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被染绿的幸福 · 张汤 · 约 500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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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含言醒来的时候,躺在VIP病房里,打着吊瓶。上身缠满了绷带。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臃肿。 看着妈妈和风阿姨、姑姑,舒伯伯,连爸爸都来了,唯独不见仪涵,佐含言顷刻飙起了演技。 拖着虚弱的身子撕心裂肺的哭道:『 仪涵呢……仪涵……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 众人不言不语,没有人回应他。面色都有些黯然神伤。 『 你都昏迷三天了,别哭别哭…… 』,首先上来的是妈妈,说着说着顾爱如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时风阿姨走到佐含言的病床前面:『 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至于仪涵,医生说看造化,可能明天就醒过来了,也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一辈子醒不过来,一辈子醒不过来…… 』 风千华嘴里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最开始声音还只是有点深沉,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心如死灰和悔恨交加。 佐含言闻言大脑还是宕机了,倒也不是装的,此时此刻他都完全不敢相信,事情的结局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他双目呆滞,面部表情僵硬,脸色刷的一下惨白。莫名其妙的一股悲伤情绪漫上心头,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输液管道,由于用力过猛,枕头扎进去的地方不停的在往外渗血,强忍着腰伤,从病房上翻滚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还不等佐含言起身,腰间的伤口已经缝合好的针线,乍然迸开,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淌。众人上来就要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佐含言抬手阻挡。 『 没大碍……我自己能行,姑姑,让医生给我重新包扎伤口,我先去看仪涵怎么样了 』 舒见雪没有去找医生,而是从旁边柜子里找出一卷纱布,一圈一圈的在他腰间缠紧,止住了血。 这时妈妈推来一张轮椅,想要上前搀扶佐含言坐在轮椅上,佐含言下意识的退后两步,让顾爱如即将搀扶的动作落空,一时间僵在了那里,佐含言退的这两步,给顾爱如造成的伤害不下于一万点暴击,她神情木讷,眼睛里忽然之间再没有了半点光存在,空洞深邃,瞳孔骤然涣散,但还是勉强站直了身子,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手臂自然下垂,身子摇摇晃晃。 佐含言爸爸急忙上前搀扶,把她扶在沙发上休息。 『 我自己来就行 』 佐含言没有坐上轮椅,也没有让人搀扶,而是拖着残躯,小幅度的向门口走去,舒伯伯见状,连忙开门引路,好在舒仪涵的病房就在她的隔壁,没走几步就到了,透过病房门的玻璃,只见女友头缠纱布,口戴口罩,像个睡美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脸色苍白。 佐含言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道:『 张明抓到了吗? 』 『 他怎么可能跑得掉…… 』,舒伯伯咬牙切齿的回道。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 没送警局,现在关在仪涵外公家的铁笼子里 』 佐含言回到了自己的病房,现在的仪涵,情况不太稳定,医生建议短时间之内,最好不要进去打扰到她。 『 风阿姨,妈妈,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没事的,有事我会叫医生的 』 众人见佐含言已在坚持,也都默默退出病房,毕竟对现在的佐含言来说,确实也需要静养。 佐含言陷入了短暂的迷茫,是的,他又迷茫了,但是身体传来的阵阵虚弱感,迫使他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月后,佐含言出院了,仪涵依旧没有醒来,征服者论坛也被风舒两家花重金请黑客团队,彻底攻破,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出院后的佐含言没有回家。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所有人,于是就在医院旁边找了一家酒店住下。过着短暂的独居生活,每天都会去看仪涵。 他之所以这样坚持,其中还是有个八九分真心的。 谷雨,子不问卜,甲不开仓。 仪涵病房内,佐含言端坐在陪护椅上,满脸胡茬,哪里还有昔日里玉树临风的模样,虽然神情枯槁,眼神暗淡,但是看上去穿的还算得体干净,并不是邋里邋遢的混账样。身上的伤好医,心头的痛难平。他低垂着脑袋,身子在陪护椅上前后摇晃,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出院之后,他始终没有去看过张明,但是他知道,张明肯定过得不好,但是以风舒两家对他的恨意,他也死不掉,大概率每天都会遭受非人的折磨。什么变态手段用在他身上,佐含言都不足为奇。 无情之人看似无情,反而最至情。 