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源头

好人周衍的出軌日记:系统逼我当黄毛 · 十六岁的阿宾 · 约 1219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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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 做笔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民警,姓张,头发剃得很短,说话慢条斯理。他问了很多问题——姓名、年龄、职业、为什么要毁坏展品、和孟知晴是否认识、有没有精神病史。周衍一一回答了,声音平稳,像是在汇报别人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他说不出。他试过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张警官指了指展厅监控截图:画面里的他站在画前,从帆布袋里掏出红色马克笔,拔开笔帽,在画上画了一个清晰的X。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不是不小心碰到的,不是拿错了笔,不是一时冲动。是准备好的。 "你带了马克笔。"张警官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你进学校之前就带了马克笔。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带一支红色马克笔去看毕业展?" 周衍沉默了。 他没法说真话。也没法编假话。他只能沉默。 张警官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笔放下,叹了口气。"受害人的学校那边刚才打来电话了——画能修复,马克笔的痕迹在油画表面可以用溶剂洗掉,颜色层没有伤到。修复费用大概几百块。受害人说——"他翻了翻记录,"孟知晴,是吧——她说她不想追究你的责任。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她原话是:'他画X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在看那个X。他不是在伤害我,他是在伤害什么别的东西。'" 周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张警官忽然问,语气变了——不是审问的语气,是一个中年男人对另一个年轻人的、带着疲惫的关心。"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我做了二十年民警,我见过很多搞破坏的——有人是喝醉了,有人是仇怨,有人就是想出风头。你哪一种都不像。" 周衍还是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 张警官最后合上了笔录本。"美术学院和受害人都不追究,我们这边没有立案理由。你可以走了。不过——"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心理咨询师,在本市做了十几年了。你要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不要一个人扛。" 周衍接过名片。白色卡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放进口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太阳正在往下沉,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派出所门口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街处在白天和夜晚之间的过渡地带——既不亮也不暗,既不像结束也不像开始。 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知乎私信。 匿名用户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 **「写小说的——你还好吗?我听说今天XX大学美术学院出了点事。一幅毕业作品被人在开幕式上毁了。作案人是个年轻男性,穿灰T恤黑长裤,戴棒球帽。他画了一个红色的X。」** 周衍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又来了一条: > **「别担心。我不是警察。我只是恰好看到了现场的视频——有人发在社交媒体上了。视频拍得很模糊,看不清你的脸。但我认出了你的帆布袋。你上一封私信里提到'写小说需要素材'的时候,我在你的知乎主页上看到过你唯一的一张照片——你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 然后第三条: > **「我叫程衍之。不是网名,是真名。我不应该用匿名给你发消息,但我需要先确认你是不是我想找的人。今天的画展事件让我确认了——你就是。」** 周衍靠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犹豫了很久,然后打字: > **「你想找的是什么人?」** 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 > **「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一个手机里装过黄蛭的人。」** 周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 **「装过?过去时?」** > **「对。我已经摆脱它了。