客户、瑜伽教室里的笨拙新手、学校走廊上的焦虑家长、精神卫生中心里的忧心家属。现在他演的是一个笨手笨脚的、让妻子都不放心单独带孩子的周末爸爸。
"真的很抱歉——"他一边递湿纸巾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制造出一种"我比你更尴尬更慌乱"的气场。这种气场会让大多数人的警惕性下降——因为一个真正的坏人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沈曼青接过湿纸巾,擦了一下裙摆。"没事。就是水,很快就干了。"她的声音平静而疏离,不是原谅了他,是在说"这点小事不值得浪费我的注意力"。
"要不要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周衍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标志,"我帮您看着东西——您儿子在哪个教室?我帮您盯着,有事我叫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让语气变得轻快而热心,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教课程价目表——上面有小橡果的logo和他刚才填到一半的咨询表格。这个道具的意图是暗示沈曼青:我也是这里的家长,我不是随便走过来的陌生人。
沈曼青看了看他手里的价目表,又看了看他。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不是信任,是暂时将他归类为"无害的笨拙同类"。
"不用了,我——"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水渍。深灰色虽然不显水,但湿了之后贴在腿上的触感显然让她不舒服。"那麻烦您帮我看一下——小宝在第一间教室,恐龙T恤那个。我很快回来。"
她把手机拿起来,拿在手里,走向了洗手间。
手机没有留下。
周衍在心里骂了一句。沈曼青的警惕性比他预想的要高。即使在疲惫和分心的状态下,她也没有把手机留在公共区域的习惯——这是职场训练出来的本能。一个管理着临床试验数据、掌握着公司商业机密的人,不会把手机放在陌生人旁边。
他只有大约三分钟。沈曼青在洗手间处理裙摆,他需要在三分钟内想出一个新的方案。
方案二:接近她的儿子。
那个四岁的小男孩正在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做手工——从玻璃窗看进去,他们正在用彩色纸片拼贴一只大象。小宝坐在靠窗的位置,专心致志地往纸片上涂胶水,舌头微微伸出来,和他母亲专注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周衍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门是半开的,老师正在指导另一个孩子。他蹲下来,对着小宝招了招手。小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个陌生的叔叔。但他没有害怕,大概是因为这个叔叔站在教室门口,能被老师看到的位置,而且脸上带着笑。
"你是小宝吗?"周衍轻声说,"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去洗手间了,马上回来。你别担心。"
小宝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涂胶水。对他来说,这个信息不值得特别处理——妈妈去洗手间是正常的,有个叔叔来传话也是正常的。四岁的孩子还不懂"陌生人危险"这个概念。
周衍没有离开教室门口。他继续蹲在那里,假装在看孩子们做手工。他的目标不是小宝——是通过小宝接近沈曼青的手机。如果沈曼青回来时看到他在教室门口跟小宝说话,她的警惕性会进一步降低。因为对她来说,一个关心自己儿子的陌生人比一个纯粹的陌生人更容易被归类为"好人"。
这是APP教给他的东西。在过去的五次任务中,他学会了一件可怕的事:人们不是通过你是谁来判断你的——他们是通过你在他们的"安全叙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来判断你。对林婉来说,他是一个对银行服务紧张的客户。对乔安娜来说,他是一个有商业价值的潜在合作方。对苏晚来说,他是一个担心女儿成绩的父亲。对许柔来说,他是一个为"家人"咨询病情的焦虑家属。对孟知晴来说,他本来可以是一个艺术爱好者——但他选择成为破坏者。
现在,对沈曼青来说,他正在成为"一个也在等孩子的笨拙爸爸"。
三分钟到了。沈曼青从洗手间回来了,裙摆上的水渍已经处理过,虽然还有一点潮,但不再贴在腿上。她走到教室门口,看到周衍蹲在那里跟小宝说话,脚步停了一下。
"小宝刚才问你去哪了。"周衍站起来,用一种"我只是顺便帮个忙"的语气说,"你儿子做手工很认真——那头大象拼得比隔壁小朋友快多了。"
沈曼青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儿子,嘴角浮起一个极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转向周衍:"谢谢。你孩子在哪个班?"