佐含言认真的审视了一下自己,他始终还是觉得,自己并非天性凉薄的人,回想起自张明闯入他的世界,两年不到的时间,便轻易的把他原本美满幸福的生活,搅弄得天翻地覆,有些时候,他都会神神叨叨的在想,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劫数?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这不过是自己庸人自扰罢了。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一直在沉睡的女友,怔怔出神,恍惚间,她好像动了一下,佐含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之下,产生的幻觉,于是他定睛再看,仪涵一动不动,这才确信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是承载了仪涵和他妈妈很多恩情的,所以他打心底里觉得,要是仪涵真的能醒过来啊,自己是会和她结婚的,至于姑姑,他说不爱,是假的,天底下那里有面对如此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不动心的,但是喜欢,爱,合不合适,在不在一起。始终对于绝大多数男女而言,是四档子事。他是对姑姑动心,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在一起,真这样做了,于理于法都不合。 和姑姑结婚?想想就得了,真这样做了,你让风舒两家的族人怎么看待。在国外家族可能屡见不鲜,但是在华夏帝国,这个越是大家族,礼法制度近乎严苛的国度,岂会这么自由。更何况,欧含言也不想让姑姑在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不知不觉间,佐含言就握住了女友的手,入手柔若无骨,有些冰凉,握了好一会儿,佐含言确认了捂热后,就将其放入被子中。转身离开。 在病房门口,佐含言遇见了风千华。 『 含言,别急着走,我们出去聊聊 』 佐含言强行提振了一下精神,跟在仪涵妈妈身后,她穿的衣服,哪里还有昔日那种,性格风骚的半点影子。和之前的佐含言印象之中的风阿姨,简直判若两人。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生怕露一点肉。佐含言不禁心生感慨,人在遭逢巨变后,真的会一夜之间,完全否定曾经的自己。 两人寻了一家饭店包厢坐下,随意的点了几道菜,却谁也没有胃口。风千华化了一个淡妆,很适合她,但是显然是为了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不那么差而特意化的,毕竟家里面旗下女性产业,还需要她操持。 『 含言,你今天回去啊,先刮刮胡子,你看看你,现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 『 风阿姨,你别单说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 说着佐含言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颇为熟练的吸了一口,不知不觉间,他都染上烟瘾了。 风千华一把把烟从他的口中拔出,扔在地上踩灭,佐含言也不生气,直接将烟盒打火机摆在桌上,不再有所动作。 『 算了,你想抽就抽吧 』,风千华道。 佐含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确实有些深了,他做了一个怪表情,搓了搓脸,脸上无喜无悲。 『 风阿姨,你后悔吗? 』,佐含言面色平静的问道。 闻言风千华思索了一阵,脸色越发悲伤,最后重重的点头。许是觉得不够深刻,随即继续开口。 『 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含言 』 『 可是就是觉得憋在心里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四肢百骸都被封闭,五脏六腑都不透气一般,痛苦,也不是,我有什么资格说痛苦 』 此刻的风千华像是一个犯下弥天大错的职员,在面对审查的时候,满脸愧疚和慌乱。但是随后又迅速强装镇定,生怕被人看破了伪装。之后觉得装也无用,直接坦然面对,一脸无畏。 佐含言不言不语,许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一时间,房间里显得异常安静。眼神里难掩颓态。 佐含言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终于开口道:『 错了,都错了 』 『 我也不知道到底错在哪里,但总觉得,错了,出轨从来都不是一道判断题,而是一道撕裂信任的证明题,无论是对亲情还是爱情来说,都是如此,早就不干净了,早就蒙上了灰尘,有些话可能不应该从我的嘴里面说出来,但是最先起初,我和仪涵,都是想着把你从偏离的轨道外,拽回来,虽然不知道怎么的,就莫名其妙的变了质,最后谁也没有捞到好,但是我们错了,错的离谱,风阿姨,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出轨,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操的什么闲心,但是啊,仪涵总想着,她的妈妈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只是短暂的失明,一时之间寻不清方向,但是现在想来,你,风千华,是什么人啊,你是能在生意场上纵横驰骋的顶级强人,你不愿意,谁又能真正的强迫你啊,没有可能的,仪涵自己最终也深陷进去,最开始啊,我是万分痛苦的,甚至一度的,去怪别人,不但是恨张明,我连仪涵也恨,但是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仪涵走到今天的地步,和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要是我们不是想着把影响降到最低,不是想着凭我们自身就能拯救世界,就不会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了。 