花了两年时间。但代价很大。」** 周衍盯着"摆脱"两个字,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这是他两周来第一次看到希望——不再是一个失踪的MIT博士、一个模糊的"神经递质提纯"线索、一个遥远的生物科技园,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人,说自己逃脱过。 > **「我能见你吗?」** 他打字。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地址——城西的一家茶馆,明天下午三点。 > **「来之前把你手机里的黄蛭关掉。不是卸载——卸载不了。是关掉。在系统设置里把它的所有权限都关掉——定位、摄像头、麦克风、存储。它还是会运行,但视听监控会暂时失效。我们见面的事,不能让黄蛭知道。」** > **「你怎么知道这些?」** > **「因为我花了两年时间研究它。」** 然后头像灰了。对方下线了。 周衍在派出所门口的栏杆上靠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和他的APP图标一个颜色。 他开始走。走过了两条街,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烟。撕开烟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人在黑暗里递过来一根绳子,他不知道这是一根救命绳还是另一条套在脖子上的缰绳。 程衍之。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对方说"我花了两年时间摆脱它"——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这个人掌握的信息可能比知乎上那些碎片化的线索要多得多。他可能知道情绪素产业链的全貌、知道APP的技术原理、知道科瓦尔斯基博士的去向、知道生物科技园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知道怎么停下来。 ---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知乎——是APP。 > **「目标006——任务详情已解锁。」** > > **「——如前所述,本次任务不接受任何权限调整申请。你的积分(当前:900)不足以兑换任何高级权限。你的'道德余韵'已耗尽。」** 然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五官精致,颧骨微微有些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深灰色衬衫,头发梳成低盘发,鬓角整整齐齐。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很高档的办公室——落地窗、白色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她正在接电话,表情专注而冷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习惯性的微笑。 是一个看起来很有能力的女人。和前面五个目标不一样——林婉是亲切的,乔安娜是活力的,苏晚是温和的,许柔是柔软的,孟知晴是稚嫩的。这个女人是冷冽的。她的眼睛里有某种经过训练的控制力——不是控制别人,是控制自己。 照片下方弹出文字: > **「目标编号:006」** > > **「姓名:沈曼青」** > > **「年龄:33岁」** > > **「职业:仁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临床研究总监」** > > **「感情状态:已婚。配偶:蒋维,39岁,仁康生物副总裁。结婚五年。育有一子(4岁)。」** 周衍看到"仁康生物"四个字的时候,呼吸停滞了半秒。知乎匿名用户——程衍之——提到的"生物科技园",里面有一家公司做"神经递质提纯"。仁康生物。是不是就是那一家? 他继续往下看。 > **「人物简述:沈曼青毕业于国内顶尖医学院临床医学系,后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攻读神经科学硕士。回国后进入仁康生物,从研究员做起,六年内升至临床研究总监。她的研究方向是'情感体验的神经生理标记物'——将人类主观情感体验转化为可量化的生物指标。在学术上极其严谨,在管理上以冷静理性著称。与丈夫蒋维的婚姻被称为"公司内部最匹配的权力伴侣"——两人共同持有仁康生物约3%的期权,价值超过两千万。」** > > **「弱点分析:1. 对"失控"有深层恐惧——她的整个职业身份建立在"情感可以被量化、预测和控制"的信念之上。任何挑战这一信念的事物都会引发她的焦虑性防御。2. 在儿子面前会短暂卸下防御——每周六上午独自带儿子去早教中心的两个小时,是她全周唯一不接工作电话的时间。3. 对丈夫蒋维保持高度信任,但两人关系本质上是"合伙人"而非"爱人"——她不承认这一点,但潜意识里对"被真心爱护"有隐秘渴望。」** 周衍的心跳在加速。仁康生物。神经生理标记物。量化情感体验。这些词和APP碎片01里的内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沈曼青不是产业链的局外人——她就在里面。她的研究方向就是"情感体验"的神经学基础。她很可能知道情绪素的存在,甚至可能参与了相关研究。 而APP现在要他去伤害她。就像他伤害林婉、乔安娜、苏晚、许柔、孟知晴一样。 不——不是"就像"。这次会更糟。APP说了"道德余韵已耗尽","不接受任何权限调整"。 他往下翻。 > **「任务目标:获取沈曼青的手机解锁密码,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该密码解锁她的手机,进入仁康生物内部通讯软件(APP将自动识别并植入数据提取模块)。