"还没报班。"周衍亮了亮手里的价目表,"今天第一次来看。我女儿三岁半,比较内向——我老婆让我来踩个点。"
"三岁半可以上感统课了。"沈曼青说,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礼貌,多了一层淡淡的沟通意愿——不是热情,是愿意继续说话。"小宝从两岁半开始上感统,现在平衡感比同龄孩子好很多。"
"是吗?那我回头了解一下。"周衍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沈曼青手里的手机——屏幕朝上,锁屏界面还在。她没有重新锁定,因为她刚在洗手间里用过——可能刷了条消息或看了时间。
还差一步。他需要她再次解锁手机,并且让他看到解锁方式。如果面容识别失败(比如在洗手间灯光下),她可能会输入密码。但他现在不能硬来——他需要等一个自然的时机。
"要不要坐?"沈曼青忽然指了指等候区的座位。这个邀请让周衍意外——按照她之前表现出的警惕性,她不应该主动邀请一个陌生人坐在旁边。但也许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一个人说话。或者她在仁康生物的工作太孤立了——周围全是同事和下属,没有可以随意聊育儿话题的"普通家长"。
他们在等候区并排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座位。沈曼青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周衍坐在她左手边,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手机屏幕,但角度太斜,看不清细节。
"你做什么工作的?"沈曼青问。她的问法很直接——不是寒暄,是评估。
"广告公司,做文案。"周衍说的是真话——部分真话永远是最好记的谎言。
"广告文案。"沈曼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和之前对他的印象做匹配。"你周末不用加班?"
"这周还好。前几周忙得没时间睡觉。"周衍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真的——他确实好几周没好好睡觉了,虽然原因和加班无关。
沈曼青没有追问。她的目光移回教室里的儿子身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闹钟。十点整。
她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关掉闹钟。然后——屏幕亮了——面容识别失败了。闹钟响完之后手机自动锁了屏,她试图用面容解锁,但角度不对,光照不足。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还是不行。她皱了皱眉,把手机翻正,手指伸向屏幕——
周衍的视线以极其微小的角度偏移,刚好能扫到她的手指动作。六位数字。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跳动——1——5——0——9——2——1。150921。一个日期。2009年9月15日?或者是2015年9月21日?他不确定,但他记住了这六个数字。
密码。不是面容。在面容解锁失败的情况下,她用密码解锁了手机。而那个密码,他在她拇指的动作里捕捉到了。
沈曼青解锁手机之后打开了一个日历提醒——"小宝·感统测评·10:15"——然后回复了一条微信消息。周衍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教室里的小朋友做手工,心跳加速但呼吸平稳。
他现在有密码了。150921。他需要拿到手机,输入密码,解锁,让APP的数据提取模块植入。三分钟。他只需要三分钟。
但怎么拿到手机?她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或放在膝盖上。他需要一个让她主动把手机交给他的理由——或者暂时离开座位时不带走手机的理由。
十点十五分。感统测评的时间到了。早教中心的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对等候区的家长们说:"感统测评马上开始,请家长跟孩子一起进入感统教室,按学号排队。"
沈曼青站起来,走向教室门口接小宝。她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放下。
周衍也站起来。他必须跟进去。感统教室是半开放的,里面有各种儿童运动器材——滑梯、蹦床、平衡木、海洋球池。家长可以站在指定区域观看和协助。如果他跟进去,也许能找到一个她放下手机的时刻。
但他不是这里的学生家长。他没有孩子在里面。如果他跟着进去,沈曼青会起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衍?"