』 『 甚至我一度以为,是仪涵变了心,但是我又何尝不是蠢的无可救药,我们总是想要让结局完美,但是往往很多时候,看似什么都选择了,却恰恰什么都失去了,我知道后悔没有用,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的话,在得知你出轨的第一时间,我就会选择把这件事捅到仪涵外公那边去,最后就算是你恨我入骨,我和仪涵最终走不到一切,我也在所不惜,我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其实很多事情,越是简单粗暴,越是能取得最好的结果,所以我一错再错,在得知仪涵和张明也发生关系之后,我想个缩头乌龟一样,只会躲在被窝里哭鼻子,当真是半点出息没有,我要是有出息,就应该把这件事和你说,看你怎么抉择,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处理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我做好了吗?没有,操他妈的,我玩砸了…… 』 佐含言还是第一次和风千华爆粗口,但是风阿姨却没有半点生气。 风千华没有接着佐含言的话往下说,而是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 如果仪涵能够醒来,你当如何? 』 这句话把佐含言问的愣在当场,支支吾吾了半天,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放在以前,他会斩钉截铁的对风千华说,他们一毕业就结婚,虽然自己心中有些膈应,但这依旧是他最终的选择,或许按照他的尿性,会和姑姑舒见雪偷偷摸摸的搞在一起也说不定,不说可能,是一定。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你让他怎么回答。 佐含言在坐在椅子上思索,风千华也不催促,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脑海里闪过千般画面,做过万般选择。半晌没有说话,就像是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又过半响,佐含言知道兴许是一定要回答了,躲不过去。这才缓缓开口。 『 如果仪涵能够醒来,我就和她结婚,但是如果她再出轨,我会选择离婚 』 风千华神色平淡道:『 你倒是实诚,这话啊,风阿姨信 』 佐含言轻轻叹息,不置可否,但又像是说出了什么最重要的话,如释重负。 『 接下来打算干嘛? 』风千华问道。 『 还没想好,反正风阿姨正年轻鼎盛,生意的事,不急在一时 』,佐含言两手一摊,一副躺平摆烂的样子道,说完本来直着的身子,瞬间瘫软在椅背上。 『 那怎么能行,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嘛,仪涵一辈子醒不过来,你就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了吗?那不叫痴情,说到底,你又不欠她什么,躺着的人已经躺着了,活着的人始终得往前走,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谁也不好说太多的,即使是风阿姨和你舒伯伯,也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这样做,只要不要让我们的脸上太难看,这事就算过去了,我和你舒伯伯商量过了,两年,两年后,如果仪涵还是没有醒过来,你就不要等她了,我和你舒伯伯会把你当自己亲儿子一样看待,也算是意涵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你觉得怎么样? 』 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千华神色真切,不似作伪。 『 再说吧! 』 『 风阿姨,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但是我不太好开口问你 』 『 妞妞捏捏的,想什么就问,虽然你问了阿姨也不一定会回答你,但是那种概率不是很高 』 『 那我可就问了啊 』 『 说 』 『 张明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应该这样问,你是怎样看待张明的,随意说就好 』,佐含言其实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傻,但是不问出来,始终觉得事情留有一处空白,空荡荡的,像是拼图,就是缺了一块。 风千华,夹起一块雪白莲藕,送入口中。咀嚼了半天,缓缓吐出到垃圾桶中。 见此,佐含言不再追问。拿起烟盒火机,转身准备离开,风千华也没有起身相送,临别之际,佐含言最后开口道。 『 风阿姨,现在你回到家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你说,这还算是家吗? 』,说完这句话的佐含言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佐含言走后,风千华眼眶越来越红,从盘子里挑了几片苦瓜丢入碗里,就着饭大口大口的扒入口中,嘴里越来越苦,心里越来越痛,碗里的饭菜也越来越湿。又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佐含言回到酒店的第一时间,把脸上的胡茬子刮了个干净,刚刮了的脸,看上去极不自然,虽然整个人看上去有精气神了,但是怎么看怎么别扭,还不如不刮。学校里他不打算去了,早就把宿舍里的电脑搬了过来。 佐含言开车来到仪涵家海边别墅,大门紧锁,佐含言按响门铃,却迟迟不见门开。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佐含言来到庭院里,寻了个台阶坐下,环顾四周,物是人非,最终他的目光落上了那株长势极好的幸福连枝树上。 走近了一看,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不及时施救,连树根都要溃烂了。