该操作需在沈曼青的私人时间(非工作时间)完成。手机被解锁和操作的整个过程不得超过三分钟。」** 周衍攥紧了手机。这不是一个"触碰"或"偷窃"层面的任务。这是在要求他侵入一个生物科技公司高管的手机,植入数据提取模块。他在为APP提供商业间谍服务。 > **「任务奖励:¥300,000。」** > > **「额外奖励条件:若提取到的数据中包含'情绪素'相关的临床试验记录,额外奖励¥100,000。若数据中包含'执行人筛选算法'相关代码,额外再奖励¥100,000。」** > > **「任务失败惩罚:目标001-005的证据包全部激活。目标006·沈曼青的证据包将生成——内容包含伪造的'商业间谍行为'证据,将同时发送至仁康生物法务部、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及其丈夫蒋维。」** > > **「倒计时:任务需在72小时内完成。请在周日12:00前确认任务。」** > > **「——这不是惩罚,是机会。周衍,你想要反抗,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停下来。仁康生物的服务器里就有你要的答案:情绪素的完整研究数据、执行人的筛选算法、以及——你的档案。你以为你是随机被选中的吗?你不是。你的档案编号是EX-0427。前面有426个人。活着的不到一半。」** 最后这条消息像一颗子弹,洞穿了周衍的所有防线。 EX-0427。前面有426个执行人。活着的不到一半。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周围是车流的噪音和行人的交谈声,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串数字:0427。他是第427个被装进钻井平台的人。在他之前有四百多个人经历过他现在经历的一切——触碰陌生人、偷走私人物品、毁掉别人的心血、利用别人的善良。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崩溃了。有些人也许变成了程衍之那样——逃脱了但付出了巨大代价。 APP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编进了一个档案系统。EX-0427。这个编号意味着他不是偶然被选中的。有人——某个人或某个算法——在他的生活里发现了某种特质,把他归类为了"适合开采的原料"。就像林婉的痣、乔安娜的腰窝、苏晚的教案夹、许柔的共情、孟知晴的画一样——他身上也有某个东西,被精确地识别和标记过。 沈曼青。仁康生物的临床研究总监。研究方向:情感体验的神经生理标记物。如果APP说的"筛选算法"确实存在于仁康生物的服务器里,那么沈曼青——即使她不直接参与筛选——她的研究可能为筛选提供了理论基础。 而APP现在让他去偷她的手机。以"了解真相"为名义。 周衍忽然笑了一下。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这个笑容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他把烟盒撕开,抽出一支点上了,深吸了一口。 APP的套路越来越精致了。每一次,它都在"逼迫"和"诱惑"之间画一条越来越模糊的线。第一次是纯逼迫——你不做,林婉的证据包就发出去。第二次还是逼迫。第三次他第一次有了"仁慈"的选项——用一半奖金换一条丝巾。第四次系统明目张胆地告诉他,这是"压力测试",看他在清醒状态下能不能伤害一个好人。第五次他用调整权买了孟知晴不必亲眼看他动笔——但APP同时告诉他,他的道德账单越来越厚。 现在是第六次。APP不再用纯粹的威胁——它开始给他一个"理由"。一个不只是"不被惩罚"的理由,而是"你可以了解真相"的理由。它在引导他主动想要完成任务。 这不是在被逼着走。这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他有什么选择? 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为什么是EX-0427而不是EX-0001。需要知道筛选算法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选中了他。沈曼青的手机里可能有这些信息——或者至少,她的手机是通往仁康生物服务器的钥匙。 如果他不做这个任务——林婉、乔安娜、苏晚、许柔、孟知晴的证据包全部激活。五个女人的人生被炸成碎片。沈曼青本人也会被伪造的"商业间谍"证据毁掉。他的手上会沾六个名字。 如果他做——他有可能拿到情绪素的完整研究数据,拿到筛选算法,拿到关于他自己的档案。这是APP给他的"机会"。但代价是:他必须亲手侵入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的手机,把她的公司和职业生涯置于风险之中。 APP说"道德余韵已耗尽"。意思是: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你没有再用钱买良心的选项了。你没有任务调整权了。你只能选——做,还是不做。 而"不做"的后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周衍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向了地铁站。 他决定见程衍之。在确认任务之前,他需要知道那个自称"摆脱了黄蛭"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及——摆脱它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 周日中午。周衍没有确认任务。APP的倒计时在走,距离确认截止还有几个小时。他不管。他需要先见程衍之。 城西的那家茶馆隐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没有招牌,只在防盗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茶"字。