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林小鹿。
她站在早教中心前台的位置,手里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三岁左右,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林小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是惊讶比困惑多的那种——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衍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了三重运算。第一:林小鹿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二:她不能看到他和沈曼青在一起——如果她和沈曼青对话,他的假身份会穿帮。第三:但他也不能躲——躲了更可疑。
"小鹿——"他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显得惊喜而自然,"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我侄女来上课——"林小鹿低头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小女孩,"我姐的女儿,甜甜。她每周六上午在这里上创意美术课。"她抬头看周衍,"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课程——"周衍举了举手里的价目表,"想了解一下这里的课程设置。我们公司不是接了一个早教品牌的推广案吗?我过来做点调研。"
这个谎言流畅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三周前他可能会犹豫一个字——现在他可以在零点几秒内编出一个完整的商业调研故事。
"哦——"林小鹿点了点头,没有起疑。她低头对甜甜说:"甜甜,你先进教室找老师,小姨马上过来。"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了走廊左手第二间教室。
然后林小鹿抬起眼睛看着周衍。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圆圆的、眼角微垂的鹿眼,但今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一层淡淡的不确定。她说:"上周六——美院那个画展,你是不是也在那里?"
周衍的心脏猛地收紧了。那天在混乱中他看到过林小鹿,知道她在现场。但当时他被保安架出去,全程低着头,帽檐遮了大半张脸。他不确定她看到了多少,认出了多少。
"画展?"他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什么画展?"
"就是——XX大学美术学院那个毕业展——"林小鹿的声音变低了一点,"有一个人破坏了一幅画——当时我在现场。我好像看到你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人挺多的。"
周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像是在说"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两周前他用同样的目光看过镜子里的自己——寻找一个可以被合理化的解释,一个可以不让认知崩塌的台阶。
"上周六我在公司加班。"他说,声音平稳。"你可能看错人了。"
"哦。"林小鹿点了点头,但她的点头比别人慢半拍。不是相信——是决定暂时不追问。"那——那你调研完早点回去吧。这里周末人很多。"
"好。你也早点回去。"
"嗯。那我进去了。"她转身走向甜甜的教室,脚步轻而快。然后她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衍已经转过了身。他没有勇气面对那个回头。
但他的大脑同时在处理另外两条信息。第一条:林小鹿每周六上午会带侄女来同一个早教中心——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和沈曼青有交集。如果她们在这里认识,如果她们在闲聊中拼凑出他的不同身份——"周衍"在沈曼青那边是"周建国"——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条:林小鹿出现在了目标006的执行现场。这和第四章的情况一样——APP提前知道他会在精神卫生中心遇到林小鹿,因为林小鹿的姐姐在那里住院。APP知道一切。APP在编排一切。APP把林小鹿放进他的每一个关键现场,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让他的道德痛苦更纯粹。
如果他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林小鹿看到——如果他当着她的面伤害了沈曼青——那份道德痛苦会是S+级原料。系统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棋盘上每个棋子都有双重角色。
但他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感统测评已经开始了。他必须回到沈曼青那边。
周衍深吸一口气,走向感统教室。教室门是开着的,家长和孩子在室内分散活动。沈曼青站在靠近蹦床的区域,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小宝在蹦床上跳。她的手机——她的手机不在手里。她把它放在了蹦床旁边的家长置物架上,和其他几位家长的包和水杯放在一起。
置物架离她大约三步远。她在看儿子,背对着置物架。她的手机屏幕朝上,锁屏状态,安静地躺在一个粉色水杯和一个蓝色妈咪包之间。
周衍走进感统教室,动作自然而安静,像一个刚刚找到自家孩子的迟到的父亲。他慢慢靠近置物架,一边走一边假装看手机——他把自己手机掏出来拿在左手,右手则垂在身侧,随时准备行动。
置物架上现在有三部手机:沈曼青的(他认得那个深灰色的手机壳)、一个红色手机壳的iPhone、和一个黑色手机壳的安卓机。周围没有其他家长在置物架旁边——所有人都在关注自己的孩子。
他经过置物架。右手以极小的幅度、极快的速度拿起了沈曼青的手机,塞进自己裤子侧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过蹦床区,走过海洋球池,走向教室另一头的洗手间。
感统教室的洗手间是儿童专用的,太小了,成年人进不去。他折返,走出感统教室,快步穿过走廊,进入了成人洗手间。隔间。
锁门。掏出沈曼青的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时间:十点二十一分。面容识别锁定——系统提示需要密码。
周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稳定得让自己惊讶。150921。他输入。屏幕跳了一下——解开。
他进入了沈曼青的手机主屏幕。第一页是标准的iOS应用布局——微信、邮件、日历、照片、设置。第二页有一个特殊的应用——蓝色图标,上面印着"仁康"两个字,下面是"内部通讯"四个小字。目标应用。
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APP正在运行。界面上弹出了一行字:
> **「检测到目标设备已解锁。是否开始数据提取?预计需要2分30秒。」**
周衍点了"开始"。
APP界面变化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同时显示:「通过蓝牙建立加密连接——连接已建立——正在扫描仁康内部通讯软件——」
进度条在走。1%。5%。12%。
他透过隔间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上有人在说话,一个孩子跑过去,笑声尖尖的。没有人接近洗手间。
35%。48%。62%。
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门。不是隔间门——是外面的大门。脚步声。沉重而均匀,不是家长的——家长走路会更急促或更随意。这个脚步声带着刻意训练过的节奏感。
周衍屏住了呼吸。他把沈曼青的手机紧握在胸前,后背紧贴隔间墙壁。
脚步声停在洗手台前。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水被关掉了。脚步声没有离开——而是转向了隔间区域。
隔间门一扇一扇被推开。第一扇,空的。第二扇,空的。第三扇——周衍所在的那扇——锁着。脚步声停在了外面。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平静,隔着门板传过来:
"EX-0427。进度到87%了。不用急——你还有一分钟。"
周衍浑身冰凉。EX-0427。那个编号。APP没有出声——但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知道他的编号,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进度条走到了87%。
"你是谁?"周衍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比他预想的更沉。
"打开门你就知道了。"对方说。
88%。91%。95%。
周衍没有开门。他盯着APP的进度条。97%。99%。完成。
> **「数据提取完成。已从仁康内部通讯软件中复制以下内容:1)近三个月通讯记录索引;2)部分临床研究数据片段(含'情绪素'关键词);3)执行人筛选算法代码片段(版本号v2.4.7)。已上传至云端。请在APP内查看提取结果。」**
>
> **「——退出目标设备。清除解锁痕迹。放回原处。」**
周衍在沈曼青手机上退出了仁康应用,清除了后台进程。然后他做了最后一步——打开了系统设置,确认面容ID和密码没有被动过。锁屏。手机恢复原样。
"你完成了吗?"门外的声音又响起了。
周衍把沈曼青的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打开了隔间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高,体型偏瘦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和黑色长裤。五官不算突出,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帅或丑,是"容易被遗忘"。他的脸上有一种刻意的平淡,像是在人群中自动降低自己辨识度的伪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过于锐利的东西,和周衍在程衍之眼中看到的很像。不是情绪的锐利,而是在情绪被掏空之后留下的形状。
"把手机放回去吧。"那人说,"你还有大概四分钟——小宝做完蹦床之后沈曼青会找手机。她是个习惯性确认进度的人,每五分钟看一次手机。你现在还剩四分二十秒。"
周衍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已经观察你三周了。"那人靠在洗手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但目光不移。"从目标001开始。林婉——银行大厅,你握了她手腕三秒。乔安娜——瑜伽教室桥式辅助,你碰了她左侧腰窝五秒。苏晚——高中英语教研组,你把教案夹换成了丝巾。许柔——精神卫生中心休息室,你跟她保持眼神接触十七秒,超出任务要求七秒。孟知晴——美院毕业展,你画完X之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四秒才被架走。"
他把时间精确到秒。每一个数字都比周衍自己记得的更准。
"你是谁?"