周衍按了门铃,一个穿棉麻衣服的中年女人开了门,问了一句"程先生的朋友?"然后把他领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 程衍之已经在里面了。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或更小——不太确定。瘦,颧骨突出,眼眶微微凹陷,皮肤有些苍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但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那种亮,是某种高度警觉的、长期处于应激状态下的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周衍。"他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缓,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知的事实。 周衍在他对面坐下来。"程衍之。" 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了几秒。茶桌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茶海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窗外是老居民区的景象——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防盗窗上摆着的盆栽、远处电视里传来的午间新闻。一切都和外面正常的世界一样。但在这个包间里,两个被同一个魔鬼缠过的人,正在打量对方。 "你的编号是多少?"程衍之先开了口。 周衍愣了一下。"EX-0427。" "0427。"程衍之重复了一遍,"我是0211。比你早两年多。" 周衍的瞳孔微缩。"你还活着。" "对。活着。"程衍之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茶凉了还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但不是没有代价的。你看我的手。" 他伸出右手。手背朝上。一开始周衍没看出什么问题——手指完整,皮肤正常,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然后程衍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周衍看到了。掌心正中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两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不是外伤,是手术切口。是某种东西从掌心里取出来过。周衍看到那道疤痕的边缘有更细密的、几乎看不清的点状痕迹——针脚。这个切口曾经被非常精细地缝过,像是在显微镜下操作的。 "黄蛭不只是软件。"程衍之收回手,"它在你的体内种了一个东西。一个微型的生物传感器。你记得碎片01里提到的'情绪素'吗?那个传感器的功能就是在情绪素分泌峰值时进行采集和传输。APP是表面——是控制界面。真正的采集器在这里——"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前臂内侧,"——皮下三毫米。针头大小。你摸不到,但它在。医院CT能拍到,但没人会想到去看那个位置。" 周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前臂内侧。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至少他感觉不到。 "你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程衍之说,"但不是通过手术。手术太容易被发现,而且传感器有防移除机制——一旦被物理破坏,会释放毒素。我用的是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让传感器自己失效。"程衍之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生物传感器的核心是——它需要持续接收来自你中枢神经系统的信号。如果你的情绪波动在足够长的时间内低于它检测的阈值,它就会进入休眠。休眠足够久,它就会——死掉。需要两周的时间。两周的——没有情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程衍之重新看着周衍,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也变得更冷了,"我花了两年时间让自己变成一个不会痛的人。不是不痛——是感受不到痛。我看了整整两周的极端影像资料,每天十八个小时,直到我对任何画面都不再产生情绪反应。我看到真实的暴力、真实的死亡、真实的崩溃——最开始的几天我吐了,我哭了,我想死。然后慢慢地,我就不再有反应了。不再恐惧,不再愤怒,不再悲伤。道德?那是一种情绪。当你的杏仁核和前扣带回皮层不再对'伤害他人'产生任何波动的时候,黄蛭就再也采集不到任何东西了。它从我身上断粮了。"他顿了顿,"周衍,你知道当你的大脑再也无法产生情绪素的时候,你还能是什么吗?" 周衍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尖锐而明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茶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你杀死了自己的情绪。"周衍说。 "对。为了活下去。"程衍之的声音很平静,"APP在我手机里待了十个月。十个月里我伤害了十七个人。其中有三个是我的朋友,两个是我的同事,一个是我的女朋友。她叫顾采薇,是个记者。APP让她跑了一系列假线索,花了六个月的心血写完了一篇后来被证明是虚构的报道。她的职业生涯彻底垮掉了,而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程衍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APP采集到的情绪波动。周衍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控制情绪——他是真的失去了产生情绪的能力。那些话如果是周衍说出口的,他会哽咽,会停顿,会移开目光。但程衍之没有——他只是在陈述信息。 "所以你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几乎没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了笑——但只是肌肉动作。之前我偶尔会梦到采薇,会在梦里哭,醒来发现眼泪是真的。现在已经不会了。"程衍之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放下,"但我自由了。" 周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自由"的代价是变成程衍之这样——一个无法感受道德痛苦也无法感受爱的人——那这个自由还值得追求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衍之说,"你觉得我的自由太昂贵了。但周衍——你有得选。你是第427号,我是第211号。这两年里,黄蛭的系统升级了。你手里有一个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程衍之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按在茶桌上推给周衍。 笔记本上是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蓝色的,字迹很稳: > **「黄蛭的数据库是物理隔离的——所有采集到的情绪素样本都存储在仁康生物地下二层的生物信息服务器中。服务器无法远程入侵。但如果你能物理接入它——用一个活着的执行人的身份卡——你可以反向追踪筛选算法的来源,找到最初的"母体执行人",也就是科瓦尔斯基博士在他的备忘录里提到的那一个人。摧毁母体执行人的数据,整条情绪素生产链就会断掉。新生成的黄蛭全部失效。」** 下面还附了一行备注,字迹更细、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 **「不是猜测。信息来源:仁康生物前员工。」** 周衍读完这段文字,抬起头看着程衍之。"母体执行人?" "科瓦尔斯基。"程衍之说,"亚历克斯·科瓦尔斯基。你在碎片01里看到过他。他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执行人——是第一个把情绪素从假说变成产品的人。他在人体实验阶段把自己的情绪数据写进了黄蛭的底层代码里,作为所有后续执行人筛选的"基准模板"。换句话说,所有被黄蛭选中的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那四百多个前手——都是因为我们的神经特征和科瓦尔斯基匹配。你是他的影子。我们都是他的影子。" 周衍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他是被算法选中的,因为他的大脑在某些方面和情绪素之父科瓦尔斯基相似。他的道德感、他的恐惧、他的羞耻——不是随机组合的产物,而是一个参照了另一个人而精确筛选的副本。 "那你知道科瓦尔斯基在哪里吗?"他问。 "不知道。"程衍之合上笔记本,把它收回内袋,"没有人知道。1997年MIT叫停研究之后他就消失了。他可能在仁康生物的某个地下实验室里,可能在另一个国家以另一个名字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但他的情绪特征活在每一个执行人的大脑里。只要黄蛭还在运行,科瓦尔斯基就还在。而要让黄蛭停止运行——你就必须找到数据库,追溯到母体执行人,把整条情绪素生产线从根源上毁掉。" 周衍沉默了。仁康生物。地下二楼。生物信息服务器——物理隔离。这需要用执行人的身份卡才能进入。他就是一个执行人。他是EX-0427。 但进去之后呢?他对服务器操作一无所知,他没有数据入侵的技术能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摧毁的文件长什么样。况且——仁康生物是一家合法的生物科技公司,有安保有门禁有法务团队。他一个广告文案,凭什么能进入地下二层的服务器机房? 程衍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你现在手里的信息还不够。但你要知道——APP给你安排的每一个目标,都不只是'折磨你'那么简单。每一个目标都是精算过的——她们的位置、她们的职业、她们和你之间的心理距离——都是为了让你积累特定的积分、解锁特定的权限、最终把你引向某个地点。目标001让你进入银行系统。目标002让你进入健身行业。目标003让你进入教育系统。目标004让你进入医疗系统。目标005让你进入大学校园。目标006——沈曼青——让你进入仁康生物。" 周衍盯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绿色的茶汤表面泛着油光,倒映着头顶灯管的残影。仁康生物的临床研究总监沈曼青——她的手机里有通往数据提取模块的入口。如果他完成目标006,APP会从她的手机里提取公司内部通讯数据,包括"情绪素临床试验记录"和"执行人筛选算法"。这意味着,APP不仅仅在收割他的道德痛苦——它还在利用他渗透仁康生物本身。 