"我叫宋知远。仁康生物——前仁康生物——执行人监测组组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报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头衔。"我的工作是追踪每一个在职执行人的任务完成情况,记录情绪素采集数据,评估执行效率,撰写季度报告。你是我监测的最后一名执行人——EX-0427号。"
周衍的喉咙发干。"为什么是最后一个?"
"因为我辞职了。"宋知远说,"不是正式辞职——我是逃出来的。带了一部分数据。仁康的人还在找我。"他顿了一下,"你不信?让你在沈曼青的手机里顺便查一个名字——'宋知远'。内部通讯记录里应该有。八个月前我的档案被标记为'离职-非正常'。蒋维亲自签的字。"
周衍想起刚才门外那声"EX-0427"。这个编号从仁康生物内部人员的嘴里说出来,比从APP屏幕上看到的更让人毛骨悚然——他意识到自己在仁康生物的数据库里不是一段抽象代码,而是一个被分配了编号、被分配了监测员、被定期撰写报告的"项目"。就像实验室里的一只小白鼠,耳标编号0427。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程衍之。"宋知远说。
周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程衍之是你之前的监测对象——EX-0211。"宋知远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说,"他花了两年时间杀死了自己的情绪系统,成功摆脱了黄蛭。他是仁康记录中第三个成功'自脱'的执行人。另外两个——一个死在脱出过程中,一个至今在精神病院反复画黄色图标。程衍之是唯一一个活着且还能行动的。他上周找到了你——在他的咖啡馆日志里记录了这次会面。我在追踪程衍之的社交网络时发现了他与你的联系。"
"你是监测组的人——你应该希望我们继续被采集情绪素才对。为什么辞职?"
宋知远沉默了几秒。洗手间外面又响起了孩子的笑声和家长的呼唤声。在这片日常的、温暖的噪音中,一个前监测组长和一个现役执行人在洗手间隔间门口对峙着,像两个被同一个漩涡吸进去的人,在漩涡的同一侧试图抓住对方。
"我有女儿。"宋知远说。他声音里的专业感在消失。"今年四岁。和沈曼青的儿子一样大。我监测过一百多个执行人。我写过一百多份季度报告。每一份报告最后都有一栏叫'执行人情感锚点损伤评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看着周衍的眼睛,"就是预测执行人会伤害多少个和他们核心情感相关的人。你的预测结果是——1。也就是说在黄蛭的算法预测中,你最核心情感锚点——那个叫林小鹿的女孩——被激活为执行人并损伤的概率几乎是100%。"
周衍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沈曼青的手机。四分二十秒已经过去了大概两分钟。他还剩两分钟。
"我写那份报告的时候,我女儿正在我身后的地板上玩积木。"宋知远说,"我看着她,然后看着屏幕上的'100%',然后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给我女儿也写一份这样的报告——如果有一天,有个坐在某间办公室里的监测员在她的档案上写下情感锚点损伤评估:100%——"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把能拿到的数据全拷了,离开了仁康。走的时候经过了地下二层的服务器房。我知道那道门的密码——生物传感器加虹膜扫描加六位动态密码。我当时还有最后一周的生物识别权限。但我没有进去——因为我知道进去之后出来的概率是零。"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可能进去。"宋知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门禁卡——白色的,上面没有印刷任何标志,只有一条磁条和一个全息防伪标签。"这是仁康生物地下二层的临时备用卡。你进不了主服务器室——那道门需要三重生物认证——但你可以进入外围维护走廊。那里有网络端口。如果你能接入任何一个网口,插入我给你的外接设备——"他指了指塑料袋里一个U盘大小的黑色设备,"这个设备可以读取服务器集群的物理信息,帮你定位母体执行人的数据分区。母体执行人的数据可能是你的唯一筹码——如果你带着那把'钥匙'进仁康,你就有资格和他们谈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还在中间地带——"宋知远说了一句和程衍之一模一样的话。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而且,你是第427号。你知道第427号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黄蛭的筛选算法是按照'道德基线匹配度'从高到低排列的。前100号是道德感最强的人,所以死亡率最高——活着的不到两成。越往后,匹配度越低。第400号之后的执行人,道德基线相对较低,存活率高。你是第427号——你是目前所有已知存活执行人中,道德基线最高但还保持自主行为能力的唯一一个。"他收起笑容,"也就是说,你痛得够多,但还没被痛死。这是仁康最想要的原料特性,但也意味着你可以承受更大的压力而不崩溃。我需要一个不会在进入地下二层时崩溃的人。"
周衍没有说话。
走廊上忽然传来沈曼青的声音——"小宝,你手机呢?妈妈找一下手机——"
时间到了。
他绕过宋知远,推开洗手间门,快步走回感统教室。沈曼青正在拍打自己的裙侧口袋,低头在地上找。周衍穿过人群,从裤子侧袋里掏出手机,趁她转身的瞬间,放回了置物架上——放回了那个粉色水杯和蓝色妈咪包之间。
然后他退后两步,坐回了等候区的座位,拿起育儿杂志,翻到中间某一页。
五秒钟后,沈曼青在置物架上找到了手机。她愣了一下——大概不确定自己刚才找了那里没找到,还是手机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确认一切正常,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周衍没有再看她。他坐在等候区,翻着育儿杂志,目光越过杂志上缘看着窗外。隔着落地玻璃,早教中心的游乐区里阳光充足,孩子们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被玻璃隔成模糊的嗡嗡声。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和任何一个周六上午没有区别的世界。
口袋里有宋知远给他的那个塑料袋。临时备用卡。黑色外接设备。一个前监测组组长逃走前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看沈曼青,打开了APP。
> **「目标006·沈曼青——判定结果: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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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务奖励¥300,000已发放。额外奖励:情绪素临床试验记录——已确认获取,加¥100,000。执行人筛选算法代码片段(v2.4.7)——已确认获取,加¥100,000。总计:¥5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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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分+2000。当前总积分: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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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据提取初步分析:仁康内部通讯记录中包含大量与'母体执行人'和'科瓦尔斯基'相关的加密信息。这部分数据未在本次常规提取中解码。如需要更多信息,建议通过积分兑换知情权碎片02。」**
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了。不是系统自动的——是手动输入的,和之前那些"道德余韵已耗尽""你是我最好的产品"一样的风格:
> **「周衍,你今天有两个意外——林小鹿的出现,宋知远的出现。我们都不意外。黄蛭知道宋知远的存在。黄蛭也预计到林小鹿今天会带侄女来上美术课。这些'意外'并不是意外。把备用卡留着——它迟早会派上用场。但别以为那是救你命的东西。」**
然后最后一条:
> **「目标007——预览已解锁。但由于你在本次任务中的行为引发了一个新判定——'接触仁康前监测人员'——你将被施加一项限制:目标007的任务将在完全解锁时自动确认,无需你手动确认。你失去'选择是否确认'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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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选择正在越来越多。但选择本身也是被设计好的。晚安,0427。」**
周衍把手机按灭,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冰的。
APP知道宋知远——知道这个前监测员的存在。它不阻止宋知远接触他,甚至在鼓励他把备用卡留着。这是为什么?是黄蛭想让他进入仁康地下二层?进入服务器房?还是说——备用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被不止一方当成棋子。黄蛭在利用他渗透仁康生物。宋知远和程衍之在利用他接触到母体执行人的数据。仁康生物可能也在利用他——作为情绪素产业链上的"S级原料供应商"。每一个人都在给他递工具,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要反抗,但每一个人的"反抗"方向都不一样。
他坐在早教中心的等候区,一动不动,直到沈曼青接走了小宝,直到林小鹿带着侄女离开了走廊,直到阳光移过了落地窗上的卡通贴纸,在地面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尽头是自动玻璃门。玻璃门外是电梯间。电梯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城市东边的天际线——仁康生物科技园的几栋白色大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偏斜的阳光,像几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袋。那张白色门禁卡在塑料袋里安静地躺在黑色外接设备旁边,没有标识,没有品牌,没有编号——只是一个进入某扇门的可能性。