但APP和仁康生物是什么关系?APP是仁康生物的产品吗?还是说,APP是仁康生物的竞争对手?或者是科瓦尔斯基博士独立于仁康生物之外的造物? 碎片01里提到"多个跨国实体"参与情绪素的提取和销售——仁康生物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实体。APP本身可能是另一个实体的工具,被用来从仁康生物窃取数据。他的道德痛苦是情绪素的来源,而他的行动被用来渗透竞争对手——他一鱼两吃,被两个不同的产业链同时榨取。 如果是这样,那么目标006——从沈曼青手机里提取仁康生物内部数据——就是一个典型的商业间谍行动。他不是在反抗情绪素产业链,他是在替产业链的一端去打另一端。 "你现在可以选——"程衍之说,"要么继续顺着黄蛭的步子走,一个一个完成目标,攒够积分,兑换知情权碎片,慢慢拼出全貌。但你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什么吗?第426个执行人,活着的不到一半。你可以赌你是那一半。要么——你可以主动出击。利用目标006的渗透机会,不只是提取数据给黄蛭,而是反过来,找到仁康生物的服务器机房位置、建筑结构、安保流程——为你自己进入那里做准备。" "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周衍问。 程衍之沉默了几秒。"我找过很多人。前100号里幸存的执行人我找到了三个。其中一个自杀了。一个消失了。一个住在精神病院的长住病房里,每天反复画同一个黄色图标。你是唯一一个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在主动跟我联系的执行人。其他人——要么已经完全服从了,要么已经死了。你还在中间地带——那是唯一可以发动反击的位置。" 窗外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然后是骂人的声音。两个人似乎在小巷里刮了车,吵得很激烈。程衍之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最后一个问题。"周衍说,"为什么帮我?你已经摆脱了黄蛭——你自由了。你可以永远不再碰这件事。为什么要回过头来找我?" 程衍之转过头来。他的脸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颧骨太尖锐,眼眶太深,像是某种被风化了许多年的石像。他说:"因为我的女朋友顾采薇——在黄蛭走后第二年自杀了。她自杀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她说:'你曾经是一个能为我哭的人。我怀念那个人。'她不知道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她。她不知道我变成一块石头是为了不让她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 "如果黄蛭的母体底层代码被摧毁——如果那条生产线断了——所有从科瓦尔斯基模板衍生出来的执行人特征标记都会消失。APP会变成一堆无用的代码。情绪素提取技术会失去其最核心的生物参照系。这意味着——"他看着周衍,"——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那些我再也无法感知到的遗憾,或许可以在某个层面上被解除一部分因果。" 周衍看着程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是情绪的产物,而程衍之已经没有情绪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眼泪更厚重的东西。 "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她们不会因为黄蛭被摧毁就恢复如初。"周衍说,"画上的X可以洗掉,但记忆不会。" "我知道。但至少——"程衍之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这段噩梦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你手机上那个黄色图标不会在55天后出现在林小鹿的手机上。第428号执行人不会出现。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人。" 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林小鹿的事?" "数据库里写的。第427号执行人的'情感锚点'是一个叫林小鹿的女性。你不是第一个有情感锚点的执行人。我的情感锚点是顾采薇。"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茶桌上,"老板说不收钱,但我不习惯欠人情——虽然我已经感受不到人情了。祝你好运,周衍。第427号。如果你能活着走进仁康生物地下二楼,帮我带一句话给科瓦尔斯基——如果他真的在那里。" "什么话?" "告诉他,第211号执行人最终还是学会了说对不起。" 程衍之拉开了包间的推拉门。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那种平淡的、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变成我。"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而均匀,像一颗被投进黑暗里的石子,最终消失在楼下的街道噪音里。 --- 周衍在茶馆的二层楼里坐了很久。茶海里的水彻底凉了。窗外吵架的两个人已经散了,各自开走了车,小巷恢复了安静。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APP的确认倒计时还在走:距离确认任务截止还有4小时17分。 他打开了APP。