他把塑料袋放回口袋最深处,朝着仁康生物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空的,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下行。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鹿的微信:
> **「我在楼下看到你了。你在等车吗?要不要一起回?我开车来的。」**
周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 **「今天你先走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周一见。」**
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
电梯继续下行。
有人按了途中楼层的上行键——二楼——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没有人。大概是哪个等不急的人走了楼梯。电梯等了几秒,关了门,继续往下。在封闭的、被明亮灯光笼罩的铁盒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忽然想到沈曼青的手机密码。150921。他还在记忆里握着那六个数字的排列。2009年9月15日?还是2015年9月21日?一个日期——大概率是一个日期。人会拿日期做密码——生日,纪念日,入职日,儿子出生日。她的整个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天,被压缩成了六位数字,每周解锁几十次她的手机。
他如果有一天见到她——真正地、面对面地、以一个完整身份的身份见到她——他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不是关于仁康,不是关于临床试验,不是关于数据——是关于那六位数字。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它变成你手机上的密码?是值得记住的日子还是无法忘记的日子?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不是来问问题的。他是来偷那串数字背后的东西的人。在沈曼青的叙事里,在仁康的叙事里,在整个情绪素产业的业务流程里——他是EX-0427,不是"周衍"。就像林婉是"目标001",乔安娜是"目标002",苏晚是"目标003",许柔是"目标004",孟知晴是"目标005",沈曼青是"目标006"。所有人都在编号里变成了可以计量的情感原材料——人活着在现实里,但在产业链的账本上全是编号和波动率。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商业综合体的大堂,瓷砖地面,空调开得很足。周六的人流在旋转门里进进出出,提着购物袋推着婴儿车,所有人都在周末上午的消费活水里漂流着。周衍混入人群,经过一家卖波波茶的店,经过一家售卖廉价饰品的临时档口,经过两个穿西装发健身房传单的小伙子。没有人看他第二眼。
他走出旋转门,到了地面。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起了眼睛。城市的声音涌上来——车流、人声、远处某处的音乐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新的通知——系统自动的:
> **「权限商店已更新。新增权限E·目标追溯权(查看已完成目标当前状态及心理影响数据)——消耗积分:600。」**
他盯着这行字。已完成目标当前状态。也就是说,他可以看到林婉、乔安娜、苏晚、许柔、孟知晴现在怎么样了。看到她们的婚姻是否还在运转、她们的职业是否被影响、她们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子。看到他自己到底造了多少孽。
600积分。他有2900分。买得起。
但他没有买。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伤害一个人是一回事,看到伤害的后果是另一回事。他怕看到林婉的婚姻出现裂痕。怕看到乔安娜的小红书账号停止更新。怕看到苏晚还在找那条蓝色丝巾。怕看到许柔在面对每一个求助者时眼睛里多了一层怀疑。怕看到孟知晴的画——虽然修复了——但在画面右下角永远留下了一个洗不掉的红色阴影,在油彩的深层纹路里残留着。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在心里默数——55天。林小鹿。
还有54天零若干小时。今天又过了一天。
口袋深处,白色的门禁卡和黑色的外接设备静静地躺在一起,像一把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钥匙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引爆装置。
而他正走在地铁站的楼梯上,在正午的人流里,在中间地带上继续行走。还没有变成石头。也还没有变成好人。只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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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