目标006的确认界面——沈曼青的照片、仁康生物、手机解锁密码、数据提取模块。30万。额外奖励条件:情绪素临床试验记录,再加10万。执行人筛选算法,再加10万。 50万——如果三个条件全中。 但钱不是他现在关心的。 他在想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程衍之说黄蛭在他体内植入了一个微型生物传感器,能采集情绪素的分泌峰值。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仁康生物——或者别的某个实体——一直在实时接收他的情绪数据。现在,就在此刻,他的数据正被显示在某个监控屏上。他知道他们知道他知道。 第二件事:母体执行人——科瓦尔斯基。他的情绪特征是所有执行人的"基准模板"。如果他能物理接入仁康生物地下二楼的服务器,反向追踪筛选算法,找到母体执行人的数据,并摧毁它——整条情绪素生产链就会断掉。 这就意味着,目标006不是一个单纯的"任务"——是一个端口。沈曼青的手机是通往仁康生物内部数据的第一条线。如果他能在完成APP任务的掩护下,额外获得关于服务器机房位置和安保的信息,他就能利用后续的任务把自己推进到地下二楼。 APP在利用他渗透仁康生物——而他可以反过来利用APP的渗透路径,为自己铺一条反击的路。 但沈曼青呢?她的手机被植入数据提取模块之后,会受到什么影响?她会被怀疑商业泄密吗?她的婚姻、她的儿子会受牵连吗? 程衍之说,不要变成他。但程衍之为了摆脱黄蛭杀死自己的情绪时,伤害了十七个人,包括他最深爱的顾采薇。他变成了石头,然后发现变成石头也无法挽回已经碎掉的东西。 周衍不想变成石头。但他也不想看着林小鹿在55天后收到一个黄色的APP图标。不想看着林婉因为他的失败而收到自己从未做过的"出轨证据"。不想看着乔安娜的粉丝发现她的腰窝被一个陌生人触碰过。不想看着苏晚在深夜翻找那条再也找不到的蓝色丝巾。不想看着许柔因为他的欺骗而对下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患者关上心门。不想看着孟知晴的毕业展记忆永远绑在一个红色X上。 他面前的选项,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做一件坏事——或者让更多坏事发生。唯一变化的是,他现在知道这些"坏事"被装瓶卖到了哪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沈曼青的照片——白色西装,冷静而有控制力的眼睛,一个四岁男孩的母亲。 然后他按下了确认任务。 倒计时重新跳动了——71小时58分。目标006需要在周四凌晨前完成。 周衍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了楼梯。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向晚。老居民区的傍晚宁静而缓慢,有人拎着菜走回家,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厚而匀,像是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棉絮。没有雨,也没有太阳。一切都处在一个不好不坏、不晴不雨的中间状态。 他想到程衍之说的那句话:"你还在中间地带——那是唯一可以发动反击的位置。" 中间地带。不是完全服从,也不是彻底崩溃。还在挣扎,还在痛,还在每一次按下"确认任务"时感到胃部下沉。这是黄蛭采集情绪素的最佳位置——但也是周衍唯一能改变事情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查阅了资料。仁康生物的办公地址在城东生物科技园,和他的出租屋隔着半个城市。沈曼青的上班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但APP要求任务在"私人时间"完成——可能是周末,或者晚上。 换句话说,他可能需要在沈曼青的私人空间里接近她——而不是在公司里。她的家在哪里?每周六上午带儿子去早教中心——那个早教中心在哪里? 这些都需要在接下来两天内查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APP,是一个新邮件提醒。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来自未知发件人的邮件,收件人是他公司邮箱。标题是: 「0427号——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名字」 正文很短,只有两行字: > **「沈曼青是仁康生物的临床研究总监。她在加入仁康之前,曾在另一家机构担任研究员——那家机构叫"回声心理研究所",地址在东南亚,注册法人是一个叫A·K·White的人。A. K. W.——Alex Kowalski White。」** 下面附了一个手机号。没有其他内容。 A·K·怀特。亚历克斯·科瓦尔斯基·怀特。怀特(White)大概不是真的姓氏——是一个化名的后缀,是白大褂的"白",是空白的"白",是从世界上消失的人留下的唯一的颜色。 周衍站在茶馆门口,在老居民区的傍晚里,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个正在逐渐靠近的光源——也有可能是一个正在逐渐消失的出口。 沉默了很久,他长按手机号保存,存下来。然后在邮箱的回复框里打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他走向地铁站,帆布袋搭在肩上。袋子里没有红色马克笔了——那支留在了派出所的证物袋里。取而代之的是程衍之留下的茶馆抬头小卡片,手写那个手机号还没被证实来源,但正在被证实着。 他今晚需要开始调查沈曼青——在APP允许的范围内,在他自己还保留了的那一点点选择空间里,在还没有变成石头的中间地带上。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